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天平 (完)（插圖）

「你打算什麼時候退休，不再做商人？」

我也曾向貝爾問過同樣的問題。

突然提到退休之類的話題，自然是有原因的。至於我為何會想到這個問題……答案其實早已註定。

「……啊？突然問這個？」

「你這一生都在做商人。如果有一天你想放下這份傾注了全部心血的事業，你覺得會是什麼時候？」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但我想，我從未考慮過退休。還太早了，而且……」

海風輕輕拂過。四點剛過。

介於深夜與黎明之間的某個時刻。

說是深夜，天亮卻已近在眼前；說是清晨，四周依舊過於昏暗。在這模糊的邊界線上，我們聽著海浪聲，沿著碼頭慢慢走過。

巨大的帆船整齊地排列著。不久後，勤勞的工人們就會陸續出現，開始裝載今天的貨物。

清晨出港的船隻很多，因此有不少船隻從凌晨便開始準備。

「而且，一般來說……鉅賈們的結局都不太好。」

對於洛特爾而言，眼前的碼頭景象再熟悉不過。她靜靜凝望著，緩緩說道：

「總是被人背後捅刀、背叛而死，或者因無法掌控的局面失足墜入深淵，又或者被敵對勢力陷害驅逐……大多數人最終都會在泥潭中結束自己的生命。」

「……」

「現在……我確實懷抱更大的志向，想要走得更遠。但我知道，一味地向前沖，總有一天會摔倒。那些被稱為鉅賈的人，總是如此。他們沉迷於貪婪，追逐更高的理想，最終卻難逃墜落的命運。」

在適當的時機放下野心，為人生畫上句號，並不容易。

大多數人都像撲火的飛蛾一樣，追逐慾望，最終被焚燒殆盡。這就是那些所謂「大亨」的命運。

或許洛特爾也不認為自己能例外。

「嗯，雖然我一直像走在刀刃上一樣危險地活著，但我並不覺得現在是該退休的時候。」

洛特爾的商人野心依然存在。而且，她還太年輕。

即使未來某天決定退休，如何收拾手中鋪開的攤子依然是個遙不可及的問題。

「我想也是……」

「其實，商人很難退休……」

洛特爾低頭看著地面，喃喃說道。

「當你回過神來，已經深陷於無數利益糾葛之中，根本無路可退。你知道了太多重要的秘密，貿然退休可能會讓奧爾德局勢大變，甚至不敢輕易退出。」

「是啊。真是辛苦啊。」

「當然，也有一些鉅賈會花幾年時間精心規劃，最終成功乾淨利落地退休……他們會提前藏好私房錢，徹底抹去痕迹，這樣的事情雖少，但也並非沒有。」

「……」

「但大多數情況，就像埃德前輩猜測的那樣，死亡才是最終的退休方式。」

悲哀的是，死亡才是最乾淨的退休。

洛特爾平靜地說道。

就這樣，我們一邊交談，一邊漫步在碼頭。

涼爽的清晨空氣已經變得有些冷了。夏天結束了，現在是秋天了。

洛特爾挽著我的手臂，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她似乎覺得剛才的話題太過沉重，聲音輕快地說道：

「和埃德前輩一起漫步在奧爾德的碼頭，感覺也很特別呢。這裡一直都是商業前線，現在這麼安靜的時候來，氣氛完全不同了……」

「再過一會兒，勤勞的商人們就該出來了。」

「是啊。這是一個很難讓人真正親近的城市。不過，前輩提議散步是為了幫我放鬆心情吧？其實不用這麼費心的，我真的沒事。」

洛特爾嘴角微微上揚，然後順勢靠在我的肩膀上，幸福地說道。

「雖然也有這個原因……但我也有些事需要確認。」

「需要確認的事？」

「……也不是什麼大事……只是我幫過一個人。」

「……什麼？」

就在洛特爾話音未落之際，遠處碼頭的小路上出現了一個人影。

高大的身影披著破舊的長袍，臉被遮得嚴嚴實實。

他的步伐極為緩慢，時不時拍拍長袍的下擺，彷彿幽靈般在這黎明時分的碼頭上行走。

……只是個路人罷了。

我和洛特爾只需繼續朝商會大樓走去，那裡有莉恩娜秘書在等著我們。

而那名男子，則似乎是為了搭乘即將出發的船隻，正緩緩向碼頭方向靠近。

——踏，踏

他和我們之間的距離漸漸縮短。

「……」

我沉默著，洛特爾也沉默著。

那名身份不明、披著長袍的男子就這樣蹣跚前行，在走到我面前時，短暫地停了下來。

他微微低下頭，隨後若無其事地從我們身邊走過。

——踏，踏

——沙，沙

就這樣，我們錯身而過，各自朝著目的地前行。

我們走向我們的目的地，他走向他的。

就像我們人生中大部分的緣分一樣。

就這樣擦肩而過。

洛特爾忽然睜大了眼睛，似乎察覺到了什麼。

回想我在碼頭上隨口提出的問題，像洛特爾這樣聰明的女孩，應該多少能猜到一些。

沒必要再詳細解釋了。

「喂。」

於是，洛特爾平靜地叫住了那個男人。

那個人已經走遠了，看起來相當匆忙。船似乎很快就要出發了。

這麼早趕著乘船離開的理由無從得知。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洛特爾沒有轉身，只是微微轉過頭去瞥了一眼那人。

那個穿著破舊長袍的男人也沒有轉身，只是微微轉了轉頭。自然地，他的臉是看不見的。長袍完全包裹住了他的身體，連體型也看不清楚。

儘管完全無法辨認對方的身份，但洛特爾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確信。

隨後，她輕輕地笑了笑。

「換季了，夜晚的空氣真的很冷啊。到了海上應該會更冷吧。」

長袍下的陰影中，那人一動不動。

「多穿點衣服吧。很冷的。」

洛特爾說完後，周圍陷入了一陣沉默。

「……」

寂靜的奧爾德街道上，時間彷彿停滯了一瞬。

「……嗯。」

那人似乎在猶豫該怎麼回答，沉默了好一會兒。

海鷗的叫聲、海浪的聲音、遠處碼頭工人們上班的嘈雜聲。

清晨的聲音匯聚在一起，填補了那片空虛的沉默。

過了很久，他才簡短地開口。

「——嗯，我會注意的。」

就這樣，他淡淡地回應了一句。

從他那沙啞的語調中，不難推測出他是個上了年紀的人。

「謝謝您的忠告。」

兩人簡短地交流後，再次轉過身，各自踏上旅程。

商人的告別，就是這麼簡單。

匆匆相遇，又匆匆分離。如果緣分未盡，或許還能再次相遇，談成一筆好交易；如果沒有緣分，那就到此為止。

就這樣，我們漸行漸遠。

洛特爾挽著我的手臂，繼續向前走，臉上掛著笑容。

柔和的海風拂起她的髮絲。

「……連退休金都沒給他。」

她低聲嘆息，將頭靠在我的肩膀上，繼續向前走。

尚未落下的新月也在微笑。

埃爾特商會的天平始終保持著平衡。

埃爾特商會的商人們總是對這種說法嗤之以鼻，認為這是虛偽的口號。因為成熟的商人們早已知道，這個世界上根本不存在完全平衡的天平。

「哇，你可真是大鬧了一場。」

洛特爾走進商會大廳時感慨道。

外牆多處受損，內部一片狼藉。畢竟當時需要儘可能張揚地製造混亂，這也是無可奈何之舉。

不過，莉恩娜秘書已經把大部分事情都處理得差不多了。

那些曾經追隨斯洛格的商人名單也被她整理完畢。作為首領的斯洛格已經死亡，現在這些人再也無法在埃爾特商會立足。

「辛苦了。」

「讓您看到了這麼多狼狽的模樣，真是抱歉，洛特爾小姐。」

莉恩娜果然變得更加可靠了。

作為洛特爾的首席秘書，她經歷了許多磨練，成長了不少。

莉恩娜秘書雖然曾被斯洛格綁架和囚禁，吃了不少苦頭……但最終還是被斯洛格親手釋放了。

說到底，莉恩娜秘書正是那位老商人計畫中的最後一張牌。

「您的心情一定很複雜，再多休息一會兒也沒關係。半毀的商會大樓我可以先處理一下。工人也不少，等到天亮時，緊急事務應該都能解決了。」

「不過，還是在現場比較好。畢竟需要確認損失情況。」

作為造成這一切的當事人，我多少有些尷尬，但正如我多次強調的那樣，這都是不得已而為之。

如果不這樣大鬧一番，那些狡猾的埃爾特商會商人怎麼可能輕易上當？

「另外，雖然可能有點早，但還是要祝賀您……」

莉恩娜秘書低頭說道。

「您正式成為會長了。恭喜您。」

「就像你說的一樣，還太早了。」

洛特爾微笑著接受了莉恩娜的祝賀。

正在修復商會建築物的工人們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身上。沒錯，現在站在這裡的洛特爾·凱赫倫，將成為埃爾特商會的掌舵人。

她的背後有羅斯泰勒家族、皇都克洛艾爾和聖都卡爾佩亞。可以說，她已經掌控了這片大陸的貿易命脈。

「而且，『埃爾特商會』這個名字也已經過時了……」

掌握了權力後，第一件事就是要改變。

黃金王的時代已經結束。現在，是洛特爾·凱赫倫的時代。「埃爾特」這個名字也該退出歷史舞台了。

「現在只叫它一個商會已經不太合適了。如果把我們麾下的小商會都算進來，組建一個大型商業聯盟會更合適。」

正如洛特爾所說，埃爾特商會早已不再是傳統意義上的獨立商會。它的發展規模已經超越了單一業務的局限。

因此，是時候邁出下一步——成為一個不僅限於商業運作，更能團結旗下商人、發出集體聲音的組織。

而站在這個組織頂端的會長，將負責協調內部規則，並作為代表與外部勢力進行談判。

她在追求金錢的商人們中，儼然已經成為了女王。

「政府那邊要處理的文書工作會增多吧。」

對此，莉恩娜秘書微笑著回答道。

「我會提前整理好需要處理的文件。會長大人。」

既然埃爾特商會的名字已經捨棄，是時候為商業聯盟起一個新的名字了。

儘管有許多不同的名字可供選擇，但洛特爾並沒有過多糾結。她彷彿受到某種指引，自然而然地說出了新名字。

莉恩娜微笑著點了點頭。

曾經的會長辦公室如今已完全損毀。

當埃德和洛特爾一起進去的時候，灰塵從破損的外牆湧入，房間里幾乎沒有可坐的地方。

洛特爾環顧四周，最後清理了一張接待桌上的灰塵，坐了上去。

然後示意埃德坐在她旁邊，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露出了世界上最幸福的笑容。

透過破損的外牆，可以看到碼頭上有一艘正準備出航的帆船。雖然很少有人選擇在這樣的凌晨離開奧爾德，但那艘船已經做好了出發的準備。

它即將駛向地平線之外的大洋，在奧爾德的夜晚結束、黎明來臨之前，匆忙離開這片土地。

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商業城市的太陽將再次升起。

然而，此時此刻，依然是夜晚。

柔和的初月彷彿在低聲訴說著什麼，靜靜地懸掛在地平線上，散發著溫暖的光芒。

在柔和的月光照耀下，世界暫時沉睡了。

然而，在這樣的時刻，也有勤奮的人睜著眼睛。

例如，貝爾坐在前往羅斯泰勒領地的馬車上，打開窗戶，望著夜空中藍色的星星。

又比如，在某個角落裡點燃蠟燭的塔雅·羅斯泰勒，正認真閱讀從奧爾德飛來的信鴿帶來的消息。

還有正在指揮工人們清理半毀商會大樓的莉恩娜秘書，也在忙碌著。

白天的陽光下，所有人都充滿活力；而在這一片寂靜中，他們各自得到了片刻的休息。

但對於那些依舊勤奮工作的人來說，月亮微笑著注視著他們。

「怎、怎麼可能……！話不是這麼說的！明明剛才說登船費是七枚特洛斯銀幣……！怎麼這樣……？！」

深夜的碼頭上，一名少年正與船員爭執不休。

這是他第一次出門經商，顯得有些稚嫩。他滿臉委屈地抗議著，但船員們根本懶得理會。

「你還好意思說？！看看，天平明顯偏向這邊！你的銀幣重量不對，是不是拿假幣來糊弄我們？」

「什，什麼……！胡說八道！這些銀幣是我剛從哈勒姆銀行兌換的……！」

「我們怎麼相信你……！先把重量調好了再說話！再加一枚！」

明眼人都能看出，這是赤裸裸的敲詐。

畢竟，船員桌上放著的天平，怎麼看都不可能保持平衡。

少年一臉委屈，但面對凶神惡煞的船員，他的辯解毫無作用。

「付不起船費就別上船！你這種——」

——啪嗒。

就在爭吵即將升級時，一枚金幣被放在了天平上。

金幣的分量很重，天平瞬間傾斜了。這幾乎是五六個人的船費了。

少年驚訝地轉過頭，看到一個身著破舊長袍的男人正將錢包收好，放進口袋。

船員們也愣住了，結結巴巴地示意少年可以登船了。

「你可以上船了。」

「多謝。」

男人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然後消失在船艙里。

——嘰嘰，嘰嘰。

幾隻勤勞的海鷗停在桅杆上，眺望著遠處的海平面。

那個穿著長袍的男人也靠在船舷上，獃獃地望著遠方的大海。

「啊，剛才真是太感謝您了。我明明特意帶了精確重量的銀幣……不知道為什麼總是對不上……」

「你應該先檢查一下天平的刻度。這是那些遊手好閒的傢伙常用的騙局。下次小心點，不要再上這種明顯的當了。」

沙啞的聲音讓少年感到意外。

這艘清晨從奧爾德出發的帆船上，滿載著形形色色有故事的人。

而眼前這位男子，似乎有著更深的故事。

「我……沒想到他們會動手腳在天平上……」

「你早該知道，世界上沒有完全平衡的天平。」

這個夢想著週遊世界的少年商人。

他連這種基本的騙局都看不穿，羞愧得說不出話來。

「那個……我能問問您以前是做什麼的嗎？」

男人猶豫了一會兒，最終無奈地笑了笑。

看著眼前的少年，他想起了自己年少時因看不懂天平刻度而被人算計的日子。

每個人，或許都曾有過這樣的時刻。

黃金王埃爾特也好，會長洛特爾也好，都曾是青澀而不安的新手。

男人掀開了長袍的帽子，灰白的頭髮間夾雜著許多銀絲。

老商人。奧爾德的「老狐狸」。

他曾以此身份生活多年，但現在，這一切也成為過去。

「以前也做過商人，現在只是個退休的老頭子。」

在少年的眼中，這個充滿故事的老商人顯得格外高大。

他只能獃獃地抬頭望著海平面上的月亮。

站在即將離開奧爾德的船上，迎著海風，他望著這座與自己相伴一生的商業城市。

遠處，那座半毀的建築映入眼帘。

凝視片刻後，老商人低下頭，嘴角浮現出一絲微笑。

「年輕人，我告訴你一件事。」

經歷過無數風浪卻依舊存活下來的老者，對著不懂天平刻度的新手說道：

「天平永遠無法完全平衡。但即便如此，其實也無所謂。」

「……什麼？」

「因為人際關係本來就是如此。」

在不斷的給予和接受中，天平總會偏向一邊。總有人會承擔損失。

我們稱那些即便如此也無所謂的人為人生的伴侶。

這樣看來，也許相比於商業夥伴，人生的伴侶才是我們應該首先尋找的。

只有懂得如何建立自己的人際關係，才能在這個圈子裡長久生存下去。

海風拂動了他的長袍下擺。

男子抖了抖衣角，再次倚在船舷上，眺望遠方的風景。

船離目的地還很遠。

不過，身邊有個可以聊天的對象，旅途也不會太過無聊。

他望著遠處破損的建築物，心裡默默地想。

奧爾德的夜晚很長。好好休息吧。

畢竟前方的路還很漫長。

迎著海風，洛特爾也沉浸在短暫的寧靜中。

儘管天平左右搖擺，但這並不重要。

奧爾德商業聯盟「三枚金幣」的會長洛特爾·凱赫倫。

在冷血鉅賈的身份之前，她終究只是一個普通的少女。

<《配角在學院中生存》 外傳 第二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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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S：斯洛格沒死，有點意外也有點驚喜，看樣子相隔許久的更新讓作者的心也柔軟了些，要放在正傳，八成要像格拉斯特和阿黛爾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