第8章 驕傲的N僕（8）

貝爾·梅亞的無限宅邸防禦戰已經進入白熱化階段，但宅邸內部卻出奇地平靜，將外部的混亂襯托得格外喧鬧。

聖女克拉麗絲走在走廊里，努力平復自己的心情。

「……我不是被貝爾·梅亞的花言巧語騙了……我只是想和被困在裡面的埃德前輩見一面，分享一下當前的情況……」

她自言自語，試圖說服自己，這副模樣顯得格外凄涼。

穿過公爵府主廳的樓梯，進入上層後，通往頂層的路赫然在眼前。每個區域都布滿了各種危險的防禦魔法陣，令人印象深刻。

如果說除了克洛艾爾帝國的皇城之外，哪裡的守備最為森嚴，那無疑就是這座羅斯泰勒公爵府了。聖女克拉麗絲立刻真切地體會到，這絕非空穴來風。

即便沒有這些嚴密的防禦魔法陣，單是負責守護宅邸的露西·梅里爾和耶妮卡·佩洛弗二人，就足以讓強行武力佔領此地變得難如登天。

換句話說，除非有內部人員背叛，否則根本不可能攻入。

「……」

克拉麗絲懷著複雜的心情，站在了貴賓室門前。門上雕刻著振翅飛翔的鳥兒，一眼望去便知奢華非凡。

在推開門之前，她深吸了一口氣。門內，埃德·羅斯泰勒正陷入完全無力的狀態，等待著救援……哪怕自己在他身邊做什麼，他也已虛弱到根本無法察覺。

當然，她自認毫無私心，但不知為何，總覺得自己必須做好某種心理準備。

克拉麗絲緊抿著嘴唇，咽了口唾沫，終於邁出腳步，踏入了那漩渦般的煩惱之中。

——吱呀。

「哦，克拉麗絲聖女。」

「……？」

而門的另一側，埃德·羅斯泰勒正坐在窗邊的沙發上，悠閑地讀著書，見到她後親切地打起了招呼。

直到此刻，克拉麗絲才終於意識到，自己完全被貝爾騙了。

「糟了，大事不妙……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必須做點什麼，真的必須做點什麼才行……！」

耶妮卡的雙眼正在像漩渦一樣打轉。

老實說，耶妮卡從沒想過情況會發展到這個地步。儘管她驚慌失措地尖叫著，但內心深處仍有一絲希望，覺得事情總能得到解決。

畢竟，這裡有露西、克拉麗絲，還有洛特爾。

就算是有著天才參謀之稱的貝爾·梅亞，耶妮卡不認為她能憑一己之力對抗這些傑出的人物。

所以，她一直心懷著一種奇怪的希望，覺得事情總會迎刃而解。

然而，事實擺在眼前。那些如同千軍萬馬般的同伴們，都在貝爾·梅亞的計謀下（自願地）屈服了。

作為內部人員的貝爾·梅亞，對羅斯泰勒公爵府的成員們了如指掌。果然，比起武力，情報才是最可怕的。正因為他們像家人一樣親近，她才能將所有人都玩弄於股掌之間。

『好可怕……貝爾好可怕……！』

仔細想想，耶妮卡也是一樣。她最害怕的人不是西爾維尼亞的校長，也不是皇宮裡的權貴，而是她的母親——塞拉·佩洛弗發怒的時候。

彼此太過了解，竟是如此可怕的一件事。

『但是……現在真的沒有其他辦法了……現在營地里唯一能主動行動的人，只剩下我了。』

耶妮卡抬起頭。

營地成員們陷入困境的樣子盡收眼底。放在以前，耶妮卡也會和他們一樣，露出擔憂的表情等在一旁，但現在不同了。不知不覺中，她已經成為了貴族的一員，肩負起了與地位相應的責任。

她不能再袖手旁觀，等著別人來解決。童話里的公主夢，只能停留在學生時代。

「……」

耶妮卡緊抿雙唇，內心翻湧著複雜的情緒。光是冷汗直流、像迷途的羔羊般呆立原地，什麼問題都不會解決。

現在，她真的必須親自出馬了。她必須承認這個事實。

「呼……」

耶妮卡整理好思緒，走向了佩妮亞公主所在的皇族帳篷，然後開口說道。

「我親自進入宅邸。」

是時候邁出那一步了。

「塔坎。我從內部進入的時候，請你在外部提供支援。」

[真的沒問題嗎？要突破那種高等級的魔法陣，同時還要控制力量，似乎很難辦到。]

「從外部控制火力進行支援的話，應該沒問題。我在內部主要會使用中級精靈。」

要突破如此規模的防禦法陣並潛入宅邸，宅邸本身的損毀幾乎是不可避免的。幸運的是，宅內幾乎沒人，不至於造成人員傷亡，但財產損失卻無法完全避免。

值得慶幸的是，耶妮卡·佩洛弗對宅邸的內部結構了如指掌。她大致能估算出從何處、以何種方式進入，才能將破壞降到最低。

而且，最重要的是，耶妮卡·佩洛弗是羅斯泰勒公爵府的內部人員。現在，這個身份至關重要。

「不能動用營地里的外部人員。如果要破壞宅邸，必須由我親自動手。這樣，才能將這件事作為公爵府的內部事務來解決。」

同樣是宅邸被毀，內部人員和外部人員造成的意義完全不同。如果要動手，由耶妮卡來做才是正確的選擇。

「而且……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感覺我來做的話，埃德會原諒我的……嗯……！」

耶妮卡在自言自語時，自己也感到有些難為情。實際上，埃德·羅斯泰勒對耶妮卡非常寬容，所以這話沒錯，但利用埃德的這份寬容，讓她感到一絲莫名的罪惡感。

然而，既然她的出發點是好的，那又能怎麼辦呢？耶妮卡的目標是徹底拯救埃德，並平息這場風波。

「你真的要進入內部嗎？」

「是的，公主殿下。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我打算從後方傭人通道的外牆突破，一邊應對防禦魔法陣，一邊向主廳靠近。」

「我記得貴賓室在頂層，既然要進去，從上層突破不是更好嗎？」

「宅邸上層……有貴重物品倉庫……走廊里也擺滿了各種古董……！」

耶妮卡強忍著眼中打轉的淚水，艱難開口。

「那個……就算我是貴族……我也沒有自信能賠得起那麼多錢……如果我背上巨債，普蘭的家人就會……嗚嗚……」

「……我覺得埃德·羅斯泰勒不會讓你承擔這筆債務的。」

「那、那也是心意的問題啊……不能因為對方會原諒，就肆無忌憚地胡來吧……！」

耶妮卡緊握雙拳，挺起胸膛，語氣堅定地說道。

「不、不用擔心，公主殿下。我會將宅邸的損失降到最低，同時應對魔法陣，並制服貝爾。這一切都會以羅斯泰勒公爵府的內部騷亂來收場……！」

「可、可是……克拉麗絲聖女已經進去了……」

「總、總之……我會搞定的！請相信我，等著就好！」

與在西爾維尼亞求學時期相比，耶妮卡的責任感明顯增強了，這令人欣慰。

然而，儘管獲得了貴族頭銜，她的本性似乎並未改變……那股莫名的不靠譜感，依舊揮之不去。

即便如此，她的判斷本身是正確的。如果真的要強行進入宅邸，由內部人員來做絕對是明智之舉。

在目前這個時刻，羅斯泰勒公爵府內武力最強的人非耶妮卡·佩洛弗莫屬。這個事實是無法否認的。

佩妮亞閉上眼睛，立刻感受到了耶妮卡正在提升魔力。

這位天賦異稟的精靈使，終於為了制服那個以下犯上的女僕，投身於行動之中。

在所有核心人物都中了貝爾的計謀（儘管她什麼也沒做）的現在，耶妮卡成為了最後的希望。

——轟隆！哐！

——嘩啦！

營地里的人們看著耶妮卡的魔力流，全都目瞪口呆。

人們都聽說過羅斯泰勒公爵府的精靈使耶妮卡·佩洛弗的威名，但親眼看到她力量的展現，完全是另一回事。

耶妮卡·佩洛弗直接擊破了宅邸後方的外牆，進入了內部。宅邸的防禦魔法陣隨即引發魔力風暴，試圖將入侵者驅逐出去，但她只是一揮手中緊握的橡木法杖，就將所有攻擊化解於無形。

在宅邸外部，如同房子般巨大的火蜥蜴塔坎正用火力為她提供支援。儘管它已經極力控制力量以減少對宅邸的破壞，但只是幾次火焰的釋放，就讓傭人使用的走廊完全被烈焰吞噬。

「她已經是在節約力量了……？」

聖皇都的士兵們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如果克拉麗絲聖女沒有受到聖法的庇佑，那麼他們擔心的對象就不是貝爾，而是耶妮卡魔力餘波可能會傷到她了。

——咔嚓！轟隆！嘩啦！

耶妮卡將走廊上刻著的魔法陣一個接一個地碾碎，然後朝營地里的人們瞥了一眼。

在升騰的煙霧中，耶妮卡的身影若隱若現，彷彿一位凌駕於眾精靈之上的女王。

想到她平時那副像走丟的大型犬一樣畏畏縮縮的樣子，這種反差感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這種級別的精靈使，在羅斯泰勒公爵府里竟然只是一個家臣？」

事實就是如此。

無論去帝國的任何地方，她都會受到人們的推崇，但在埃德和露西居住的公爵府，卻不過是眾多戰力之一罷了。

成群的元素精靈升騰而起，充滿了宅邸的走廊。

這位如女王般駕馭著無數精靈的少女，此刻心中究竟在想些什麼呢？

「糟、糟了，我毀壞得太多了……！怎、怎麼辦……！這、我能賠得起嗎？」

她在想錢的事。

雖然已經感到一陣頭暈目眩，但眼下顯然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既然已經成功突破，就必須立刻通過中央樓梯前往主廳，直奔位於頂層、埃德所在的貴賓室。

再往深處前進，外界就無法再觀察到她的行蹤了。耶妮卡深吸一口氣，朝外面的支援人員點了點頭，隨即邁著堅定的步伐，獨自踏入宅邸深處。

「德里斯！」

——嘩啦！

形似麻雀的下級風精靈德里斯掃過走廊，現場所有的防禦魔法陣便同時爆裂開來。

這些是埃德親手刻下的中級火焰魔法「定點爆破」的印記。平時因為沒有魔力供給，這些魔法陣形同虛設，但只要有許可權的人激活中央的防禦魔法陣，它們就會立刻發揮效力。

每一個魔法陣的威力都相當驚人，稍有不慎就會瞬間被擊倒。

——咔嚓！轟隆！

一個一個地破壞所有魔法陣效率太低了。貝爾肯定已經察覺到耶妮卡進入了宅邸。

所以，她必須速戰速決，而不是拖延時間。

「桌子和花盆17個……！外牆玻璃窗21扇……！被燒焦的地毯……！啊……目前還能控制在兩枚金幣以內……！」

即便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耶妮卡的大腦里依然飛快地計算著賬單。她甚至覺得，與其這樣邊打邊算賬，還不如直接掉進魔物巢穴里痛快地打一架。

事實上，她現在應該已經明白了。

無論宅邸被破壞成什麼樣，賠償責任也只會落在貝爾身上，而不是耶妮卡。

而且，貝爾年紀輕輕就已經積累了巨大的財富。

然而，遺憾的是，耶妮卡·佩洛弗的大腦並沒有在這時運轉。第一個原因，她天生就不懂得把責任推卸給別人；第二個原因，貴族的頭銜帶來的壓力讓她心急如焚；第三個原因，拯救埃德的使命感讓她奮不顧身。

因此，耶妮卡此刻的思維走向，幾乎是顯而易見的。

「只要進入主廳……！5枚金幣……！我能在5枚金幣之內搞定……！我能做到……！我一定會把埃德珍貴的宅邸破壞到最輕微的程度……！」

——轟隆！哐！

在穿過傭人通道，奔向主廳的客房走廊時，耶妮卡的大腦里始終在飛快地計算著。

這是一個做任何事都要考慮金錢和責任的世界。原來如此，洛特爾·凱赫倫就是生活在這種現實中的嗎？而自己——那個曾經只懂得欣賞普蘭高原風景的少女，過去的生活是何等寧靜無憂啊。

耶妮卡一邊在心裡自言自語，一邊以一種極其混亂的表情衝出了客房走廊，這內心的獨白如果被洛特爾聽到，她只會嗤之以鼻。

「啊啊啊啊！德里斯！別管那些雕像！不行啊——！」

「啊啊啊啊！落地鍾……！那是拉德克家族送的禮物……！它要是壞了，他們會很傷心的……！」

「地毯！地毯！地毯著火了！蕾西婭！求求你把火撲滅……！」

……此時的耶妮卡·佩洛弗已經精神錯亂了。

她明明擁有足以碾碎整座宅邸防禦法陣的實力，可當接近主廳時，卻已筋疲力盡。

「哈……哈……」

只要推開眼前的石門，就能到達主廳。然後她只要跑上樓梯，衝進貴賓室，就能找到埃德。

然而，耶妮卡臉色蒼白，毫無血色。

「7……8……9枚金幣？啊，還好……現在還算好……」

[耶妮卡小姐，很抱歉……剛才那個落地鐘好像徹底壞了……]

「呃……那就是27枚……不……保守估計30枚……？」

[中級精靈拉科德大人……也把彩禮房裡的彩色玻璃打碎了……]

「那、那可是奧爾德克的工匠親手製作的啊……！5……57枚金幣……」

[還有……客房外牆那邊的肖像畫……]

「不、不要說了！不要說了！以後再想吧……呃……呃……嗚嗚嗚……」

耶妮卡把頭撞在石門上，用力地揉著太陽穴。

——哐當！轟隆！

緊接著，耶妮卡身後走廊里傳來延遲引爆的爆炸魔法陣的聲音。

耶妮卡面露失神，決定暫時把一切都拋在腦後。

「首、首先……先解決當下的情況……對……這才是最重要的……」

[耶妮卡小姐……]

「俗話說得好，成年人就該懂得為達目的而不擇手段。從今天起……我也是個大人了……」

[話是沒錯……但聽起來有些心酸……]

「不、不對……仔細想想，毀壞宅邸的不是我，是精靈們啊？德里斯、雷蒂卡、塔坎、拉科德、艾拉斯……嚴格來說，難道不可以說都是你們弄壞的嗎？」

[……？]

「精靈是自然的一部分，所以這在某種程度上，也可以看作是自然災害……吧？這一切……都不過是自然規律下的一個意外……雖然很不幸，也很遺憾，但這都是不可抗力……」

[小姐。如果您真的要用這種沾滿污垢的大人思維來思考……我們會更難過的……]

德里斯扇動著小小的翅膀，發出一聲悲傷的嘆息。

儘管這只是句玩笑話，但卻真實地反映出耶妮卡已然被逼到了絕境，這讓人感到十分心疼。

耶妮卡平復呼吸，重新找回理智，然後推開了石門。

現在是時候拋開那些雜念了。她必須全力以赴地去拯救艾德。

——吱呀

通往東側走廊的門被推開，主廳的全貌映入眼帘。

大理石地板光潔如新，光滑到天花板上的吊燈都能清晰地倒映在上面。

外牆邊一排排的展示櫃不知為何都空空如也，牆上掛滿了的畫作也都已取下。原因不得而知，但對於不願意損壞貴重物品的耶妮卡來說，這無疑是個好消息。

往日里總是人來人往、熙熙攘攘的主廳，今天卻空無一人。這讓將這裡視作自己家的耶妮卡感到一絲違和。

「如果我是貝爾……我就會在這裡等著入侵者……」

雖然還有其他通往上層的外部樓梯，但緊急情況下都會被封閉。即便強行進入，內部的爆炸魔法陣也會讓它們瞬間崩塌。

耶妮卡對內部防禦魔法陣的結構了如指掌，所以她能輕易得出這個結論。在這種情況下，想要以最小的代價進入宅邸上層，只能使用主廳的樓梯。

換句話說，只要守住這裡……就等同於封鎖了所有通往貴賓室的通道。

——嗒、嗒。

隨後，一個身影從樓梯上緩緩走下。

貝爾·梅亞。

她對公爵府成員的特點了如指掌，是這場「以下犯上」鬧劇的始作俑者。對耶妮卡而言，貝爾是她心懷感激且充滿回憶的人，所以她並不想與她為敵。然而，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她不得不強行制服她。

「您來了，耶妮卡小姐。」

「貝爾……」

貝爾站在主廳二樓的欄杆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耶妮卡，她那高貴的身姿流露出優雅的氣質。

作為一名將女僕的榮耀視為畢生追求的人，無論身處何種境地，她都不會失去端莊的舉止。即便是在這場由她挑起的騷亂中，面對前來制服自己的耶妮卡，她也同樣如此。

對於無法接受這場鬧劇的耶妮卡來說，與她對峙的場面讓她感到非常不快。

然而，貝爾已經擺好了戰鬥姿態，彷彿已經做好了準備。她手中的細劍閃爍著魔力，另一隻手則如操控自身肢體般自如地駕馭著宅邸的防禦法陣。

此刻，整座宅邸都處于貝爾·梅亞的掌控之下。

終於，到了面對這一切事態根源的時刻。雖然感覺繞了很遠的路，但終究要有人站出來。而現在，她必須在這裡解決所有問題。

對手，再明確不過。

羅斯泰勒公爵府的第一參謀。

埃德·羅斯泰勒最信賴的親信，女僕長貝爾·梅亞。

「您不能再往前了。」

「……貝爾……你為什麼非要做到這個地步……」

「我不想多說。如果您想去貴賓室，就必須先通過我。」

貝爾·梅亞在成為一名經驗豐富的參謀之前，就擁有相當出色的戰鬥能力。她的細劍劍術足以與經驗豐富的老兵一較高下，魔法方面也能夠運用到中級。

即便是尋常傭兵團的第一高手，在貝爾·梅亞面前也得甘拜下風。她不僅足智多謀，在純粹的武力方面也達到了相當高的境界。

——然而，即便如此，她也無法戰勝耶妮卡·佩洛弗。

耶妮卡清楚地知道這一點，所以看到貝爾如此認真地擺出戰鬥姿態，她不禁猶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