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追逐蝴蝶（完）（插圖）

「簡直像是從地獄裡回來的樣子。得多安慰安慰這年輕人才行啊。」

「….」

露西回來的那天晚上，澤蘭的助手威廉在簡陋的小屋裡擺滿了豐盛的晚餐。

想必是澤蘭和我埋頭研究魔工製品的時候，他在森林各處奔波，採集了這些食材。

想到自己還在西爾維尼亞學院讀書時也做過類似的事，頓時就明白他吃了多少苦。

即便如此，這男人卻毫無怨言，默默地為慶祝露西的歸來準備了這頓盛宴。

雖然心裡不禁想問他是誰、到底是什麼身份，但現在顯然不是深究的時候。

― 啪嗒。

「….」

從被觀測到的時間線中被彈飛出去又返回的露西，自那之後便緊緊抱住我，怎麼也不肯鬆手。

她先是撲進我懷裡痛哭一場，然後就像發誓再也不分開一樣，一整天都把臉埋在我衣襟里蹭來蹭去。

平時總是懶洋洋打哈欠的少女，現在卻變得如此依賴，一開始還真讓人難以適應。

她在那條被扭曲的時間線中，究竟經歷了怎樣的景象，我完全無法想像。

「先吃飯吧，露西。」

「…嗯。」

雙眼微微泛紅的露西終於冷靜了些，伸手去拿威廉精心準備的肉食。

― 咔嚓咔嚓

― 啪

― 咔嚓咔嚓

― 啪

她咬了一口，又把臉埋進我的胸口蹭了蹭，然後再咬一口，繼續蹭。

那高傲的野貓般的模樣早已消失不見。我甚至不敢問她到底經歷了怎樣的地獄。

無論如何，露西平安回來了。這才是最重要的。

我苦笑了一下，輕輕撫摸著露西的頭。

露西感受到這份觸碰，終於露出一絲安心的神情，像是找到了歸屬般，輕輕地蹭了蹭我的手掌。

「那頂帽子你放哪兒了？」

「我把它還回去了。」

「還回去？還給誰了？」

「格洛克特爺爺。」

聽到這話，大家的臉色都僵住了。

「你直接見到格洛克特了？」

嗯。格洛克特爺爺好像早就知道我會在這個時期，因觀測其他時間線而流落到他的世界。」

澤蘭的眉頭皺了一下。

她正要用叉子叉起蔬菜，卻在半空中停了下來，神情變得嚴肅。

「格洛克特爺爺在去世前違背禁忌研究星位魔法，是為了把我送回這個時間。」

「….」

這位曾以嚴守魔法規則為一生信仰的大魔法師，竟為了露西一人，不惜觸犯魔法三大禁忌之一——時間旅行。

他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心中牽掛的只有她。

在這拉梅倫山脈深處的小屋地下室里，那些關於星位魔法研究的痕迹，全都是他為露西努力的證據。

露西·梅里爾是備受大魔法師寵愛、成長起來的天才魔法師。

如今，沒人再對這一點有所懷疑。但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識到——那位偉大的魔法師對她的愛，遠超所有人的想像。

不僅是星位魔法研究的痕迹，還有對他來說太小的搖椅、少女風格的毯子、為小個子設計的書架等等……

這間小屋，就是尚未踏入世界的露西的搖籃。

「原來如此。」

澤蘭雖然披著一副瘦弱少女的軀殼，但靈魂卻是歷經歲月的老者。

看到格洛克特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依然為露西留下痕迹，她似乎也有所感觸。

澤蘭閉上眼睛沉思了一會兒，隨後無奈地嘆了口氣。

「就連一生遠離禁忌、以此為傲的大魔法師，最終也為了一名如女兒般的弟子，放下自己的信念嗎？」

「…這樣的人也是存在的。」

助手威廉一邊收拾盤子，一邊輕聲說道。

可以想像那個畫面——在冰冷的地窖中，一位年邁的魔法師偷偷研究著星位魔法。

他或許在笑吧。雖然不知道他的性格如何，但至少他不會有任何愧疚。

因為父母的心意，便是為了珍視的孩子，哪怕觸犯禁忌也在所不惜。

「是嗎…」

澤蘭一直像追逐一隻若即若離的蝴蝶般生活著，此刻她靜靜地坐著，望向窗外的星空。

她彷彿看到了自己，像那位在過去的歲月中掙扎、最終迎來可怕死亡的戰友格拉斯特一樣。

隨後，她自嘲地笑了笑，低下頭說道：

「是啊……大家都是一樣的吧。」

澤蘭靜靜地看著露西，然後默默地把沙拉塞進嘴裡。她得填飽肚子。

因為明天，她還得繼續活下去。

拉梅倫山脈迎來了又一個清晨。

雲霧緩緩流淌過山脊，宛如一條溫柔拂過世界的河流。

這般清新澄凈的晨風，唯有深入群山之中才能體會。

輕輕呼出一口氣，白霧在眼前擴散，隨後又悄然消散。

雖然天還沒亮，但太陽很快就會升起。山脈地帶的清晨總是來得很快。

「一起走走吧。」

我正想點燃一支煙，露西穿著睡衣拉住了我的胳膊。

「…好。」

我和露西一起走出小屋，迎著清晨的空氣，靜靜地俯瞰著山脈。

獃獃地站在草地上也沒什麼意思，於是我們爬上了小屋的屋頂。

一起坐在屋頂上俯瞰風景，彷彿可以這樣安逸地坐上一輩子。

我們就這樣靜靜地坐了很久，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感受著彼此的體溫。

突然，露西輕聲說道：

「那是一個你死去的世界。」

「….」

整整一天後，露西終於從那段經歷中平靜下來，第一次完整地對我說出了她所看到的一切。

我輕輕點頭，語氣平靜：

「我猜到了。」

要是直接說出來，好像又顯得我太自作多情了，所以我本來只打算藏在心裡的。

結果——果然如此。

畢竟，能讓露西如此恐懼的情況並不多見。

露西是那種即使面對邪神焚燒世界的危機也能保持冷靜的少女。唯一能讓她情緒失控的，就是失去某個人 的時候。

而這一次，她經歷的世界，是她失去了我的世界。

她抽了抽鼻子，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氣，然後坐在我的膝蓋上，開始講述她所看到的一切。

成為守望島嶼的殯儀師的耶妮卡的故事。

保護倖存者的洛特爾的故事。

以及，失去我的她自己的故事。

這些故事或許悲傷，或許可怕，露西一一詳細地講述著。

平時話不多的露西，能這樣長時間地講述，實屬罕見。

我在清晨的山間空氣中靜靜地聽著露西的講述，偶爾點頭，偶爾輕輕摩挲下巴。

「就這樣，我回來了。在那個時間裡，看到為了救你而永遠徘徊的自己……我……我忍不住感到無盡的悲傷。」

「….」

「這就是全部。所以我才哭了。」

露西抽了抽鼻子，隨後搖了搖頭。

她站起身，走到屋頂的一角，俯瞰著廣闊的山脈風景。

「那個世界只是那個世界而已。現在，已經沒有意義了。嗯。」

「….」

吹來的風拂過露西的雙馬尾。

我靜靜地看著她的背影，隨後靠在屋頂上說道：

「你講的故事裡，漏掉了一部分，露西。」

「嗯？」

「耶妮卡的故事，洛特爾的故事，還有最重要的你的故事，雖然都很震撼……但最關鍵的是，我的視角被漏掉了。」

「你的視角？什麼意思？」

那個沒能殺死聖蒼龍貝爾布洛克，最終被林頓派貴族處決的世界。

閉上眼睛想像一下，不難勾勒出那地獄般的景象。

那個世界的我，當時在想什麼呢？

在幾乎註定被林頓派貴族處決的情況下，我在最後的最後，會準備什麼對策呢？

無法逃避死亡。那麼，就必須克服死亡。

在連遺言都無法留下的情況下，掌握能夠逆轉死亡的星位魔法是不可能的。

所以，我會把一切託付給能夠完成這個任務的人。

在無法解釋情況、也無法保住性命的情況下，我只會說一句話：

活下去。

無論世界變成什麼樣子，緊緊抓住生命，堅持下去。

只要不放棄生活，總有一天會慶幸自己還活著。

「那個世界的你，活了下來。而且你沒有放棄，繼續在那地獄般的世界裡研究星位魔法。」

閉上眼睛想像，彷彿回到了遙遠的過去。

在西爾維尼亞學院努力生存的日子。

在避開《西爾維尼亞的落第劍聖》中無數壞結局的同時，最終活到了現在。

那些壞結局中的一個，是露西被格拉斯特教授蠱惑的路線。

那位天才魔法師露西·梅里爾，被格拉斯特教授「能救活大魔法師格洛克特」的甜言蜜語所迷惑，擊敗了主角泰利，接受了那禁忌的魔法。

而她僅用了幾個月的時間，就在幾乎沒有任何資源的情況下，達到了與格拉斯特窮盡一生才抵達的相近境界。

那個世界的我，也一定很清楚露西對星位魔法的適應力有多強。畢竟我清楚地記得那個壞結局中露西的模樣。

無論環境多麼惡劣，無論情況多麼絕望。露西·梅里爾一定會繼續研究星位魔法，最終達到與格拉斯特教授相似的境界。

在一切條件都具備的情況下，也許只需要幾個月……如果是在那樣惡劣的環境中，可能需要幾年。

但無論如何……最多三年，她一定能把我救活。

當然，代價也不會小。

她將觸犯魔法師的三大禁忌，從此成為逃亡者；

她可能還要再次踏上冒險之路，去對付貝爾布洛克；

她必須與林頓派周旋，甚至背負起帝國未來的命運。

雖然無法預測所有細節……

「是的……兩年……不，最多三年，她一定能把我救活。我知道。」

「…真的嗎？」

「嗯。我確信。」

對沒有《西爾維尼亞的落第劍聖》知識的露西來說，這可能是無法推測的情況，但我很清楚。

只要堅持下去，露西一定會把我救活。她會緊緊抱住剛剛睜開眼睛的我，對我說「歡迎回來」。

「….」

埃德·羅斯泰勒死後三年。

那個世界的人們經歷了艱難的時期，但無論如何，他們活了下來。

有些人走上了歧路，有些人失去了生活的希望。

但無論如何，如果我睜開眼睛，一定會再次忙碌地奔波踏上旅程，做一切能做的事。無論是走上歧路的耶妮卡，還是陷入絕望的洛特爾……我都會想辦法拯救她們。

所以，別擔心，露西。我比你想像的更堅強。

你所看到的那個世界的他們，也許正深陷痛苦之中——但他們不會永遠在黑暗中哭泣。

就像夜晚越黑暗，陽光越明亮一樣，堅持的日子越多，歡笑的日子也會越多。而這一切，只是那個世界的故事。

當然，他們可能比你更不幸。但即便如此，他們也不會在終點依然不幸。

你只需要珍惜你手中的幸福就好。

所以，別為手中的幸福感到愧疚。在這個忙碌的世界裡，光是想著好事就已經夠忙了。

「………嗯。」

露西望向遠方遼闊的天地。

少女現在正從搖籃中走出，邁向那遙遠的前方。

在西爾維尼亞的旅程或許已經結束，但她作為即將影響世界的偉大魔法師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放下曾經緊握不放的魔女帽，離開那個一直溫柔懷抱她的搖籃，

邁向那廣闊的世界。

在山脈間吹來的清風中，少女思考著。

為什麼這段旅程不會讓她感到恐懼？

因為，她並不是獨自一人。

<《配角在學院中生存》 外傳 第三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