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天平 (5)

「埃爾特商會的會長親自來到羅斯泰勒莊園，我是該高興，還是該擔心呢？」

時常會忘記，但不管怎麼說，塔雅是這片龐大領地的統治者。

如果一個陌生人想見塔雅，需要的不是預約或詢問，而是「覲見」。

換言之，有些場合是需要樹立威嚴和面子的。

當與羅斯泰勒莊園毫無交集的斯洛格·凱爾德魯克斯來訪時，情況也是如此。

她坐在接待用的單人沙發上，翹著腿，托著下巴，儼然一副傲慢大貴族的模樣。

塔雅一如既往地表現得無可挑剔。她的一隻手在玩弄自己的金髮，彷彿在強調對斯洛格並不感興趣。

實際上，她心裡大概對斯洛格此行的目的充滿了好奇。

「能見到統治羅斯泰勒領地的兩位，真是我的榮幸。」

斯洛格·凱爾德魯克斯低著頭，恭敬地行禮。

他身後，大批商會職員也跪下行禮。

塔雅看著斯洛格恭敬的樣子，正要開口……

「阿嚏！」

……卻突然打了個噴嚏。

「……」

「……」

短暫的沉默中，我迅速打量了斯洛格的外貌。

我終於明白為什麼洛特爾總說他是個老狐狸了。光是面相，就能看出他是個歷經風雨的老手。

在商業城市奧爾德生存了幾十年，本身就是一種勳章。儘管奧爾德經歷了無數變遷，但它的核心原則從未改變。

在那裡，若想生存，必須先下手為強。

這個男人，必要時連家人、朋友和愛人都會毫不猶豫地出賣，是一個真正的狠角色。

我靠在房間的牆上，雙手抱臂。

作為這個空間里最有權威的塔雅的哥哥，我無需講究禮節。

「我之所以遠道而來拜訪羅斯泰勒宅邸，只是為了表達感謝。」

奧爾德的商人從不浪費時間。

沒有人會認為他會僅僅因為這點理由就來到羅斯泰勒宅邸。

「哦？這話倒是有趣。斯洛格·卡爾德拉斯。」

「是凱爾德魯克斯，主人。」

「斯洛格·凱爾德魯克斯。」

貝爾的建議如流水般自然。

不過，塔雅，你真的能一直保持這種威嚴嗎……

「我有什麼讓你感激的事嗎？」

「貴府的協助對我們埃爾特商會來說至關重要，尤其是在代理會長洛特爾·凱赫倫的引領下。貴府提供的資源和影響力，讓我們獲得了天文數字的利益。」

「看來你們的商人還懂得感恩，真是令人欣慰。不過，你遠道而來就為了說這些？」

塔雅翹著腿，腳尖傲慢地輕點著地板，臉上掛著冰冷的微笑。

「你該不會以為我會輕易相信這種話吧？直接說吧，你來這裡的目的是什麼？」

「我聽說，莊園里藏了一隻狐狸。」

斯洛格露出了善意的微笑。

塔雅微微挑眉，回以同樣的微笑，於是斯洛格若無其事地繼續說道。

「逃走的狐狸，應該歸還到我們手中，不是嗎？」

「我倒覺得，你更像一隻又老又病的狐狸。」

「商人本就是靠著賺錢過活的，心裡難免藏著一隻狐狸。只是，讓它逃出去可不是什麼好事。」

斯洛格直起腰，正視著塔雅，語氣堅定。

「若能幫我們抓住那隻逃跑的狐狸，我們定會以遠超貴府恩情的回報作為答謝。」

「你這口氣可真不小啊，斯洛格·凱……」

「……」

「斯洛格·凱爾德魯克斯。」

這個名字確實有些難記。

「在你眼裡，我們羅斯泰勒家族難道是個收留迷途野獸的庇護所？」

「我是這麼聽說的。」

「你聽錯了。」

「我也希望如此，但恐怕事實並非如此。」

我抱著雙臂聽著他們的對話，皺起了眉頭。

斯洛格帶著這麼多隨從親自來到莊園，顯然已經有所把握。

洛特爾的蹤跡本應被嚴格保密，斯洛格卻知道了，這讓我不得不想到一種不太愉快的可能性。

「我是從貴商會那位能幹的首席秘書莉恩娜那裡聽說的。」

是拷問，還是背叛？

無論哪種，都讓人心情沉重。目前看來，前者的可能性更大。

相較於有權有勢的洛特爾，莉恩娜作為普通職員，對斯洛格來說更容易操控。不過，他打算怎麼善後呢？莉恩娜畢竟是商會的核心成員之一。

我靜靜地盯著斯洛格，冷不丁地拋出一句。

「看來你是覺得，只要當上會長，後續的事就無所謂了。」

「當上會長？埃德·羅斯泰勒少爺，這話可不太準確。」

他那善意的笑容此刻顯得如此惡毒。

斯洛格的笑容中透著一股陰險的氣息，讓人不寒而慄。

「我本來就是埃爾特商會的會長。」

「哥哥，這種感覺……我可能會上癮的……」

斯洛格說完那幾句話後便轉身離開了。

這個忙碌的人，如此大張旗鼓地來到這裡，竟然只說了這些話？

我感到一陣不安，但目前還缺乏足夠的證據來判斷他的意圖。

「那個……怎麼樣？我那種居高臨下、冷嘲熱諷的態度……看起來夠冷酷嗎？」

「主人，以您的小體格擺出那種傲慢的姿態，反而會適得其反。」

貝爾巧妙地用婉轉的方式表達了她對這場鬧劇的看法，我暗暗為她鼓掌。

「……」

斯洛格離開後，塔雅坐在華麗的椅子上，伸了個懶腰。她一邊哼哧哼哧地活動身體，一邊深深地嘆了口氣，然後將身體埋進椅背。

「他是來挑釁的嗎？大老遠跑來，就為了說這些可以在信裡解決的話……」

「或許吧……不過可以肯定的是，斯洛格知道我們藏了洛特爾。」

「我們不可能把洛特爾前輩交出去的。斯洛格也應該清楚這一點，他為什麼還要大費周章地跑這一趟？」

「也許……他只是來確認一下。」

一直在旁聽的貝爾給出了她的見解。

她一如既往地雙手交疊，恭敬地站在塔雅身後，眼睛微閉，語氣謹慎，彷彿在擔心自己的話是否越界。

「以洛特爾小姐的性格，如果斯洛格·凱爾德魯克斯親自來到莊園，她不可能一直躲著不出來。她會直接出面談判、交涉，或者使用一些伎倆。」

洛特爾一向親自處理事務。

對於斯洛格這樣的人，她絕不會派代理人去應對。

「然而，她一直沒有露面……斯洛格顯然是確認了什麼。」

「你是說……洛特爾目前無法正常處理事務……這件事？」

「是的。否則，那個大忙人怎麼會特意抽出時間來這裡？」

貝爾的推測很有道理。

不管是拷問還是利誘，斯洛格已經從莉恩娜那裡得到了關於洛特爾的消息。

然而，僅憑莉恩娜提供的信息，他很難完全確信。

洛特爾是否真的中了詛咒？咒語的效果如何？她會失去行動能力多久？

這些問題，他需要親眼確認。

對於他這種凡事都要確切掌握的人來說，親自來一趟是必然的。

「如果他回到奧爾德，一定會馬上採取行動……」

「應該是的，哥哥。對他來說……最後一個不安因素已經消失了。」

「看來我也不能坐視不理了。而且，我也有些擔心留在奧爾德的莉恩娜。」

洛特爾的心腹竟然開口泄露了信息，這絕不是小事。

她曾經在杜恩背叛商會的極端情況下，始終堅持站在洛特爾一邊。

能讓這樣的莉恩娜開口，斯洛格的手法顯然不簡單。

「我得再去一趟奧爾德了。」

「你去哪我都不擔心，但還是小心點，哥哥。」

「我現在還不會動身……還有一些事情要準備。」

我思考了一會兒，對塔雅說道。

「如果現在給聖都卡爾佩亞送信，大概什麼時候能收到回復？」

大致得出結論後，我回到了房間。

在當前無法確定斯洛格計畫的情況下，制定具體方案還為時過早。

我原本打算到了奧爾德再仔細考慮，但覺得還是該儘可能做好準備，於是從倉庫里拿了一些魔工學材料。

正當我打算用房間里的魔工學工具做些東西時，我突然感覺到角落的衣櫃里傳來一陣異樣的動靜。

「……」

塔雅那個古怪的習慣似乎一點也沒改。

最近，她要麼躲在閣樓的箱子里，要麼藏在備用窗帘後面或是酒窖里……她的藏身之處越來越匪夷所思，相比之下，衣櫃已經算是相對正常的選擇了。

至於什麼時候覺得躲在衣櫃里也算正常，我已經懶得去糾結了……至少找起來還算容易。

我嘆了口氣，打開了衣櫃門。

「這次又是什麼事讓你跑到這裡來躲……」

話還沒說完，我就意識到衣櫃里的人並不是塔雅。

——呼哧……呼哧……

洛特爾抱著筆記本，蜷縮在衣櫃里，睡得正香。

她的體型變得更嬌小了，完全能輕鬆地藏在衣櫃里。

我知道她最近經常和露西玩捉迷藏，在莊園里跑來跑去。

對露西來說，這簡直是折磨吧。不過，觀察這種詛咒魔法的效果，露西是最合適的人選，所以我讓她負責照顧洛特爾。

當然，照顧一個精力過剩的孩子並不容易。露西在沒有魔力的情況下，每天被洛特爾折騰得夠嗆，現在已經放棄尋找她了。

我想像著露西被洛特爾拖著在走廊里跑來跑去，最後筋疲力盡倒下的樣子……露西，你真是辛苦了……

我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洛特爾緊緊抱著的筆記本上。

那是她失憶前隨身攜帶的工作筆記。

商人這個職業自然需要記錄很多事情。雖然大部分日程可以通過秘書管理，但她顯然也有一些必須親自記錄的事項。

作為商會內部的核心人物，她掌握著許多機密信息，這麼做也無可厚非。

回想起來，被詛咒後的洛特爾始終帶著這本筆記。

她像對待珍寶一樣小心翼翼地藏著它，經常獨自在角落裡閱讀。

雖然她讀起來還不太熟練，速度也慢，但那種專註的神情讓人印象深刻。

雖然我可以強行奪走筆記查看內容，但總覺得這樣像是在踐踏一個孩子的天真，所以一直沒動手。

然而，如果我們不知道裡面寫了什麼，再拖延下去可不是辦法。

也許裡面藏著重要的線索，我得趁洛特爾睡著時趕快看一眼……

正當我伸手去拿筆記時……

「嗯哼……唔？！」

「……？」

就像是第六感突然啟動了一樣，在我試圖奪走筆記本的那一刻，洛特爾猛地站了起來。

她用手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另一隻手緊緊抱住筆記本，爬到了衣櫃的角落裡。

在掛滿襯衫和外套的衣架之間，露出了洛特爾那張通紅的臉。

「不行！不行！不可以！」

她像一隻炸毛的小貓一樣瞪著我，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咕嚕聲。突然，她意識到對面的人是我，猛地屏住了呼吸。

「啊！對不起！我是睡迷糊了！」

「醒了就好。」

「誒？我明明……剛才還在和露西姊姊玩捉迷藏……」

「好了，我知道大概的情況了，先從衣櫃里出來吧……」

塔雅一個人躲在衣櫃里已經夠讓人頭疼了，要是洛特爾也成了這裡的常客，那可就麻煩了。

我向洛特爾伸出手，她猶豫了一下，低下頭，緩緩把她的手放在我的手心裡。

我把她從衣櫃里拉出來，帶到房間角落的桌子旁坐下。覺得還是給她泡杯茶比較好，便開始用魔法加熱角落裡的茶壺。

洛特爾把拳頭放在膝蓋上，用力按了按，艱難地開口道。

「對……對不起……我沒聽你的話，擅自跑進房間……我只是想找個地方躲起來……我錯了……」

「我不是來責備你的，不用緊張。喝杯茶再走吧。我會替你向女僕們保密的。」

「真……真的嗎？謝謝你！」

我泡了一杯熱紅茶，放在她面前，然後給自己也倒了一杯，坐在她對面。

「在莊園里住得還習慣嗎？」

「嗯！非常喜歡！貝爾小姐、耶妮卡姊姊、露西姊姊都對我很好！塔雅公爵大人雖然有點……嚇人……」

這倒是出乎意料。

「總之，僕人們和女僕們每天都陪我玩，我忙得不可開交！來羅斯泰勒莊園真是太好了，嘿嘿。」

這段時間，洛特爾儼然成了莊園里的吉祥物。

她要麼渾身是泥地到處探險，要麼和露西玩捉迷藏，要麼躺在耶妮卡的腿上睡午覺……

她已經完全融入了莊園的生活，成了這裡的寵兒。

等她恢複理智後，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一切……

我只能默默為她祈禱了。

「哇……埃德少爺泡的茶真好喝……果然像大家說的那樣，您什麼都擅長呢……」

「大家說的？」

「啊哈哈，是僕人們……經常這麼說！」

洛特爾用她的小手捧著茶杯，小口小口地喝著。

「熱茶能讓人心情平靜，身體放鬆。我看你有點緊張，所以給你泡了一杯。先喝點茶，放鬆一下吧。」

「嗯，嗯……謝謝你……」

就在她逐漸放鬆下來的時候，我輕輕閉上眼睛，開始凝聚魔力。

以洛特爾目前的狀態，她根本無法感知到魔力，更別說抵抗了。更何況，我使用的是特殊的高階魔力——星位魔力。

「唔……感覺好多了……有點困了……」

像是被什麼力量牽引著，洛特爾緩緩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她身邊，那本她一直珍視的筆記本靜靜地躺在那裡。

「……」

我看著再次陷入沉睡的洛特爾，緩緩伸出手，拿起了那本筆記。

她如此珍視的筆記本，打開它已經不是出於好奇，而是必要。

確認失憶前的洛特爾最後記錄了什麼，顯然是必須的步驟。

說實話，這不僅僅是自我合理化，而是理所當然且正當的行為。

「……」

看著那本因長期使用而磨損的筆記，我的心情有些複雜。

總覺得自己在做一件非常糟糕的事……

但有些事，終究是無法避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