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追逐蝴蝶 (9)

露西，我有話要對你說。

我可能快要死了。

雖然為了在這個不合理的世界上活下去而拚命掙扎過，但看來，我的旅程就到此為止了。

當你恢複意識的時候，我可能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所以，這大概是我留給你的遺言。

我理解你的心情。雖然你已經經歷過失去的痛苦，但我也知道，那種痛苦是無法適應的。

所以，我現在最想對你說的是，對不起。

但我不想用這種毫無意義的道歉來填滿我對你說的最後一句話。

活下去吧，露西。

無論世界變成什麼樣子，都要緊緊抓住你的生活，堅持下去。

即使寒冷刺骨的冬天彷彿永遠不會結束，春天也終將到來。

即使世界似乎永遠沉入黑暗，黎明也一定會到來。

在現實里，並不存在所謂「結局」這樣的東西。

即使一切似乎都以幸福收場，即使一切似乎都以悲劇告終。

但現實依然在繼續。生活依然在延伸。這是我在短暫的一生中得出的答案。

在這個荒謬的世界裡，為了生存，我拚命奔跑，做出了無數選擇。

如果其中一些選擇不同，可能會有不同的結局。

在遙遠的世界的某個角落，可能有一個我，克服了所有的考驗，贏得了幸福的結局。

或者，可能有一個我，遭遇了比這更可怕的結局，在痛苦中燃燒殆盡。

不過無論如何，我們為了在這個不合理的世界中堅持生存下去所應持有的態度從不會改變——那就是活下去。

你會感到悲傷。

即便如此，也絕不可以放棄生命。

咬緊牙關也要活下去，堅強地挺住。哪怕這個世界像地獄般再無答案可尋，哪怕看起來毫無意義，就算只是盲目的堅持……也要活下去。

即使到了死亡即將降臨的這一刻，我依然無比堅定地相信：

當你堅持再堅持……總會迎來一個讓你覺得「活著真好」的瞬間。

所以，一定要活下去。

「幫幫我。我需要你的幫助。」

洛特爾接下來的話直截了當。露西已經能猜到洛特爾會說什麼。

「你進來的時候看到那些難民的表情了吧？露西，從確認你還活著的那一刻開始……他們就有了新的希望。」

「……」

「雖然你藉助了不死鳥戒指的力量，但既然你能在聖蒼龍貝爾布洛克面前拖延時間……你應該有辦法壓制並說服耶妮卡前輩。」

露西並不屬於這個世界。但外面的倖存者們並不知道這一點。

「……我還沒有完全擺脫戒指的反噬。」

「……」

「我的魔力還沒有完全恢複，而且我也不知道面對手握貝爾布洛克心臟的高階精靈使，我能發揮多少力量。」

露西低下頭，如實說道。

「更重要的是，我的首要目標是……回到原來的世界。」

這是一個難以啟齒的話題。但這是無法迴避的問題。

這個世界的洛特爾，和那個世界的露西。

她們的利益並不一致。

想要壓制耶妮卡並離開島嶼的洛特爾，和拚命想要回到原來世界的露西。

她們之間沒有交集。

「……」

「……」

尷尬的沉默瀰漫在空氣中。

露西和洛特爾的關係本來就不算好。她們幾乎沒有太多交集。

儘管如此，洛特爾還是低聲說道。

「……我說，露西。」

對於看過其他可能性世界的露西，洛特爾有一直想問的問題。

她顫抖著嘴唇，低垂著眼睛，遲遲無法開口。

露西大概能猜到洛特爾想問卻不敢問的問題。

在你所知道的世界裡，埃德前輩幸福地活下來了嗎？

而當露西點頭的瞬間，洛特爾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誰也無法預料。

她是會露出釋然的微笑，感嘆總算還好？還是會因為眼前的處境感到絕望，大哭一場……

無論是露西，還是洛特爾自己，都無法預料。

洛特爾不能表現出軟弱。

此時此刻，她的判斷和決定關係到太多人的生命。

因此，洛特爾閉上眼睛，轉移了話題。

「回去的方法是什麼？」

這是她對露西的體貼。

露西一時無言以對。更重要的是，她甚至不知道該如何回到原來的世界。

根據澤蘭和埃德所說的星位魔法理論，這種不現實的事情本不該發生。

因為不同的世界之間不可能產生魔力的干涉。

露西閉上眼睛，陷入了沉思。

這種不可能的事情之所以發生……稍微思考一下就能推斷出原因。

就像只有手掌相碰才能鼓掌一樣，這個世界中的某個人觀測到了現在的露西，所以才發生了這種干涉。

暫且不論是誰出於什麼目的做了這種事，無論如何，要想逃離這個世界，就必須向那個世界伸出手，請求救援。

也許，埃德·羅斯泰勒會為了救她，再次觀測世界的無數流向。

在那龐大的數量中，找到她漂流到的世界並不容易。

因此，她必須發出求救信號。

我在這裡。

她必須向正在尋找她的埃德·羅斯泰勒大聲呼喊。

就像漂流到荒島上的人點燃篝火，被困在洞穴中的人尖叫一樣。

她必須不斷地向埃德呼喊。我在這裡。救救我。

然而……要做到這一點，需要龐大的魔力。她必須自己引發星位魔法，觀測到正在尋找她的埃德。

但她的魔力遠遠不夠。她知道如何操控星位魔法，但星位魔力本身的不足是無法解決的。

慢慢恢複魔力或許可行。但時間太長了。

格洛克特留下的觀測器只能觀測附近的可能性流向。如果她在這裡待上幾年恢複魔力，可能連觀測都無法進行，因為流向的間隙會變得太大。

即便如此……她又能從哪裡立刻獲得如此龐大的魔力呢？

就在這時。

露西腦海突然閃現出一個重要回憶——當她被拋入這個世界那一瞬間，埃德扔給她的那個東西。

雖然當時情況太緊張沒能注意，但她一直都把它牢牢抱在懷中。

「……露西？」

洛特爾疑惑地看著瞪大眼睛的露西。

露西把手伸進懷裡，掏出了那顆圓形的珠子。

「那是……」

露西感到眼眶濕潤了。

埃德在與露西分離的瞬間，將最珍貴的東西扔給了她。

露西是絕世天才魔法師。雖然現在幾乎失去了魔力，無法發揮力量，但她的應用能力和知識水平幾乎已經達到了偉人的級別。

她缺乏的，就是單純的魔力。

這一點，埃德也非常清楚。

所以，他將無比珍貴的「提爾卡拉克斯的遺骸」……交給了露西。

——嗡。

這顆散發著魔力氣息的珠子，蘊含著最高位精靈曾經擁有的全部魔力。

這股力量實在太過龐大，普通的魔法師根本沒有能力承受。但露西不同。

但正如澤蘭所說，如果不加以正確加工和使用，它也只是個一次性用品罷了。可現在的情況特殊。

埃德·羅斯泰勒認為，失去露西比失去那珍貴的遺骸更糟糕。

「你……那是……」

「我想使用裡面的魔力。雖然……加工它可能太難了……」

露西深吸一口氣，說道。

「但如果只是釋放裡面封存的魔力……應該是可以的……」

——吱呀

「也許可以。但有個小問題。」

就在這時，會客室的門被推開，有人走了進來。是剛剛在外面處理情況的埃爾維拉。

「釋放的魔力會引發混亂。你無法完全吸收那些魔力。」

現在看起來，她似乎長高了一些。埃爾維拉拍了拍她的鍊金術包，帶著克萊維烏斯走了進來。

她在鍊金術和魔工製品方面有著卓越的知識。她一眼就認出了露西從懷裡掏出的東西，坐在了會客室的沙發上。

克萊維烏斯跟在她身後，關上門，站在她身後。顯然，他有什麼話要說。

克萊維烏斯用低沉的聲音緩緩開口。他比露西記憶中的更加穩重。

「洛特爾，外面的情況不太妙。精靈們的情緒越來越激動了。大概是由於我們在搜索時被發現了，導致它們變得異常敏感。」

「……倖存者們怎麼樣？」

「雖然看到露西的臉後他們有了些希望，但外面的情況讓他們更加不安。」

他幾乎已經擺脫了懦弱的性格。在這種情況下，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從他們的表情來看，他們似乎已經聽到了洛特爾和露西的對話。因此，並沒有特意再向兩人詢問什麼。

不過，埃爾維拉低聲說道。

「我覺得……露西，我們的利益並沒有那麼衝突。」

露西沉默地看著埃爾維拉。

「我不知道你手裡拿的是什麼，但你是想釋放裡面的魔力，對吧？」

「……」

「如果不經過加工直接釋放裡面的魔力，散逸的魔力會比你實際使用的多得多。」

這就像把昂貴的貴金屬工藝品當作鎚子使用。

但情況緊急。沒有時間考慮這些差異。

「這種高級物品……需要一個媒介來完整地釋放裡面的魔力。當然，在這種環境下我們無法製造出這樣的媒介……」

埃爾維拉在魔力應用領域有著出色的知識。在西爾維尼亞學院就讀時，她在相關課題上也總是取得優異的成績。

露西不難推測出她的結論。

「……你還記得新生分班考試的時候嗎？埃德前輩在奧倫山頂上攔住新生們的時候。」

「……」

那時，露西也在奧倫山頂上看著埃德。

奧倫山頂上的「交替祭壇」。

那是一個能夠將物品內部的魔力引導出來，並直接轉移給使用者的祭壇。

當時，埃德因為不死鳥戒指的反噬無法使用魔力，所以他準備了大量的魔石，利用祭壇的力量對抗新生們。

「……如果有那個祭壇的力量，你就能完整地利用你手裡那顆珠子的魔力。問題是……」

祭壇被某人守護著。

在奧倫山頂上，那個不斷流淚的少女。

那個被瘋狂吞噬的精靈使，她想要抹去阿肯島上所有的生命，將這裡變成那個少年的墳墓和聖地。

會客室里一時陷入了寂靜。

所有人都看著露西的反應。雖然露西的加入並不能保證一切順利，但她的力量對倖存者們來說無疑是一大助力。

「……如果需要，我會做的。」

露西一如既往，在做決定時沒有太多猶豫。

冬天還沒到，卻下起了雪。

但仔細一看，從漆黑的夜空中飄落的，不是雪花，而是火山灰。

在奧倫山頂上，貝爾布洛克的心臟依然在跳動……少女緊緊抱著埃德的法杖，低垂著頭。她的淚水仍未乾涸。

最高階火精靈泰奧菲斯的身體內爆發而出的一座座火山，噴發出的火山灰持續覆蓋了整個奧倫山多年，最終使得這裡看上去宛如覆上一層潔白雪花的雪山。

挺拔的針葉樹和草地也被染成了白色，看起來像一片寧靜的聖地。這座島嶼是埃德·羅斯泰勒長眠的地方。

在柔和的月光下，緩緩飄落的火山灰中，白髮精靈使抬起頭，眼中含著淚水。她那被悲傷染紅的臉龐逐漸被火山灰覆蓋，看起來像被羽毛覆蓋的天使。

然而，坐在那裡陷入悲嘆的並不是天使，而是惡魔。

那個被瘋狂吞噬的殯儀師，她想要公平地抹去所有生命，讓這座島嶼的時間永遠停止。

「……還有生命存在。打擾逝者安息的生命。」

一雙雙籠罩整座島的精靈眼睛，都是她的雙眼。

這意味著什麼，再清楚不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