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追逐蝴蝶 (11)

「你還活著。」

這是耶妮卡·佩洛弗從祭壇上站起來後的第一句話。

被認為已經死去的露西·梅里爾還活著。對這一事實進行了確認。

如果是露西·梅里爾所認識的耶妮卡·佩洛弗，她可能會更加驚訝，或者詢問情況，甚至表達一些擔憂。

然而，不得不承認的是：

現在站在露西·梅里爾面前的耶妮卡·佩洛弗，並不是露西所認識的那個耶妮卡。光是外表就能感受到這種變化。

她冰冷的語氣像刀刃一樣鋒利。

從祭壇上俯視露西的目光中，再也感受不到曾經那種童話般的溫暖。

她已經被冰冷的現實浸泡太久，失去了所有的溫柔。

阿肯島已經完全落入她的掌控，她成為了這座地獄之島的女王。

她蒼白的頭髮下，露出一根深紅色的法杖。雖然歲月的痕迹讓它顯得破舊，但那確實是埃德·羅斯泰勒生前使用的那根法杖。

她像珍藏遺物一樣緊抱著它，那份異常的情感流露甚至讓人感到一些違和。

「我一直在想，你可能還活著。」

耶妮卡從座位上站起來，冷冷地說道。她的話讓露西感到意外。

這個世界的露西·梅里爾已經死了。洛特爾明確地這麼說過。

然而，耶妮卡一直在懷疑這份死訊的真實性。

「我決定將阿肯島變成聖地後，翻遍了島嶼的每一個角落，卻始終找不到埃德的屍體。」

埃德·羅斯泰勒在西爾維尼亞學院的廣場上被林頓派的皇室勢力處決。

那麼，埃德·羅斯泰勒的屍體也應該在西爾維尼亞學院的某個地方。

然而……耶妮卡·佩洛弗沒有找到他的屍體。

「是你帶走了埃德的屍體，對吧？」

露西像往常一樣，用茫然的眼神看著耶妮卡。

「如果你還活著，所有的疑問都能得到解答。能夠在這座島上隱藏這麼久而不被我發現的……人並不多。」

「我……什麼都不知道。」

耶妮卡終於感到了一絲違和感。

露西的眼中沒有一絲悲傷。她只是像往常一樣，半睜著眼睛，茫然地看著耶妮卡。

「把埃德還給我。我要用這個祭壇……作為埃德的安息之地。」

「我說過了，我什麼都不知道。」

「為什麼要撒謊？」

「我沒有撒謊。」

露西平靜地陳述著事實。但耶妮卡是否會接受，則是另一回事。

「我……不屬於這個世界。我只是被卷進來的。」

「……」

「我想回到原來的地方。為此，我需要祭壇的力量。如果不恢複魔力，我就無法回去。」

對於露西而言，說出這番話語是一件很困難的事。但她依然平靜地繼續說道。

「讓開。」

「……」

耶妮卡靜靜地注視著露西。

埃德·羅斯泰勒的死改變了許多事情。

作為曾經與他親近的人，耶妮卡非常清楚這一點。對露西·梅里爾來說，埃德·羅斯泰勒也是這個世界中無比重要和有意義的人。

然而，露西卻平靜地、若無其事地對耶妮卡說話。

她沒有失去埃德·羅斯泰勒。

耶妮卡直覺地意識到了這一點，她低下了頭。

也許露西說的是真的。

否則，露西不可能神色自若地站在這裡，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

露西看著耶妮卡的樣子，一時語塞。

她看起來有些茫然。

耶妮卡失去了埃德，彷彿被剝奪了世界所有的意義，而眼前的露西卻沒有失去埃德。

她會感到什麼？是空虛，嫉妒，還是無盡的悲傷？

耶妮卡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絲恍惚。

「好吧。」

她只是簡單地回答。

露西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甚至預想到了戰鬥。耶妮卡爽快地答應放她走，讓她感到意外。

這是露西沒有預料到的局面。

然而，耶妮卡的狀態顯然不太正常。露西認為現在放鬆警惕並不是好事……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耶妮卡從祭壇上緩緩走下來，低聲說道。

在風中，祭壇前飄散的火山灰中，耶妮卡悲傷地問道。

「那裡的埃德，幸福嗎？」

這是一個包含了太多情感的簡單問題。露西無法立刻回答。

她思考了一會兒，最終決定不需要長篇大論。

露西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耶妮卡似乎覺得這就夠了……她閉上了眼睛。

這意味著她可以離開了。

露西緊緊按住帽子，走向祭壇。山頂的風吹亂了她的頭髮，破舊的衣服也在風中飄揚。

儘管如此，她依然堅定地向前走去。

這樣就夠了。對露西來說，一切都順利解決了。

她可以繞過耶妮卡，利用祭壇的力量，從提爾卡拉克斯的遺骸中引導出魔力，向外界發出求救信號。

耶妮卡不會阻止她。她已經確認了這一點。

露西走過耶妮卡身邊，回頭看了一眼。

陰沉的天空下，耶妮卡布下的多重魔法陣層層疊疊。

在無數精靈中，弗里德緩緩升起，試圖抹去島上剩餘的所有生命。

在那遙遠的背景中，耶妮卡孤獨地站著。

這一切都無關緊要。這是另一個世界的故事。

露西從懷裡拿出了提爾卡拉克斯的遺骸。那小小的珠子開始散發出魔力。

她閉上眼睛，感受著魔力融入身體的感覺。

即使是普通魔法師也無法承受的龐大魔力，露西卻輕鬆地將其吸收。

祭壇雖然無法完全加工提爾卡拉克斯遺骸中的魔力，但至少能讓露西吸收到她所需的量。

她感受著體內逐漸充盈的魔力，緩緩轉過頭。

耶妮卡依然站在那裡。

「我羨慕你。」

彷彿背後長了眼睛一樣。

在阿肯島即將終結的景象前，耶妮卡用微弱的聲音對露西說道。

「不過，那邊的埃德還在等你。」

「……」

「所以，我應該做我該做的事。」

露西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但最終沒有開口。

她閉上了眼睛。

為了讓露西到達這個祭壇，許多人犧牲了。

對他們來說，復活的露西是最後的希望。她是唯一能夠拯救被悲傷和瘋狂吞噬的耶妮卡的人。

但那又如何？

當然，這可能聽起來有點殘酷。但無論如何，這些都與露西無關。

離開才是正確的選擇。

無論反覆思量多少次，理智都在低聲告訴露西，這是正確的答案。

露西，始終有她可以回去的地方。

那裡有一個為她提供生命安息之所的人。

那個少年和露西一樣，經歷了波瀾壯闊的人生。

他從被家族拋棄的失敗者開始，在無數的考驗和痛苦中，始終堅定地走著自己的路。

他毫無保留地接受了懶散地躺在他身邊的露西。

他從未嫉妒過露西的天賦，也從未對她要求過多。

那個少年只是靜靜地、真誠地陪伴在露西身邊。

當露西閉上眼睛，想要見到他時，腦海中浮現的是那個在篝火前整理裝備的少年。

他總是那樣，為了明天的生存而準備著。

露西從他那裡學到了對生命的渴望。

那種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放棄生存的執著和熱情。

露西愛上了他那種一貫的崇高。

與露西逃避虛無的哲學相反，那個少年的執著讓露西活了下來。

因此，露西在不知不覺中……她的價值觀被深深地改變了。

她一生所背負的孤獨和虛無，已經被一個更有意義的存在所取代。

「我可能無法理解你，就像你無法理解我一樣。」

露西的聲音中帶著一絲堅定。

耶妮卡從露西的聲音中感受到了一種強烈的違和感。她的語氣中透露出一種堅定的決心。

耶妮卡之所以給露西讓路，是因為她比任何人都更理解露西的心情。

露西想回到埃德身邊。

對露西來說，最重要的事情是恢複魔力，找到回到埃德身邊的路。

她沒有多餘的魔力去浪費在其他地方。

露西絕不會阻止耶妮卡。她沒有理由，也沒有餘力。耶妮卡比任何人都清楚露西對埃德的深情。

然而，露西在恢複魔力後做的第一件事……卻是用魔力驅散了周圍的精靈。

——嘩啦！

——轟！

最高階雷系魔法，「天罰」。

在重獲部分魔力的露西手中釋放出更為強勁的閃電，將周圍的精靈們徹底消滅。

在狂風中，露西整理著魔力，從祭壇上跳了下來。然後，她再次站在了耶妮卡面前。

沒有前進，而是選擇回頭——這是露西的決定。

「你……」

一陣狂風過後，露西整理著破舊的衣服，抬起了頭。

「露西，你現在不應該浪費魔力。以你現在的狀態……你覺得你能阻止我嗎？」

「這是我的事。」

「為什麼要這麼做？」

轉頭看向她的耶妮卡——她的臉上寫滿了悲傷。

對於耶妮卡來說，放走露西也是一件撕心裂肺的事。

在看著沒有失去埃德的露西時，耶妮卡心中湧起了無數的情感風暴，但她依然堅持了自己認為正確的事。

失去的已經失去了。

在那個世界等待露西的，是埃德·羅斯泰勒。

耶妮卡知道這一點，所以她強忍著心痛，放走了露西。

她有自己的事要做。

然而，露西卻沒有用剛剛恢複的魔力離開。

她用恢複的力量，擋在了耶妮卡面前。

「魔力總會有辦法恢複的。」

即使在這裡耗盡了所有的魔力，總有一天她也能恢複。

不死鳥戒指的反噬並不會伴隨她一生。

只要堅持幾年……她總能找到回去的辦法。

埃德不會因為幾年的等待而放棄露西。有了這種信心，露西決定堅持自己認為正確的事。

耶妮卡無法理解露西的決定。

對現在的露西·梅里爾來說，這個世界就像可怕的地獄。

她一定想儘快離開。

然而，露西卻拖著傷痕纍纍的身體，擋在了耶妮卡面前。她的理由是——

「在這裡拋下一切逃跑，是對那個給了我生命的人的侮辱。」

這是一個充滿了拚命求生的人的世界。

許多人不惜犧牲生命，也要將露西送到這裡。

他們的目的只有一個。

活下去。

在狂風的中心，露西緊緊按住帽子，低下了頭。

就像耶妮卡的樣子與露西記憶中的不同一樣。

現在的露西，也與耶妮卡記憶中的不同。

一眼看去，或許無法察覺。

但現在……耶妮卡清楚地看到了這種變化。

「所有努力求生的人都值得尊敬。」

「你……」

在風暴中，少女的眼中閃爍著光芒。

是誰將這種價值觀灌輸給了這個曾經空虛的少女？

她那瘦小的身軀在風暴中依然屹立不倒。她的身影與記憶中某個人重疊……難道是因為懷念而產生的錯覺嗎？

少女得到了很多。

她從少年那裡得到了生命，得到了活下去的理由，得到了必須堅持的信念。

為了貫徹這種信念，少女終於成為了英雄。

魔力的漩渦席捲而來。

在它的影響下，覆蓋奧倫山的火山灰升上了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