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天平 (10)

——「黃金王埃爾特已經離開這裡很久了。是時候拋棄『埃爾特商會』這個名字了……」

這一切開始時，斯洛格在會議室里平靜地宣布了這句話。

現在，是執行這一決定的時刻了。

「陽光太……刺眼了。」

斯洛格的聲音微弱得彷彿隨時會消失。他躺在會議桌上，臉色蒼白，低聲說道。

「是啊……無論如何……太陽總會升起。埃爾特·凱赫倫的時代已經結束了，老傢伙們該退場了。」

斯洛格閉上眼睛，輕聲低語。

下一任會長將是洛特爾·凱赫倫。他彷彿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這種態度顯得有些不自然。

那個拚命掙扎求生的大亨——

那個尖叫、咒罵、喋喋不休試圖扭轉局勢的斯洛格，與他現在輕聲低語的樣子形成了鮮明對比。

他用那微弱的聲音……緩緩說道。

「你還知道多少，埃德·羅斯泰勒。」

「——你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當會長。」

「我以為我掩飾得夠好了，沒想到你這麼快就看穿了……連那個狐狸一樣的洛特爾都被我騙過去了……」

斯洛格畢竟是在奧爾德摸爬滾打幾十年的商人。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貿然對一個顯赫的貴族家族出手會有什麼下場。

儘管如此，他還是鋌而走險，執行了這個荒謬的計畫。

他虛構了一個「幕後之人」，說服了所有人，甚至包括他的盟友。

鮮血從斯洛格的腰部不斷滴落，他瞪大了眼睛。隨後，嘴角也流下了一縷鮮血。

「看來……你有很多問題想問。」

血滴順著會議桌的表面流淌，最終滲入地板。

在處理這件事的過程中，有許多讓我感到不協調的地方。

如果要把每一個細節都梳理清楚，時間會拖得太久。

散落的線索看起來太過雜亂，很難集中整理。

儘管如此，回想起來……確實有很多疑點。

——「嗯……『退化』詛咒的效率並不高。需要準備的東西太多，條件也很苛刻……這些基本的東西你應該也知道。」

——「那個商人還挺溫柔的，似乎並沒有危及她的生命。」

這是露西對洛特爾所中的「退化」詛咒的分析。

明明有暗殺、綁架等更直接的手段，為什麼偏偏要用「退化」詛咒這種溫和且低效的方式來制服洛特爾？

——「他是來挑釁的嗎？大老遠跑來，就為了說這些可以在信裡解決的話……」

——「我們不可能把洛特爾交出去的。斯洛格也應該清楚這一點，他為什麼還要大費周章地跑這一趟？」

這是塔雅對斯洛格親自來到羅斯泰勒領地的疑惑。

為什麼他要冒險深入敵營，公然挑釁，彷彿在宣告自己就是敵人？

這種高風險的行為並沒有合理的回報。

不僅如此，到達奧爾德後也是如此。

我為了保護洛特爾，特意讓貝爾跟著她，但斯洛格卻沒有任何試圖抓住洛特爾的行動。

即使他知道洛特爾已經被制服，也沒有立即給她扣上挪用公款的罪名來結束這一切。

在確認洛特爾失去行動能力後，他本應立即採取行動，但反而顯得拖拖拉拉。

彷彿在等待什麼。

除此之外，還有許多細小的不自然之處，最終讓我不得不產生疑問。

「唯一我還沒弄明白的是，你為什麼突然像個瘋子一樣做出這些愚蠢的舉動。一個自稱了解奧爾德的商人……為什麼會如此魯莽？」

他確實通過暗示「有更大的勢力在背後支持他」來為自己的魯莽行為辯護。

這可能是為了讓他的同僚和支持者們對他的行動不產生懷疑。

斯洛格對我的話笑了笑。

「誰知道呢……我只是……想結束一個時代。」

他抬頭看向天空，天空高遠而湛藍。

他依舊發出低沉的笑聲。

「黃金王埃爾特·凱赫倫的時代已經結束了。作為他的追隨者之一，我將親手為這個時代畫上句號。」

「……」

「埃爾特留下的派系，我會全部帶走。告訴洛特爾·凱赫倫。」

他低沉的聲音，彷彿變成了另一個人。

「祝賀她迎來自己的時代。」

我之前的猜測幾乎全部應驗了。

斯洛格·凱爾德魯克斯在將商會交給洛特爾之前……打算徹底清理商會內部。

他將反對洛特爾的勢力和試圖推翻她的大亨們全部聚集在一起，然後一起墜入地獄的深淵。

局勢越緊急越好。洛特爾越是陷入絕境，效果就越好。

當局勢達到頂點時，那些最終會背叛洛特爾、投靠斯洛格的人將會紛紛現身。

「我沒想到你會為洛特爾考慮這麼多。」

「呵呵……別開玩笑了。我很久以前就討厭那個從小被金錢腐蝕、變得冷酷無情的小女孩。」

斯洛格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閉上了眼睛。

「我一生都在做中層管理。我只是在完成我的工作。」

黃金王埃爾特將洛特爾帶入商會，並培養她成為大亨的數十年里。

斯洛格作為埃爾特的心腹，一直在他身邊協助，自然也近距離見證了洛特爾的成長。

一個貧民窟的女孩，在冷酷無情的商人手下頑強生存，最終蛻變為一名真正的商人。

她在不像父親的父親手下，被灌輸商業知識的同時，始終努力保持人性的掙扎歷程。

從一無所有開始，拚命求生的女孩的故事……在黃金王手下生存下來的她，在老商人眼中會是怎樣的景象？

這一切……我都無法完全看透。只有斯洛格自己知道。

但斯洛格一如既往……作為中層管理者，低頭屈膝，履行著自己的職責。

「是啊。我早該想到的。那個謹慎老練的貴族少爺埃德·羅斯泰勒，竟然如此華麗而無計畫地摧毀商會大樓，沖了進來……我早該察覺到的。」

斯洛格·凱爾德魯斯希望以最華麗、最盛大的方式落幕。

只有這樣，他才能帶著洛特爾的反對派一起墜入深淵。洛特爾的上台也將因此獲得更明確的正統性和名分。

所以，我請來了聖女。

並在在眾目睽睽之下摧毀了商會大樓。

「我以為會是一場拖沓的文書戰，沒想到你如此乾淨利落地結束了這一切……真是辦事利落……咳咳……」

真是個麻煩的傢伙。

他居然想把這一切都當作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帶進墳墓。

「如果你對洛特爾坦誠相告，就不必這麼辛苦了。她為了坐上會長的位置，會毫不猶豫地配合你。」

「那是因為你不了解埃爾特商會這個組織。」

斯洛格荷荷地笑著。

「你知道從埃爾特商會的底層學徒到核心管理層，每個人都像背誦聖經一樣牢記的一句話是什麼嗎？」

「……」

「這個世界上……」

斯洛格一邊流血，一邊緩緩說道。

——「這個世界上沒有完全平衡的天平。」

對他們來說，人際關係就是如此。

為了讓你成為會長，我會集結反對派，然後自己墜入深淵。

所以，在我墜落的這段時間，請暫時保持沉默，以便我能夠團結你的反對勢力。

如果斯洛格這樣對洛特爾說，她真的會信任他並點頭同意嗎？

「商人們，真是活得累啊。」

即使共事幾十年，他們也不會彼此信任。

儘管彼此討好，卻絕不會真心交流。

就這樣……他們之間的鴻溝永遠無法彌合。

因此，斯洛格選擇了獨斷專行。

他假裝支持佩爾西卡，指使杜恩·格雷克斯陷害洛特爾。

他在大亨們面前公然詆毀洛特爾，展示與她的敵對關係。

他時不時流露出對會長位置的渴望，在商會內部不斷散布暗示，表明總有一天會與洛特爾分道揚鑣。

或許在看到洛特爾推翻埃爾特·凱赫倫時，他就下定了決心。

這樣一來，所有行動的時機都吻合了。

埃爾特商會充斥著狡猾的商人，稍有不慎就會被看穿意圖，成為背叛者的獵物。

如果想在這樣的地方策劃什麼，必須做好欺騙所有人的準備。

老狐狸斯洛格·凱爾德魯斯，對此再清楚不過了。

「還有什麼想知道的嗎。」

斯洛格虛弱地笑了笑。

「洛特爾的『退化』詛咒什麼時候會解除？」

「很快就會失效。某天她自然醒來時，詛咒就會解除。」

「為什麼要用這麼麻煩的詛咒……」

「誰知道呢……」

商會前的空地上，傳來人們讚美聖女的聲音。

斯洛格聽著那聲音，閉著眼睛，輕聲說道。

「我只是……有點好奇，那個小女孩如果沒有被商人的氣息污染……會是什麼樣子……」

普埃蘭和卡爾登海姆衝進了斯洛格所說的地下倉庫。

他們破門而入，卻發現裡面只有一片黑暗的空地。明明聽說這裡有能制服埃德·羅斯泰勒的手段，但眼前卻空無一物。

就在這時，黑暗中隱藏的兩名壯漢抓住普埃蘭和卡爾登海姆的手臂，將他們按倒在地。

制服斯洛格支持者的壯漢……是埃爾特商會外部僱傭的傭兵。

兩位大亨驚恐地回頭看去……發現指揮這些傭兵的是一名女性。

站在那裡的人，是洛特爾的首席秘書……莉恩娜·克萊姆森。

直到這時，兩人才意識到……他們落入了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