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0 / 294 · 配角在學院中生存 (三流反派的學院生存記) 外傳4:驕傲的女僕

第6章 驕傲的N僕(6)

- 「她叫貝爾·梅亞。如您所說,是普蘭切爾男爵家的私生女,梅亞這個姓氏是隨母親的。雖然貴族家的非婚生子女大抵如此,但想必過得並不順遂吧。」

克萊德里克修道院的奧斯汀院長低頭看著艾麗絲親自帶來介紹的小女孩。

短而齊整的發梢稜角分明,蜷縮著採取防禦姿態的身體,就像面對天敵的刺蝟。她緊緊抱在懷中的短劍上,烙著山貓紋樣的印章——那是盤踞在大陸東北邊境的普蘭切爾男爵家徽。

關於普蘭切爾男爵的末路,奧斯汀早有耳聞。少女如珍寶般揣在胸口的這柄短劍,想必是父親的遺物。

- 「原本打算安排在科赫爾頓的孤兒院,但私生子終究流著相同的血,實在令人為難。果然還是託付給克萊德里克修道院更合適吧。」

在西爾維尼亞學院擔任女僕長的艾麗絲,素來憐憫身世凄苦的孤兒,不僅收留他們,還對收容機構多有資助。而在這片土地上懷著善意救助他人的人們,總會以某種方式產生交集。艾麗絲與奧斯汀便是如此。

- 「手臂的傷口很深啊?」

- 「事出有因。」

奧斯汀院長用餘光瞥見女僕長艾麗絲裸露的手臂傷痕。她為收容這個叫貝爾·梅亞的小女孩,似乎與當事人爆發過激烈衝突。那道若隱若現的傷口長度,與少女珍視的短劍尺寸相仿。

歷經磨難的少女裙擺沾滿泥塵,處處都是撕裂的痕迹。既不信任艾麗絲也不信任奧斯汀的她,就像與全世界為敵般齜著牙。普蘭切爾男爵家的悲劇,給這孩子留下了深重創傷。

不過,這不算什麼大問題。

克萊德里克修道院里多的是背負複雜過往與苦澀傷痛之人。在貴族們蠅營狗苟的利益傾軋中淪為犧牲品的孩子,這裡永遠留有接納的餘地。

- 「特洛斯的教誨不分對象。讓這孩子在我們修道院學習生命價值倒非壞事...咳咳...」

被稱作克萊德里克"活祖宗"的奧斯汀,此時已年逾九旬。即便是負責西爾維尼亞學院奧菲利斯館的女僕長,在這位睿智長者面前也不得不保持敬意。

她堪稱特洛斯教團的元老級人物。若當初沒有隱居在這邊境修道院,而是前往聖皇都的話,恐怕連與她搭話都成奢望。

- 「只不過,在這無趣的海邊修道院當神仆,真是這孩子想要的人生嗎?特洛斯神只接納自願追隨者為僕從啊...」

皈依神意必須出於本心。雖然根據聖經解讀可能存在分歧,但至少奧斯汀這麼認為。

- 「所以,在這孩子身體痊癒並決定人生道路前,就暫且由我們克萊德里克修道院照看吧。等稍通人情、腦子開竅後...不如讓艾麗絲你帶去奧菲利斯館打打雜如何?」

- 「奧菲利斯館?」

- 「不錯。西爾維尼亞學院與克萊德里克修道院相距不遠...況且這孩子終究流著一半貴族血液。耳濡目染間應當見識過貴族做派,總比悶頭讀經書虛度青春強。讓她在更絢麗的學府度過時光豈不更好?」

將誦經禱告斷然稱作"無聊事"的發言,對宗教人士可謂驚世駭俗。但奧斯汀完全站在貝爾·梅亞的立場考量著。

- 「...這孩子比看起來更具攻擊性...也更野性難馴。奧菲利斯館的女僕需時刻端莊靜默、恪守本分。她真具備這樣的資質嗎?我很懷疑。」

- 「世事難料啊。來,孩子,是叫貝爾對吧?」

難以置信的景象出現了——這位年邁的修道院長正吞雲吐霧地抽著紙煙。虔誠的神仆身著修女服與煙熏繚繞的模樣,實在格格不入。

- "你怎麼想?記住,人生重大選擇誰都不能代勞。無論什麼決定,都必須親自抉擇。"

- "......"

她蜷縮在修道院角落的長椅上,渾身散發著對全世界的敵意。這小小年紀的孩子已見識太多貴族階層的腌臢事。

正因如此,無論是艾麗絲還是奧斯汀,都難以對貝爾·梅亞提出要求。她們懷著近乎天真的信念:受傷者理應得到補償。儘管深知世道不會如此仁慈,但懷抱這般期望本身並非罪過。主神特洛斯教導世人,善才是匡正世界的本源。

奧斯汀蹣跚走近蹲下身。貝爾驚跳起來,抽出懷中的短劍,可這位歷經滄桑的老者全然不為所動。彷彿即便此刻被利刃穿心,她這漫長人生也了無遺憾。

- 「孩子,生活一定很苦吧。看誰都像敵人,孤獨如影隨形。短短人生儘是掙扎。」

- 「...別過來。」

- 「你感受到的殘酷都是真實的。這世界惡意瀰漫。不輕信他人的判斷非常明智。信任一個叼著煙說怪話的老修女,或是心思難測的女僕長,才是愚蠢之舉。」

- 「......」

- 「多疑的性情將成為你立足殘酷世界的支柱。即便將來學會溫柔,也永遠別忘記此刻心中的寒意。溫暖令人幸福,冷冽使人清醒——我們要成為兼具兩者的人。」

明白這話的含義嗎?

老修女接下來的話語,讓滿眼敵意的少女目光開始動搖。這位歷經磨難的奧斯汀,顯然已參透許多道理。

- 「熬過艱難歲月後,終會遇到值得追隨之人。我和艾麗絲雖未能贏得你的信任,但將來定會出現讓你願效忠的對象。」

- 「您是要我浪費人生...當個伺候人的女僕?」

- 「哎呀,做什麼並不重要。看來你還不懂人生價值由何決定。那麼,換我問你個問題可好?」

奧斯汀帶著慈祥微笑,輕輕撫摸貝爾的頭髮。

年幼的貝爾沒有抗拒老修女的撫摸。雖然握著短劍的手依然緊繃,但終究沒有揮出。不知為何,對這個修女產生敵意竟是件困難的事。

- 「你打算,懷著怎樣的驕傲活下去?」

此後貝爾在身體完全康復前一直寄居在克萊德里克修道院,卻從未對奧斯汀完全敞開心扉。那場變故銘刻下的鬥爭本能不會輕易消散。

唯有這個老人隨口拋出的簡短問題,如同黏稠的蜜糖般沉澱在這個懵懂少女心底。時至今日她仍不明白,為何要給這句平淡的低語賦予如此深重的意義。

貝爾·梅亞睜開了眼睛。引入眼帘的是羅斯泰勒公爵府的主廳。

自聖女克拉麗絲闖入宅邸後,外圍駐守的人們都在觀望事態發展。對貝爾而言,這反倒成了難得的休憩時間。她倚著主廳欄杆小憩二十分鐘後,重新整理衣裝站起身來。即便身處絕境也保持儀態,正是一流女僕的修養。

『再堅持六七個小時就能收尾了。在此之前還剩多少可能強行突破的人物?』

能武力突破貝爾掌控的公爵府的人物屈指可數。雖說若真僵持數日,終歸會有採取極端手段之人,但貝爾本就沒打算死守到底。

這座鐵壁般的宅邸,能無損突破的唯有兩人——露西·梅里爾與聖女克拉麗絲。既然兩者都已應對妥當,武力方面的變數基本可以排除了。

但若是非武力的變數呢?

比如駐守宅邸前那群人中最狡猾深謀的——商業聯盟"三枚金幣"的會長。她絕非以武力解決問題的類型,而是擅長在深淵布下無形陷阱,伺機扼住對手後頸的謀略家。

即便貝爾·梅亞是身經百戰的資深參謀,也不可能在智謀領域勝過商業都市奧爾德現任會長。權謀詭計是那個女人絕對的領域。若她真要施展手段,貝爾很難應對。

"......"

然而貝爾·梅亞看起來毫不擔憂。彷彿早已備好後手。

「『三枚金幣』聯盟的會長親自到場了!看來是一接到消息就從奧爾德趕來了!」

聽到家臣報告的耶妮卡神色驟變。

羅斯泰勒公爵府門前儼然成了巨型外交會場。

皇室近衛軍、聖堂騎士團、"三枚金幣"僱傭兵團以及公爵府私兵......形形色色的集團穿著各式制服糾纏交錯,形成混亂的漩渦。

區區一名參謀的叛亂竟引發如此劇變。事態已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克拉麗絲大人...!克拉麗絲大人啊...!」

同行的聖堂騎士團成員似乎無法相信聖女的背叛,正以凄厲的吶喊做著禱告。目睹這荒唐景象,現場最高負責人耶妮卡女男爵只覺頭暈目眩。

但洛特爾親臨現場終究是好消息。看來她判斷僅派遣傭兵團不足以掌控局面。

目前公爵府的對峙已陷入僵局。要想平安收場絕非易事。萬不得已時甚至要考慮犧牲整座府邸——但那終究是最後手段。

雖然形勢看似棘手,但解決這類難題正是洛特爾所長。即便沒有確鑿證據,人們心底都清楚:貝爾·梅亞作為參謀再出色,也不可能勝過行會長洛特爾。

她必定能找到破局之法——這種期待瀰漫在整個營地。

終於,一輛鑲滿金邊裝飾的豪華馬車駛入駐地。馬車主人是誰,根本不言自明。

車門開啟,將紅褐色長發編成側辮的少女現身。作為商業都市奧爾德最受尊敬的人物,她的裝束卻意外樸素。本應渾身珠寶彰顯權貴的鉅賈,洛特爾·凱赫倫從不靠外物標榜地位。藏青色裙裝與雪白襯衫簡約利落,披著的紅褐色斗篷與髮色相映成趣。

"藏身暗處"是她的信條。若非那輛顯眼馬車,恐怕無人察覺會長親臨此地。

"......"

儘管她向來從容不迫,總帶著狐狸般的狡黠目光俯瞰眾生...但此次現身時,從登場起就散發著冷血動物的寒意。顯然已聽聞消息——埃德·羅斯泰勒最信賴的參謀貝爾·梅亞背叛了他,並掌控了宅邸。

對奧爾德的商人而言,背叛如同家常便飯。最信任之人在背後捅刀也算不上稀奇。因此她並未對事件本身感到震驚。

但背叛的對象偏偏是埃德·羅斯泰勒——這觸犯了她的逆鱗。

「好久不見,耶妮卡前輩。」

「洛、洛特爾...你凌晨就出發了吧?」

「原本今日要與科赫爾頓的客戶續約。雖然延期了...能讓我擱置如此重要的行程...」

貝爾·梅亞。

那個忠誠度堪稱典範之人的背叛令眾人震驚。這也在所難免。

但在此局勢下仍能保持理性思考破局之策的,終究只有洛特爾。她從不輕易相信任何人——即便是那個堪稱忠誠化身的貝爾·梅亞。

"我需要查閱所有資料。局勢報告、府邸結構圖、管理日誌、口頭對話記錄...全部。準備這些需要超過五分鐘嗎?"

洛特爾微微勾起嘴角。駐地內瀰漫著微妙的緊張感。

這隻年幼的暗狐一旦介入事態,無論結果如何都必將迎來終局——這是克洛艾爾帝國要員們心照不宣的事實。

某種意義上,她甚至是比露西更可怕的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