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天平 (11)

卡爾登大旅館是商業城市奧爾德為接待最尊貴的客人而建造的。

這座位於奧爾德入口的巨大旅館擁有四棟建築，其中最高的兩棟全部是為頂級貴賓準備的豪華套房。

一個人獨佔兩層樓聽起來難以想像，但對於大陸上最顯赫的貴賓來說，這種程度的奢侈並不算什麼。

卡爾登大旅館多年來接待了無數到訪奧爾德的貴賓，積累的經驗也相當豐富。

然而，即便如此，要求在一天內準備好迎接聖都卡爾佩亞的聖女，還是有些過分了。

聽完奧爾德廳長的指示後，他們立即調動了所有人手，匆忙為貴賓的到來做準備，但無論如何，這樣的接待仍不足以匹配聖女克拉麗絲的身份。

能在短短六小時內做到這種地步，已經是竭盡全力了，因此聖皇都方面也沒有提出什麼特別的不滿。

畢竟這是毫無預兆的訪問，全因聖女克拉麗絲突然改變行程。

「原本是計畫去皇都主持儀式的……」

「您突然改變了行程，我們感激不盡。我們欠您一份大人情。」

「我知道，您不是那種會無緣無故匆忙召喚我的人，埃德閣下。想必您這麼做是有充分的理由。」

她對埃德的言辭顯得有些生硬。畢竟在場的人太多了。

地點是卡爾登大旅館的最高貴賓室。聖女克拉麗絲的隨從們聚集在這裡，氣氛幾乎與聖皇都的聖女辦公室無異。

聖騎士團會仔細觀察聖女的每一個舉動，如果埃德表現得像在西爾維尼亞學院時那樣隨意，他們肯定會大發雷霆。

埃德也很清楚這一點，所以對克拉麗絲略顯冷淡的態度並沒有表現出任何疑問。只是克拉麗絲內心難免有些不安。

「……這次埃爾特商會的紛爭，對聖皇都來說將是一個巨大的機會。」

無論如何，既然已經莫名其妙地把聖女克拉麗絲請到了奧爾德，接下來就是善後工作的時候了。

雖然她是看在埃德·羅斯泰勒的面子上才行動的，但這種問題光靠人情是無法解決的。

身為聖女的人，更像是一個機構或團體，而非個人。

她的每一次行動都會打亂聖皇都的日程，許多隨從也不得不隨之奔波。

因此，必須給出一個合理的理由，解釋為什麼聖女克拉麗絲需要如此行動。這也直接關係到埃德本人的信譽。

「讓埃爾特商會的下一任會長欠下聖皇都一份大人情，對聖女的獨立勢力形成具有重要意義。」

聽到這話，聖女的隨從們互相交換了眼色。

克拉麗絲雖然代表著特洛斯教會的威嚴，但並非絕對的統治者。

聖皇和大主教們表面上不動聲色，卻時刻關注著局勢……權力集團在各個地方總是大同小異。

即便是神的僕從，也無法完全擺脫紛爭的泥潭。

爭鬥終究是人的本性。

為了獲得完全獨立的力量，她需要儘可能多地團結各方勢力。

「與埃爾特商會的交易……就是您的『藍圖』吧。」

聖皇都與埃爾特商會的相互綁定。

洛特爾領導的埃爾特商會將承擔聖皇都大部分的物流，聖女克拉麗絲將為此提供保證。

這樣一來，洛特爾不僅能從聖皇都的物流中獲得巨大的經濟利益，在商會內部的權力格局中也將擁有更大的話語權。這樣的大交易，足以成為她穩固會長地位的強大後盾。

而對於克拉麗絲來說，掌握著聖皇都大部分物流的埃爾特商會，將大大增強她在聖皇都內部的影響力和話語權。

聖皇都對埃爾特商會的依賴程度越高，克拉麗絲對商會會長的影響力也就越大。

在這個過程中，埃德·羅斯泰勒成為了連接雙方的橋樑。

聖女克拉麗絲和洛特爾·凱赫倫……都是基於對埃德的信任才採取行動的。

聖女的隨從們看著沉默的埃德，不禁咽了口唾沫。

巨大的帝國版圖上，無數的權力在交織著、運作著。

埃爾特商會遇襲事件，最終會被歸結為商會內部權力鬥爭中的一次意外。

人們的目光將聚焦於在場的克拉麗絲和即將成為埃爾特商會新會長的洛特爾。

在這個過程中，那個搗毀商會的任性貴族名字或許會悄然淹沒在歷史中……

但真正策劃這一切的，正是那位金髮貴族。

在這種事件中，真正的幕後操縱者往往隱藏在暗處，不為人知。

隨從們彷彿瞥見了其中的一絲端倪，只能默默咽下口水。

「從我的立場來看，這個提議沒有拒絕的理由。埃德閣下。」

聽完埃德的解釋，克拉麗絲微笑著說道。

雖然無法像在西爾維尼亞學院時那樣活潑開朗，但她的笑容依然真誠坦然。

無論如何，她並沒有拒絕埃德提議的想法。

「這足夠成為我長途跋涉、放下原有日程的理由了。」

「感謝您的理解。」

「詳細的協議內容我會傳達給隨從們。不過……關於這次襲擊事件的善後問題……」

說到這裡，克拉麗絲看向了貴賓室門口，那裡正跪著兩個人。

一個是端莊恭敬的女僕，貝爾·梅亞。

另一個則是局促不安的少女……洛特爾·凱赫倫。

在莊嚴的氛圍中，洛特爾緊張得直冒冷汗。

「洛特爾閣下現在是這種狀態……我也感到有些棘手……她應該儘快以新會長的身份著手處理事務……」

「……除了時間會解決一切之外，我沒什麼好說的。」

「雖然不急，但斯洛格恐怕不會坐以待斃。」

她剛從商會的混亂中脫身，回到大旅館不久。

對於尚未完全掌握情況的克拉麗絲來說，難免會有些擔憂。

「……那部分您不用擔心。」

埃德閉上眼睛，平靜地說道。

「斯洛格·凱爾德魯克斯已經死了。我親自確認了。」

「辛苦了。埃爾特商會的事已經告一段落，我已經給塔雅小姐發了信。」

「你也辛苦了，貝爾。你按照指示把所有事情都處理得很妥當。」

貝爾挑選的旅館雖然算不上奢華，但很實用。

按照我的指示，她選了一家能俯瞰碼頭的旅館，從這裡可以看到沿海停泊的眾多帆船。

低矮的山丘下延伸的林蔭道，以及遠處的地平線。

我把手臂搭在桌邊，靜靜地感受著外面的風，疲憊感逐漸襲來。

和貝爾同行的洛特爾已經在另一邊的床上睡著了。她的樣子看起來很平靜，讓人心裡也感到溫暖。

「您的歸程計畫是什麼？西爾維尼亞學院的學期快開始了，您得儘快回去才能趕上開學。」

「嗯，我在考慮這個問題，但我在奧爾德還有一些事情需要處理。首先要把洛特爾交給莉安娜秘書。」

在詛咒解除之前，莉恩娜秘書會好好照顧她的。

目前莉恩娜秘書正在處理商會的叛徒們……她現在一定很忙。

「埃德少爺……」

「不用說了。我知道。你第一次離開莊園這麼長時間，莊園肯定亂成一團了。」

貝爾是負責管理莊園的核心人員。

由於還沒有足夠的人手可以替代她，莊園的狀況可想而知。貝爾不可能不擔心。

我進來的時候就已經注意到貝爾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很明顯她已經開始準備回程了。

我靠在椅背上，把腳搭在桌子上。

正午的海風吹動著窗帘，帶來了一絲倦意。

「你先回去吧。我在奧爾德還有兩件事要處理……結束後我就回去。」

「感謝您的理解。我會提前做好準備，等您回去時不會讓您看到尷尬的場面。」

不管怎麼說，在這次奧爾德出差期間，貝爾確實很辛苦。

千里迢迢坐馬車趕來，一到就被安排了一大堆雜事……肯定累得不輕。

大部分事情都已經處理完了。

難得從莊園里出來，本想讓她休息一下，結果她居然說要馬上回去工作。

-嘩啦——

她把準備好的木製行李箱放在桌上，開始檢查是否有遺漏的東西。

貝爾依舊面無表情地忙碌著，我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突然開口。

「喂，貝爾。」

「……是？」

「你當女僕多久了？」

從普蘭切爾男爵家離開後，她先後待在克萊德里克修道院、奧菲利斯館，最後來到羅斯泰勒莊園。

對一生都在做女僕工作的貝爾來說，要算出她的工齡，恐怕十個手指都不夠用。

「……我沒仔細算過年份。正如我之前所說，我懂事的時候就已經開始做這份工作了……」

「是嗎。」

「是的。您是對什麼感到在意嗎？」

「……沒有。」

我靠在椅子上，隨意地問道。

「你不累嗎？」

「感謝您的關心。不過，我偶爾也會休息，所以並沒有過度勞累。保持狀態也是很重要的。」

「與其說是關心……不如說是好奇。我不知道一輩子只做一件事是什麼感覺。」

「……我能問問您為什麼突然問這個嗎？」

「……誰知道呢。」

我托著下巴，望向窗外。

湛藍的天空和正午的太陽。以及掠過臉側的海風。

偶爾傳來熟睡的洛特爾的呼吸聲，以及窗帘的沙沙聲。

「你覺得什麼時候會覺得自己該退休了？」

「退休……您是說？」

「是的。覺得自己該放下做了一輩子的工作的時候……會是何時呢……」

「……雖然我以前沒怎麼想過，但如果仔細想想的話……」

貝爾停下手中的動作，也望向窗外，緩緩說道。

「……您還記得我在奧菲利斯館工作的時候嗎？」

「當然。」

「當時的女僕長艾麗絲女士……雖然結局不太好……但她因為身體原因決定退休。我想我也一樣。只要身體還能動，我就會繼續工作。」

貝爾低下頭，閉上眼睛說道。

「畢竟，放下做了一輩子的工作，選擇退休……並不是一個容易的決定。」

「……是啊。」

我托著下巴，望向窗外的碼頭，今天依然擠滿了忙碌的商人。

「大家大概都是這樣吧。抱歉問了這麼無聊的問題。」

「沒關係。」

就這樣，我逐漸陷入了沉睡。

大概在日落月升的時候，莉恩娜秘書或政府廳那邊會來消息。

在那之前，是甜蜜的休息時間。

我放鬆了疲憊的身體，輕輕呼出一口氣。

-咚！砰！

什麼東西碰撞的聲音讓我睜開了眼睛。

閉上眼睛前，太陽還高掛在天上，醒來時卻發現天已經黑了。

在染上紅霞的天空下，碼頭上忙碌的人們也結束了一天的工作。

海鷗的叫聲也變得悠閑起來。

我坐著的窗邊桌子附近也被染成了紅色，彷彿一瞬間換了個場景。

房間內部也變得相當昏暗，看來我午睡的時間比想像中要長。

因為確實很累。

「……」

桌上放著貝爾留下的信。她大概是覺得叫醒我不太好，所以自己回了莊園。

既然已經給了她許可，應該沒有什麼問題。

我拍了拍額頭，從座位上站起來，驅散了剩餘的睡意。

嘴裡有些干，想喝點冷水，於是拿起茶壺，卻發現裡面已經空了。

想起來，睡覺前因為太累太渴，已經把水喝光了。看來得去旅館大廳重新打點水。

「呃，啊……」

我伸了個懶腰，從椅子上站起來。

房間里只有裹著被子熟睡的洛特爾。我拿起茶壺，走出房間，朝大廳走去。

踩著吱吱作響的木地板，我下樓來到大廳，向坐在那裡的工作人員要了些水。

工作人員帶著友好的微笑接過茶壺，迅速打滿了冷水。

「那個……您需要衣服什麼的嗎？」

「……什麼？」

「啊，如果您不需要的話……是我多嘴了……」

「……？」

工作人員奇怪的問題讓我有些疑惑，但我沒太在意。

我拿著裝滿冷水的茶壺，走上樓梯，回到房間門口時，聽到裡面傳來奇怪的聲音。

看來熟睡的小洛特爾已經醒了。她比我睡得早，現在也該醒了。洛特爾也經歷了不少驚嚇，跑來跑去肯定累壞了，需要安撫一下。

我點點頭，推開門走了進去。

「喂，洛特爾。你醒——」

-砰！咚！

我推開門，床上的洛特爾嚇了一跳，立刻把被子蒙在了頭上。

「……」

雖然不知道她為什麼這麼驚慌，但我還是慢悠悠地走進房間，把茶壺放在窗邊的桌子上。

然後坐在椅子上，悠閑地說道。

「貝爾先回去了。她也很忙，沒法一直陪著你。別因為貝爾不在就哭，接下來一段時間莉恩娜秘書會……」

我正平靜地說著，突然感到有些不對勁。洛特爾裹著被子，在裡面扭來扭去的樣子顯得有些奇怪……

「……洛特爾？」

這時，我的目光掃過床邊，看到地上散落著幾件衣服。

是洛特爾之前穿的衣服……

……這一刻，我感到呼吸有些困難。

「……洛特爾……你……」

……

…………

沒有回應。

裹著被子的洛特爾的身體……不知為什麼……看起來比平時大了一圈。

在……這種情況下……強迫她回答並不是個好主意。雖然我不是個細心的人，但至少還有點眼力見。

突然覺得喉嚨更幹了，於是又倒了一杯冷水喝了下去。

寂靜中，只有我咕咚咕咚喝水的聲音。地獄般的沉默持續著。

我喝了幾口水，放下杯子，擦了擦臉，做了個簡單的冷水洗臉。

但也不能永遠這樣僵持下去。

我擦了擦臉，深吸一口氣，然後慢慢走到洛特爾躺著的床邊。

我在床邊坐下，輕聲呼喚洛特爾。

「……喂……」

「……」

「你……什麼時候醒的……」

「大……大概一個小時前……」

從語氣就能聽出來，清晰而明確。是我熟悉的洛特爾的聲音。

「……」

「……」

「如果沒問題的話，你能說說你現在的身體狀況嗎……有沒有哪裡不舒服或有什麼副作用……心理狀態如何……這些都很重要……」

「……」

我盡量平靜地看著被子里的洛特爾說。

「身……身體……好像沒什麼問題……」

「……那就好……」

「我醒來有一會兒了……看到埃德前輩在睡覺……」

「……」

「衣……衣服……找不到合適的衣服……所以……不好意思，就先裹著被子想出去……但是……沒能成功……」

現在我明白了為什麼剛才那個員工會提出那麼奇怪的問題。

「所……所以……我語無倫次的……抱歉……」

「沒關係……慢慢說……」

大概……詛咒期間的記憶……全都回來了……

用「黑歷史」這個簡單的詞來形容這一切……未免太過輕描淡寫了。

洛特爾……用微弱的聲音痛苦地說道。

「埃德前輩……請不要誤會……聽我說……」

「……」

「……我想死………………」

是啊……可以理解……

這只是開始……加油……這是你與自己的戰鬥……

要……堅定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