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8 / 294 · 配角在學院中生存 (三流反派的學院生存記) 外傳4:驕傲的女僕

第4章 驕傲的N僕 (4)

彷彿身處森林。

獨自一人坐在草木茂密的森林深處。

樹葉沙沙作響,偶爾有小動物和鳥兒撲騰的聲音。

——唧唧

——沙沙

「……」

雨後,整個森林瀰漫著潮濕的草香,初時覺得有些沉悶,但在野外生活久了,反而感到親切。

我坐在被砍斷的樹樁上,低下頭,眼前是當初被趕出宿舍時帶出來的木製背包。

那是剛被奧菲利斯館趕出來,第一次踏入森林的時候。

每當睡得很沉時,偶爾會夢到那段時光。

那段沒有任何支撐、靠著啃樹皮勉強維生的日子。

因為每天為了生存而掙扎,生活得太過艱難,所以後來生活好轉後,那段最初的記憶常常浮現在腦海中。

回到一切的起點時,才會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已經走得多遠。

偶爾做這樣的夢,大概也是內心渴望找回初心的緣故吧。

那時一無所有。

坐在樹樁上,攤開雙手,真的只有空空如也的雙手迎接我。

就這樣,在北方森林的一角開啟了後續的故事,如今,手中已握滿了太多東西。

然而,為何時不時還是會想起那個一無所有的時刻呢?

——「您的行李在這裡。這段時間辛苦了。」

在奧菲利斯館的門關上之前。

那位資深女僕一如既往地用平淡的眼神向我告別。

回想起來,從那時起,這位女僕就從未改變。

人總是會變的。

在這條旅程中,遇到的許多人,他們的價值觀、地位、與我的關係都在變化……

然而,貝爾·梅亞從那天起就從未改變。

彷彿這就是她的本分。

「唔……」

睜開眼睛,眼前是一個昏暗的房間。

揉了揉眼睛,環顧四周,認出這裡是羅斯泰勒公爵府頂層的貴賓室。

這裡風景好,通風佳,隱私保護也很到位,通常只有貴賓來訪時才會使用。

房間寬敞,傢具品質上乘,只是躺在這裡就讓人感到渾身放鬆。

「您醒了嗎?」

「唔……這安眠藥的效果還真是厲害。睡得跟死了一樣……」

「看您睡得這麼沉,我就放心了。」

不過,房間里有些不對勁。

現在應該不是晚上,但房間卻顯得很暗。朦朧的視線掃過房間,發現厚重的遮光窗帘被拉緊,房門也被牢牢鎖住。

我躺在床上,而貝爾·梅亞則坐在客用沙發上,似乎正在縫紉。房間里這麼暗,她還能縫得這麼好,真是有本事。

「……你在幹嘛?」

「我在給資深女僕的衣服上綉玫瑰圖案。有兩位高級女僕下個月要晉陞為資深女僕,她們的衣服也要相應地升級。」

「說起來,你之前說過需要一些能擔任資深女僕的人手。」

「服裝的差異很重要。它必須讓人一眼就看出她們是高級職員,而且穿上這種衣服,她們也會更加注意自己的舉止。」

說起來,在奧菲利斯館時,貝爾·梅亞也曾擔任過資深女僕的職位。

她比誰都清楚,給予職位相稱的待遇是多麼重要。

「你親自給衣服綉圖案?」

「雖然購買成品也可以,但重要的是讓她們感受到被重視。成品上的圖案很難像我親手繡的那樣精緻,而且,女僕長親自贈送的東西,意義也更加深刻。」

「……」

「成員們越有自豪感,公爵府的地位也就越高。要想支撐起公爵府的權威,首先就得讓僕人們和家臣們都充滿自豪感才行。」

她手中的刺繡動作流暢而利落。

雖然女僕長職位能享受的待遇幾乎可以與貴族相媲美,但她卻毫不介意地做著給資深女僕的衣服綉圖案這樣的瑣事。

這種務實的態度大概是她的成功秘訣。

「管理人是這樣的事。雖然您肯定比我更清楚這一點。」

「不,該承認的地方我還是要承認的。在女僕長的職位上,你比我更專業。」

我伸了個懶腰,從床上坐起來。

然後把腳放在地上,伸展了一下身體,繼續做拉伸。

「唔……真是好久沒有睡得這麼沉了。」

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後,身體頓時輕鬆了許多。

由於長期被繁重的工作壓得喘不過氣來,我已經習慣了慢性疲勞。如今總算緩解了一些疲憊,全身湧上來的清爽感讓人格外舒服。

一邊活動身體,一邊靜靜地看著貝爾·梅亞,她的動作像機械一樣精確。

她總是在合適的時機做合適的事,這種精確性確實更像機器,而不是人。

所以偶爾會好奇。

「時間過得真快啊。其實嚴格來說,也才過了幾年而已,但因為經歷的事情實在太多也太波折,感覺像是老了幾十歲一樣。」

「主人您身上一直背負著許多必須解決的大事,自然會如此。」

「多虧如此,我的價值觀改變了很多,身邊的人無論是地位還是想法也都發生了變化。不過……仔細想想,唯獨你似乎一直都沒變過,貝爾。」

這句話倒不是特意帶著什麼深意說的。

只是每次看到貝爾這個人,心中總會浮現出這樣的念頭。

「您說的是我嗎?」

「是啊。無論是在阿肯島求生時,還是在你被招募到公爵府之後……你似乎從未改變。」

耶妮卡、露西、洛特爾、克拉麗絲、泰利、佩妮亞、艾拉、直斯、克萊維烏斯、佩爾西卡、塞拉哈……

我認識很多人,和他們有過交流,而他們的想法和價值觀也一直在改變。因為時間本來就會改變一個人。

在我身邊,唯一始終如一、一直以同樣姿態佇立原地的,只有貝爾一人。

「嗯,雖然我沒有詳細詢問過你,但你內心說不定也經歷了不少變化吧……」

「不,正如您所說,我確實是個不太會改變的人。也許是天性,也許是巧合……至於要賦予怎樣的意義,每個人的看法可能都不一樣。」

貝爾一邊用柔和的動作輕輕撫平女僕裝上的褶邊,一邊低聲說道。

「我將這種不變和始終如一視為我的驕傲。」

「……驕傲?」

「您可能會覺得這個詞用得太過誇張。」

「不,就像你說的,賦予什麼意義是你的自由……不過,沒想到你也會用這樣的詞。」

驕傲、抱負、信念。

她似乎並不是那種會用這些華麗辭彙的感性人物……但貝爾的表情看起來非常認真。

不過,她總是很認真。

「主人,您信任什麼樣的人?」

「信任?」

這真是個棘手的話題。

通常情況下,我會信任善良、有能力,並且認識很久的人。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我信任可預測的人。」(貝爾)

「……」

「不必多問,不必多慮,不必多解釋……我能夠預測那個人現在在做什麼,如果我提出要求,他會如何解決,他什麼時候下班,什麼時候睡覺……這樣的人是值得信任的。」

這確實更像是用人者的觀點,而不是感性的一般人的視角。

畢竟,貝爾·梅亞是個注重實際的現實主義者。

「所以,我也一直努力成為一個可預測的人。」

「……」

「因為我想被別人信任。」

她一邊為女僕服綉著圖案,一邊輕描淡寫地說出這些話,言語中透露出貝爾·梅亞的人生觀。

作為普蘭切爾男爵的私生女被趕出家門,四處漂泊,作為異鄉人生活的少女。

她必須時刻證明自己的價值和能力,才能贏得那些試圖評判她的人的信任。

直到這時,我才真正理解了貝爾的話。

「……原來如此。」

總有一些東西是不會改變的。

就像許久之後重返故鄉時所感受到的那種獨特的鄉愁一樣,人也會在某些時刻體會到那種奇妙的安定感。

人生漫漫長路兜轉往複,總有駐足回望過往的時刻。

每當這時,總會有像基石一樣始終如一的、默默站在原地的人,告訴你:你一直在正確的道路上前行。

在這個變幻莫測、萬物飛速更迭的世界裡,看到一個始終堅守本分、靜立原位之人的身影,內心便會湧現出一股敬意。

雖然那個被大人們牽著四處走的小女僕仰望的世界是什麼樣的,已不得而知……

但也許,童年的貝爾·梅亞正是仰望著那些崇高的人,心懷敬意的成長起來的。

如今,她已經成為公爵府中所有人都信任的人物。所以,她是否應該算是實現了自己的夢想呢?

雖然對這種夢想的定義有些疑問……

「貝爾。」

「是。」

「在這座府邸里,我認為你是最值得信任的人。」

我一邊放鬆著身體一邊說道。貝爾放下手中的刺繡,微微一笑,回答道:

「這是無上的榮幸。」

她如此坦然接受讚揚的樣子,也一如既往地符合貝爾的風格。

「話說回來,我睡了多久?看周圍這麼安靜,事情應該已經解決了吧……幫我準備一下早餐。簡單吃點後,我得把論文收尾了。」

「非常抱歉...以目前的情況來說,恐怕難以辦到。」

「嗯?」

在昏暗的房間里,貝爾放下手中的衣服,站起身來。

「您已經睡了大約三十個小時。當然,現在您一定餓了。我已經準備了簡單的食物,但恐怕您暫時無法離開房間。」

「……這是什麼意思?」

「準確地說,以埃德少爺為中心的人質事件還沒有結束。」

「……什麼?」

我立刻起身,迅速走到窗邊,輕輕拉開遮光窗帘。

「——」

映入眼帘的是羅斯泰勒公爵府的花園。

那裡……駐紮著各種各樣的軍隊,似乎來自各個不同的團體。

從帳篷的顏色來看,不僅有帝國軍隊,還有其他各種組織派來的人。

雖然由我來說有些自大,但我在帝國中也是舉足輕重的人物。如果真的出了什麼意外,這種規模的支援並不奇怪。

「……」

「目前,羅斯泰勒公爵府的所有防禦魔法都已全功率啟動。主人您親自檢查過,並用魔工製品進行了輔助,所以它們的完成度非常高。即使是高階魔法連續攻擊,也很難突破這座堡壘。」

「……」

「這間貴賓室位於最深處,就算是這些駐軍——也就是為了解救埃德·羅斯泰勒的大陸聯軍,也很難輕易突破。」

我不得不重新啟動停滯的大腦。

眼前的場景讓人不由得感到茫然。

「當然,如果是這種規模的軍隊,他們確實可以強行突破……但他們不是私人武裝,而是正式的軍事組織,強行攻破一國的公爵府會引發外交問題。」

「……要強行攻破?」

「正如我之前所說,要突破這座公爵府的防禦魔法,必然需要進行破壞活動。幾乎要把整座府邸都拆掉才行……考慮到政治背景,他們不會輕易這麼做。」

貝爾·梅亞對局勢的把握非常清晰。

她很清楚,即使實力再強,也不可能輕易用武力攻破羅斯泰勒公爵府。

「所以他們選擇了勸說策略,現在正以包圍府邸的方式試圖讓我投降。這種情況已經持續了大約十個小時。」

「喂……你真的能處理這種情況嗎?」

「請放心。根據帝國法律,第一處置權在塔雅小姐手中。這種程度的『瑕疵』是必要的,這樣才能以低價僱傭我。至於之後添加一些減刑理由,也不是什麼難事。」

「你真是……夠狠啊……」

「其實,除了我的薪水問題,還有一些事情需要與家主大人討論……您可以稍後與她商議。」

透過遮光窗帘的縫隙,我看到花園裡駐紮著各種權貴人物,場面令人咋舌。

雖然距離較遠,但我一眼就認出了洛特爾和耶妮卡。

眯起眼睛仔細一看……甚至連佩妮亞皇女和克拉麗絲聖女的身影都出現了。

哦,天哪。

帝國中屈指可數的兩位權貴人物,竟然都來到了公爵府。

「我打算再這樣對峙十幾個小時,然後結束這件事。雖然會花些時間,但我已經準備了一些書籍供您閱讀。請耐心等待。」

「……在這種時候,你還在準備早餐、綉圖案?」

「雖然情況緊急,但我作為女僕長,不能疏忽自己的職責。」

在陰謀與權術盛行的克洛艾爾帝國,貴族們即便再擅長勾心鬥角,也有一位絕對不敢輕易招惹的人物。

那就是西爾維尼亞學院星位學名譽教授,埃德·羅斯泰勒。

他是羅斯泰勒公爵府的實際掌權者,表面上由公爵家現任家主塔雅·羅斯泰勒作為代表,背後卻與帝國的各種權貴勾結。

他背後的勢力之龐大,令人難以估量,因此,一般的貴族甚至不敢對他使用陰謀詭計。

然而,總有一些愚蠢的人會對這種無形的權力產生質疑。

每當這種人得勢之時,總會爆發一些引人注目的事件。

這些事件彷彿就是要向天下人昭告:隨意招惹埃德·羅斯泰勒會有什麼後果。

「你幹了件有趣的事啊,貝爾。」

看著窗外聚集的軍隊,羅斯泰勒家族的家主塔雅露出了微笑。

那是一個少女特有的天真無邪的笑容,但在這純真之下,隱藏著一位權謀者的敏銳。

「是啊……最近公國里確實有些蒼蠅在亂飛。有些人甚至毫無顧忌地提出要挖走我們的核心成員……」

壓制貴族最有效的方法,就是讓所有人都看清差距。

在降低自己身價的表面意圖下,圍繞著公爵府展開的政治棋局,早已被貝爾納入考慮之中。

什麼是有用的參謀?

如果要用一句話來回答這個問題,那就是「像貝爾這樣的人」。

少女微笑著,突然打了個噴嚏,趕緊搖了搖頭。

「哈啾!唔……果然這裡灰塵太多了……」

「……家、家主大人……待在這種地方對呼吸道不好。」

「嗯……果然比起茶几下,衣櫃里更舒服一些。柔和的洗滌劑香味也很舒服……像被被子裹住的感覺真好……」

「那、那個……您還是坐在客用沙發上等待比較好。」

「住口!!!」

大陸第一的女公爵塔雅一聲怒吼,女僕不由得顫抖了一下。

「別對我的美學指手畫腳。這種位置選擇蘊含著形而上學、超認知的理論,不是你們這些凡人能理解的。這其中有著……你們無法理解的哲學……」

「……」

可惜,區區女僕無法動搖塔雅的固執。

「哦?」

從茶几里出來的塔雅再次瞥了一眼窗外。

正當所有人都以為事情會就此平息收場時,意想不到的事情卻發生了。

羅斯泰勒公爵府被埃德·羅斯泰勒親自布置的防禦魔法籠罩著。

儘管這些結界幾乎無人能輕易穿越……但世上偏偏就存在著一個凌駕於這類魔法規則之上的人物。

『聖法的庇護』——特洛斯教團的聖女隨身攜帶的祝福法陣,是凌駕於這個世界上一切魔法陣之上的存在。

這道庇佑體系,唯有同樣超脫的星位魔力才能干涉,否則連觸碰都不可得,正因如此,它甚至能讓人徒手突破這銅牆鐵壁般的防禦。

「家、家主大人……那是……」

「是的。看來聖女克拉麗絲打算親自進入公爵府。」

然而,聖皇都的人們都在拚命阻止她。

顯然,聖女克拉麗絲的這次行動是自作主張。

少女一步步走向公爵府的身影逐漸清晰。

她神情堅定,銀白色的長髮垂落,腳步堅定地向前走去。

她的臉上滿是怒火。

有人拿埃德·羅斯泰勒的性命開玩笑。

用通俗點的話說——她徹底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