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風之花 (4)

愛上無法企及之人的故事有很多。

超越身份的愛情，只有在童話中才能以浪漫的圓滿結局收場，這一點耶妮卡·佩洛弗早已明白。

耶妮卡·佩洛弗在很久以前就意識到，現實比想像中更加平淡、毫無反轉，只是時間的單調延續。

偶爾迎來的高潮也只是短暫的瞬間，生活本質上是由平凡的故事和普通的時間構成的。

因此，她的愛情故事也註定會以平淡的結局收場。

與童話中「從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這樣不負責任的一句話結束波瀾壯闊的人生不同……耶妮卡·佩洛弗的生活，一如既往地由偶爾的高潮和大部分平凡的時間組成。

她愛上了埃德·羅斯泰勒。

雖然人生短暫，但她能感覺到，無論未來還能活多少年，也不會再如此熱烈地愛上另一個人。

像火焰般愛過一個人的經歷，將成為漫長人生的養分，讓她變得更加成熟。

即使這段愛情沒有結果，它也會留在她心中，成為她回憶中曾經如此熱烈地愛過某人的證明。

事實上，這樣不就夠了嗎？

於是，耶妮卡·佩洛弗擅自決定了失戀。雖然她自己並沒有意識到。

她直覺地知道，在羅斯泰勒公爵領地與他共度的時光，總有一天會結束。

因為害怕尚未到來的失戀，她提前結束了自己的愛情故事。這種行為的原因顯而易見——她太了解埃德·羅斯泰勒的處境了。

耶妮卡·佩洛弗很清楚，埃德要娶她需要付出什麼代價。

如果埃德下定決心，願意為她犧牲一切，那當然是一件非常令人高興的事。但如果他不這麼做，她也不能責怪他。

如果真的愛他，她可以堅持自己想要的。

如果想讓她留在身邊，就讓他放下政治利益、人脈、貴族的權威、繁忙的教授職位……一切。

如果他想得到耶妮卡·佩洛弗，就讓他做出相應的犧牲，讓他更多地關注她、照顧她，甚至擁抱她。埃德·羅斯泰勒可能無法拒絕。

然而，耶妮卡·佩洛弗天生無法這樣做。

她不想強迫埃德·羅斯泰勒做出任何形式的犧牲。她太了解他過去的生活，以及他未來想要的生活，因此更加無法強求。

於是，少女陷入了迷茫。她長久以來的愛意，就像漂流在無人島上的船隻，失去了方向。

有時，她會對僅僅滿足於待在他身邊的自己感到失望。

「……我得穩住心神……」

洗漱完畢的耶妮卡穿上輕便的浴袍，緊緊系好腰帶。她看著鏡子，抖了抖頭髮上的水珠，再次下定決心。

「只是暫時同住一個房間而已，不能因此亂了心神……我有自己的角色……」

埃德·羅斯泰勒對她特別對待，並不意味著她真的特別或高貴。

埃德只是暫時收留了無處可去的她，她應該感激不盡，而不是因為期待而心跳加速。

以埃德的性格，他不太可能對她做什麼。事實上，很可能像往常一樣，只是耶妮卡自己在那裡緊張兮兮地胡思亂想。

看著鏡中紅得像蘋果的臉頰，耶妮卡緊緊咬住了嘴唇。

雖然她剛從西爾維尼亞學院畢業，但她也已經成年了。難道要一直因為這種事臉紅、眼神飄忽、害怕下去嗎？

又不是真的要發生什麼，只是讓出一個床鋪而已。

作為一個成年女性，因為這點小事就結結巴巴、臉紅、喘不過氣來，實在是太丟人了。她不能一直依賴埃德的照顧。

於是，她振作精神，再次洗了把臉。

「好了，就這樣吧……」

臉上的熱度終於降了下來，她感覺平靜了許多。

她對著鏡子露出成熟的微笑，完全看不出之前那個害羞的樣子。她從容不迫，像個成熟的女性。

耶妮卡趁勢推開了浴室的門。現在她應該能自然地面對埃德了。

「洗完了嗎？」

——砰！

然而，當她看到埃德只穿著內褲坐在床上時……耶妮卡不得不猛地關上了浴室門。

她趕緊捏住鼻子防止鼻血流出，然後又花了很長時間用冷水洗臉。

「對、對不起……埃德……我不知道你在換衣服。」

耶妮卡從浴室出來時，臉紅得像塗了紅色顏料一樣。

然而，即使耶妮卡回到了卧室，埃德依然赤裸著上身。

「啊，你還沒換衣服……！對不起！我再進去等一會兒，你好了叫我！」

「不用，你過來坐這兒。」

「什、什麼？」

耶妮卡差點被自己的呼吸噎住。

埃德沒有給她喘息的機會，繼續說道：

「我不是在換衣服，我是故意脫掉的。」

「……！！！」

耶妮卡幾乎要窒息了。

她僵硬地點了點頭，按照埃德的要求，小心翼翼地走到他旁邊坐下。

「……你不冷嗎？」

她的心跳聲大到幾乎要震破耳膜，甚至沒聽清埃德的話。

「啊，什麼？！」

「我問你冷不冷。」

「不冷！天氣很暖和！冷水反而讓我清醒了！」

她緊張得有些過度，極力表現出自己沒事的樣子。

「那就好。正好有機會，我有話想對你說，耶妮卡。」

「好，好！你說！我聽著！」

耶妮卡已經只會應聲了。

密閉的空間。約定共度一夜的狀態。赤裸上身的埃德坐在她的床上。只穿著浴袍的耶妮卡紅著臉，努力平復呼吸。

在這種情況下，她根本無法思考。耶妮卡就是這樣的女孩。

「我要說點認真的話。對你來說，這可能理所當然，也可能出乎意料……但我想明確地告訴你。」

「什麼？」

埃德輕輕拉了拉床單，語氣平靜地說道：

「我想我可能喜歡你，以異性的方式。」

耶妮卡·佩洛弗的呼吸停止了。

死亡。耶妮卡·佩洛弗，享年21歲。

因埃德·羅斯泰勒的突然告白導致心臟驟停，休克身亡。

「……啊！」

她彷彿短暫地失去了意識，又突然清醒過來。大概過了三秒，或者五秒。

耶妮卡從恐慌中回過神來，精神重新歸位。

「什、什麼……」

「我說我可能以異性的方式喜歡你。」

「啊，我聽到了，但是為什麼……呃，為什麼……口水……」

她張著嘴，口水流了下來，趕緊擦了擦。

「你應該多少有點預感吧。我們在一起這麼多年了。」

「是，是的，但是……埃德和我之間有差距……你是公爵家的少爺，我只是你的家臣，勉強有個男爵頭銜……」

「我知道……我猜到你會這麼說……」

埃德低下頭，繼續說道：

「……所以，即使被拒絕，我也沒有怨言。」

「什麼？你在說什麼！別、別誤會！我沒有拒絕！我沒有拒絕你！我只是覺得我們需要好好談談！別急著下結論！我沒有拒絕你！真的沒有！」

「如果沒有拒絕，那……」

「呼……！」

耶妮卡喘著氣，似乎無法控制臉上的熱度，用手捂住了臉。

「埃、埃德……出大事了……」

「怎麼了？」

「我、我的嘴角控制不住了……給我點時間。我現在可能笑得像個傻瓜，完全不合時宜……」

「……慢慢來。」

耶妮卡低下頭，把臉埋在自己雪白的大腿間。

從剛才開始，這種從背脊升起的微妙感覺是什麼？這種清涼感和釋放感，還有這股熱浪，都是她從未體驗過的。

幸福感，雖然可以這樣概括，但總覺得不夠。她的心跳加速，彷彿隨時可以升入天堂。

「但是，有個問題。」

就在耶妮卡沉浸在幸福中時，埃德繼續說道。

他顯得有些局促，目光躲閃，艱難地說道：

「我可能……不只是喜歡你一個人……」

世界停止了。

耶妮卡僵住了，嘴角的笑容凝固了。

她抬起頭，瞪大了眼睛看著埃德。

「……什麼？」

「聽我說……耶妮卡……英雄好色，雖然我不是英雄，但作為公爵家的少爺，我也算有些成就。」

「嗯，嗯……」

「大船怎麼能只停靠一個港口呢？一個有遠大抱負的男人，應該經歷各種事情，擁有像大海一樣寬廣的胸懷……」

埃德·羅斯泰勒的話聽起來有些不著邊際。他一向冷靜直率，但這次卻顯得有些奇怪。

他別無選擇。雖然他在成為埃德·羅斯泰勒之前也有過女人，但他從未如此厚顏無恥地宣布自己會出軌。

埃德轉過頭，繼續說道：

「我、我可能會喜歡上其他女人……」

「你、你在說什麼……！」

「我是羅斯泰勒公爵的人，肯定會有女人想接近我……社交場合中，這種事情很常見。到時候，我可能會傷害到你……所以我想提前問問你，能不能理解並原諒我……」

這完全是詭辯。

然而，埃德·羅斯泰勒明知道這些話毫無道理，卻還是硬著頭皮說了下去。

「所以……如果發生這種事，你能不能理解並原諒我……我想問問你……」

埃德·羅斯泰勒已經做好了被耶妮卡扇耳光的準備。

他甚至想好了如果她哭鬧或罵他，他該如何應對。無論如何，他已經準備好接受她的任何反應。

「埃、埃德……」

抬頭的耶妮卡，臉上露出一種意外柔和的表情。

從西爾維尼亞學院二年級時在阿肯島北森林的湖邊初次相遇，到現在已經快四年了。

在這期間，他們經歷了許多考驗，同居，甚至成為了主僕關係……耶妮卡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埃德這個人。

她本可以大罵「人渣！」並扇他一巴掌，但……

耶妮卡·佩洛弗完全理解了埃德的意圖。

埃德·羅斯泰勒並不是一個貪婪、自大或沉迷於享樂的人。他對玩弄感情也沒有興趣。這樣的人是不會說出這樣的話的。

然而，埃德·羅斯泰勒之所以說出這些話，是因為他深深地理解耶妮卡·佩洛弗。

埃德·羅斯泰勒太清楚，當他為耶妮卡·佩洛弗做出犧牲時，她會感受到的負債感和壓力。

他不想讓曾經被這種重擔壓垮的耶妮卡再次經歷同樣的痛苦。

因此，埃德選擇自己成為那個「人渣」。

與其讓耶妮卡背負沉重的負擔，他寧願自己低頭，接受她的指責和原諒。

耶妮卡·佩洛弗不再是埃德的債務人，而是那個理解並原諒他過失的人。

埃德很清楚，這能減輕耶妮卡心中的多少負擔……因此，他並不在意社會上的流言蜚語。貴族中和平民玩火的人本來就不少，這種程度的閑言碎語他還能承受。

埃德是一個負責任的人，很難想像他會同時擁有很多女人。他是一個認真的人，無論對誰都真心相待。這樣的男人不會輕易放縱自己。

至少，耶妮卡了解埃德的這種性格。他總是專註於自己該做的事，而不是男女關係。

至於周圍的女人們會不會對他有別的想法……暫且不論……

未來會發生什麼……也暫且不論……

世事難料……暫且不論……

至少，埃德對耶妮卡的這份體貼，讓她幾乎要流淚了。雖然暫且不論的事情有點多。

「埃德，不要為了照顧我的感受而貶低自己。」

耶妮卡一針見血的話讓埃德一時語塞。

他本以為耶妮卡會對他的行為產生疑問。

但沒想到，耶妮卡比他想得更了解他。

埃德並不是那種玩弄別人感情的人。

她對他的信任堅不可摧，因此埃德也沒有必要背負什麼污名。

最終，這只是一次徒勞的嘗試。

——然而，誰也沒想到，這次徒勞的嘗試會帶來意想不到的發展。無論是耶妮卡，還是埃德。

最終，兩人的關係更像是相互尊重和體貼，像蜘蛛網一樣緊緊纏繞在一起。

埃德擔心耶妮卡的心情，耶妮卡擔心埃德的心情……只要其中一方下定決心，關係就會徹底改變。

「那……好吧，埃德。」

最終，完全理解埃德意圖的耶妮卡咽了咽口水，大聲宣布：

「既然你要當人渣，那就當吧！」

埃德的決心最終也影響了耶妮卡。她下定決心，一把抓住埃德的手臂，把他拉倒在床上。

光是把埃德拉過來就已經用盡了她所有的勇氣。她喘著氣，感到埃德的手臂支撐著她的脖子。

敞開的浴袍。想到自己裸露的胸部和臀部，她已經感到一陣陣熱浪湧來，幾乎要暈過去。

從窗戶吹進來的涼爽夜風拂過耶妮卡的肌膚，沿著她的身體掠過。因為體溫已經高到了極限，即使是夏末的夜風也感覺像是冰塊一樣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