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天平 (8)

埃德·羅斯泰勒的授權書一出示，政府官員立刻將貝爾·梅亞引進了貴賓接待室。

貝爾緊緊牽著洛特爾的手，坐在接待室里，靜靜地集中精神觀察周圍環境。

將帶來的家臣們全部派往埃爾特商會後，保護洛特爾的任務就落在了貝爾一個人身上。任何時候都可能發生突發事件，絕對不能放鬆警惕。

「我聽說過，羅斯泰勒領地有一位獨攬大權的著名家臣。她以平民之身，贏得了那位挑剔的領主的絕對信任，甚至成為了貴族莊園的女主人般的存在。她的名聲早已傳遍各地。」

就在這時，一位年長的紳士推門而入，平靜地說道。

「能見到這位傳聞的主角，真是我的榮幸。」

他衣著整潔，戴著單片眼鏡，身穿合身的襯衫和長褲，披著深藍色的外套。儘管頭髮有些花白，但整體氣質依然優雅。

他是奧爾德政府廳的廳長，邁特。

「傳聞總是會被誇大的。能見到您才是我的榮幸，邁特廳長。」

貝爾是僱傭人員，而非家臣。而且她並非平民出身，而是來自普蘭切爾貴族家族。

傳聞中的細節有些出入，但這也在所難免。

「沒想到您如此年輕美麗，真是令人驚訝。作為羅斯泰勒家族的特使，我們自然會給予您應有的禮遇。不過，旁邊這位可愛的小姑娘是？」

貝爾一邊回味著埃德的指示，一邊低聲說道。

「這位是暫時寄居在羅斯泰勒家族的客人，洛特爾小姐。」

邁特廳長對奧爾德內部的權力格局了如指掌，不可能沒聽過這個名字。

起初，他以為這是個無聊的玩笑，尷尬地笑了笑。

然而，看到貝爾面無表情的樣子，他的眉頭逐漸皺了起來。

洛特爾緊緊依偎在貝爾身邊，不安地來回看著邁特和貝爾。

邁特的臉色開始變得嚴肅起來。

「有很多事情需要向您解釋。最重要的是，您很快就會需要我的幫助。」

貝爾平靜地繼續說道。邁特雖然對突如其來的情況感到困惑，但還是慢慢集中了注意力。

貝爾瞥了一眼手錶，說道。

「在聽我解釋之前，請先儘快安排貴賓接待用的樂隊和禮儀用品。我們邊處理事務邊談會更好。」

— 砰！！

羅斯泰勒家族的家臣們衝進商會，砸碎了木門，湧入大廳。

與此同時，又一支魔法箭矢射中了斯洛格的辦公室，再次撼動了整棟建築。每一箭的衝擊力都如同巨大的炸彈。

「這……該死的……！」

兩位大亨完全被嚇傻了，斯洛格沖著他們大喊。

「快點下到低層去！最好去地下室！」

「斯洛格·凱爾德魯克斯！」

胖得幾乎走不動的普埃蘭癱倒在地，動彈不得。

作為六位大亨之一，他負責帝國南部的礦物流通。斯洛格咬緊牙關，拽起普埃蘭的胳膊，將他拉了起來。

另一邊，身材瘦削的債券商人卡爾登海姆則迅速自己站了起來。

「這和我們說的不一樣！你不是說埃德·羅斯泰勒會謹慎行事嗎……！」

「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

斯洛格皺著眉頭喊道。

確實，事情的發展出乎意料。

埃德·羅斯泰勒的武力和影響力不容小覷，這一點斯洛格是知道的。

但他之所以敢如此大膽地行動，是因為他已經摸清了埃德的「性格」。

像這樣不顧後果、像推土機一樣碾壓一切的行為，與埃德·羅斯泰勒的性格完全相反。

即使有皇室和聖都的庇護，但行動是否有正當性和名分，完全是兩回事。

沒有任何證據就對一個正常經營的商人下手……雖然可能做到，但會對聲譽造成極大的負面影響。

這對剛剛復興、正在擴大勢力的羅斯泰勒家族的名聲將是巨大的打擊。

更何況，身為教師的埃德·羅斯泰勒一旦背上惡名，學生中的輿論也會惡化，聲譽將更加崩塌。一個動不動就胡作非為的瘋子形象，對一位教師來說是致命的。

埃德·羅斯泰勒是一個擁有很多東西的人。這意味著，他也有很多可以失去的東西。

擁有越多的人，越不會輕舉妄動。他們會在制度內、規則的範圍內行動。

因此，斯洛格可以將他引入自己擅長的戰場——陰謀與詭計的世界。

埃德·羅斯泰勒一直以來都是這樣行動的，從未偏離過這個規則。這也是斯洛格如此自信的原因。

然而這一次……埃德卻像瘋子一樣，不顧周圍的眼光，直接沖了進來。

他完全無視了斯洛格對埃德·羅斯泰勒行為模式的所有分析和預測。

「你不是讓我相信你嗎！這該死的……！」

「我沒想到會發生這種最壞的情況！商會地下有應急措施！」

斯洛格脫下外套，捲起袖子。

「普埃蘭，卡爾登海姆。你們兩個趕緊去地下，把B-3倉庫里的東西拿出來。那東西太貴重了，不能交給普通員工。」

「那、那裡有什麼？」

無論如何，普埃蘭和卡爾登海姆都已經把賭注押在了斯洛格身上。

他們只能跟著斯洛格，無論結果如何。

「能扭轉局勢的東西。埃德·羅斯泰勒的目標是我，我會盡量拖延時間。」

卡爾登海姆咽了咽口水，看向被炸毀的外牆。

在衝進商會的家臣們身後，埃德·羅斯泰勒從馬車頂上跳了下來。

他放下長弓，拍了拍袖子，走進商會分部的樣子中甚至透出一種貴族的氣息。

商會內部的守衛雖然不少，但卡爾登海姆很清楚，他們根本無法阻止這個男人。

「搬運那東西至少需要兩個人。既然我們已經是一條船上的人了，就別想別的了，趕緊行動吧。」

斯洛格咬緊牙關，對兩人強調道。

普埃蘭和卡爾登海姆滿頭大汗地點了點頭，迅速衝出了辦公室。

他們已經沒有退路了。一旦被盯上，就再也無法脫身。必須在這裡解決問題。

進入商會大廳時，我看到許多商人已經被制服，趴在地上。

他們一臉茫然，彷彿不知道這是夢境還是現實。

在帝國的心臟——奧爾德市中心，而且還是最大的商會總部，竟然會發生這種近乎恐怖襲擊的暴行，這是他們從未想過的。

制服商人並不難。只要不威脅他們的生命，他們就不會反抗。

問題在於那些與商會簽約、負責保護總部和分部的僱傭兵。

「什、什麼……那傢伙……！」

「快、快出來！敵人來了！」

原本在外圍或上層待命的僱傭兵們驚慌失措地湧向大廳。

他們手持短劍、長劍、弩箭、法杖等各種武器，但並沒有貿然進攻。

因為他們看到了家臣們胸前的公爵家徽章，意識到事情並不簡單。

「你、你們在幹什麼！」

一個趴在地上的商人忍不住喊道。

「我們應該給他們創造逃跑的機會啊！」

無論如何，僱傭兵的信譽就是生命。既然與埃爾特商會簽約，無論對手是誰，他們都應該保護商會。

僱傭兵們齊聲吶喊，沖了上來。

-呼啦！

我用基礎風魔法將他們全部推開，並將魔力集中在一隻手上。

我不希望家臣受到不必要的傷害，因此盡量減少戰鬥。畢竟抓住斯洛格才是關鍵，其他人都盡量誘導他們逃跑。

隨著魔力在體內涌動，我用精靈術在空中繪製符文。

-轟隆！！

家臣們按照事先的指示，迅速衝進了商會內部的走廊。

大廳中瀰漫的魔力越來越強，最終開始摧毀天花板和柱子。

商人和僱傭兵們瞪大了眼睛，紛紛倒地。我將凝聚的精靈感應向外釋放。

-呼啦！

一隻巨大的爬行動物的眼睛豎著張開，從正門外向內窺視。

大廳里只能看到那隻巨大的眼睛。因為那隻蜥蜴的大小几乎相當於一棟房子。

熾熱的氣息宣告著火精靈的降臨。

熊熊燃燒的火焰聲迅速傳遍整個商會大樓。

高階火精靈塔坎。

即使是成群的中階魔法師，也無法擊穿它的鱗甲。

商會內的員工們尖叫著四處逃竄，路過的行人也開始驚慌失措。

就像一顆炸彈突然落在了市中心。高階精靈的威嚴讓所有目睹者感到恐懼。

「該、該死……！這該死的……！」

僱傭兵們紛紛跌坐在地，開始顫抖。

面對絕對無法戰勝的對手，他們唯一的選擇就是逃跑。

「快、快從後門跑！」

僱傭兵們選擇了保命而非信譽，紛紛沖向逃生通道。

被制服的商人們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們，但無法責怪他們。因為他們本能地意識到，如果換做自己，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僱傭兵們連阻攔家臣的想法都沒有，徹底為他們讓開了道路，咬緊牙關衝出商會。

他們從未想過會在市中心遭遇高階精靈。

「先找到莉恩娜。我去追斯洛格。」

我向家臣們下達了指示。

洛特爾的首席秘書莉恩娜·克萊姆森肯定被斯洛格綁架了。

我認識的莉恩娜絕不會背叛洛特爾。

但斯洛格說，他從莉恩娜口中得到了關於洛特爾的信息。這意味著他用了某種不光彩的手段——無論是拷問還是藥物——迫使莉恩娜開口。

要做到這一點，他必須將莉恩娜關在觸手可及的地方。只要仔細搜查商會總部，一定能找到她。

家臣們齊聲應諾，迅速分散開來，開始搜查商會大樓。

我再次凝聚魔力，用中階火魔法「單點爆破」徹底摧毀了已經半毀的大廳天花板。

我沒有時間拖延。這裡是市中心。

拖得越久，對我們越不利。20分鐘內解決。

爆炸的衝擊波打通了通往商會上層、斯洛格辦公室的通道。

商人們已經完全失去了鬥志。僱傭兵們為了保命，全部逃走了。

距離負責城市秩序的政府廳介入還有一段時間。

我藉助風魔法的力量，躍上了商會大樓的上層。

斯洛格只是個毫無戰鬥能力的商人。在武力對抗的情況下，他根本不是對手。

我跳上斯洛格的辦公室，看到半毀的外牆和敞開的走廊門。

他剛剛從這裡逃了出去。

「……」

我大步走向敞開的門，看向走廊。

遠處，斯洛格正咬牙切齒地逃跑。

我將魔力凝聚在指尖。這次不是普通魔力，而是星位魔力。

星位魔法「強制聚集」。

星位魔法是超越常理的極致魔法。一旦進入視野並發動，就必然會生效。

隨著星位魔力的釋放，遠處逃跑的斯洛格被直接拉回我身邊。

「咳！」

我一把抓住他的衣領，將他摔向另一側的走廊牆壁。

-砰！

-轟！

「啊！」

斯洛格撞上牆壁，痛苦地呻吟著。

然而，就在這短暫的瞬間，斯洛格從懷裡掏出了一件魔工製品。是衝擊擴散裝置。

沒有戰鬥能力的商人們都會隨身攜帶防身用的魔工製品。這一點我很清楚。

可惜，魔工學是我的專長。斯洛格拿出的衝擊擴散裝置，我已經製作過數百次。

僅僅盯著它，我就切斷了內部的魔力迴路。它的內部結構對我來說一目了然。

-咔嗒，咔嗒。

「這、這該死的……為什麼它不工作……！這東西……可是花了大價錢的……！」

我一把奪過斯洛格手中的裝置，隨手扔了出去。裝置摔在角落裡，碎成了幾片。

斯洛格抬頭看著我，試圖向後爬，但無情的走廊牆壁擋住了他的退路。

「哈……真是……咳……呃……」

斯洛格苦笑著，艱難地說道。

「埃德少爺……您現在判斷失誤了。」

「……」

「我看起來像是在為脫身而胡言亂語，但這是真心話。現在收手還來得及。帶著您的家臣們離開吧。您這不是在幫洛特爾·凱赫倫，而是在把她推向更深的深淵。」

斯洛格咬緊牙關，提高了聲音。

「洛特爾不是常說嗎？商人的鬥爭是名分與正當性的鬥爭。」

我靜靜地聽著，沒有回應。

「您用武力強行壓制我，把洛特爾·凱赫倫推上會長的位置……您以為商人們會追隨她嗎？可惜，商人們追隨的不是洛特爾，而是對您隨時可能介入的恐懼。」

斯洛格用手撐著牆壁，慢慢站了起來。他現在唯一能依靠的，就是他的三寸不爛之舌。

畢竟，他是靠這張嘴吃飯的商人。

「商人終究是追求效率和合理性的群體。他們一開始可能會低頭服從洛特爾，但最終會意識到，這個組織不是建立在經濟邏輯和合理性之上，而是建立在武力和恐懼之上的。」

商人追隨的是金錢，而非權力。兩者雖然常常相伴，但本質上是完全不同的。

「您以為商人們會追隨一個只是背靠羅斯泰勒家族光環的洛特爾多久？商會的核心成員們很快就會感到失望並離開。他們需要的是一個能帶領他們賺錢的領導者，而不是一個只會用政治權力和武力統治的領導者。」

洛特爾之所以如此努力地推動與聖皇都的交易，正是為了掌控埃爾特商會的商人們。

商會是商人們為了賺錢而聚集的地方。要想掌控他們，最好的名分就是「生意」。

「如果您現在殺了我，我將會成為羅斯泰勒家族暴行的犧牲品，一個被不公正地趕下台的可憐會長。而洛特爾則會成為用武力奪取位置的暴君。」

「……」

「這真的是您想要的商會政治格局嗎？這種程度的事情……我以為您早就明白了……這不是最基本的嗎？」

見我始終沉默不語，斯洛格開始加大力度。

「沒有名分和正當性的權力，終究會慢慢崩塌。我以為您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沒想到您會做出這種兩敗俱傷的最壞選擇。現在還來得及……」

「斯洛格·凱爾德魯克斯。」

我把聚集魔力的手伸到斯洛格面前。斯洛格咽了咽口水。

「沒有名分和正當性的是你。」

「這……什麼……我是合法繼承黃金王埃爾特的……」

「你不是說過嗎？商人的眼睛永遠盯著金幣。」

斯洛格的話有一定的道理。

然而，我怎麼可能沒有考慮到這些？

「你以為商人們會承認一個為了保住會長位置，不惜毀掉巨大商機的傢伙嗎？」

「……您是說聖皇都的交易？」

斯洛格低下頭，苦笑著。

「一個尚未成立的商機……而且還沒有正式推進的項目，您以為能成為推翻現任會長的理由嗎？」

洛特爾推動的聖皇都交易項目還沒有任何實質性的進展。

不，應該說連進展都談不上。她只是得到了與聖皇都建立聯繫的承諾。

沒有人能保證這能發展成一個真正的項目。

「即使與聖皇都的接觸已經計畫好了，這在政治上也沒有任何意義。沒有任何日程確定，而且最重要的是，商人只認合同。沒有合同，誰會相信？」

「如果由我親自擔保呢？」

「羅斯泰勒家族的威望我早有耳聞，但您的聲音還不足以撼動整個聖都卡爾佩亞。」

即使是有影響力的公爵家少爺，也無法憑一己之言撼動國家。

斯洛格不可能不知道這一點。

所以他才會現在行動。斯洛格不是傻瓜。他很清楚，現在洛特爾沒有足夠的理由推翻他。

「抱歉，聖皇都和埃爾特商會已經完成了物流合同，合同就在這裡。是你燒了它。為了保住你的位置，你燒掉了整個商會的利益。即使事實並非如此，故事也會這樣傳開。」

「誹謗和中傷。這是個不錯的策略……但即使是由當事人埃德少爺說出來，商人們也不會完全相信。」

「你說得對，斯洛格·凱爾德魯克斯。」

斯洛格痛苦地掙扎著，但仍露出一絲冷笑。

確實，目前我沒有任何名分可以對付斯洛格。

「所以，我需要一個更有權威的人來支持我。」

隨著我的話，斯洛格的笑容瞬間凝固。

他緩緩抬起頭，瞳孔逐漸放大。

當他終於理清思路時……他用顫抖的聲音，緩緩說道。

「你……做了什麼……」

-砰！

奧爾德政府廳接待室的門被猛地推開，一名官員匆忙道歉。

因為有緊急事務需要立即向廳長彙報。

正在與貝爾交談的廳長側耳傾聽，隨後他的眼睛也瞪大了。

貝爾依舊端莊地坐著，閉目養神。

廳長迅速起身，打開辦公桌抽屜，翻看各種報告文件。

那是每天早晨收到的帝國重要人物的官方日程表。他盯著其中一份文件，難以置信地揉了揉額頭。

貝爾看著這一幕，緩緩開口。

「看來貴賓已經到了。」

貝爾記得。

埃德曾漫不經心地向塔雅提出的那個問題。

- 『如果現在給聖都卡爾佩亞送信，大概什麼時候能到？』

聖女的日程通常由聖皇都每月公布。

作為備受尊敬的聖女，她的一切行程都是公開的，並且有嚴密的保護。

因此，任何對局勢稍有了解的人都能掌握聖女克拉麗絲的日程。

「這是……」

──商人們稱聖女克拉麗絲為「行走的城市」。

她所到之處，人潮湧動，交通癱瘓，信徒們蜂擁而至，只為聆聽她的教誨。足以填滿幾個中央廣場的人群。

擁有如此影響力的人，不可能被隨意呼來喚去。

因此，當這位聖女拋開所有正式日程……乘坐馬車直奔商業城市奧爾德的消息傳來時……即使親耳聽到，也難以相信。

就像某天早晨醒來，發現自己管理的城市突然被投下了一顆炸彈。

「……」

在寂靜的接待室里，只有年幼的洛特爾一臉茫然地環顧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