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追逐蝴蝶 (6)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時，早起的威廉已經在準備早餐了。

澤蘭似乎還在賴床，躺在床上磨磨蹭蹭。如果沒有勤快的威廉照顧，她大概也是個不靠譜的人。

我和露西迷迷糊糊地醒來，向威廉打了招呼，然後去附近的小溪邊洗漱。

露西並不是那種會早起的人，但可能是因為在我懷裡睡著，我一起床，她也跟著起來了。

就這樣，我和露西迎著清晨的空氣，將拉梅倫山脈的針葉林風景盡收眼底。

露西踩著沙沙作響的樹葉，輕快地跳來跳去，雖然很久沒來了，但她似乎依然對周圍的地形了如指掌。

「小時候經常在這裡跑來跑去。練習重力和輕量化魔法時，身體會變得輕盈，有時會跑到陌生的地方迷路。」

「看來你不害怕。」

「嗯。反正格洛克特爺爺的魔力從很遠的地方就能感覺到，只要跟著魔力走，很快就能回到木屋。」

從那麼小的時候起，她就能感知到遠處的格洛克的魔力。

關於露西那不可思議的魔法天賦，我已經說了無數次，現在再強調也沒什麼意義。

露西用魔力加持的輕盈步伐，沿著小路走向小溪。

「你現在能自如地使用魔力了。看來恢複得不錯？」

「嗯。基礎魔法已經可以用了。很快就能嘗試使用中級魔法了。」

最初預計恢複期需要五六年。

然而，現在連一半時間都沒到，她就已經能嘗試使用中級魔法了。

果然，露西在魔力方面總是超出預期。

我迎著涼爽的晨風，和露西一起洗漱。

然後甩掉水珠，繼續享受山間清晨的空氣……露西已經拿出一塊肉乾，坐在石頭上嚼了起來。

我一邊活動身體，一邊說道。

「那個叫澤蘭的魔法師，你覺得她怎麼樣？」

「很奇怪。」

她似乎已經想得很清楚，毫不猶豫地回答。

而且……和我的想法一致。

在來拉梅倫山脈的路上，我們通過多次對話感受到了。

斷罪者澤蘭總是帶著狡黠的笑容，愉快地交談著……但她的內心卻無比空洞。從某種角度來看，她似乎已經徹底崩潰了。

雖然這麼說可能不太合適……

但即使她明天就死去，也不會讓人覺得奇怪。

簡單的早餐結束後，我們正式開始檢查格洛克特地下研究室的遺物。

澤蘭雖然在正統魔法上也有很深的造詣，但她的專業領域是魔工學和遺物學。普通魔法師很難準確分析出格洛克特這位絕世天才製作的遺物，但澤蘭應該能理解他的設計意圖。

於是，澤蘭散開她那長長的頭髮，開始逐一檢查格洛克特研究室里堆積的遺物。

我和露西，還有威廉，也在一旁跟著檢查遺物和魔工製品。

逐一檢查後，發現有很多新穎的物品。如果對魔工學沒有深入了解，很難理解這些物品，格洛克特留下的這些東西完全不受傳統內部結構或魔力流動規則的束縛。

天才親自設計的魔工製品，甚至連基礎結構都完全不同。每一個開關、每一條魔力引導線，都需要從頭開始仔細研究。

感覺就像我們之前學到的魔工學體系被徹底否定了。

「確實……這可不容易啊……」

澤蘭在一小時後也舉手投降了。

地下研究室里堆滿了從各處取出的魔工製品和遺物。然而，其中沒有一個物品的結構是我們可以完全理解的。

「我們需要一些時間來調整策略。」

我們再次圍坐在廚房的餐桌旁，神情凝重。格洛克特的遺物比我們預想的要難處理得多。

坐在中間的澤蘭喝著威廉端來的茶，率先開口。

「生前的格洛克特，雖然無法像大賢者西爾維尼亞那樣清晰地觀測所有未來的流向……但他能夠在一定程度上觀測到未來的某些流向。」

這一點我們已經知道。

格洛克特作為繼承了西爾維尼亞星位魔法的魔法師，能夠實現她所擁有的部分能力。

當然，他無法完全實現西爾維尼亞的所有成就。

如果西爾維尼亞能夠觀測所有「可能性的世界」，並確定「懸崖點」的存在……那麼格洛克特只能觀測到眾多可能性中的一部分。

如果說西爾維尼亞能夠隨心所欲地看到未來的某個點，那麼格洛克特只能模糊地感受到即將到來的未來，或者只能看到極短暫的景象。

即便如此，作為星位魔法師，這已經是極高的境界了。扭曲世界法則、隨意延長或縮短時間線的行為，簡直是神明才能做到的事。

「所以……在檢查遺物時，我們肯定能找到觀測其他世界的物品。但是……要逐一檢查這些物品，可能需要幾年時間。」

格洛克特製作的物品，只遵循他自己創造的法則。

現有的魔工學理論已經無法解釋這些物品。

「而且，我們不可能在這種需要十幾天才能到達的山脈中待上幾年……」

「不如我們把所有遺物都帶回科赫爾頓無法地帶的研究室，怎麼樣？」

「即便如此，至少也需要幾年時間。我沒有耐心等那麼久。」

澤蘭如此斷言，威廉的表情變得不太好看。

似乎澤蘭會提出一個激進的解決方案。

而這一預料並未落空。

澤蘭看著我說道。

「你幫我，我就答應親自加工你手中的遺物。而且，我還會額外給你一些好處。」

「……」

「我會把我在科赫爾頓無法地帶的魔工學研究室送給你。」

最先對此作出反應的是威廉。

他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澤蘭。

「反正這次事情結束後，我打算離開科赫爾頓無法地帶……省得再搬家的麻煩。」

「……研究室里有什麼？」

「我研究過的所有東西。」

即使是平時不太認可別人的卡萊德教授，提到澤蘭時也會不自覺地流露出敬意。

而澤蘭畢生研究的成果，都藏在那間研究室里。

「如果說是你而不是我在使用，負責那片土地的塞拉哈皇女也不會有什麼意見。甚至，如果你經常往返科赫爾頓無法地帶，她可能會更高興。呵呵。」

澤蘭調皮地補充了一句。

「它的價值無法用金錢衡量。威廉很清楚，那裡有很多可能改變魔工學歷史的物品。」

「我不接受。」

我撐著桌子平靜回答。

這個回答顯然出乎她的意料，澤蘭一時語塞。我趁機繼續說道。

「你願意給我這麼貴重的東西，肯定有原因吧？如果我輕易接受，會良心不安的。」

「我本來以為你會謹慎回答。好吧……」

澤蘭淡淡地笑了笑。

「我想給地下室的遺物注入星位魔力。」

這激進到威廉都顯得不安。

「你連它們的用途都沒確認，就要這麼做嗎？」

「是的。其中肯定有能夠觀測其他可能性世界的物品。畢竟格洛克特是真心研究星位魔法的。」

「但如果其中有危險的魔工製品……」

「所以，我把我畢生的研究成果作為賭注。」

對話在這裡暫時中斷。

我屏住呼吸，觀察著澤蘭的表情。

魔工製品在不知道用途的情況下，不能隨意觸碰。

因為其中有很多用於戰鬥或陷阱的危險物品。

更何況是使用星位魔力的魔工製品……我們根本無法預測它們會產生什麼結果。

「……你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我知道這個問題沒有意義。但我還是忍不住問了。

「你自己不是說過，這就像追逐一隻虛幻的蝴蝶嗎？觀測那些『可能存在』的可能性……你到底想做什麼……」

說到這裡，我停了下來。

澤蘭的行為讓人感覺她對現在的生活毫無留戀。她甚至願意把自己畢生的研究成果交出來……

這簡直就像……

「……告訴我，你在想什麼。」

「……」

「如果你一直保持沉默，我就只能說出自己的猜測了。」

挑戰禁忌的人，澤蘭。

我不知道過去的失敗對她的內心造成了多大的影響……

但她如此執著於觀測其他分支未來的原因……

「——如果你找到了想要的未來……你打算利用星位魔法的研究，穿越到那個世界嗎？」

眾多分支的未來可能性。

在分支之間跳躍。

澤蘭的野心……比我想像的還要龐大。

「……」

「……」

要確定目的地，首先必須觀測到它。

澤蘭宏偉計畫的起點……正是這種觀測。既然她打算拋棄這個世界，那麼留在這裡的研究室和研究成果對她來說都毫無意義。

所以她才願意把那些價值連城的研究記錄全部交給我。

「……其實我已經鎖定了可能是『觀測器』的魔工製品。」

話說到這裡，澤蘭終於坦白了。

「我不能百分之百確定。只是推測而已。而且，我們也不知道它會如何與其他分支的世界互動。」

「……你能穿越到其他分支的世界嗎？」

「理論上不可能。魔力本質上是一種相互作用。即使在這個世界釋放再多的魔力，如果另一個世界沒有接收魔力的媒介，那也只是單向的溝通。」

「……」

「……即便如此，我還是想嘗試所有可能的方法。」

澤蘭用低沉的聲音無力地說道。

她的語氣中透露出一種即將崩潰的無力感。

「你能幫我實現這個老傢伙最後的願望嗎？我能給的……都會給你……反正對我來說已經沒意義了。」

澤蘭在140年的漫長歲月中漂泊，這是她最後的願望。

「幫我……去一個我沒有屠殺艾因族的世界……」

她艱難地擠出這句話，聲音幾乎要破碎。

接著是一陣沉默。

我知道這是一個相當危險的請求。我們無法保證能夠準確調整格洛克特的遺物。

對我來說，也並非毫無風險。但看到那個曾經開朗的澤蘭如此低聲下氣，我的心情變得複雜。

如果只是幫忙研究，那並不難。而且隨之而來的回報是難以想像的。

對我來說，這並沒有什麼壞處……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

「好吧。」

露西彷彿讀懂了我的心思，回答道。

在這個房間里，能夠操控星位魔力的人只有我和露西。

「……我們會幫忙的。」

露西依偎在我懷裡，用她一貫堅定的聲音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