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天平 (7)

奧爾德的時鐘似乎快了90度。

這是一句俗語，用來形容外地人訪問商業城市奧爾德時的感受。

這個世界上，沒有比被貪婪浸染的商人們更勤奮的人了。

這座矗立在海濱的港口城市，充斥著比朝陽更早出門、為生計奔波的忙碌身影。

其他地方的人們還在睡眼惺忪地起床時，奧爾德的商人們早已忙碌地穿梭在街頭……奧爾德的清晨街道比其他城市中午時分還要喧囂嘈雜。

清晨6點，大多數工作場所早已擠滿了人，讓人不禁懷疑是不是真的有座時鐘被調快了。

儘管如此，他們的就寢時間比其他城市要晚得多，所以這句俗語只對了一半。

在這座充滿活力的城市裡，懶惰是最大的罪惡。

每個路過的人都帶著生機勃勃的表情，這座城市的氣氛雖然令人愉悅，但如果要一年365天都在這種戰鬥般的環境中生活，恐怕也會有人望而卻步。

不久前我曾造訪過的耶妮卡的故鄉普蘭，與這裡簡直是天壤之別。

「比預計的到達時間晚了些。」

貝爾牽著迷迷糊糊的洛特爾下了馬車，一邊監督家臣們卸行李，一邊對我說道。

這裡是奧爾德商業區中央廣場。

即使在一個擁有超過11個廣場的城市裡，這裡也是最中心的廣場。

巨大的噴泉背後矗立著管理整個奧爾德行政事務的政府大樓。

如果說克洛艾爾帝國的心臟是首都克洛艾爾，那麼奧爾德無疑是帝國的動脈。

因為帝國的物流幾乎都圍繞著這裡運轉。

因此，管理奧爾德的政府大樓自然氣勢恢宏。古樸的木柱支撐著精緻的大理石牆壁，彰顯著它的威嚴。

「哇哇……」

洛特爾看著政府大樓，張大了嘴巴。雖然她應該已經來過這裡很多次，但在天真無邪的她眼中，這座宏偉的建築依然令人驚嘆。

「洛特爾。」

我輕聲呼喚她的名字。

聽到聲音的洛特爾嚇了一跳，緊緊抓住貝爾的手，貼在她身上。

「是，是的……」

洛特爾用怯生生的聲音回答我。

或許是因為筆記內容被翻看的尷尬，她一邊揉搓著紅棕色的發梢，一邊偷偷瞄了我幾眼。

「你覺得這座城市怎麼樣？」

「誒？」

這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洛特爾有些不知所措。

我了解洛特爾的過去。

對她來說，奧爾德這座城市充滿了愛與恨。

從在貧民窟蹣跚學步時就必須勾心鬥角才能生存的童年，到覺醒商業頭腦、登上商人頂峰的現在。

洛特爾對這座城市，既無法徹底愛，也無法徹底恨。

正因為如此，我想問問現在的她——那個失去了許多人生記憶的洛特爾，她對這座城市有什麼看法。

「這、這座城市嗎……？」

「上次走得太匆忙，沒來得及好好逛逛奧爾德。這裡是奧爾德最大的廣場，也是最繁忙的地方。」

雖然她可能不明白我為什麼在這個時候問這個問題，但洛特爾並沒有追問。畢竟，她現在的心智還不足以理解這種意圖。

洛特爾緊緊抓著貝爾的手，環顧四周。

她眨了眨眼，將奧爾德的景象盡收眼底。

那雙純真的眼睛裡映照出的奧爾德的風景，並沒有讓她感到不適。

成年的自己對這座城市有多麼複雜的情感，現在的她一無所知。

於是，洛特爾看著中央廣場噴泉上矗立的巨大雕像，開口說道。

那是一個披著長袍的商人，手持巨大的天平。

「這裡……挺好的。氣氛很……熱鬧。」

最終，洛特爾勉強擠出了一個微笑。

「有三件事需要你去做。」

女僕長貝爾·梅亞是高級人才。

她在羅斯泰勒莊園中的地位舉足輕重。她主管的領域涵蓋了莊園的各個方面。

如果她長時間離開莊園，必然會對領地的正常運作造成不小的影響。

儘管如此，我還是把她帶到了奧爾德，因為我們需要一個值得信賴的人。

一個辦事可靠、戰鬥力強且絕不會背叛我的人。

我坐在奧爾德廣場旁的長椅上，一邊摸著下巴一邊說道。

貝爾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專註地看著我，臉上依舊毫無表情。

「在我處理奧爾德商會事務期間，你只需要做三件事。」

「遵命。」

「首先，保護洛特爾。既然她已經進入了奧爾德，斯洛格的人一定會想方設法抓住她。在我處理事務期間，你得保護好她。」

即使在現在這種人群熙攘的環境中，洛特爾也面臨著威脅。

在我下達指示之前，貝爾已經開始警惕地環顧四周。

「這是理所當然的任務。」

貝爾不僅擅長使用細劍，還精通中位魔法。

幾天的保護對她來說輕而易舉。

「第二，去政府大樓直接見廳長。」

「他會見我嗎？」

我從懷裡掏出一個裝著文件的信封遞了過去。

「這是我的授權書。羅斯泰勒莊園的女僕長手持我的授權書，對方肯定會露面的。」

「能被您委以代理之名，是我的榮幸。」

「客套話就免了，直接談正事吧。」

「是，抱歉。這是習慣使然。」

貝爾小心翼翼地接過授權書，確認周圍無人後將文件收好。

「不過，為什麼要直接見廳長呢？」

「以羅斯泰勒家族的業務需求為借口，盡量拖延時間。在這個過程中，你的第三個任務就會出現。」

「第三個任務？」

「沒錯。」

我看著馬車上的行李已經卸完，拍了拍褲子站了起來。

「要解決所有問題，第三個任務是必不可少的。解除洛特爾的詛咒，徹底解決斯洛格，都需要它。」

我向貝爾清楚地傳達了她的任務。

貝爾鄭重地點了點頭。

埃爾特商會總部。

在被稱為黃金地段的奧爾德碼頭，這家商會佔據著最大的地塊。它的規模遠超西爾維尼亞學院的分部。

這裡是所有商人夢寐以求的地方，宛如追尋貪婪理想者的聖地。

一切都圍繞著金錢運轉，只要能賺錢，不擇手段。

而目前，領導這家商會的是老狐狸斯洛格·凱爾德魯克斯。

他與洛特爾達成協議，在她畢業之前暫時擔任會長一職。

此時，斯洛格的辦公室里坐著兩位商行高管。

原則上，埃爾特商會的管理結構是雙軌制。

負責協調商會運營的會長。

以及從商會成員中選出的最具影響力的六位「大亨」。

當然，最終擁有最大發言權的還是會長。六位大亨只有在全體到場的情況下，才能勉強與會長抗衡。

而且他們並沒有什麼直接的決策權，只能與會長商討事宜。

更何況，六位大亨的影響力已經大不如前。

隨著原本位列其中的斯洛格·凱爾德魯克斯升任會長，再加上洛特爾·凱赫倫也即將退出大亨行列，最終只剩下四位大亨。

而其中兩位已經決定站在斯洛格一邊。

礦物商人普埃蘭，債券商人卡爾登海姆。

這兩個貪婪的男人坐在斯洛格的辦公室里，咄咄逼人地向他質問。

「你不是說已經把洛特爾·凱赫倫逼入絕境了嗎？結果到現在還沒能把她趕下台，事情就這麼拖下去了。」

身材圓潤的普埃蘭不悅地坐在接待沙發上，盯著斯洛格。

「我已經把全部賭注押在你身上了，但你的處事方式這麼不幹脆，讓我很不安。你確定能連任會長嗎？」

「我也同意。我也不能袖手旁觀，眼睜睜看著那個黃金王的女兒坐上會長的位置。」

「各位真是憂心忡忡啊。」

斯洛格把羽毛筆放在桌子上，靠在椅背上。

看著兩位大亨質疑的眼神，他嗤笑一聲繼續說。

「沒錯。洛特爾·凱赫倫……那個狐狸一樣的女孩並不容易對付。她背後有羅斯泰勒公爵家族撐腰，對我來說也不是件輕鬆的事。不過……也並非不可能。」

斯洛格在商業世界中摸爬滾打了幾十年，是個經驗豐富的老人。

兩位鉅賈對此心知肚明。只是對手是洛特爾，難免讓人不安。

「在這個殘酷的商業世界裡，能夠成為鉅賈的人怎麼可能沒有耐心呢？」

「說話要小心些，斯洛格·凱爾德魯克斯。即使你是會長，如果沒有鉅賈的幫助，你的影響力也會有限。」

「呵呵，說得對。我道歉。不過，我也有我的計畫。」

據說斯洛格·凱爾德魯克斯親自去了羅斯泰勒領地探查情況。

這意味著他在盡全力行動，以更有效地對付洛特爾。

「洛特爾·凱赫倫已經中了退化詛咒，完全失去了力量。現在無論我們採取什麼手段，她都無法應對。就像上次趕走埃爾特一樣，我們可以給她安上貪污的罪名，但這需要謹慎行事。」

「總是謹慎，謹慎。你要謹慎到什麼時候？」

「你以為我們要對付的只是洛特爾·凱赫倫的個人勢力嗎？」

斯洛格站起身，把辦公椅推回桌子下，走到接待桌前坐下。

對面坐著兩位鉅賈，低矮的咖啡桌上放著熱茶。

斯洛格端起一杯茶，直接倒在了礦物商人普埃蘭的膝蓋上。

「你他媽的！你瘋了嗎？啊！」

「看你這麼急躁，我只是想讓你冷靜一下。別以為趕走洛特爾就能解決一切問題。」

「媽的！外面有沒有人？拿冰來！」

斯洛格依舊坐在接待沙發上，蹺著二郎腿。

「我們必須先對付羅斯泰勒公爵家族。只有這樣，事情才能順利解決。如果貿然行動，可能會全盤皆輸。」

「羅斯泰勒公爵家族可是大陸上最有權勢的家族之一。雖然現在實力較弱，但據說得到了許多貴族的庇護。」

「確實如此，所以我們必須更加謹慎。」

卡爾登海姆的話讓斯洛格微微一笑，把空茶杯放在桌子上。

「現在家族由前任家主克雷平的子女們領導。我見過埃德·羅斯泰勒和塔雅·羅斯泰勒，大致了解了他們的為人。」

斯洛格嘴角上揚，繼續說道。

「雖然他們年紀不大，但能力很強。不過他們的行為模式很容易看透。他們謹慎而狡猾，所以他們會更加謹慎地對付我，試圖找出我的後台並徹底剷除。」

「聽你這麼說，感覺我們好像陷入了危機。」

「恰恰相反，這樣的貴族子弟更容易對付。」

斯洛格靠在椅背上，悠然自得地說。

「我調查了埃德·羅斯泰勒的記錄。他目前是西爾維尼亞學院的名譽教授，參與多個研究項目，並在學術管理方面有所介入。你知道那些投身教育的貴族子弟有什麼特點嗎？」

「……」

「他們堅信可以通過文書和政治解決一切問題。抱歉，但他們完全沒有意識到這是我們的專長。」

即使羅斯泰勒公爵家族試圖通過政治壓力來攻擊埃爾特商行，缺乏正當性的壓力也是有限的。

最終，需要的是正當性和理由。

埃德·羅斯泰勒會儘力解決這些問題。

為此，他可能需要親自前往奧爾德克收集信息。

情報戰、政治戰、暗中的鬥爭——這些都是斯洛格的專長。

「我們真正害怕的是不可預測的敵人。而不是這種貴族子弟。」

斯洛格冷笑著看著兩位大亨，儼然是黑暗街區的統治者。

「只要不是那種完全無法揣測行動的瘋子，像他那樣行為模式顯而易見的貴族少爺……反而更容易操控和安撫。倒是那些商路上的土匪更叫人頭疼，他們會直接拔刀砍向你。」

斯洛格翹著腿坐在那裡，兩位鉅賈也不敢輕易提高聲音。

「所以，我們只需耐心等待……等到他們那些顯而易見的伎倆浮出水面時……」

就在這時——

-砰！

-轟隆隆！

一聲巨響從埃爾特商會的正門傳來。

隨之而來的衝擊如同一股狂風，震得窗戶哐哐作響，彷彿隨時都會碎裂。

「什、什麼？！」

斯洛格猛地一震。

對面兩位大亨也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覷。

斯洛格迅速起身走向窗前，想要確認爆炸聲的來源。

然而，在他看清窗外之前，辦公室的外牆已經被炸開了。

-嘭！！！！

第二次爆炸。

一支由魔力構成的巨大箭矢如同攻城武器般輕易地撕碎了商會的外牆。

箭矢上銘刻著中位爆炸魔法。

-轟隆隆！

「啊啊啊！」

爆炸波及的兩位大亨和斯洛格狼狽地摔倒在地。

-轟隆！轟隆！轟隆！

-嘩啦啦……

塵土飛揚。

爆炸聲、熱浪、尖叫聲，危機感撲面而來。

彷彿突然被扔進了戰場的中心。

斯洛格喘著粗氣站起身來，沖向被炸毀的外牆。

高空中的寒風掠過他灰白的頭髮。就在這時，他看到了正門方向的景象，忍不住咒罵出聲。

「這……這他媽的……」

關於他是個瘋子的傳聞早就聽過，但這也太離譜了。

帝國的心臟，奧爾德。

然後是這個城市最大的商會，埃爾特商會。

即使是個有名氣的公爵家少爺，也不該如此肆無忌憚地胡來。

遠處的商會正門前，埃德·羅斯泰勒正扛著一把巨大的弓箭站在馬車頂上。

無需多看。

在光天化日之下，眾目睽睽之中，他竟然直接向商行建築發射了一支刻有爆炸魔法的箭。

正門附近，埃德帶來的家臣們手持武器嚴陣以待。

中心位置上，埃德漫不經心地裝填著下一支箭。他那面無表情的臉讓人不寒而慄，彷彿只是在例行公事。

「那混蛋……打算怎麼收場？！沒有任何罪名，就在光天化日之下對一家正常運作的商會大樓做出這種事……！」

就在他咒罵的同時，埃德·羅斯泰勒已經裝填好了下一支箭。

這一次，瞄準的是商會的屋頂。

第一箭射向正門，第二箭射向斯洛格的辦公室附近，第三箭則為了避免人員傷亡而射向屋頂。

他的目標清晰明確。

「快趴下！他要射第三箭了！」

-轟隆！！！！轟隆隆！！！

劇烈的震動再次傳來，商會員工們驚恐的尖叫聲衝擊著斯洛格的耳膜。

「他瘋了嗎？！他打算怎麼收場？！那個瘋子……真的要毀掉這一切嗎？！」

路過的行人和商人們驚恐地瞪大了眼睛，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奧爾德最負盛名的埃爾特商會大樓已經面目全非。滾滾濃煙和飛揚的塵土昭示著事態的嚴重性。

-嗒、嗒。

埃德單手托起巨大的弓，另一隻手拍了拍襯衫的褶皺。

這把弓雖然製作精良，但還有很多需要調整的地方。他扔掉手中的雪茄，向周圍的家臣們下達了命令。

「行動。」

命令一下達，家臣們立刻手持武器衝進了商會大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