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天平 (4)

時間並不充裕。

商人們的敏銳和信息網不容小覷，洛特爾失去理智的消息一旦傳開，恐怕會瞬間引發軒然大波。

首席秘書莉恩娜如此重視信息保密的原因也顯而易見。

不僅如此，這次事件中的敵人就在內部。最需要警惕的是曾經同在埃爾特商會共事的商人斯洛格·凱爾德魯克斯。

作為同一商會的成員，他一旦察覺到洛特爾的異常，立刻就會嗅到不對勁。

——「不過，代理會長以前也經常無緣無故地去羅斯泰勒莊園，只是為了見埃德少爺。所以，就算她突然去了羅斯泰勒公爵家，也不會引起懷疑。」

當務之急是隱藏洛特爾的異常狀態。

如果洛特爾變成這樣的事被公開，埃爾特商會內部的勢力格局會發生什麼變化，誰也說不準。

——「一個不會引起懷疑，且能保護洛特爾代理會長的地方，同時擁有足夠勢力和力量的地方。」

事實上，除了羅斯泰勒莊園，別無他選。莉恩娜的判斷非常明智。

「……」

——咯噔，咯噔。

結果，我和洛特爾面對面坐在前往羅斯泰勒莊園的馬車上。

在洛特爾恢複之前，莉恩娜會儘力掩蓋她的缺席。無論如何，她確實是個能幹的助手。

「那個……我、我們要去哪裡？莉、莉恩娜呢？我、我以後見不到莉恩娜了嗎……？」

洛特爾緊緊抱著那本破舊的賬簿，眼淚汪汪的樣子完全像個受驚的孩子。與平時的她判若兩人，這種反差讓我一時語塞。

「莉恩娜說……如果我乖乖聽話，她會表揚我……還說要帶我去海邊玩……嗚嗚……」

她抽泣的樣子讓我有些手足無措。我深吸一口氣，努力保持冷靜。

「你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嗎？」

洛特爾把臉埋在賬簿里，只露出濕潤的眼角，點了點頭。我嘆了口氣，盡量平靜地說道。

「那……你能試著回憶一下，在那家廢棄旅館裡發生了什麼嗎？」

「嗯，嗯...其實記得不多...」

她顯得有些局促不安。

「我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倒在翻倒的馬車裡……很害怕，但莉恩娜來了，安慰了我。她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讓我在這裡等著，會有人來救我的……」

看來她自己似乎也記不太清當時的情況。

我展開莉恩娜交給我的文件，快速瀏覽了一遍。裡面詳細記錄了當時的情況，簡單總結如下：

洛特爾在前往埃爾特商會中央總部參加例行會議的路上，遭遇了襲擊。

她在從外勤返回奧爾德的途中，經過一條偏僻的山谷時，馬車被詛咒魔法直接擊中。

幸運的是，莉恩娜迅速得知消息並前去營救，結果洛特爾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

我一邊摸著下巴閱讀信件，一邊皺起了眉頭。

有幾個地方顯得不太自然。洛特爾竟然如此輕易地被襲擊，而一向謹慎的斯洛格竟然使用了如此暴力的手段。更奇怪的是，他選擇了詛咒魔法這種模糊的方式。

如果斯洛格只是想迅速制服洛特爾，完全可以用更直接的手段，比如綁架或暗殺。

雖然風險不小，但至少比這種模糊的詛咒魔法更有效。

我還沒見過斯洛格·凱爾德魯克斯本人，但聽說過他的性格。

連洛特爾都對他如此警惕，可見他絕非等閑之輩。因此，我對目前的狀況感到難以理解。

「你也聽說了吧，你是一個大商會的領導者。」

「嗯，嗯……我知道……」

「是莉恩娜告訴你的？」

「嗯，是的……還有……這裡……都寫著了……」

她一直像抱著寶貝一樣緊緊抱著的賬簿。我好奇地問了問，發現那是她失憶前整理的日常工作筆記。

現在的洛特爾通過閱讀這本筆記，試圖回憶過去的自己。

她如何工作，如何管理他人，如何賺錢，如何生活。

大概這些思考過程都被記錄了下來。

我覺得有必要確認一下，於是伸出手說道。

「我能看看那本筆記嗎？」

聽到我的話，洛特爾嚇了一跳，把筆記抱得更緊了。

「啊，不行！」

「不行……？」

「絕、絕對不行……」

她似乎還沒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洛特爾……你的身份非常重要。你的安危關係到很多人的命運。所以，無論是什麼線索，我都必須確認。」

「我、我知道……但是……即使我腦子一片混亂，我也很清楚……這、這本筆記絕對不能給埃德少爺看……」

她明明連完整的記憶都沒有了，卻下意識地覺得這本筆記無比珍貴，死活不肯放手。

我思考了一會兒，最終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雖然筆記里可能藏著重要線索，但也不急於一時。

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讓心理狀態不穩定的洛特爾更加害怕。反正到了羅斯泰勒莊園後，隨時可以找機會查看。洛特爾不可能24小時抱著筆記不放，只要讓僕人悄悄拿來就行了。

我靜靜地看著洛特爾，無奈地嘆了口氣。

「好吧……總之，我們先回莊園，再詳細討論。」

現在最重要的是照顧洛特爾的情緒。對她來說，失去記憶後突然被帶上馬車，前往遙遠的公爵領地，簡直就像被綁架了一樣。

「無論如何，我是站在你這邊的，你要記住。雖然你現在記憶模糊，突然要你信任我這個陌生人可能有些勉強……」

「不，不是的……我相信你……只是有點害怕。」

她雖然猶豫，但在該明確表態時毫不含糊，這一點依然很有洛特爾的風格。

「我知道埃德少爺是站在我這邊的。只是……和我想像的有點不一樣……所以有點害怕……」

「想像……？」

「沒、沒什麼……只是……嗯，就這樣吧。」

她低下頭，額頭滲出冷汗。

我靜靜地看著她，覺得沒必要再追問，只是點了點頭。

「這...就是這樣了。」

宅邸的廚師做的飯菜相當美味。

畢竟是從皇室廚房直接挖來的人，這也是理所當然。

然而，即便如此，洛特爾手裡拿著叉子，大口地往嘴裡塞舒芙蕾煎餅和蔬菜的樣子……對於了解她本來性格的人來說，簡直是難以置信的景象。

耶妮卡也一樣，看著洛特爾，不禁驚訝不已。

「這...這是...洛特爾...？」

儘管耶妮卡平時與洛特爾的關係並不好，但她還是獃獃地看著坐在大餐桌一角，愉快地吃著飯的洛特爾，不知該如何是好。

「商人們之間爭鬥時，中了計謀，所以就變成這樣了？」

「是的。據我所知，這是一種叫做『退化』的詛咒魔法。雖然不是特別高級的魔法，但使用條件非常苛刻，效果也很有限，所以不太實用。」

「我好像在魔法課上聽說過。需要準備很多魔法材料，環境要求也很高，據說是一種被淘汰的魔法……為什麼一定要用這種魔法呢？」

「誰知道呢……唯一可以確定的是，現在的洛特爾已經完全失去了力量。不僅是她的行為舉止，實際感受到的魔力也幾乎沒有了。顯然是被詛咒直接擊中了。」

既然是詛咒系魔法，效果不會永久持續。問題在於，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會恢複原狀。

「具體的經過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她在馬車裡移動時被襲擊了。」

「原來是這樣……洛特爾真是受了不少苦……雖然聽說商人們之間經常勾心鬥角，但沒想到會到這種程度……」

「好吃！」

洛特爾用世界上最純真的表情大聲喊道。

很難相信這個女孩能露出如此坦率的表情。

「真的很好吃！太幸福了……嗚，嗚嗚。喘……不上氣了……」

「慢點吃……」

看到因幸福而狼吞虎咽的洛特爾，耶妮卡悄悄遞給她一杯冷水。

洛特爾接過水杯，咕咚咕咚地喝了起來，然後發出「呼——」的聲音，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謝謝您！姊姊！」

「……」

「姊姊，真溫柔！」

明媚的笑容。

與她平時那種狡猾的笑容重疊在一起，讓人更加深刻地感受到這個笑容有多麼純真。

反差真是可怕。

正因為耶妮卡深知洛特爾平時是什麼樣子，現在看到如此純真的洛特爾，對她來說更是致命的吸引力。

就像一隻小哺乳動物在哼哼唧唧一樣，耶妮卡似乎激發了她的保護本能……她突然轉過頭，發出了一聲「啊」。

「……」

「對，對不起……男爵大人……我，我太失禮了……」

「……」

「我不該……對，對不起……」

洛特爾低下了頭，放下了叉子。耶妮卡默默地看了她一會兒，然後突然捂住胸口，彷彿被子彈擊中了一樣。

不管怎麼說，洛特爾的外表還是很漂亮、很可愛的。尤其是小孩子特有的那副羞怯的模樣，讓人的心弦為之顫動。

耶妮卡喘著粗氣，慢慢站起身來，握住洛特爾的雙手說道：

「不，沒關係……」

她的眼神有些顫抖，接著說：

「你……就叫我姊姊吧……」

耶妮卡，這樣真的好嗎……

真的……這樣對嗎……

「看來她確實中了詛咒魔法。最重要的是，她身上的魔力氣息明顯減弱了，顯然是受到了外力的強制退化。」

雖然可以諮詢很多魔法專家，但最近的地方就有一位。

雖然格拉斯特教授的不死鳥戒指的反噬讓她暫時無法使用魔力，但她的知識儲備不亞於任何教授。

我找了一圈，發現露西正在羅斯泰勒莊園的花園裡閑逛。她被女僕們折騰得夠嗆，好不容易逃出來，正坐在長椅上休息。

久違地見到我，她雖然沒有表現出明顯的喜悅，但腳卻不停地晃動著，顯然心情不錯。看來她的健康狀況還不錯。

「如果她真的中了『退化』詛咒，那只能等它自然解除。應該不會太久，但問題是我們不知道對方的意圖……」

「這正是我擔心的。」

如果斯洛格的計畫是讓洛特爾失去行動能力，那麼他已經成功了。

那麼，在洛特爾無法做出適當應對的現在，他一定會有所行動。

「莉恩娜首席秘書說她會儘力處理，但我不認為她能應付得了洛特爾都忌憚的那個老狐狸……」

「你不打算親自出面嗎？我現在沒法使用魔法，幫不上什麼忙……」

「我不指望你幫忙。你專心恢複魔力就行。」

「……」

露西嘟囔著，目光投向花園的另一邊。

洛特爾正和莊園的寵物狗們在草坪上嬉戲，完全像個天真無邪的小女孩。

和耶妮卡一樣，露西也被這種巨大的反差驚得冷汗直冒。

「親眼看到還真是讓人震驚。」

「是啊……關於『退化』詛咒，你還知道什麼嗎？比如加速解除的方法，或者後遺症之類的……」

「嗯……老實說，這種魔法的效率並不高。需要準備的東西太多，條件也很苛刻……這些基本的東西你應該也知道……」

露西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把頭靠在我的膝蓋上。

她一邊晃著腳，一邊說現在確實無能為力。

「幸運的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一切都會恢複正常。那個商人還挺溫柔的，似乎並沒有危及她的生命。」

「我也覺得有些不對勁。」

「無論如何，等她恢複正常後，所有的記憶都會回來。現在的經歷也不會消失。所以問題不大，只是……」

突然，我意識到她的話中有話。

也就是說，現在洛特爾的經歷和言行，在詛咒解除後，都會成為她記憶的一部分。

那個在花園裡和寵物狗嬉戲，甚至撲進貝爾懷裡的活潑少女……

等她恢複記憶，回想起自己做過的事……

「她現在……正在明目張胆地製造黑歷史啊……」

洛特爾開心地笑著，看到我後，揮著手熱情地打招呼。

在馬車裡還那麼怕生，現在卻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笑著。小孩子特有的適應力真是驚人。

她在草坪上摔了一跤，然後爬起來，拍拍身上的草，眼裡還含著淚……

洛特爾……

你……恢複理智後……到底打算怎麼辦……

我再說一遍，我真的……不知道……

「如果是我，恢複記憶後可能會想死。」

露西毫不掩飾地發表感想，我無法反駁。

之後的時間就這樣流逝了。本來我也沒有太多可以做的事情。

我不能直接去奧爾德處理商會事務，貿然介入反而會引起懷疑。

所以，奧爾德的事暫時交給莉恩娜處理，但我也無法完全放心。等這邊的事告一段落，我可能還得再去一趟奧爾德。

不過，目前最重要的是保護好洛特爾，直到她恢複。我讓貝爾好好照顧她。

結果，在接下來的五天里，洛特爾在羅斯泰勒莊園里到處玩耍。

她和僕人們的寵物狗在花園裡打滾，和露西一起在樹下打盹……

耶妮卡帶她去洗澡、打扮，還給她準備食物。

她很快就和莊園里的僕人們熟絡起來，每次在走廊里遇到她們，都會熱情地打招呼。

不知不覺間，她已經融入了莊園的生活，成了那個總是天真爛漫地笑著的吉祥物。

「耶妮卡姊姊，你真是個好人！我長大後也想成為像你一樣美麗又優秀的人！」

不過，偶爾冒出的冷汗提醒著我，洛特爾正在積累著無法承受的黑歷史……

「露西姊姊也是！你曾經面對過那條巨大的聖蒼龍，對吧？我也想成為那樣厲害的魔法師！」

洛特爾……

求你了……別再說了……

為什麼我要為你的未來羞恥感擔憂……

「我！長大後……想成為公主！穿上漂亮的裙子，和王子在宮殿里幸福地生活！」

求你了……

求你了……停下吧……

你……到底打算怎麼面對這一切……

情況發生變化是在第五天傍晚。

我正在檢查僕人們的工作，貝爾急匆匆地找到了我。

她從懷裡掏出一封信，神情嚴肅地遞給我。

「羅斯泰勒本家收到了一位貴賓的訪問請求。他堅持要見羅斯泰勒家族的主人塔雅小姐，以及她的哥哥埃德少爺。」

「是誰？」

貝爾環顧四周，壓低聲音說道。

「是斯洛格·凱爾德魯克斯。」

他嗅到了什麼嗎？

現任埃爾特商會會長，那個老狐狸，竟然親自找上了羅斯泰勒莊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