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風之花 (3)

托倫村村長格萊姆斯的初印象是一個年輕時過著相當激烈人生的人。

褐色的長髮，已經開始變灰的鬍鬚和眉毛，顯然是一個已經過了鼎盛時期、步入黃昏的男人。

但他的眼神依然銳利而充滿生氣，似乎在告訴別人，不管他多少歲，未來十幾年內並沒有打算死去。

有些人即使不刻意炫耀自己，也會自然地散發出威嚴。

作為村代表的格萊姆斯就是這種人。他穩重而豪爽，深受村民們的尊敬，是村裡的長輩。

「歡迎您遠道而來。我們在村公所簡單準備了住宿……不過這裡是牧場邊陲的小村莊，恐怕無法提供符合您身份的住處，實在抱歉。」

對托倫村來說，公爵家的人來到這種偏遠的鄉村已經是一件大事了。

當我和耶妮卡乘坐的馬車駛入村口時，村民們就已經聚集在一起圍觀。

大部分人都是年長者，偶爾也能看到一些孩子或年輕人，但他們似乎都忙著牧場的工作。

儘管如此，聽說貴族家的少爺要來，好奇心驅使下，他們還是放下手頭的工作，聚集在廣場各處圍觀。

「謝謝。」

我簡短地回答，掃視了一眼村莊的全貌。

一個小廣場周圍形成了一條商業街。不過，稱之為商業街都有些勉強，規模實在太小了。

在這種鄉村，一個人通常會兼任多項工作。

有一家雜貨店，賣各種東西；一家兼營食品銷售的餐館；外來者的住宿似乎都在村公所解決，剩下的則大多是牧場或農家。

風景很美。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一幅藝術品。讓人想起阿爾卑斯山脈或安第斯山脈的牧場。

晴朗的天空與綠色的草地形成恰到好處的對比，光是坐在那裡發獃，就能感覺到心中的鬱結一掃而空。

「埃德，你要住這裡嗎？我可能要回老家先放下行李。」

「應該是吧。沒什麼急事，你慢慢來。」

耶妮卡從馬車上拿起行李下了車。她偷偷瞟了幾眼聚集在周圍的村民，顯得有些局促不安。

「格萊姆斯爺爺，您過得還好嗎？腰還疼嗎？」

耶妮卡熱情地向村長打招呼，格萊姆斯村長卻猶豫了一下，顯得有些困擾。

看到村長沒有像往常一樣熱情回應，耶妮卡有些不知所措。

看來這時候我得說點什麼。

「像平常一樣就行了。」

格萊姆斯村長似乎比較在意禮節，他在看我的眼色。

耶妮卡雖然是男爵，但她在故鄉並不會要求別人對她畢恭畢敬。相反，大家都知道，耶妮卡的性格不會喜歡那種過分拘謹的態度。

然而，面對我這個地位懸殊的公爵家少爺，情況就不同了。

在身份差異如此巨大的人面前，隨意對待一位男爵是不禮貌的。

特別是耶妮卡還在對格萊姆斯用敬語，這就更顯得複雜了。畢竟耶妮卡對我卻是隨意的態度。

所以，最終得由我這個地位最高的人表態，讓他們不必拘謹。

這樣一來，反倒讓大家更加清楚地意識到了耶妮卡在這個村子裡的地位。

「這裡不是正式場合，偏遠地區不必拘泥於繁文縟節。」

「埃德少爺真是仁慈。這是我第一次體驗到貴族公子如此寬容。」

格萊姆斯微微低頭行禮，隨後對耶妮卡說道：

「謝謝你關心我，耶妮卡。」

然後他若無其事地繼續說道：

「不過，你們同房間住也沒關係吧？難得的機會。」

房間里的一切都是雙人份的。

本來就是雙人間。兩張床，簡單的生活用品也都準備了兩套。

[我大概知道耶妮卡為什麼會變得這麼害羞了……]

梅麗達坐在對面的床上，晃著腿，笑嘻嘻地看著我。

我整理好行李，順手把披風和外套脫下來放好。

[剛才我在馬車附近轉了一圈，聽到一些竊竊私語，那些話我可說不出口。]

耶妮卡被村長的話搞得滿臉通紅，揮舞著手臂，趕緊跑回了自己老家。

村民們顯然認為耶妮卡和我會同住一個房間。

[耶妮卡拒絕了你哦。]

梅麗達笑嘻嘻地說道。

她帶著調皮的表情看了我一會兒，然後覺得沒意思，轉過頭去，鑽進了空著的床鋪里。

雖然梅麗達在調侃耶妮卡拒絕了我，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事實。

「……」

[……]

梅麗達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嘆了口氣。

[她可能離不開你。]

「我知道。」

[哇，真是個人渣……]

「……」

她用輕蔑的語氣說出這句話，但並不像是真心話。畢竟，梅麗達的性格一向狡黠，從不會直截了當地說話。

我脫下襯衫，隨手扔在行李包上。滿是傷痕的身體暴露出來，但梅麗達只是躺在床上，若無其事地翻了個身。

[ 耶妮卡也知道。你的妹妹正在積極利用你伴侶位置空缺這一點來進行政治操作。]

我也坐到自己的床上。

梅麗達在床上嘆了口氣，迅速坐了起來。

[ 耶妮卡也不是傻子。單是從男爵府傳來的信息，她就能知道你現在在克洛艾爾帝國政治格局中的重要性。]

「……」

[ 但她還是想留在你身邊。]

我知道梅麗達想說什麼。

關於托倫村的流言，耶妮卡沒有積極澄清的原因。

事實上，耶妮卡之所以沒有詳細解釋，是因為她害怕確認最終會因為立場和身份的差異而被我推開。

然而，耶妮卡並沒有詳細解釋。原因顯而易見。

[ 她害怕確認這一點。她認為最終你會因為立場和身份的差異而把她推開。所以她一直不敢邁出最後一步。]

梅麗達不再擺動雙腿，有時她會收起玩笑的表情，變得非常認真。

[ 你知道她的性格。她覺得自己已經很幸運了，只要能待在你身邊就足夠了。她會這樣想，並且滿足於現狀。但我不希望她這樣。]

「你突然說這些……是不是和提爾卡爾拉克斯的死有關？你之前讓我不要去探究他的死亡細節。」

梅麗達發出一聲「唔」的聲音，彷彿被戳中了痛處。

最高位風精靈提爾卡爾拉克斯的遺骸。

曾經，梅麗達主動提出告訴我他的位置，並表示會在適當的時候告訴我。

當時她非常配合，但最近卻顯得不太情願。

[ 其實找到遺骸並不是什麼大問題。我只是不希望你詳細研究提爾卡爾拉克斯是如何結束生命並回歸自然的。實際上，只要有遺骸，精靈術的修鍊就足夠了。]

「那時的情況和現在不同。我現在是以學園成員的身份來進行研究工作的。」

[ 所以我在猶豫。]

這位狡黠的高級風精靈終於收起了笑容，用低沉的聲音說道：

[ 提爾卡爾拉克斯愛上了人類。]

可能是因為路途太長，窗外的太陽已經開始西下。

紅色的天空和長長的影子中，梅麗達繼續躺在床上講述著。

[ 他愛上了一個普蘭地區的普通農家女孩。]

「從你的表情看，結局似乎不太好。」

[ 是的。這雖然是老套的故事，但兩個生活在不同時間維度的存在過於親密，是非常危險的事情。]

我想起有一次看到梅麗達在北森林湖上漫步，凝視著夜空。

她靜靜地注視著星空，我似乎明白了為什麼她總是仰望天空。

唯一不變的是那高高的天上的星星和月亮。

而地上的一切都會隨著時間消逝，然後再重新開始。

[ 他不該愛上她。女孩去世後，他無法忍受孤獨，最終選擇了自我終結。]

「……」

[ 這就是提爾卡爾拉克斯的死亡。]

不該愛的人，最終卻愛上了。

對於近乎永生的存在來說，孤獨是一種致命的疾病。

經歷了無數歲月的高級精靈們，必須找到應對這種疾病的方法。

即使是最高位的精靈提爾卡爾拉克斯也不例外。

是什麼讓這位經歷了無數風雨的最高位精靈也無法承受？

[ 即使我們以人類形態顯現，也不能把我們當作人類。]

「這一點我也知道。本質上，這只是模仿最親近的人的形象而已。」

[是啊，世界上有許多無法實現的緣分。童話里總有跨越禁忌的感人故事……但現在，耶妮卡自己也明白了。]

世界上沒有羅密歐與朱麗葉。

[現實比想像中殘酷，而她並不是童話里的主角。耶妮卡自己也清楚。]

梅麗達的表情顯得憂心忡忡。

這位風精靈比任何人都希望耶妮卡幸福。然而，她也能理解我的立場，因此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提爾卡拉克斯最終迎來了悲劇性的死亡，因為他愛了一個不該愛的人。]

「……」

[我只是擔心，耶妮卡知道真相後會怎麼想。]

這下終於說出了內心的想法。

梅麗達之前表現出些許不合作的姿態，實際上是擔心耶妮卡的情緒。

[我不會對你提出過分的要求。雖然羅斯泰勒家族的聲望提高了，但貴族之間的權力鬥爭隨時可能逆轉，這一點我也明白。只是……這樣下去，耶妮卡太可憐了。]

最終還是要面對這個問題：我對耶妮卡·佩洛弗到底是怎麼想的？

我是否理性地看待她？是否有打算將她作為伴侶，組建家庭？

「我為什麼總是這樣模稜兩可，難道你不明白嗎？」

[……]

僅僅說出自己的想法並不能解決問題。我試著坦誠地說道。

事實上，如果耶妮卡願意，我可以放棄政治上的利益，讓她成為我的伴侶。

耶妮卡·佩洛弗是個好人。作為伴侶，她沒有任何不足之處，並且她會為我奉獻一生。我對她的感情也是無可否認的。

然而，為了迎娶耶妮卡·佩洛弗，羅斯泰勒公爵需要放棄的政治利益是何等巨大，耶妮卡自己也清楚這一點。

耶妮卡·佩洛弗是一個曾經因為別人的好意和愛而崩潰過的女孩。

如果無視所有背景情況強行推進這段關係，她將一生背負著這種負債感活下去。

耶妮卡·佩洛弗就是這樣的人。如果有人為她犧牲或付出，她絕不會輕視。

在這種負債感上建立的關係是否有意義？她將一生承受這種壓力，甚至作為羅斯泰勒公爵家的夫人，不得不捲入血腥的政治鬥爭。對於一個從小在鄉村長大的純樸女孩來說，這會是怎樣的生活？

這會讓她的生活變得幸福，還是更加不幸？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梅麗達沉思片刻，突然又露出了調皮的笑容。

[哈哈，說到底你也是在擔心耶妮卡吧？這樣反而讓我放心了。]

「難道不是更該擔心嗎？和我這樣的人扯上關係，耶妮卡的人生也不會太順利。」

[我倒覺得是好事。你看，埃德，我覺得只要你下定決心，事情就能解決。如果實在不行，你就下定決心做出犧牲吧。]

「決心？什麼決心？犧牲又是什麼？」

梅麗達咯咯笑著，用戲謔的語氣說道：

[成為人渣的決心。]

「……」

我本想問她這是什麼意思，但看到她笑得那麼開心，大概猜到了她的意思。

我眯起眼睛看著她，梅麗達卻只是笑得前仰後合。

「那個……你好，埃德。」

大約一個小時後，耶妮卡帶著一大堆行李來到了房間。

原本說要回老家放下行李的耶妮卡，不知為何帶著行李來到了我的住處。

「我……被趕出來了……」

「……什麼？」

從門縫中看到耶妮卡沮喪的臉，我不禁疑惑地歪了歪頭。

現在已經是深夜，月亮高懸。

這種時候把一位年輕女性趕出家門，實在讓人難以理解……

「媽媽說，既然準備了雙人房，為什麼還要回家住……就把我趕出來了……」

「……」

賽拉·佩洛弗……這位果斷的女人的決斷力真是讓人嘆服。

「太過分了……她把門都鎖了，連床單都收走了……說今晚別想在家裡睡……」

「……」

「所以，我想去朋友家借住……但畢竟有那些謠言……去別人家借住也不太合適……」

雖然耶妮卡·佩洛弗是天才精靈使，也是佩洛弗男爵家的女主人。

但看到她如此沮喪的樣子，我只能無奈揉了揉太陽穴。

「好吧，先進來吧……今晚一起睡吧……」

總不能把她拒之門外，我只好讓她進了房間。

耶妮卡一進房間，就把裝滿行李的包放在了角落。

我趁機把桌上攤開的精靈學書籍整理好，坐在了床上。

耶妮卡局促不安地走進來，坐在對面的床上，低著頭，臉紅了。

「那個……」

「……」

「事情……變成這樣了……」

窗外只有蟲鳴聲，夜深人靜。

房間里只有一盞油燈，搖曳的燭光讓影子也跟著舞動。

「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埃德……最近因為我，你受了不少苦……」

「不用這麼在意。我常說，我也欠你很多人情，所以別太有壓力。那個……今天跑了一天，出了不少汗……」

雖然不是什麼特別的話，但我盡量自然地說道。

「先去洗個澡吧。」

「……」

「……」

「……」

「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沒有！完全沒有！一點也沒有！」

耶妮卡猛地抬起頭，說了聲「知道了」，然後趕緊拿起行李走向浴室。

耶妮卡離開後，我獨自坐在床上，深深嘆了口氣。

然後……我低下頭，陷入了沉思。

梅麗達的話在腦海中迴響。

成為人渣的決心。

成為……人渣的……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