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9 / 273 · 義妹生活 13
3月1日(星期二)淺村悠太②
典禮結束後,從三年級開始依序離場。
我們走出體育館,再次回到各自的教室。
只剩最後的班會。等班導過來打招呼,大家互道「再見」後解散離校,就真的結束了。
教室里四處可見依依不捨話別的場面。
大致掃過教室,我發現班上同學們大致分成兩類。一類悠哉地沉浸在畢業餘韻中,另一類與朋友對話時明顯坐立難安,似乎有心事。
這與每個人的性格──無關。
至於我為什麼能如此斷言,是因為最悠哉的就是眼前這個打著「商量」名義逮住我秀恩愛的吉田。
仔細一想,自打進入第三學期,我就沒見過這麼遊刃有餘的吉田。硬要說的話,我記得每次碰面他都鐵青著臉嚷嚷「糟了糟了」。
啊,該不會──
「抱歉打斷一下,吉田,你該不會已經確定了?」
「所以說,小由想在附近找個地方放鬆一下,我想悠太你可能會知道什麼好地方……啊?」
吉田找我商量春假要和女友去哪裡玩……根本問錯人了吧?所以我才能幹脆地打斷他。
「吉田你沒考國立吧?」
「沒啊。」
「你考了幾間?」
大部分的私立大學應該都放榜了。話是這麼說,如果同時報考好幾間確實可能還沒定下,也不方便問人家有沒有考上。這麼一來,安全的話題只剩「報考幾間學校」。
不過,能這麼悠哉就表示……
「我報了四間私立大學。」
「哦,和我一樣。」
我也報考了四間私立大學。
「然後呢,兩間錄取兩間落榜。落榜的其中一間還是第一志願啊~」
吉田顯然有點不甘心。
「啊~……」
「哎呀,明央也不差啦!學部也是我想進的那個。」
「哦哦!你考上明央啊。」
我也有報考明央當第二志願。私立我報了慶陵、早稻穗、立智和明央四間。
「可以問一下你想進哪個學部嗎?」
「啊?嗯,經濟呀。」
明央的經濟學部啊。
「恭喜。」
「謝啦。不過嘛,這種氣氛下實在沒辦法明目張胆地慶祝。」
「是啊。」
「畢竟國立還沒放榜嘛。」
吉田別具深意地說。
就是這麼一回事。教室內氣氛呈兩極化的理由就是這個。也就是說,差別在於是否已經決定去哪間學校。以私立大學為目標的學生已經知道結果,所以能像吉田這樣悠然自得,保持內心平靜(當然也有人準備重考)。
反之,以國立大學為目標的人坐立難安,因為距離放榜還有十天左右。
悠然自得派和坐立難安派散發的氣息互相混合,導致教室內呈現不知該喧鬧還是該嚴肅的微妙氣氛。
儘管如此,整體來說還是悠閑派比較多。因為將國立大學當成第一志願的學生屬於絕對少數。
「唉,事到如今也不能改變什麼,只能做好心理準備。」
「你還真從容啊。你們家兩個人的第一志願都是國立吧?」
「我可一點也不從容。不過嘛……綾瀨同學的話──」
我瞄向斜前方。
吉田口中的「兩個人」是指我和綾瀨同學。
綾瀨同學正和她在班上最要好的「班長」大山同學、「小涼」佐藤同學聊天。她們三個像這樣在教室里開心閑聊的畫面,今天以後也看不見了。
我剛對吉田說完,大山同學也說出類似的話。
「哎呀,再怎麼掙扎也沒用啦。」
看來大山同學是坐立難安派,而佐藤同學好像是悠然自得派。
「千春一定沒問題啦~」
佐藤同學展現春天般的沉穩笑容掛保證。她們兩個是會把心情寫在臉上的類型,很好懂。
但綾瀨同學──
「這個嘛,結果的確不能改變,但就算明白這點也沒辦法安心吧。」
「咦?沙季也會擔心嗎?」
佐藤同學似乎很驚訝。
沒錯,綾瀨同學與平常沒兩樣,乍看是悠然自得派。
「嗯……咦?看不出來嗎?」
佐藤同學猛地點頭。
「完全看不出來。千春也很了不起,但沙季感覺更沉穩。所以,我還以為你信心十足呢。」
「怎麼可能。考試……雖然沒班長那麼苦惱,但我還是有幾道題沒解出來……當然會擔心呀。」
「唉。小季啊,你這話是說自己解不出來的問題屈指可數吧。太厲害啦。」
「嗯,好厲害。」
「咦?」
即使像這樣被兩人調侃,綾瀨同學仍維持一張撲克臉。只不過,最近的她很快就會慌張地辯解:「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這種時候愈是強調自己對考上目標沒信心,愈容易被那兩人調侃……儘管這麼想,我還是選擇以溫暖的眼神守望她。
她們也不至於真的惹綾瀨同學生氣。
「嗯,綾瀨同學也會擔心啊。雖然我覺得她沒問題。」
「我其實想說『你也沒問題』,但悠太不喜歡人家隨便掛保證嘛。唉,反正十天後就全數放榜啦。需要安慰的話記得說一聲。」
「別講得那麼恐怖。」
我可不希望事情變成那樣。
「哦,可是當天不行。小由已經預定了。」
「……牧原同學難道也是以國立為目標?」
吉田點頭。
「不過嘛,她知道很難,所以沒當成第一志願。反正私立已經上了,本人也說姑且試一下。考上就算了,但即使已經做好心理準備,落榜一樣會很沮喪,人類就是這種生物吧?」
「是啊……」
即使腦袋裡清楚,感情還是另一回事。
兩年來,我已經體會過無數次了。
沒營養的閑聊時間到此為止。教室的前門開了,班導跟著走進來。
「喂~大家快坐好~」
幾個離開座位聊天的人在教室里匆忙亂竄。
班導向大家道別,還說「反正是最後了,每個人都說句話吧,什麼都行」,然後從教室邊緣照順序一個一個點名,讓同學發言。
我這才發現班導沒拿點名簿也能叫出所有人的名字。畢竟是班導,做得到或許理所當然。不過,對於今天才記住班長名字是……呃,大山千春的我來說,已經非常厲害了。腦中不禁冒出「真是個稱職的班導啊」這種遲來的感想。這段時間承蒙照顧了──我老實地向班導表達謝意。
對了,班導叫渡邊……記得是這樣。應該沒錯吧?
於是每人都講了一句話。順帶一提,班長以「同學會籌備人,我就接下來吧!」作結。果然。
渡邊老師最後交代︰「把自己柜子里的東西全部帶走。要是沒清乾淨,我會要你們春假回來拿!」隨即宣布解散。
事前整理過置物櫃的同學們離開教室。
我習慣把教科書和文具帶回家,所以柜子里幾乎是空的。綾瀨同學也一樣。
最讓大家傻眼的是吉田。他似乎從一開始就放棄了「整理置物櫃」,拿著和行李箱差不多大的背包走向自己的置物櫃,將亂七八糟的講義和教科書一股腦兒塞進背包。
看他果斷地放棄區分東西是否還能用,班上同學感到傻眼的同時,也覺得這很符合吉田的作風。
總之,抽屜空了,置物櫃清得一乾二淨,最後的大掃除也結束了。沒加入社團的我真的要被趕出水星高中了。
儘管有些不舍,但已經和老爸他們約好在校門口碰面,也不方便讓他們等太久。
我對綾瀨同學說「差不多該走了」,準備離開教室。
「哦,辛苦啦!晚點見!」
走到門口時,吉田對我這麼說。我不禁疑惑地歪頭。
「晚點見?」
這回驚訝的人換成吉田,還有他後面那幾個。
「咦?你會參加慶祝會吧?」
「你說慶祝會……」
這是怎麼一回事?我起先一頭霧水,隨後想到某件事。
慢著。該不會?
沒錯,三天前,丸用LINE傳了『畢業典禮後要不要碰個面?』的訊息。我當然記得這件事,自己當時回了『好啊』。
之後,我發現奈良坂同學也傳給綾瀨同學類似的訊息。
由於時機太巧,綾瀨同學似乎也傳訊息問奈良坂同學:
『該不會,丸同學也在?』
然後,她得到『沒錯!我會先預約,確定後再聯絡你喔』的回應。所以說,我原本以為聚會的只有我們四個。當時頂多覺得奈良坂同學知道我和丸是朋友,於是好心地幫忙安排。仔細一想其實很不可思議,但我們四人在高中時代從來沒有單獨約出去呢。
然後呢,因為是主要籌備人奈良坂同學負責安排活動,儘管這三天沒再接到聯絡,我也不曾擔心。
難不成──
我連忙從口袋掏出手機確認。根本沒收到訊息……
不,等一下喔?
訊息隨著來訊通知音更新,我那句平淡的『好啊』被新訊息頂上去。下面顯示了看似聚會地點的家庭餐廳店名與地圖。
咦?現在?
被指定為慶祝會場地的店家,好像是從澀谷站沿著玉川路往西南方步行約一公里的家庭餐廳。那裡和車站有段距離,平日這個時段應該不至於客滿。
「該不會是這裡?」
「對對對,就是它。」
向吉田展示地圖時,我又收到新的訊息。同樣是丸傳的。他附上參加聚會的名單。好長……到底有多少人啊?肯定超過二十人。真虧你們能湊到這麼多人辦慶祝會,小弟實在佩服。不過──
我忍不住在腦中對不在場的丸吐槽。
你該早點告訴我啊!
名單里不只吉田,也有班長大山千春同學、佐藤涼子同學、奈良坂同學,以及牧原同學。另外還有幾個熟悉的名字。
我並不排斥。儘管不太喜歡人多的場合,我還是有些不舍。一想到今後可能再也見不到某些人就有點寂寞──
「你會參加吧?裡面有你的名字耶。」
「咦?啊,嗯。」
吉田擔心地問,於是我點點頭。
唉,畢竟都回了『好啊』。事到如今也沒有「不去」這個選項。
老實說,知道還能見面,我甚至有些期待。
「淺村同學,該走嘍。媽媽他們還在等。」
綾瀨同學拉扯我的袖子催促。放在半年前,我們一定會各自離開教室,但現在似乎沒有這種顧慮了。我以為除了知情的吉田等人,班上同學都會很驚訝。然而,沒人表現出吃驚的模樣,實在不可思議。
「走了啦,淺村同學。」
綾瀨同學再度催促。
我起先疑惑地想:『你不和那麼要好的班長和佐藤同學多聊幾句嗎?』對耶,稍後慶祝會還會碰面嘛。慢著。這也就是說,綾瀨同學有收到聯絡?
儘管滿肚子疑問,老爸他們還在等。
「呃,那就待會兒見。」
我這麼說完,綾瀨同學也輕輕揮手。
「下次見。」
綾瀨同學這句話令我茅塞頓開。
她剛才說的並非正式的「再見」,也不是「待會兒見」,而是「下次見」。
說話的對象不只是要去慶祝會的人,也包括教室里其他同學。而且,這些人當中,確實有些今後恐怕再也見不到了。
綾瀨同學多半也明白這點。
這麼一想,雖然對她最後那句「下次見」有些意外,我也覺得很符合她如今的行事風格。
大概是不願讓那句道別帶著「就此結束」的含意吧。
這時,那個我不記得長相和名字的畢業生代表朗讀的答詞,在腦中清晰地浮現。
──學生時代的邂逅不存在利害關係,是人生中格外寶貴的時期。所以我想珍惜三年來遇見的這些「緣分」。
這些是畢業致詞中的模範句子,但也因為如此,它可能是普遍性的認知。
未來說不定還會在某處與同學們重逢。綾瀨同學大概想珍惜這段緣分吧。
所以才用「下次見」。
她放開我的衣袖,走在我身旁。
我偷偷觀察那張側臉,回想高中三年帶給綾瀨沙季這名少女的變化。
沒變的是那頭彷佛能反射陽光的明艷長發、掛在耳邊的閃亮耳環、挺直的背脊、總是筆直地看向前方,好似在追求什麼的雙眸。緊跟在後的金黃色秀髮隨風飄揚。
「怎麼了?」
可能是注意到我的視線,綾瀨同學看向這邊。糟糕。完全沒想過要怎麼解釋自己的舉動。
「沒有啦……只是在想,你的頭髮變長了呢。」
這也是變化。長發一度剪短,然後再次留長。
「嗯。」
她以右手理了理頭髮。
「把頭髮剪短畢竟是前年的……夏天。一年半之前的事了呢。」
「原來這麼久啦。」
──我意識到自己喜歡上她。她則打算放棄對我的心意。
一年半之前。以整段人生來看並不長。很短。但這一年半為我和綾瀨同學帶來很大的變化。
我在樓梯口換鞋。
室內鞋不能留下,必須帶回去。
走出建築物時,我忍不住回頭。熟悉的三層樓校舍在春陽照耀下光彩奪目,銀色窗框閃閃發亮。還有些學生留在教室里,我能隔著窗戶看見他們的身影。
「結束了呢……」
和我一樣回頭看校舍的綾瀨同學說道。
點頭的同時,我也開口鼓勵顯然有些失落的她。天下無不散的筵席,但──
「結束也是新的開始喔。高中生活結束後,大學生活才要開始。」
「雖然還不確定會不會開始呢。」
「唔。」
沒想到會被她吐槽。
綾瀨同學小心翼翼地補充:
「我、我是開玩笑喔?」
「我知道。」
「反正我報考的學校也還沒放榜。就這點來說,我也不知道四月以後會怎麼樣……不確定呢……」
怎麼吐槽到最後,受傷的反而是自己?
「今天先別談這個話題吧?」
「嗯。」
「老爸他們還在等呢。」
總之得先去校門口會合。
走下緩坡便能看見校門。等待的家長、趕來和學長姊道別的學弟妹們聚集於此,顯得很熱鬧。原本還擔心能否從人群里找出老爸他們,不過人的眼睛好像擅長從團體中找出親近的人,我因此順利地找到站在門口的老爸和亞季子小姐。
我和綾瀨同學一起走過去,他們也揮手迎接我們。
「恭喜畢業,沙季。悠太也是喔。」
亞季子小姐說道。老爸也一本正經地直接說「恭喜」,感覺有點害羞。
「那個……老爸,接下來好像有畢業生的慶祝會。」
「嗯,我聽說了。沙季的朋友策劃的吧?」
我點點頭。
奈良坂同學果然早就和綾瀨同學說好。綾瀨同學應該也有事先和亞季子小姐報備過了。
「好好玩吧。有些朋友短期內可能見不到了,你們應該有些話想聊。不過別忘記時間喔,我們約了傍晚六點。」
「知道了。」
我和綾瀨同學都點頭。
確認完傍晚的安排,我們暫時告別老爸他們。
老爸和亞季子小姐親密地步行離去。
那麼……我稍微喘了口氣才拿出手機,啟動地圖APP調查去家庭餐廳要花多少時間。從這裡過去不算遠。順帶一提,現在時間剛過十二點。
「幾點開始啊?」
「下午一點。」
「還有不少時間呢。」
有將近一小時的空檔。
「好像有人先回家一趟。畢竟提著東西很礙事。」
我想到吉田。
「嗯,的確。」
那個巨大包包里裝滿原本堆在置物櫃里的私人物品,吉田應該不想帶它去家庭餐廳吧。
「畢竟是午餐時間,可能很多人。」
「聽說有用『水星高中』或『奈良坂』的名義訂位。」
「還是奈良坂同學想得周到。」
主辦人畢竟是丸和奈良坂同學,不用擔心吧。
「可是這麼一來,在那之前和老爸他們待在一起好像也行耶。」
「媽媽他們接下來應該會去吃午餐,要是陪他們吃飯,我們待會兒不就什麼都吃不下了嗎?」
這麼說也對。
只不過,那間店走路過去不用十分鐘,就算慢慢走還是會太早到。但先回家一趟也很麻煩,而且我們傍晚前必須一直穿著學校制服,不能換掉。
呃,之後的事先別管。該怎麼和綾瀨同學一起消磨時間呢?
我們後來決定稍微繞點路,去大街上逛逛。
途經看似個人經營的小型二手衣店,綾瀨同學問能不能進去看看,我當然很樂意奉陪。
她偶爾會拿起某件衣服說:「這件不錯耶。」確實,綾瀨同學拿起來的那些感覺都很適合她。即使與時尚流行無緣,我也看得出她很在意別人對自身裝扮的看法。
「淺村同學,你有沒有看到不錯的衣服?」
話題突然拋來,令我不知所措。不過,我想起以前和綾瀨同學約會時的事。沒錯,這時候的她──的確用了疑問句,但不一定要我回答正確答案。
「啊,抱歉。呃,這種問法很難回答吧?」
「沒關係。」
確實,如果問得更具體,比如「有沒有你想穿的衣服?」,我只能回答「沒有」。
不過,她剛剛的問題應該不是在徵求正確答案。
她要的不是意見而是感想。目的是分享快樂。換句話說,她只是因為和我待在一起很開心而找話題。這種時候,怎麼回答就很重要了。為此,我應該老實地說出自己現在的感受。
「我都在看你挑衣服,沒怎麼注意其他衣服,所以一時生不出什麼對衣服的感想。頂多是一邊看一邊佩服地想──你總是能選出適合自己的衣服呢~你找到的衣服好可愛之類的……」
誠實的感想。這樣應該就行了。
「──唔!」
咦?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呃,抱歉?」
難道她真的是在徵詢意見?
「不用道歉啦。嗯。被你誇獎讓我很開心。嗯,不過,呃,那個……那、那你覺得這件衣服怎麼樣?」
她伸手從平台上抓了一件T恤。
然後攤開給我看。
「……」
T恤上面有一隻怒毛衝冠的大貓騎著鮮紅機車揮舞大旗,背景則是似乎會出現世紀末救世主的廢墟世界。
旁邊還用平假名標示「聖喵貞德」。把衣服攤開的綾瀨同學比我這個觀眾還要震驚。
「攻擊力……應該很高……?」
「……抱歉。」
「從名字看來,這隻大概是母貓吧。」
「所以說,抱歉。」
「……總之,我應該不會穿。」
「我想也是……啊,時間差不多了,走吧。」
感覺被敷衍了。唉,也罷。畢竟是隨手抓來的,那件T恤上的圖案大概特別到她自己都愣住了吧。
轉眼間也快到慶祝會的預定時間了,於是我們加快腳步趕往家庭餐廳。
最後壓線抵達。
我拉開相當沉重的玻璃門。
先讓綾瀨同學進去,自己隨後跟上。此時,綾瀨同學已經對前來接待的店員說:「我們有預約,應該是用『奈良坂』訂位。」
面帶微笑的店員舉起一隻手輕輕揮動,說著「好的,我明白了。請往這邊」就為我們帶路。
裡頭相當寬敞,店內一角有群半數還穿著學校制服的人佔據了五個卡座。坐中間的紅髮少女高舉手臂朝這邊揮舞,同時喊道:
「來啦來啦~這裡喔,沙季~」
這人正是奈良坂真綾同學。她巧妙地控制音量,不至於吵到其他客人。
向帶路的店員道謝後,我們順著奈良坂同學的指引坐進最右邊的卡座。這邊的座位由ㄈ字型卡座對向拼成,所以分成左右兩半。
右邊的ㄈ字坐了吉田、吉田的女友牧原同學,以及班際球賽時同隊的兒玉。總之我坐這邊。
左邊相對的ㄈ字坐了班長與「小涼」佐藤涼子同學、新莊與他的女友……應該是小林同學吧。還有幾張熟面孔。綾瀨同學坐在那邊。
看來奈良坂同學安排座位時會自然地將熟人放在一起。
「來,悠太你也點餐吧。」
我剛坐下,旁邊的吉田就把點餐用平板遞過來。
「……大家都點了嗎?」
「因為你們最晚到嘛。你們兩個剛剛去做什麼啦?」
「你們兩個」是指我和綾瀨同學。看來繞路到壓線抵達的只有我們。這讓我有點緊張。
「只、只是悠閑地散步啦。」
「悠閑地散步啊~」
「吉田你點了什麼?」
轉換話題的意圖很明顯,但吉田沒有絲毫不滿,反而乾脆地告訴我:
「漢堡排午間套餐,加上飲料吧。」
原來如此,確實很有吉田的風格。我看向其他人,他們都大方地說出自己點了什麼。佐藤同學只點了飲料吧和沙拉,然後在旁邊的班長想隔著衣服捏她肚子時逃跑了。啊,原來是這樣啊。也就是說出口會讓人家暫時不願意和你說話的那種理由。
總之我點了蛋包飯,當然有加飲料吧。綾瀨同學點了焗飯和飲料吧。兩份都是午間套餐。就算已經高中畢業,我們的金錢觀也不會突然變得和大人一樣,難免會選擇價格划算的。
話說回來,剛剛提到名字的有七人。加上我和綾瀨同學後,光我們這一角就多達九人。我看向其他卡座,發現每區人數都差不多,裡面也有不少熟面孔,像是二年級夏天由奈良坂同學號召的泳池行成員。
慶祝會的主辦人奈良坂同學和丸則坐在正中間。
確認所有人都去飲料吧裝了飲料,主辦人奈良坂同學站起來,以不大卻清楚的聲音宣告活動開始。
由於不在包廂,就算有人是初次見面也不方便一個個自我介紹,必然會直接轉為閑聊。哎呀,部分原因也在於大家幾乎都認識吧。
「和社團在大賽後的慶功宴沒兩樣呢。」
這句誠實的感想,出自原先參加網球社的新莊。高中生的畢業慶祝會大概就是這樣吧,就像放學途中那些始終不會膩的閑聊時間。
雖然我和綾瀨同學都是回家社,其實不清楚這方面的細微差異。
餐點送來時,大家已經打成一片,聊得興高采烈。
附和周圍的同時,我也悄悄打量稍遠處的奈良坂同學和丸。
奈良坂同學會在各桌之間走來走去,帶動話題炒熱氣氛。不愧是社交高手。丸雖然沒像奈良坂同學那樣頻繁遊走,但偶爾也會換個位置,在不太熟悉的兩人之間充當橋樑。
丸沒參加那次泳池行,加上另一邊應該都是奈良坂同學的朋友,可是他要融入其中似乎不成問題。當然,丸的人脈比我廣得多,他說不定早就認識人家了,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不愧是棒球社主將兼正捕手,擅長籠絡人心啊。
升上高三前,我大概只有丸這個朋友,他卻不是這樣。丸的社交能力比我強多了。真要說起來,像水星高中這種中堅水準的棒球社,社員理論上不會少於二十人(因為地區預賽含板凳球員的人數上限是二十人)。一旦少於這個數字,全體社員都能列入名單不用競爭,以中堅校來說還是不太穩定吧。換句話說,為了帶領超過二十人的團體,棒球社主將必須具備足夠的器量和技術。
記得某本知識類書籍里有這樣一句──「領袖必須用言語讓別人行動」。
消極畏縮的人當不了領袖。
即使明白這個道理,看見丸和不特定多數人都聊得起來,我還是確切體會到自己有多怕生。
打工接待客人不算辛苦,但要和不熟的人聊天對我來說還是難度太高。幸好他們體貼地把相熟的人安排在一起。
就在我胡思亂想時,奈良坂同學過來了。
「怎麼樣啊,你們在聊什麼呀?」
這時,同為網球社的朋友向新莊招手。他和女友小林同學就換到丸那一桌。
以時間來看,慶祝會差不多到後半了。
奈良坂同學順勢坐到綾瀨同學身旁,笑著加入對話。時機非常巧妙,讓人懷疑她可能受過什麼特殊訓練。
「怎麼啦,淺村同學?蛋包飯上面沒畫愛心讓你不滿意嗎?」
「呃,我從沒因為這種奇怪的理由不開心。」
「可是你皺眉了喔。」
儘管覺得是玩笑話,我還是忍不住伸手摸向額頭與眉心,順便輕輕揉兩下。
「如果要問我們在聊什麼,那就是升學話題嘍~」
幫忙接話的是班長。得救了。總不能說我都在注意丸那桌,沒怎麼參與對話……
「哎呀,意外地沉重耶?」
看見奈良坂同學換上嚴肅的表情,佐藤同學溫和地笑著表示「沒關係啦」。
「我剛剛說見不到面會很寂寞。」
兒玉接過話頭。
「不過大家都在關東圈,想見面還是見得到吧?真好~」
聽說兒玉的目標大學在北海道。要是考上大概真的沒辦法常回來吧。
「算沉重嗎?我們在聊未來的事。我沒考國立大學,要讀的大學離家不遠,不需要租屋,所以環境沒什麼變,其實很輕鬆喔。我比較在意大家接下來的規畫。」
聽佐藤同學這麼說,兒玉表示「考上與否」會對他春天以後的生活造成很大的影響。
「那就要緊張到放榜那一刻了呢。」
奈良坂同學如此說道,兒玉連連點頭。該怎麼說,兒玉個頭不高且五官線條柔和,看他和同樣個子不高的佐藤同學與奈良坂同學坐在一處談笑風生,我感覺自己碰上了冬天裡難得的暖陽。
「為什麼只有那裡透出小春的氣息啊?」
班長彷佛看穿了我的思緒。
「小春?」
我旁邊的綾瀨同學疑惑地歪頭,然後問:「那是誰?」那應該不是人名。
「班長大概是要說『小春日和』喔。」
即使我從旁解釋,綾瀨同學似乎還是沒懂。
「像春天一樣?」
「類似吧。嚴格說來,『小春日和』並不是形容春季天氣的詞語。」
綾瀨同學再次以同樣角度歪頭。
看來她真的不知道,所以我做了更詳細的解釋。所謂「小春日和」是指冬季期間造訪的溫暖晴天。換句話說,季節是冬天。班長當然知道這個意思,所以她是指周遭都還在嚴冬里,只有那裡像春天。
「順便說個冷知識。符合『小春日和』的天氣並非日本獨有,據說世界各地都可能發生喔。然後呢,各國都有自己的稱呼方式。比較有名的例子是德語里的『老婦人的夏天』,應該是『Altweibersommer』吧。」
「老奶奶的夏天?」
「秋冬里的晴朗天氣再努力也不能久留吧?」
「原來如此。」綾瀨同學點點頭,表情卻不知為何有點怪。她還嘀咕著什麼「希望能長命百歲」。到底是代入了什麼樣的情緒啊?
一直默默旁聽的吉田帶著怨氣說道:
「呃,說是冬天,但班長和奈良坂根本輕輕鬆鬆吧。」
「哎呀,流彈飛過來啦。」
奈良坂同學這麼表示。班長則綳著一張臉,用吸管吸了一口擺在面前的飲料後開口說道:
「我說啊,就算是我也沒那麼輕啦。」
班長偶爾會搬出類似昭和時代的慣用語。呃,其實我也不記得是昭和還是平成用語,大概和舊書里偶爾會出現的順口溜差不多吧。
「我啊,普通啦,普通。」
「悠太,不,淺村老爺。您聽聽,這女的居然講出這種話?」
「啊~……這個,怎麼樣算『普通』視團體成員而定嘛。根據水星過往的紀錄,校排前百分之十幾乎都能考進日本的頂尖大學,所以我們學校的『普通』算一般認知上的『普通』嗎……呃,你們那是什麼表情啊?」
卡座的人全都看過來,令我十分困惑。有哪裡說得不對嗎?
「……難道說,你不是要我評論班長那句話的客觀性與正當性?」
「真要說起來,這回應本身就很有悠太你的風格呢。」
「前百分之十……」
牧原同學喃喃自語。
「如果是水星高中校排前百分之十的學生,順利考上的機率很高。當然,在百分之十邊緣的學生就不好說了,實際上報考的也超過百分之十。」
「那我果然不行呢~」
牧原同學顯然很沮喪,坐在旁邊的吉田連忙安撫。牧原同學似乎沒自信能考上。班長則咬著吸管,看來私底下也累積了不少壓力。
呃,對喔。換句話說,目前在場的我、綾瀨同學、吉田、牧原同學、班長、佐藤同學、兒玉和奈良坂同學等八人,以比例來說只會有一人考上。
話雖如此,總不能用水星高中的標準審視在場這些人嘛。
更何況……我看向另一批人。丸和新莊在聊天。丸也和班長、奈良坂同學、牧原同學一樣報考了日本最難考的大學,不過他多半──
「啊~你在看阿友嗎?他已經考上私立大學嘍。」
吉田看著丸說道,大概是注意到我的視線了。「阿友」就是指丸。全名丸友和所以叫他阿友。
「我記得丸的第二志願是慶陵?已經放榜了吧。」
「他錄取啦。你沒聽說嗎?」
「他說『就算問別人的結果,自己的結果也不會改變』,所以要等全部的結果出爐再告訴我。話說回來,吉田你居然知道啊?」
「因為我和阿友報考同一所大學嘛。他的備選就是我的第一志願,雖然我沒考上啦。」
「原來如此。」
「很厲害吧。到底要怎麼一邊擔任棒球社主將一邊維持那種成績啊?」
「這個嘛,丸很厲害這點我同意,但吉田你也夠厲害了。」
「咦?是嗎?我很厲害?」
我點點頭。哪像我,換成自己的事就變得目光短淺……
第一志願落榜只能去備選,想來不會有多開心。儘管如此,他還是很快就接受結果,如今都在為牧原同學擔心。
何況──
「『結果』在每個人身上具備不同的意義,只比較『結果』也沒什麼意義。」
我這句話好像很有道理,但它有幾分真實性就難說了。
水星高中是升學名校,畢業生幾乎都會讀大學。然而,每位學生的家庭環境不一,讀大學的理由也五花八門。
換句話說,想在大學裡追求的東西因人而異,所以不能武斷地說「錄取偏差值高的大學更有價值」。看數字的時候,只看數字沒有意義──森教授的書里是這麼寫的。
「就是這樣。」
背後傳來的聲音讓我下意識回頭。
不知不覺間,丸已經來到我身後。
他手裡拿著一杯應該是從飲料吧裝的黑烏龍茶。看來是起身去續杯時聽到我們的對話。
「吉田啊,你有你的目標,我有我的目標。我們或許在同一個遊戲盤上,但勝利條件不一樣。可能使用同一個遊戲盤,玩的遊戲卻截然不同喔。」
對於丸這番話,牧原同學認同地點頭。
「哦~小友真會說話呢。」
班長說道。
小友……「小友」?
那誰啊?
我從來沒想過丸這個滿身肌肉的大塊頭會得到這麼可愛的昵稱。
「噗!咳哼!」
「你沒事吧,真綾?」
「啊~嗯。只是有點被嚇到了。」
奈良坂同學把嘴裡的冰淇淋汽水噴出來,擺手說著「不用在意」。由於話題中斷,我先把丸那個奇妙稱呼放一邊。
「小友……」
綾瀨同學嘀咕道。糟糕,還有人無法擱置。綾瀨同學看向佐藤涼子同學輕輕喊了「小涼」,然後將視線緩緩移向我……
「小……」
「停,綾瀨同學。冷靜。」
綾瀨同學猛搖頭,露出像從惡夢中驚醒的表情。
……班長取的綽號真有影響力。
「嗯,就像丸說的那樣,吉田也很厲害。是說,丸你過來這邊行嗎?」
我瞄向稍遠處的卡座。那邊似乎聊得火熱,但主辦人丸和奈良坂同學兩個都跑來這邊不會出問題嗎?
「我不擅長應付流淚場面。」
他在我耳邊悄聲說道。
咦?我疑惑地觀察另一邊的兩個ㄈ字席,發現有個淚腺脆弱的學生哭了。豎起耳朵聽那斷斷續續的話音,我才明白那人在說「要分開好難過」。
「其實隨時都能用手機聯絡吧。」
丸小聲說道。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這個時代只要有智慧型手機就能隨時透過鏡頭看著對方的臉交談。從這點來看,可以說離鄉背井比以前容易,升學的選擇也跟著變多了。
只不過,吉田好像沒辦法接受。
「可是啊~也有很多事需要實際碰面才能做吧?」
「舉例來說?」
對於丸拋出的問題,吉田想了一下才回答:
「牽手之類的?」
「我們已經不是讓父母牽著手走路的年紀啦。」
「誰跟你說父母啊!可能是戀人啊!遠距離戀愛很辛苦吧!」
「不過,就算因為工作不常回家,也不代表那人無法和其他人共組家庭吧?當然有人撐不下去,分開也不見得是壞事。說穿了,想綁住一個有自由意志的人根本是天方夜譚,所以該分的時候就會分,該在一起的時候就會在一起。人生畢竟充滿了相遇和別離嘛。」
「你幾歲啊?話說,你這人太無情了吧……雖然我早就知道。」
「我只是養成了冷靜思考的習慣。」
丸面不改色地回應。
他才剛說完,某人便「咦~?」了一聲。是奈良坂同學。
「沒這回事啦~上次大會結束後你不是哭得很大聲嗎?」
我好像是第一次看見丸啞口無言的表情。
「笨……!」
「笨?」
「笨蛋,不要翻舊帳!」
奈良坂同學揚起嘴角,露出與自家弟弟極為相似的淘氣表情。
「聽到這種命令口吻,想反省都提不起勁耶~」
說完,她故意低下頭嘆了口氣。真注重細節。當然,丸不可能沒看穿她在演──
「啊,不,我沒有要命令你的意思……」
「我只是為了丸同學的名譽而澄清事實耶~」
「唔……嗚……關於這點我很感激,但──」
向來冷靜沉著能言善道的丸居然變得支支吾吾……這我也是頭一次見。
「丸同學你啊~」
「唔。」
「大會之後哭得很大聲吧?」
「嗚……所以說那時候──呃,對。」
儘管表現得像個被母親訓斥的孩子,但這種時候能看出除了老實招認外沒有其他手段並立刻實行,正是丸的厲害之處。吉田顯然很佩服,還說什麼自己也該像那樣認錯。不,真要說起來,你根本不該惹火人家。
「行啦,小真綾。適可而止吧,今天可是普天同慶的畢業典禮哪。」
班長你這種口吻……到底是哪個時代的人啊?
「嗯。哎呀~其實不用看得那麼開啦。畢竟我們剛從高中畢業嘛~你說對不對,沙季?」
「咦?為什麼問我?」
看來奈良坂同學打回去的流彈波及綾瀨同學了。
「也就是說,儘管看起來很成熟,我們終究只有十八歲,不需要總是冷眼旁觀這個世界啦。想哭時就哭出來吧,這很正常。強行遮掩只像在假裝成熟。」
明明語氣親昵,這番話由奈良坂同學來說卻顯得富含深意。
「可是……真綾,在這個國家,十八歲已經是成年人了。」
「而且有選舉權吧?嗯,可是啊──」
綾瀨沙季在水星高中的第一個朋友,名為奈良坂真綾的紅髮少女說道:
「──我覺得當今時代和社會都太複雜,成長所需的時間遠比以前更多,很難把十八歲當成完整的成年人。十八年不夠喔。」
「不夠……成長?」
奈良坂同學點頭。不知不覺間,周圍聊天的人全都豎起耳朵聽她說話。
「偶爾還是有人比較早熟啦~不過,我認為絕大多數的十八歲都沒有成長到能自由行使他們獲得的權利。表面上,他們可以選舉、辦信用卡、辦效期十年的護照,也能結婚。可是啊~沙季,你有現在就生兒育女的自信嗎?」
「生兒育女……呃,那個……」
「當然,應該有不少人做得到,但我自己還差得遠呢。再說,要是每個人一滿十八就結婚,法定結婚年齡恐怕會上修喔~」
「那麼,法律為什麼賦予我們權利?」
「我想應該是為了做準備。」
「……準備。」
「因為,就算兩個十八歲的人結婚生子,他們的收入也不夠養家嘛──我是指一般的十八歲。」
「這……的確。」
「然而心態轉換需要時間。十八歲啊,總覺得與其視為『成年』,倒不如把它看成『你已經不能繼續當小孩,該準備邁向成人了』的年齡還比較實際吧。」
奈良坂同學的口吻比往常多了幾分平靜,令人聽得入神。她平常總是嘻嘻哈哈,但該正經的時候還是很正經呢──我腦中浮現這種稍嫌失禮的想法。
不過也可以說,就是因為這樣,她才能和那個防備心很重的綾瀨沙季當朋友吧。
「所以說,你可以再孩子氣一點喔,沙季。當個懂事的大人還太早啦。要是覺得難受,可以來我懷裡哭喔,哇哈哈!」
看奈良坂同學張開雙臂這麼說,綾瀨同學頓時回過神來,連連搖頭。
「不,為什麼要以『我會哭』為前提啊?」
「哎呀?不對嗎?」
「我才不會哭。」
「也對。你笑起來那麼可愛,不適合流淚嘛~嘻嘻~」
奈良坂同學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起鬨,綾瀨同學選擇不予理會。她大概是發現自己講幾句對方就會回幾句,但那氣鼓鼓的表情實在很可愛。
此時,一直默默旁聽的牧原同學突然冒出一句話:
「沙季同學給人的感覺變了呢。」
「咦?」
綾瀨同學這才將視線從奈良坂同學身上撤回,轉向牧原同學。
「變了?」
「嗯。我只有二年級時和你同班。修學旅行時和奈良坂同學變熟了,但沒有和你說過幾句話。」
「嗯……應該吧。」
「因此,我原本以為你冷淡又可怕。對不起。」
「不,這點小事──」綾瀨同學說到一半又小聲補充「用不著道歉啦」。然而,看見她這副模樣,有人發表了不同的感想。
「可怕嗎……原來沙季季以前是那樣啊。」
「我倒是沒辦法想像那樣的沙季。」
班長和佐藤同學都是升上三年級分到同一班後才和綾瀨同學成為好友,所以無法想像綾瀨同學高二,甚至高一時的模樣。
──高一時的綾瀨沙季。
我沒來得及聽的,綾瀨同學的過去。
牧原同學開口道:
「我一年級就知道沙季同學嘍。長相和名字都認得,因為很有名。」
「很有名嗎?」
吉田問道,牧原同學則平靜地說:「對啊。」
「從水星(我們學校)的角度來看,她有點像不良少女。」
班長不知為何用佩服的口吻說:「原來小季是不良少女啊~」還一臉驚訝,彷佛聽到什麼難以置信的消息。
「我記得她四月時表情還有點緊張,讓人擔心她是不是沒辦法融入班級。入夏後就開始散發這種獨特的氣息了。」
「獨特……這不是讚美吧?」綾瀨同學不滿地吐槽。
「我覺得很有個性耶。」
聽到這很有佐藤同學風格的評論,大家都笑了。
「謝謝……」
「這樣就害羞表示你是個乖孩子啦~嗯,沙沙果然很有意思。我們班真的是人才濟濟啊!」
人才濟濟……班長……你這玩笑開過頭了吧?
「你也有同感吧,淺村同學?」
「咦?我嗎?」
「你不是都沒說話嗎?別一直坐在旁邊看,加入對話啦。」
班長大概是覺得我被冷落才好心提議,但就算你找我要感想,我也說不出來啊。
「當然沒打算旁觀,但我一年級的時候──對綾瀨同學恐怕沒什麼印象。」
「沒什麼印象」算是比較委婉的說法。除了丸,我當時根本沒認識幾個人,朋友就更不用說了。只記得自己一年級時都在打工和看書。所以別說綾瀨同學,就連班上其他人的名字我都不太記得。
「不過,真不可思議。為什麼當時會以為沙季是不良少女呢?」
「我想……可能是因為金髮吧。」
對於佐藤同學的疑問,牧原同學陳述自己的意見。確實,若僅看外表,這很可能成為別人對綾瀨同學的第一印象。然而,班長好像反對這種看法。
「如果真要說,奈良坂同學可是紅髮耶?」
眾人一同看向奈良坂同學。多虧如此,我得以擺脫班長的好意。
「這麼說也有道理。」
吉田說完,班長又說:「仔細看,搶眼程度不輸綾瀨同學吧?」一點也不錯。「這是天生的嗎?」一旦產生疑惑,即使是有點難以啟齒的問題,佐藤同學照樣會直接問出口。這也是她的特徵。
「奈良坂同學,你高一入學時不是黑髮嗎?」
最後說出意外事實的居然是兒玉。感覺他遠比我和吉田更會注意別人的特徵。
「這就叫時髦呀~弄頭髮很好玩耶~」
奈良坂同學若無其事地說道。
原來不是天生的啊。
「哎呀,就算染了發,她的形象還是這樣嘛。」
「實在不像不良少女。」
班長和牧原同學都重重地點頭。不過──
「也就是說,因為金髮就讓人覺得是不良少女的我,形象比較叛逆吧?」
「啊,不。」
「不是這個意思。抱歉。」
「沒關係啦。」
綾瀨同學擺擺手,看起來沒有生氣。
「我也覺得自己直到去年的個性都很糟。這點我承認。」
「這就不對嘍。」
奈良坂同學一向會把話聽到最後,聞言便出聲反駁。
「真綾?」
「你說自己個性很糟,但我覺得不是喔。這個嘛~」
奈良坂同學說著便抱胸沉思,隨後點點頭。
「對,應該是那個啦。只是你『沒辦法保持友善』的時間比較長。」
「……這不就是個性糟糕嗎?」
「不是啦~『個性糟糕』和『沒辦法保持友善』是兩回事。」
「是嗎?」
「畢竟是人嘛。不管是誰都沒辦法永~~~~~~遠保持友善喔。別看我這樣,生氣起來可是很恐怖的喲~?我不高興就會散發很強~的壓迫感喲~?」
「哦?」
班長雙手並用地揉捏奈良坂同學的臉。
先壓再拉,又揉又搓。奈良坂同學的表情變得相當有趣。
「壓迫感?在哪裡呀?」
「再胡沆叟偶就要生氣嘍?」
「那就生氣給我看啊。我捏我捏,看招!壓迫我啊,我捏我捏!」
「唔嗯~~~~~~~~」
看見奈良坂同學不斷變臉,周圍的人其實很想笑,但又想贊同她為了維護綾瀨同學而自嘲的做法,陷入不知該不該笑的窘境。
就在大家不知所措時,有個笑聲打破了平衡。
「噗!呵、呵呵呵呵,啊哈哈!」
笑出聲的是綾瀨同學。
周圍的尷尬氣氛也因此舒緩。
班長總算鬆手。奈良坂同學則揉著自己飽受摧殘的雙頰,「呼」地喘了口氣。
一直默默旁觀的丸開口:
「哎呀,奈良坂帶來的壓迫感充其量是只生氣的松鼠呢。不過嘛,我明白她的意思。保持友善親切也是一種技能。親切待人需要技能,技能需要修練。也就是說,綾瀨一年級時還沒學會這個技能。你總不會每天都過得很壓抑吧?」
「這……的確。」
「真要說起來,如果你真的個性很糟,奈良坂就不會和你這麼親密啦。」
「哪、哪有到親密……」
「很親密吧?私底下相處的時候啊,這傢伙都在說你的事喔。」
出人意料的事實曝光。周圍的人應該也和我一樣驚訝,但更令人吃驚的是奈良坂同學滿臉通紅,沒像平常那樣回嘴。
她輕聲嘀咕。由於音量不大,或許只有坐旁邊的我有聽到。
別講出來啦,笨蛋。
她是這麼說的。
我這才想到丸剛剛說「私底下相處的時候」,這表示丸和奈良坂同學常常私下碰面吧。哎呀,這場慶祝會就是他們主辦的,有這種事也不奇怪吧。
就在我胡思亂想時,話題再度轉換。大家開始回憶一年級的自己。糟糕。我又錯過綾瀨同學的高一了。
她剛剛自嘲地說「個性很糟」時,臉上還有幾分黯淡,現在聊起回憶倒是很開心。儘管是理所當然,但她此刻的表情和語氣就是隨處可見的平凡十八歲少女。
正如表演完畢的演員會走下舞台,不知不覺間,奈良坂同學和丸已經回到原本的座位。
我再次體會到──和奈良坂同學的相遇果然是綾瀨同學珍貴的回憶。
高二剛認識綾瀨同學的時候,她彷佛在自己和其他人之間築起一道牆。在我看來也是如此。
然而,奈良坂同學覺得不是。
綾瀨同學只是「沒辦法」表現得友善。「築牆」是主動行為,換句話說是刻意這麼做,也就是有這種能力。相對的,「沒辦法」則是另一回事。和丸說的一樣,那樣叫「沒學會技能」。
在奈良坂同學看來,綾瀨同學只是缺乏這方面的技能。
事到如今,我也明白了。綾瀨同學是獨生女,和父親關係疏遠,和母親作息不同,這導致她在家裡也沒講幾句話。現在我了解她的家庭狀況,猜得出她從小學快畢業到高中那段時間都沒有能進行日常交流的對象。
然而,奈良坂同學想必不知道這些過去。就算沒問,她也看得出來。部分原因可能也在於奈良坂同學一直代替忙碌的雙親照顧那幾個弟弟。她不得不這麼做,而這些經驗培養出她的社交能力。
雖然不知道奈良坂同學是怎麼結識綾瀨同學,但她們似乎不像我和丸那樣剛開學就交上朋友。
所以,我猜她們之間的距離是一點一點地縮短。
奈良坂同學並未因此感到焦躁。
她沒有強硬地把綾瀨同學拉進團體,這點我親眼所見。班際球賽時,她配合不想參加團體競賽的綾瀨同學選了網球。可是就算綾瀨同學翹掉練習去聽英語會話,她也不會強迫綾瀨同學融入團體或陪自己練習。
那麼,她什麼都沒做嗎?倒也不是。
她利用放學後的少許空檔造訪綾瀨同學的新居,也就是因為母親再婚而新搬過去的公寓。就像那個雨天。她總會看準時機,不讓綾瀨同學反感。
將人際關係拿捏得精準無比。這就是奈良坂真綾。
只要有她在,綾瀨同學和其他學生之間就不至於出現致命性的裂痕。這點從方才的談話就能看出來。
於是我想到──
對我來說,丸也是這樣的存在。
現在分析起自己的性格,好聽點是「來者不拒」,但「去者不追」也包含在內。和母親的關係讓我開始害怕與別人來往。無法回應期待的痛苦成了負面教材,讓我明白期待會帶給對方壓力。
所以,我不期待。
不期待別人能一直和我在一起。
儘管如此,內心深處恐怕還是期待有人能永遠陪在我身邊。我這人怎麼會彆扭成這樣呢?
真虧丸這三年來能一直遷就這樣的我。
我們預定下午五點散場,聚會也來到尾聲。
慶祝會結束前,大家自然地交換起聯絡方式。
「唉,告訴我聯絡方式吧!」一個人起了頭,大家也陸續跟進。就連我和綾瀨同學也透過手機和先前沒有聯絡方式的同學交換了LINE或Discord的ID。
轉眼間,APP的聯絡人數量已經遠超過去紀錄。
裡面說不定也有我和綾瀨同學今後會深交的對象。至於那會是誰,此刻的我還不知道。正因為如此,我不想主動拋棄這些可能性。
緣分啊……
說是這麼說,我實在想像不出自己會積極展開行動的未來。這點也很傷腦筋。唉,性格這種東西畢竟沒那麼容易改變。
然而,我有個特別強烈的念頭。
我希望畢業後也能繼續和丸及奈良坂同學往來。
對我來說,水星高中就是和他們相遇的地方。
高中生活最後的放學時間結束了。
玻璃門開啟,走上大街,馬路另一端的太陽緩緩沒入澀谷站一帶諸多大樓後方。黃昏悄悄接近藍天。
再過不久,天就要黑了。
空有春天之名的北風迎面吹來,寒意刺骨。即使如此,剛結束慶祝會的我們仍精力充沛。
我們的喧鬧嬉戲彷佛能直達那片依舊蔚藍的天空。
其他人邀我和綾瀨同學續攤,但我們之後還有安排,所以拒絕了。
我們揮別大家。
然後悄聲說了「下次見」。
和老爸他們碰面的地方,是從澀谷站前步行只需數分鐘的某間店。
於是我們從家庭餐廳走回車站。
話雖如此,離約好的時間還有將近一小時,走完這段路綽綽有餘。
我和綾瀨同學沿途隨性地逛了幾間店,消磨時間。
準時抵達後,我發現老爸他們已經到了。
這裡是照相館。
沒錯,我們要在這裡拍畢業紀念照,一組穿制服,一組穿畢業和服。所以我們沒換掉這身制服。
我原本以為到照相館拍這種畢業紀念照都要換上人家準備的畢業和服,但老爸堅持要我們拍一組穿水星高中制服的。
『不管從哪個學校畢業,畢業和服都只有一種款式,但水星高中的制服要讀水星高中才會有喔!』
老爸說這話時異常激動,我也不是不懂他的心情。人類的記憶實在靠不住,即使是自己穿過的制服,不出幾年或許也只會留下模糊的印象。
更何況,現在有不少學校會將制服按現代風格重新設計。換句話說,水星高中的制服不見得會一直維持現狀。
我和綾瀨同學碰巧都進入水星高中。
「再婚雙方子女正好就讀同一所高中又是同年級」的比例無從調查,機率很低倒是不難想像。大概是因為這樣,老爸覺得他和亞季子小姐的再婚帶來了某種緣分。
所以想留下紀錄。
拍完制服照,我和綾瀨同學換穿畢業和服。
我們都是進更衣室請別人幫忙換。
我從沒穿過這種和服,有專業人士幫忙再好不過。這種附加服務就是找照相館預約的價值所在。順帶一提,聽說髮型打理也包含在換裝費用內,化妝則要另外算。我只有到換裝,綾瀨同學似乎還有拜託他們幫忙化妝。
如前所述,我們兩個有制服和畢業和服兩套服裝,老爸和亞季子小姐則沒有特別換裝。老爸穿西裝,亞季子小姐同樣一身西式套裝。我原本以為她會配合綾瀨同學換和服,但亞季子小姐表示「既然是全家福,穿這樣比較好」。
「與其特地換裝,不如保留自己平常的模樣,這樣看了會更開心吧?」
被她這麼一說,確實有道理。
不過按照這個邏輯,我和綾瀨同學的和服裝扮也不算「平常的模樣」耶。結果她說這是為了紀念「畢業典禮」這個特殊日子。標準似乎前後不一,但我不打算反對。
畢竟能看到綾瀨同學換上印花和服,搭配紅色腰帶的美麗模樣。
嗯,開口就說「腰帶好緊,在家庭餐廳吃太多了」這點也很可愛。應該說,這種誠實的感想很像家人之間的對話。
攝影師示意我們到相機前站好。
在他的指示下,我們一再調整姿勢與視線。緊張歸緊張,但也逐漸變得有模有樣。於是攝影師按下快門。
「好!再來一張,要拍嘍!」
那句「再來一張」感覺沒完沒了。
實際上大概就拍個三、四張,但維持決定好的姿勢與視線會讓人全身緊繃,不由得產生「時間無比漫長」的錯覺。
聽到攝影師那聲「辛苦了」,我整個人鬆懈下來,差點癱倒在地。
準備再次前往更衣室換裝時,我聽見亞季子小姐感動到有點哽咽地說:「沒想到沙季願意拍照……」
綾瀨同學一直很排斥照相,所以亞季子小姐本來已經放棄拍這種紀念照了。
「媽媽,你講得太誇張了。」
「因為,我以為你絕對不會答應啊。」
「以後沒關係……我不排斥。」
「嗯嗯,媽媽好高興!你穿這身和服真漂亮,換下來好可惜啊。」
「但這是租的。啊,那我去換衣服了。」
綾瀨同學比亞季子小姐冷靜多了。她跟著幫忙換衣服的工作人員走進更衣室。
我也被帶去隔壁房間。
「那麼,我也去換衣服嘍。換好再去休息室對吧?」
「沒錯。嗯,對了對了。那個啊,這身和服也很適合悠太喔。」
我本來滿腦子都是「哎~終於能換衣服了」,聽到亞季子小姐這番話不禁愣住,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多、多謝誇獎。」
「嗯。希望可以再看你穿,很帥喔。下次應該是大學畢業吧?還是結婚?」
我差點笑出來。想太遠了吧……
「這個嘛……改天有機會的話。那麼,待會兒見。」
「好,待會兒見。」
老爸終於和工作人員談完,這時沿著走廊過來。
我把亞季子小姐交給老爸,自己走進房間,把開始覺得腰帶部分綁太緊的和服脫掉。換回制服後,我趕去休息室找老爸他們。
綾瀨同學要卸妝,應該需要一點時間。
如我所料,回到休息室時,裡面只有老爸和亞季子小姐。
「久等了。沙季……果然還沒好啊。」
「嗯。可是應該快──啊,來了。」
換回制服的綾瀨同學來到老爸和亞季子小姐面前站定,深深一鞠躬。
抬起頭後,她說:
「謝謝你將我扶養成人,媽媽。」
接著她轉向老爸。
「謝謝你接納我,爸爸。」
再度鞠躬。
抬頭時,她臉上還帶著幾分羞赧。
「呃……我想趁這次機會告訴你們。」
「沙季……」
勉強擠出女兒的名字,亞季子小姐就哽咽得說不出話。
她起先還強行忍耐,但淚水終究奪眶而出。
老爸摟著她的肩膀,她則將半張臉埋進老爸胸膛,就這麼哭了。老爸眼角也浮現淚光。
「啊……我也和沙季一樣。呃──」
一旦下定決心,綾瀨同學就不會遲疑。反之,我到了這種時候依舊吞吞吐吐。
「所以……謝謝你拉拔我長大,老爸。」
接著,我也轉向亞季子小姐。
「謝謝你接納我……媽。」
「悠太……」
「悠太哥,你剛剛……」
拜託別追究了,綾瀨同學。以我的個性,搞不好明天又變回「亞季子小姐」。
儘管如此,我總覺得缺了什麼。話還沒說完。
啊,對了。
「然而,這句『謝謝』我不會說第二次。不……應該是『不用說』。畢竟對家人說『謝謝你接納我』很奇怪。」
能夠自然地接納彼此才叫「一家人」。
然而,在現實中──講這種話也不奇怪的案例恐怕不少。留著相同DNA就覺得家人必定會互相接納只是幻想。所以常人說「熟亦守禮」、「兄弟姊妹是外人的起點」。人往往會在自己周圍築起高牆。即使是自己人也可能經過一個晚上就形同陌路。
就算名義上是家人,他們也可能只是單純住在一起,不見得會成為真正的「家人」。成為單純住在一起卻沒有接納彼此的團體,這種情況也不算罕見。
若問我到底想說什麼,那就是──我想和眼前這三個人「繼續當一家人」。
我想要和老爸、亞季子小姐、綾瀨同學──沙季繼續當「一家人」。希望「他們永遠待在我身邊」成為恆久不變的事實。
聽完我這番話,老爸和亞季子小姐雙雙點頭,然後又哭了。
至於綾瀨同學──
「真狡猾。」
「咦~」
「我本來也想說這個。為什麼搶我台詞?」
「不,呃……因為你講得太好了,我只是引用。」
「原諒你了。」
剛剛還嘟起嘴唇的綾瀨同學笑著說道。
「相對的,你也要對我說一次剛剛的話。」
「唉?」
「因為,我們還沒對彼此說過剛剛那些話吧?」
她說「我們」的同時,手指在自己與我之間來回。
啊……
確實……
「還是說,我算例外,你還沒接納我?」
「不,沒這回事。」
那就拜託嘍──她一本正經地說。但眼裡好像有笑意喔?
也罷。
「謝謝你接納我,呃……沙季。」
「嗯,謝謝你接納我,哥哥。啊,還是講『葛格』比較好?」
哥哥就行了。
說真的……
我還有比「哥哥」更期待聽到的稱呼。
但這句話只留在心底。
方才的前提,今後說不定會失效。真實的我們不見得會被接受。或許終有一天,我和綾瀨同學會將足以動搖前提的事實告訴他們。
但在那之前,我希望好好享受這份來自幸福家庭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