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追逐蝴蝶 (14)

回去吧。

在遙遠的某個世界裡，一定有個男人正在四處尋找自己。

雖然此刻她已被衝散到如此遙遠的世界，但她必須沿著他的痕迹，回到原本屬於她的那個世界。

睜開雙眼，眼前展開的是無數交錯延伸的世界之流。

曾經與埃德一起觀測過的無數可能性的世界，正以多條分支的形式向未來延伸。

就像漂浮在宇宙中般，全身被一股輕盈感包圍。

在這浩瀚無垠的世界洪流之中，露西必須找到埃德的蹤跡。

而在某處，埃德也一定正不懈地找尋著她。

他擔心著失散的露西，不斷在各個地方漂浮。

在他所追尋的世界分支太遠、再也無法回頭之前，一定要把她找回來。

不能再讓埃德等待了。

雖然從另一個世界的自己那裡得到的魔力有限，但咬牙堅持的話，或許還能回到原本的世界流向中。

咬緊牙關，竭盡全力調動體內的魔力。將全身的感官集中在遍布世界各處的魔力流向上。

在某個地方，一定有埃德的魔力。

這裡，就是你該回來的地方。它會像燈塔一樣，指引著露西前進的方向。

如果不能準確抓住那道氣息，她又會再次漂流至這廣袤世界洪流中的某個未知角落。

可能會去往未來，也可能會回到過去。

也許墜入深海，也可能落在一座從未見過的城市中央。

在所有這些變數中，露西必須咬緊牙關，集中精神，觀測埃德發出的信號。

就這樣……在咬牙堅持、集中精神於魔力流向的瞬間……從遙遠的世界流向中，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魔力氣息。

那是她一生都不曾忘卻的氣息，對她而言就像冬日裡久違的陽光般溫暖。

即使相隔如此遙遠，她也能瞬間辨識出它的存在。露西已經沒有時間再猶豫了。

她調動全身的魔力，跨越層層世界之壁障。以埃德散發出的那縷魔力為坐標，穿梭在無數可能之間。

身體彷彿在尖嘯般疼痛，但她不敢停下哪怕一瞬。

要想到達那遙遠的埃德魔力所在的地方，必須繼續前進。即便感覺到體內魔力如潮水般迅速消退，她依然不肯放棄前行。

最終，她將自己的意識和殘存的魔力一併投入那魔力涌動的世界之流中。

可——還差一步。

她雖成功進入了同一個世界之流，但時空的差距仍然遙不可及。

必須繼續前進。要想到達埃德所在的時間點，必須將魔力壓榨到極限，繼續向前延伸。

然而，身體已瀕臨極限。

魔力警告她：不能再前進了。

幾乎就要到了。

成功進入同一個世界流向，但要在在最後一步前功盡棄？

「咳，哈啊……」

她猛地吐出一口鮮血。

自從與大賢者西爾維尼亞交手後，露西從未如此過度使用自己的身體。

但現在不是考慮身體的時候。即使成功進入了同一個世界流向，如果不能生活在同一個時間點，又有什麼意義呢？

露西的身體開始無力地顫抖。

那熟悉的魔力氣息就在不遠處流動著，只差一點點就能觸及……

但她再也沒有力氣邁進一步。

她緩緩沉入世界之流中，閉上雙眼。

- 轟隆，砰！

像是木架倒塌的聲音。

沒有陽光照射的地下空間。具體是哪裡，露西並不清楚。

跨越世界到達的這個地方，卻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 呼！

「咳咳……哈啊……哈啊……」

露西蜷縮著小小的身軀，艱難地從地上翻滾起身。

這裡像是一個堆滿了各種研究資料和魔工製品的倉庫。露西試圖站起來，但身體卻不聽使喚。

「嗚，嗚……」

最終，露西沒能到達埃德·羅斯泰勒所在的地方。

雖然回到了他所在的世界，但卻漂流到了完全不同的時間和空間。

不知道是哪個國家，甚至可能是另一個大陸。

時間上也不知道偏差了多少。可能是十年，也可能是一百年……誰也無法預料。

能夠施展這種程度的星位魔法的存在，歷史上也寥寥無幾。

「嗚，嗚……」

露西感覺到眼淚在眼眶中打轉。

好想見到埃德·羅斯泰勒。

僅僅為了這個念頭，她拖著殘破的身體，咬牙飛越了無數世界，但最終還是力不從心。

現在，她甚至不知道何時才能再見到他。

時間的偏差可能不是幾個小時或幾天的問題。至少是幾十年的差距。這種規模的移動，本就該是這樣的代價。

已經沒有魔力回去了，即使恢複過來，研究跨越時間的時空魔法也需要漫長的歲月。

至少幾年，最壞的情況是，可能再也見不到埃德·羅斯泰勒了。

想到這裡……淚水幾乎奪眶而出。

「……出現得可真是華麗啊。」

就在那一刻。

熟悉的聲音傳入了露西的耳中。

那是許久未曾聽見、卻從未遺忘過的聲音。

「我大概猜到你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只是沒想到會是這樣一副模樣。」

那隻布滿皺紋的手，曾經無數次撫摸過露西的頭。

堆滿了老舊研究書籍和工作台的狹窄地下室。

不知為何，滿身灰塵的大魔法師格洛克特正苦笑著拍打著自己的衣服。

直到這時，露西才意識到為什麼這個地下室如此熟悉。

這裡……是格洛克特小屋地下的秘密研究室。

在跨越世界之前，露西曾與澤蘭和埃德一起調查過這裡。

露西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只有格洛克特那略顯狼狽地撣去身上灰塵的身影，深深烙印在她的記憶中。

- 『多虧了你，我才清醒過來。不過，我記得我明確說過，在小屋裡練習魔力時要小心……』

- 『得先找個東西把灰塵拍掉。』

那是格洛克特送給露西帽子的那天的記憶。

露西不小心打翻了裝爐灰的桶，只好拿著地下的掃帚去清理灰塵。

格洛克特在地下室待了很久，出來後，給沮喪的露西戴上了帽子，安慰了她。

「我，我……」

「時間不多了。不用一一解釋，沒關係。」

用記憶中那份沙啞卻溫暖的聲音，那位如父如師的存在輕輕撫摸著她的頭。

「你一定經歷了很多難以解釋的事情吧。我和我的導師西爾維尼亞不同，只能看到片段的未來……所以無法準確了解你經歷了怎樣的生活。」

畢竟，能夠觀測所有世界流向和可能性的，只有大賢者西爾維尼亞。

但格洛克特可以模仿類似的能力，觀測到未來的片段。

因此，格洛克特知道，大約在這個時候，試圖跨越世界的露西會漂流到這裡。

雖然無法確定具體的地點和時間，但他已經做好了準備。

「不過，我相信你一定過上了有價值的生活。」

格洛克特輕聲說著，語氣溫柔如初。

露西強忍著即將湧出的淚水，說道：

「爺爺……我……」

「嗯。你應該也有必須回去的地方吧。這個世界的可能性，每分每秒都在不斷分裂延展。再不快點，事情只會越來越複雜。」

說完這話，格洛克特走向研究室中央，取出一件巨大的機械裝置——一顆水晶質地的魔工製品。

因為他早就知道露西會漂流到這裡，所以提前製作了這個東西。

『時間線調節器』

澤蘭和埃德在調查格洛克特的小屋時發現的，曾經使用過一次的魔工製品。

- 『我所知道的大魔法師格洛克特，是一個厭惡違背禁忌的人。他總是對魔法懷有敬意，尊重世界的法則和命運。』

- 『露西·梅里爾。對你來說，這可能有些震驚……但大魔法師格洛克特在晚年似乎研究過禁忌。』

- 『從情況來看，生前的格洛克特·埃爾德貝恩……曾經調節過時間線。也就是說，他曾經違背禁忌，嘗試過時間旅行。』

彷彿拼圖的最後一塊被拼上了。

一生都對魔法懷有敬意的大魔法師格洛克特·埃爾德貝恩，在生命的最後時刻，違背了禁忌，進行了時間旅行的研究。

為了什麼，他才會在他堅守終生的信念之上，唯獨在那一刻低頭？

「爺爺……這是……」

「沒有時間再耽擱了。我來啟動它，你只需要感受魔力。」

露西用破爛的衣服擦了擦眼睛，緊緊咬住了下唇。

「爺爺……」

在格洛克特將魔力凝聚在指尖時，露西抬頭看向了通往地面的樓梯。

那扇緊閉的木門後面，或許是因為打翻了裝灰的桶而沮喪的自己。

一個生命空虛、毫無意義、渾渾噩噩度日的小女孩。

露西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曾經的樣子，因此，眼前這個收留並養育了她的格洛克特顯得更加偉大。

這間格洛克特的小屋，對露西來說，就像是搖籃。

在這個隨時可能結束生命的空虛少女找到生活的意義之前，這位年邁的魔法師一直緊緊拉著她的手。

這是一段充滿恩惠的人生。

然而，人總有一天必須離開搖籃。

當能夠自己站起來的那一天到來時，曾經躺過的搖籃就只是一個負擔。

人生的旅程是漫長的。

要踏上漫長的旅程，就必須放下該放下的東西。

因為人是一種向前看，而不是向後看的生物。

「爺爺……」

露西輕聲呼喚著格洛克特。僅僅是這樣呼喚他，鼻子就忍不住酸了起來。

她深吸了一口氣，微笑著說道：

「雖然有點遺憾……現在，爺爺已經不是我最重要的人了。」

正在啟動魔力球的格洛克特聽到這句話，愣了一下，隨後也露出了微笑。

「哎呀……我聽到的最好的消息。」

露西經歷了怎樣的生活，格洛克特並不完全清楚。

人生的旅程充滿了不可預測的事情。

在跌跌撞撞、不斷掙扎的過程中……

那個曾經只知道空虛的少女，也能像現在這樣微笑著。

那個曾經只有導師一個重要之人的小女孩，如今也有了許許多多珍視的人。

不能永遠只把格洛克特當作最重要的人，原地踏步。

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

該放下的就放下。

看到曾經不安的露西如今踏實地走在自己的人生道路上，格洛克特感到無比欣慰。

於是，他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露出了笑容。

露西摘下格洛克特送給她的魔女帽，輕輕放進了格洛克特的懷中。

「這個，我留下了。」

格洛克特接過帽子，疑惑地問道：

「這帽子是什麼？」

露西聽到這話，瞪大了眼睛，隨後又無奈地笑了。

「這是我最珍視的東西。……原因嘛，是個秘密。」

格洛克特點了點頭，默默將帽子收了起來。

格洛克特的魔工製品再次開始散發出魔力。

世界被光芒包圍，溫暖的氣息溫柔地擁抱著露西。

在離開之前，格洛克特閉上眼睛，輕聲說道：

「謝謝你，露西。」

到底有什麼好感謝的？對露西來說，她卻是得到了太多。

然而，接下來的話徹底擊中了露西的心。

「雖然我的人生充滿了波折……但最後，是你讓我的人生有了意義。」

「……」

「成為我生命的意義，謝謝你。」

在傾瀉而下的光芒中，露西試圖露出最後的微笑……

但她的眼淚卻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黑暗的世界中，光芒閃耀。

睜開眼睛，地點沒有改變。依然是格洛克特的小屋。

只是不知過去了多少年，原本整齊的研究室早已破敗不堪，歲月留下的痕迹清晰可見。

一束光芒從通往地面的樓梯上流瀉而下。

那扇緊閉的木門不知何時已經微微打開。

少女掙扎著站起身，踉蹌卻堅定地奔向地面。

推開木門，熟悉的木屋景象映入眼帘。

她穿過房間，推開了木屋的正門。

正午的陽光刺眼。

埃德正站在觀測器前，釋放魔力，尋找著露西的蹤跡。

在他身後，澤蘭神情緊張地不斷為他補充魔力，秘書威廉也守在一旁。

露西徑直跑過去，撲進了埃德的懷裡。

埃德被嚇了一跳，直接向後倒了下去，但露西趴在他身上，將頭埋在他的胸口，反覆蹭著臉頰。

露西淚如雨下，緊緊抱著埃德，不肯鬆手。

她只是抱著埃德，不停地哭泣。

- 噼啪，噼啪

壁爐里的柴火燃燒作響。

每當壁爐的火光搖曳時，木屋內的影子也隨之晃動。

一個白髮少女沮喪地坐在壁爐前，全身沾滿了灰塵。

從地下室走出的年邁魔法師，從懷中拿出一頂魔女帽，戴在了少女的頭上。

然後，他輕輕撫摸著少女的肩膀，溫柔地微笑著。

- 『現在給你正合適。』

- 『這是……』

- 『好好珍惜它。總有一天，這頂帽子會成為你最珍視的東西。』

- 『為什麼……？』

生活總是充滿不可預測的事情。

那個曾經以為生活只有空虛的少女，總有一天也會讚美生活的價值。

- 『……誰知道呢，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

生活的美妙之處，正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