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7 / 294 · 配角在學院中生存 (三流反派的學院生存記) 外傳2:洛特爾-天平
第1章 天平 (1)
無論你走進埃爾特商會的哪個分部,大廳里都會擺放著一座巨大的天平。
那保持水平的天平所象徵的意義顯而易見——公平。
這個以不擇手段維持商業霸權而聞名的團體,竟然標榜公平,實在有些可笑。但規模越大,名分就越重要,這是不變的道理。
虛偽不是選擇,而是必須。
或許有人會對埃爾特商會的這種虛偽嗤之以鼻,但稍有商業頭腦的人反而會點頭認同。
畢竟,領導一個團體意味著每一個微小的決策都需要有正當的理由。
即使是最赤裸裸的虛偽,也必須裝作善人。
洛特爾·凱赫倫對此再清楚不過了。她總是隱藏著黑暗而陰險的內心,臉上卻掛著微笑,向對方強調公平。
「名分嗎……」
埃爾特商會會長斯洛格·凱爾德魯克斯低著頭喃喃自語。
桌上放著現任埃爾特商會代理會長洛特爾·凱赫倫的肖像和履歷。
他的臉上長滿了濃密的鬍鬚,皺紋遍布,顯得歲月滄桑。
他穿著一件既不奢華也不簡樸的商人特有的寬鬆皮外套,上面裝飾著復古的毛皮。
微微眯起眼睛是百戰老將斯洛格·凱爾德魯克斯集中思考時的習慣。
商業城市奧爾德。
這座港口城市位於克洛艾爾帝國西部的薩米爾海岸線上,承擔著帝國近一半的物流流通。無論是皇都克洛艾爾、聖都卡爾佩亞、創新之地塔爾卡倫、拉梅倫山脈地帶、科赫爾頓無法地帶,還是大陸南端的阿肯島……幾乎所有帝國中部地區的物流都必須經過這座港口城市。
這裡是大小商會聚集的角逐場,是商人們為了一分錢而聚集的黃金之地。
清晨在這座城市的碼頭漫步,可以看到比朝陽更早出門忙碌的商人和工人們。
為了多賺一分錢而奔波的城市的居民們。
在這裡出生、長大、度過一生的人們,思維方式都大同小異。洛特爾·凱赫倫也不例外。
「業務擴展嗎……」
斯洛格讀著洛特爾關於打通通往聖都卡爾佩亞的貿易路線的計畫,陷入了沉思。
雖然名義上斯洛格·凱爾德魯克斯是埃爾特商會的會長,但大部分實權都掌握在洛特爾·凱赫倫手中。用不了多久,洛特爾就會直接坐上會長的位置。
如果要採取行動,現在正是時機。
「是啊,名分總是最重要的。」
斯洛格低聲說著,輕輕閉上了眼睛。
「黃金王埃爾特離開這片土地已經很久了。是時候拋棄『埃爾特商會』這個名字了……」
埃爾特商會中央總部的寬敞會長辦公室里,只剩下寂靜。
「您去了普蘭?為了研究?」
洛特爾·凱赫倫造訪羅斯泰勒宅邸時,夏日的酷暑已經過去。
雖然還不算是秋天,但天氣已經不再炎熱,而是帶著一絲涼爽。
從西爾維尼亞學院畢業後,洛特爾在奧爾德管理了幾個月商會,隨後開始外出擴展新業務。
帶著幾名心腹開闢新的貿易路線,這通常不是會長親自做的事情。她趁著還未從斯洛格手中正式接過會長職位,還算相對自由的身份,儘可能處理一些重要的實務。
尤其是,她正全力打通與聖都卡爾佩亞的貿易路線。
特洛斯教徒聚集的卡爾佩亞,由於其文化特性,需求商品的種類和數量都相對容易預測。
特洛斯大教堂的大祈禱會期間、四旬期、聖女祈禱儀式、11聖人的節日、大節日、中央洗禮日……再加上中央機構聖皇都的基礎物資供應,如果能全部包攬,銷售額將非常可觀。
洛特爾得知目前聖皇都的物資是從各個商會零散採購後,便想方設法與聖皇都的核心人物搭上線。如果埃爾特商會能全權負責採購,聖皇都也能節省大量額外開支。
在這個過程中,她找到了埃德·羅斯泰勒。
「是的,我在普蘭做了一些關於最高位精靈的研究。過程中得到了一些珍貴的東西,可能需要鑒定方面的幫助。」
「這沒什麼難的,埃德前輩。需要的時候隨時給我寫信。」
西爾維尼亞學院的開學在即。
負責新生選拔和分班、A班學生課程的埃德·羅斯泰勒,學期開始後會非常忙碌。尤其是,他需要親自管理最有潛力的學生,學院對他的期望也很高。
現在他還在本家處理一些事務,但很快就會更難見到他了。
也許是想在剩下的休息時間裡盡量放鬆,埃德·羅斯泰勒並沒有接受更多的工作任務。他只是在莊園的花園裡整理一些簡單的報告文件。
「……」
羅斯泰勒公爵府的中庭只能用「華麗而美麗」這種陳詞濫調來形容。
由能幹的管家親自管理的宅邸,其花園的華麗程度不亞於皇家花園。
在宅邸中央布置了一張簡單的茶桌,兄妹倆並排坐著,各自處理著自己的工作……從外表上看,他們就像一對普通的兄妹。
然而,其中一位是大陸首屈一指的星位魔法研究者,最年輕的正教授兼高級精靈使,而另一位則是大陸最顯赫的公爵家的女主人。
如果有誰絕對不能成為敵人的人,那一定是這對兄妹。幸運的是,由於長久的交情,他們對洛特爾非常友好。
「洛特爾前輩最近因為業務忙得不可開交吧?奧爾德最近傳聞很多,商會運營沒出什麼大問題吧?」
「是啊,問題總是層出不窮。只能一個個解決了。」
塔雅一邊擺弄著羽毛筆,一邊閑聊著,洛特爾笑著回答。
儘管塔雅已經躋身大陸最有權勢的行列,但她依然稱呼洛特爾為「前輩」。雖然以她的地位,完全可以將洛特爾視為下屬,但她似乎有意保持這種學緣關係,這讓洛特爾感到有些不安。
當然,洛特爾已經放下了前輩的姿態,對塔雅使用敬語,但塔雅似乎打算繼續保持這種態度。她總是笑眯眯的,從不解釋具體原因,顯得十分狡猾。
她已經不再是那個被洛特爾隨意擺布的塔雅了。回想起她剛進入西爾維尼亞學院時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洛特爾不禁感嘆時光飛逝。
「不過,我們討論業務也只是皮毛罷了……啊,好燙!」
她正要把紅茶送到嘴邊,卻被燙到了上顎,依舊顯得有些冒失。
「哥哥……紅茶的溫度……看來是新來的女僕端來的。」
「別管了,貝爾肯定已經去訓斥她了。」
「嗚哇——嗚哇——」
塔雅吐著舌頭,一副要死的樣子,放下羽毛筆,合上了正在檢查的文件。看來她手頭的工作已經處理完了。
正在閱讀學術文件的埃德依然翹著腿,專註地盯著文件。由於洛特爾這位貴賓的到訪,他顯然在儘快完成手頭的工作。
無論到哪裡都受到隆重接待的埃爾特商會代理會長,在這裡卻被工作文件擠到了次要位置,這讓洛特爾有些不適應。但沒辦法,這裡是羅斯泰勒公爵府。
洛特爾反而露出了輕鬆的微笑。
無論多久沒見,埃德·羅斯泰勒依然是那個埃德·羅斯泰勒。雖然對洛特爾的到來表現出歡迎,但絕不會把工作放在一邊,這很符合他的性格。
正當洛特爾準備耐心等待時,塔雅突然掀起了桌布,朝桌子下面瞥了一眼。
「別胡思亂想,塔雅。」
「啊,不……我只是看看而已,檢查一下總可以吧?」
「……為什麼要檢查……」
「……」
洛特爾對這對兄妹的微妙對話感到困惑。
不久,埃德似乎完成了手頭的工作,放下羽毛筆,抖了抖文件,將其放在一旁。
「話說回來,你的氣色好了很多。洛特爾。比在西爾維尼亞時看起來精神多了。畢竟你現在正式以會長的身份行事,需要在外表上多下功夫。很適合你。」
「哎呀,確實呢~。既然有這麼漂亮的紅棕色頭髮,乾脆就披散開來,看起來更豐盈漂亮呢~,洛特爾前輩。」
兩人都在稱讚洛特爾的外表,但背後的含義卻完全不同。
埃德純粹是在讚美洛特爾的外表,而塔雅則看穿了洛特爾為此付出的努力。或許是同為女性的直覺。
平時習慣將頭髮簡單束起的洛特爾,這次特意將頭髮披散下來,別上了精緻的藍色玫瑰髮夾,穿著深藍色的裙子。既像是精心打扮,又像是隨意而為,但那種感覺也是刻意營造的。這是她努力的結果。
如果說她為什麼要精心打扮,正如埃德所說,是為了提前樹立會長的權威……但事實上,她是為了見埃德才這麼做的。
當然,埃德單純的讚美讓她心情愉悅。
作為商人,洛特爾已經聽膩了客套的讚美,但埃德的誇獎卻讓她感到莫名的興奮。她以為自己已經對讚美免疫了,但在這方面,她的防禦力依然薄弱。
「是啊!」
洛特爾突然提高的聲音讓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她竟然因為一句客套話而興奮得提高了音量。這在商業場合是難以想像的低級失誤。
幸運的是,這裡不是商業場合,而是羅斯泰勒宅邸的戶外茶桌。
「咳咳……謝謝您的誇獎。我也該考慮自己的地位了……」
埃德似乎並不在意,但女性的直覺……塔雅的眼睛已經微微眯起。那眼神中帶著什麼意味?塔雅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讓人頭疼了?環境塑造人,這句話果然沒錯。
「不過,你這麼忙還抽空來羅斯泰勒本家,真是難得。雖然有很多話想聊,但推心置腹的談話還是留到晚餐吧。我們先談正事,好嗎?」
埃德直截了當地切入正題。
確實,洛特爾·凱赫倫在畢業後依然時不時就會纏著埃德,用各種方式表達愛意……但她始終把堆積如山的工作放在首位。
到了這個地步,已經很難分辨洛特爾是為了商業事務而來,還是單純為了向埃德示好。
「等商業話題結束後,我還有些話要說。嗯……我在普蘭的時候……」
「哥哥,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先談正事!對吧?哈哈!」
塔雅突然拍了一下桌子,身體前傾,加快了談話的節奏。
「其實關於埃爾特商會的事情大家都很清楚。最近洛特爾前輩這麼忙的原因,我們也從各種渠道聽說了。早就料到你會來了。」
最終,羅斯泰勒公爵家的重要決策都出自女公爵塔雅·羅斯泰勒。
「你是想和聖皇都那邊聯繫吧?最好是能聯繫到頂點的克拉麗絲聖女。」
原來她已經知道了這麼多。事實上,如果了解洛特爾的行蹤,這種推測並不難。
洛特爾沒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
「人脈就是資產。而且,如果能夠直接與特洛斯教團的核心、那位偶像般的人物合作的話……我們商會會盡最大努力回報……」
「不需要回報。」
埃德突如其來的一句話,甚至沒有讓塔雅露出絲毫的驚訝。
就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一樣,他隨意地說著,彷彿只是喝紅茶時隨口一提……這句話既是預料之中的,也是出乎意料的。
埃爾特商會的代理會長與羅斯泰勒公爵家的最高決策者。
在權力與權力的巔峰交匯之處,總伴隨著一些特定的辭彙。
利益得失、談判、較量、合同、保證、保密、期限。
在這冰冷的辭彙列表中,雙方都會為了多爭取一點利益而盯著合同的每一個標點。
在洛特爾艱難的人生中,談判桌就是這樣一種地方。
然而,眼前的這個男人卻毫不在意地說他會幫忙。
事實上,這是理所當然的。他們早已彼此確認了對方的存在。
埃德·羅斯泰勒是洛特爾·凱赫倫的人。
洛特爾·凱赫倫是埃德·羅斯泰勒的人。
「我的人」。
超越了利益得失,最終始終站在對方一邊……對洛特爾·凱赫倫來說,這是她第一次將一切都託付給一個人。
即使他們各自忙於各自的事業和本分,但他們從未忘記彼此。這一刻,洛特爾感到有些哽咽。
作為負責羅斯泰勒府邸的女公爵塔雅,可能會以此為借口,向埃爾特商會提出更多的要求。
然而,埃德這樣堅定地宣布之後,塔雅並沒有再多說什麼。基本上,莊園運營的所有事務都交給了塔雅,埃德也信任她的判斷……不過,當埃德這樣明確表態時,塔雅並不會反對。
畢竟,他這麼做總是有理由的。
洛特爾感到鼻子有點酸,但她沒有擦著眼淚感激涕零地說謝謝,那並不是正確的回應。
對埃德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對洛特爾來說,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如果埃德需要幫助,洛特爾會幫忙;如果洛特爾需要幫助,埃德也會幫忙。
在這個過程中,沒有任何利益計算。
這就像一加一等於二一樣,是一個理所當然的事實。
「好的。」
洛特爾用幾乎哽咽的聲音說道,臉上露出了一絲迷人的微笑。她的表情管理非常完美,以至於連老練的塔雅也沒有察覺。
「業務上的細節我們晚餐時再談吧。」
洛特爾微笑著對埃德說道。埃德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好了,緊急的事情都處理完了,哥哥你進去休息一下吧!你剛從普蘭回來沒多久呢!」
談話告一段落,塔雅又恢複了活潑的語氣。
「是嗎?我倒不覺得有多累。」
「身體的疲勞是不知不覺積累的。和你一起去普蘭的耶妮卡前輩今天一整天都躺在府里沒起來呢!」
聽到這裡,洛特爾的表情微微僵住了。
聽到「普蘭」這個地名時,她就有種不祥的預感……
「耶妮卡……前輩?」
「哎呀,洛特爾前輩……您還不知道詳細行程吧。其實是……埃德哥哥和耶妮卡前輩一起去了她的家鄉,就他們兩個人。」
塔雅掩著嘴說道,語氣中似乎帶著一絲得意。
她帶著意味深長的微笑,低聲對洛特爾說道:
「因為距離太遠,派太多人也不方便……所以就讓他們兩個人單獨去了,還配了一輛馬車和一個車夫。您也知道,他們倆不可能在那種地方被綁架什麼的,對吧?所以,兩個人去是最有效率的。就他們兩個人。」
就他們兩個人。
塔雅強調這一點的語氣讓洛特特有些不舒服,但洛特爾正忙於控制表情,無暇深究。
「雖然不知道普蘭發生了什麼,但兩個人一起把事情處理得很好。對我來說,有埃德哥哥這樣可靠的人在府上,還有耶妮卡前輩這樣的家臣在,真是讓人安心呢~。」
塔雅一邊含糊其辭,一邊繼續暗示。
「下次再有類似的事情,派他們兩個人去也沒問題吧?」
「別大驚小怪,塔雅……」
「好的……」
塔雅禮貌地回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但挺起鼻子偷笑的樣子顯然別有用心。
洛特爾摸了摸下巴,輕輕嘆了口氣。其實沒什麼好慌張的。
只是,好奇心難免被勾起。
他們倆……到底進展到什麼程度了?
送走休息的埃德後,洛特爾沿著花園散步。
雖然來羅斯泰勒公爵府的主要目的是與聖皇都建立貿易關係,但聽到耶妮卡的消息後,她的思緒有些混亂。
商人的冷靜讓她沒有表現出來,但雜念還是不由自主地冒了出來。他倆在沒有隨從,也沒有僕人的完全私密的空間里待了很長時間。
以埃德的性格,應該不會越界,但世事難料。
如果,他們倆跨入了未知的領域呢?如果手牽著手,漫步在遙遠的童話國度呢?
如果他們在開滿美麗三色堇的花園裡跳舞……總而言之,如果他們同床共枕了呢?
洛特爾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聽說耶妮卡還沒有回男爵府,依然在羅斯泰勒宅邸休息。
如果遇到耶妮卡,她會有什麼反應?
洛特爾不難想像。
在商業前線為生存而忙碌的日子裡,耶妮卡挽著埃德的手臂,歡笑著去了屬於他們倆的國度,回來時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洛特爾設想了無數種可能。
她會得意地昂起頭,對洛特爾哼一聲嗎?
還是會用憐憫的眼神看著洛特爾,露出勝利的微笑?
或者會毫不掩飾地炫耀,嘲笑洛特爾?
以耶妮卡的性格,第一種可能性最大。畢竟她和埃德獨處了那麼久,心理上一定佔據了優勢。
洛特爾必須做好面對那張驕傲的小臉的準備。
「啊……」
遠處,花園裡的小亭子里,耶妮卡正坐在那裡。她是出來透透氣的嗎?對洛特爾來說,這並不是一次愉快的相遇,但這是她遲早要面對的考驗。
她不知道埃德和耶妮卡進展到了哪一步,也不知道耶妮卡會有什麼反應。但洛特爾還是戴上了微笑的面具,向耶妮卡走去。
她設想了耶妮卡可能表現出的所有優越感,並準備好了應對方案。
無論如何,洛特爾的微笑面具都不會摘下。她做好了充分的心理準備,用平靜的語氣說道:
「哎呀,耶妮卡前輩。您在這兒啊。」
正在輕輕撫摸亭子旁的紫藤花的耶妮卡抬起頭,與洛特爾對視。
以往每次洛特爾來訪,耶妮卡都會毫不掩飾地表現出不悅或警惕。這次她終於抓住了機會,應該會有所表現……
「啊,洛特爾來了!好久不見!你最近生意很忙吧?」
耶妮卡露出了純真無邪的笑容,向洛特爾打招呼。
她的眼神中沒有一絲戒備或敵意。
「天氣也涼快多了!不熱真是太好了……我得回房間了,在外面待太久,家臣們會擔心的……晚餐時見!嗯!」
耶妮卡帶著百分百燦爛的笑容,活潑地揮了揮手,朝宅邸走去。她一邊走,一邊繼續向洛特爾揮手,笑容依舊燦爛。
「……」
洛特爾站在原地,整理著思緒。
「……」
「……………………」
她的冷汗流了下來。
這種反應比她預想的任何一種都更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