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8 / 273 · 義妹生活 13
3月1日(星期二)淺村悠太①
世上不存在「特別的一天」。
站在地球的角度,一天只是公轉軌道的三百六十五分之一,不過是花二十四小時轉個身。自己通過軌道上三百六十五段中的哪一段根本微不足道──因為是橢圓軌道,太陽帶來的輻射熱可能有些許差異就是了。
世上沒有什麼「特別的日子」。無論那一天發生多麼特殊的事件,一旦從宏觀角度來看就會發現每天總有什麼事在地球的某個角落發生。可以說每天都很特別,也表示每天都很普通。
決定「某一天是否特別」的依據不在於當天發生的事有多特殊,端看遭遇事件的人是否覺得特別。
這一天,我醒來就看見手機顯示的日期。當下感受是「啊,這天終於來了」和「這是特別的一天」。
三月一日,星期二。
水星高中畢業典禮。
我的──
同時也是綾瀨同學的──
高中生活最後一天。
原本覺得三年很長,但當這一天真的到來,我又感覺它短得轉瞬即逝。
從小學延續至今的所謂「上學生活」就此結束。
大學也是學校。但我覺得「讀大學」和「小學到高中的生活」有很大差異。
校園開放日參觀時的景象閃過腦海。大學的建築物不是小學到高中的「校舍」。不是那種扁平細長、大約三層到四層、狀似便當盒橫著擺放的建築。它們更大,形狀更特殊,有像商業大樓的,也有像公民會館的。
大學裡有形形色色的人穿梭不息。他們身上沒有統一的制服,而是能自行挑選各種服裝。
相較於在校生幾乎都來自同一個地區的高中,大學能聽到各個地區的方言,這點也令人耳目一新。能確實體會到──年輕學子從日本各個地方匯聚到一所大學。
校園開放日還有其它令我印象深刻的部分。
有人穿著白袍走過,可能正在做某種研究吧。當時明明是下午,但那人大概熬夜了,頂著黑眼圈,忍著呵欠,走路搖搖晃晃,彷佛隨時都會倒下。他嘴裡嘀咕著「還剩三個……還剩三個」,整個人就像遊魂,隱隱透出研究生活的嚴苛。不知他是否順利完成了剩下的三個。
等考試結果出爐,我或許會成為其中一分子。屆時也將迎來不同以往的生活。
這種平靜的預感令我坐立難安。呃,我知道前提是有考上。我很清楚。
即使如此,這些可能造訪的「變化」依舊令我懷念起至今這段宛如例行公事的「上學時光」。
起床後,走向餐桌的腳步不踏實,甚至讓我懷疑自己還在做夢。不會吧?高中生活居然今天就要結束……
打開房門便在走廊上看見同樣剛離開房間的綾瀨同學。
「早──綾瀨同學?」
「咦?」
她似乎有些恍神,聽到我的呼喚才投來視線。
「啊。」
「呃……醒了嗎?」
「你在說什麼啊?」
不不不,綾瀨同學你剛剛在發獃,根本沒注意到我吧?
「早安,淺……悠太哥。」
「嗯。早安,沙季。呃,還很困?」
她搖搖頭。
「起床後,我才體會到……啊,要畢業了。」
「和我一樣啊。」
「悠太哥也是?」
「是啊。升上大學後,很多事大概都會和以前不一樣,想到就感慨萬分。不過嘛,前提是要考上。」
離放榜日還有一周以上。綾瀨同學是三月九日,我還要再多等一天。所以在那之前都得懷著這種忐忑的心情度過。
「感覺成了薛丁格的貓。」
「薛……呃,什麼?」
「啊,不,只是開個玩笑。真要說起來,這個例子根本舉錯了,不用在意。現在解釋大概會耽誤吃早餐。如果你有興趣,我之後再說明。」
「這樣啊。好吧。」
「走吧走吧。」
我催促綾瀨同學加快動作,並打開通往餐廳的門。
「薛丁格的貓」是量子力學中探討波函數塌縮的思考實驗。觀測者事前不會知道貓的生死,但貓身為被觀測者會知道自己的生死,不可能有「自己處於半生半死狀態」的感覺。
不過嘛,現在也無法改變考試結果。照理說「我是否錄取」已經有結論,現在再怎麼焦慮也不能改變什麼。
這點毋庸置疑,但人類的感情並不理性。畢竟是「感情」啊。
所以我一直像這樣心神不寧,輾轉反側。
我坐到餐桌旁屬於自己的位置。
早餐會自動出現的日子也只到今天。
明天起就是正常輪班──換句話說,備考期間的特別班表結束,回歸一家四口分擔家事的生活。
「終於要畢業了呢。」
老爸突然傷感地呢喃,害我差點把味噌湯噴出來。
「要哭還太早嘍。」
亞季子小姐無奈地說道。
沒錯,老爸說話已經帶著哭腔。太早啦太早啦。
「不不不,你們想想。悠太和沙季都是今天畢業喔?光是能順利高中畢業,我就很感動了。真的、真的啊……」
為什麼老爸比我們先哭出來啊?
亞季子小姐倒是一如往常。
「好啦,悠太都不知所措了。」
「老爸替我高興,我當然也很開心……可是太誇張了啦。」
唉,老爸活到這把年紀也經歷了不少事,容易感動或許在所難免。
突然意識到老爸因離婚一事受到的傷害或許比我更嚴重。雖然我以前從來沒考慮過父母的感情問題。剛離婚那段時間,老爸的情況相當糟呢……
亞季子小姐安撫起稍微冷靜下來的老爸。
「還有啊,關於你們的畢業典禮,太一也請了特休,我們打算一起去喔。」
「我知道了。」
水星高中的畢業典禮允許家長到場觀禮。由於不強制參加,似乎有家長選擇不來。但老爸沒參加我的中學畢業典禮,他或許因此耿耿於懷吧。
我們比平常早一點出門,前往學校。
走在熟悉的道路。
鋪了柏油的平緩下坡路。
這是一條沒什麼汽車通行的窄路,適合步行,但下雨天會變得有點滑,需要注意。騎自行車時去程輕鬆,回程就會有點累。仔細想想,今天也是我最後一次和身穿制服的綾瀨同學走在這個坡道。
萬里無雲,今天是好天氣。清風帶來某處的花香。
「這是瑞香呢。」
一旁的綾瀨同學開口,大概是注意到我在嗅聞。
「是嗎?」
「應該是。就是這個氣味吧?」
說到「這個」,綾瀨同學指向自己的鼻尖。空氣透明無色,但就是這個。我點點頭。遺憾的是我對時令花卉沒有研究。只是對這股香氣有印象,好像每年都有聞到。大概是初春時分吧。
「瑞香是每年二月到四月開花,所以給人『春天來了』的感覺。它也是『日本三大芳香木』之一。這條路上可能有某戶人家在庭院種植吧。」
「三大……也就是說,還有另外兩種?」
「剩下兩種是梔子和桂花。春天瑞香,夏天梔子,秋天桂花……記得是這樣。」
聽到我的低喃,綾瀨同學點點頭為我解說,顯然有些得意。
「哦,原來如此。你很清楚耶。」
她這麼熟悉花卉──倒也不算意外。「關注香味」這點反而很符合她的個性?
不過,原來如此。「三大芳香木」是瑞香、梔子、桂花啊。
名字都聽過。但在小說里寫成漢字就會突然讀不出來。
「這樣啊,這種香味就是瑞香嗎?我記住了。」
「呃,這好像也不是什麼需要認真記下的資訊啦。」
「不過啊,如果沒像這樣和你聊到,我大概一輩子都不會去注意它。」
「一輩子……會不會太誇張了?」
「但依照我過去的朋友圈,絕對得不到這樣的資訊吧。唉,我也沒那麼多朋友就是了。」
「我的朋友也不多。」
「可是這兩年增加了不少吧?你我都是。」
聽我這麼說,綾瀨同學稍作思考後點點頭。
「可能吧。」
就這樣,我們邊走邊聊起高中三年來的回憶。
綾瀨同學還沒解開其他人的誤會,遭受流言中傷時的事。我也受流言影響,差點搞錯和她的相處方式……拒絕深夜的提議後,對彼此過去經歷的磨合。教她現代文。她開始打工。然後、然後……點點滴滴泉涌而出。
「……呼。」
她呼出一口氣。吐息和瑞香的氣味一同乘風而去。
「如果更早開始一起上學,我們就能聊更多了呢。」
關於這點,我深表贊同。
「更早開始啊……對剛認識的我們來說或許很難。」
「啊~……」
回想起來,那已經是一年半前的事了。
我們兩個當時都認為沒有血緣的兄妹等於外人。
沒有基因帶來的親近感,也不存在一同累積的歲月,用膝蓋想也知道是理所當然。
我們當時這麼想。
所以剛見面就約好別對彼此抱持期待。
倘若擅自期待,遭逢背叛時絕對會大受打擊,痛苦萬分。
希望對方這樣、對方應該這麼做才對。即使是血脈相承的家人,擅自抱持期待也會引起紛爭或誤會。所以有什麼問題就向對方坦白,儘快解決。依循這個原則,就算是外人也能好好相處。
磨合吧──我們達成共識。
我和綾瀨同學都為父母再婚而高興,不願毀掉這個新成立的家庭。
一開始──儘管有些生硬,但感覺還算順利。
如果哪個環節出了差錯,我和綾瀨同學或許會就此成為感情不錯的普通無血緣兄妹,度過愉快的兄妹生活。
然而,事情並未如此發展。我漸漸被她吸引,她也漸漸被我吸引……我們慢慢跳脫了「兄妹」的框架。
綾瀨同學輕聲說:
「我們第一次一起出門是泳池那次吧?」
「父母拜託我們去附近超市買東西──扣掉這個應該是。」
「原來如此……」
不用糾結這點啦。
「可是,如果扣掉那個,買真綾生日禮物那次也不算了……」
「啊,對喔……」
我們並未交惡,甚至從初次見面就覺得彼此很像。這可能也是家庭環境相似的緣故吧。
所以我們都樂意被父母差遣去跑腿,學習上碰到瓶頸也會互相幫助。
「雖然課業上受到幫助的主要是我。」
「你也有教我怎麼挑選衣服跟做飯。彼此彼此吧。」
在那之後,我們漸漸會兩個人一起出門了。萬聖節、奈良坂同學的生日派對、為彼此慶生、冬天在長野的跨年參拜,還有新加坡的修學旅行。
「這麼說來,和吉田他們變熟也是因為修學旅行呢。」
「那趟修學旅行讓我們認識很多人呢。梅莉莎也是當時認識的。」
如果沒有這層關係,我們不會去梅莉莎的演唱會,也不會遇見秋廣瑠佳小姐。
「所謂『衣袖相觸也是他生緣』呢。」(日文原句是「袖すリ合うも他生の縁」,涵蓋佛教的「緣起」思想)。
「他生緣?他生?什麼意思?」
「其他的人生,寫作『他生』,指這輩子之前或之後的人生。即使只是擦身而過、衣袖相碰這種微不足道的相遇也可能來自出生前結下的緣──大概是這種感覺。」
「啊,原來是這個意思。」
「類似『微小的契機也要珍惜』吧?不過嘛,現代的衣服袖子不大,緣分或許也會跟著減少就是了。」
後半句當然是開玩笑。
「你有時會突然丟出一句成語或諺語呢。喜歡讀書的人都這樣嗎?」
「不要講得好像我都不說人話。」
「栞小姐偶爾也有這種感覺。」
「啊~」
栞小姐就是打工地方的前輩──讀賣前輩。讀賣栞。不知從何時開始,綾瀨同學偶爾會用名字叫她。
「哎呀,那人也是病入膏肓的書蟲嘛。」
「看吧,又來了。」
「唉?」
「又是『病入膏肓』又是『書蟲』的。」
……我完全沒發現。
「呃,本來在講什麼?」
「你這是轉移話題。算了,我也不討厭你這點。剛剛聊到我們兩個後來經常一起出門。」
對對對。
「不過,升上三年級就沒那麼頻繁了。畢竟要準備考試嘛。」
「是啊……頂多是露營和煙火大會?」
兩者都是三年級夏天的回憶。
雖然露營不是只有我們倆,打工夥伴也一起去。同行的還有讀賣前輩跟後輩小園繪里奈同學。然後,沒有兩人單獨的夏日回憶有點可惜,所以我們去了煙火大會。
入秋後,我們更認真地讀書備考,實在提不起勁痛快玩樂。
頂多是一起逛水星高中文化祭吧。
那時候,我們已經不介意校內其他人怎麼看了。應該說,對行事光明磊落的綾瀨同學和不太在意周遭目光的我而言,「瞞著其他人偷偷交往」太難了。我們兩個都沒那麼精明。
所以在文化祭前,我們向來往密切的友人們坦白彼此的關係。
「不過,大家似乎不怎麼驚訝呢。為什麼?」
「這點我也不懂。」
升上三年級後,我們兩個分到一個班,在教室里卻很少私下交談。我把交往的事告訴吉田時,他好像也只是平淡地回應:「啊,嗯。這樣啊,加油喔。」
文化祭後就是熱海的考前衝刺集訓吧。
綾瀨同學也和生父做了個了斷。
此後,心思全放在考試,直到現在。接下來只需要等待結果。
「認識以後大致上是這樣,可是……」
「嗯?」
綾瀨同學偷偷瞄向我,一副「可以問嗎?」的表情,於是我默默等她說下去。
「相遇前的事,我好像從來沒問過。」
漫長的平緩下坡路走到一半時,綾瀨同學這麼說。
「小時候的事?」
「這些也想知道,但我不是這個意思。明明讀同一所高中,我卻對你高一時的事一無所知呢。」
進入水星高中到認識綾瀨同學中間啊。
我其實對那段時間沒留下什麼印象呢……
高中一年級的春天。我完全提不起勁。
我對「考試」沒留下什麼好印象,得知考上水星時,安心還大過喜悅。因此,我春假時哪裡都沒去,只是在家裡發獃,連課外書都沒看。
假期結束,迎來水星的開學典禮。那天典禮結束後,我按照座號坐回教室的位置,卻始終沒注意到某件事。
部分原因也在於開學典禮結束後很快就解散了。
隔天。
我總算明白了──教室里沒一個認識的人。
高中不同以往,受到選擇之力影響,而非單純把學校附近的同齡人聚在一處。實際上,水星高中里和我讀同一所中學的只有兩人。我不僅一個都不認識,還跟他們分在不同班級。
換句話說──這間教室就是我的「客場」。
「這倒是沒錯。話說,你在那之前真的完全沒注意到?」
「我其實知道。但『知道』和『實際感受到』是兩回事。」
我環顧四周,漸漸體會到:「啊,沒一個認識呢……」
至於這點帶來的影響──
「什麼影響?」
「唉,著急也沒用。總之──」
「你該不會看起課外書了?」
「就是這樣。」
畢竟我春假期間毫無幹勁,沒怎麼看書。現在想來還真浪費。考完高中到開學有將近一個月,一想到這段時間能看多少書……
我從書包里拿出某本中意的輕小說,準備趁老師進教室前翻閱。這時,出乎意料的事發生了。
『那是新出的吧。你已經弄到手啦?』
鄰座的男生出聲搭話。
我從書包里拿出的新書,正常來說明天才會發售。不過,當時就勤跑書店的我知道書店碰到假日就會提前上架。
「咦?原來還有這種事啊。」
「嗯。你想想看,書店周日不會進貨吧?所以,如果每月固定的發售日正好碰上周日……」
「啊……對喔。那就會提前。」
綾瀨同學畢竟在書店打工了將近一年半,對這方面的事也了解不少。
「若書店比較早開門,你到校前就能買到新書呢。」
「就是這麼一回事。然後呢,其實澀谷有間早上七點開始營業的書店。繞點路再去學校也來得及──咦?我講的話有那麼奇怪嗎?」
我模仿名偵探的口吻解釋,卻發現綾瀨同學一臉不敢恭維。
「居、居然做到這種地步啊……」
「我想看嘛。那是我很喜歡的系列,已經出了超過六十集喔。」
「六……」
「不過,到頭來還是沒能在上課前看。」
因為向我搭話的男生這麼說:
『我只有追動畫,難道你小說全都看了?』
『嗯,差不多……』
『哦?原來如此,真是個好消息。其實我早就有疑問,一直想找人討論……啊,抱歉,都是我在說。』
『啊,不,沒關係啦。』
『中學時沒碰上同好,有點興奮過度了。我叫──』
丸友和。
他報上姓名。
換言之,這就是我和丸的相遇。
剛好坐附近的丸和我就這麼結識。一起吃午餐時,我們已經完全聊開了。
午休時聽說丸打算加入棒球社,我真的大吃一驚。本來以為他和我一樣屬於愛看書的室內派,沒想到他不僅是戶外派,還是個棒球少年。
我和丸雖然一個主要看小說,一個看動畫比較多,對娛樂作品的喜好卻很相近,所以十分投緣。我是雜食的鉛字中毒者,但凡印刷出來的字,無論純文學還是食品成分表都能閱讀,所以並非看過的所有作品都能和丸聊。不過我恰好發現自己喜歡的某些輕小說和漫畫丸也看過。不知不覺間,我們成了看完小說和動畫會互相交流的朋友。
「真厲害。看完書再討論感想應該是我最不擅長的事……」
「不不不,你可能誤會了。」
「唉?」
「高中男生看完漫畫會聊的話題其實沒那麼嚴肅。」
「……不然你們聊什麼?」
「舉例來說,丸很喜歡競賽類型的作品。『未來人、外星人、超能力者打起來誰最強?』之類的。」
我隨口回答後,身旁的綾瀨同學把頭歪了約二十七度,從一個微妙的角度打量我的臉。
「你在說什麼啊?」
「我們會根據作品內容提出佐證,討論出一個結果。」
綾瀨同學傻眼地扶額。
「我的確見過別人這麼做,但幾乎都是小學生,頂多是中學生耶。」
「綾瀨同學……很遺憾,中學男生和高中男生的差別只在『會不會在女生面前討論這種愚蠢話題』喔。」
「我可能誤會你了……」
成年男性和少年的區別,只在於玩具的價格──暫時別讓綾瀨同學知道有這麼一句偉大的諺語吧。
我和丸就這樣相識了。
話題還未中斷。
「所以,你什麼時候開始在那間書店打工?」
聽到綾瀨同學這麼問,我開始翻找記憶。
差不多到車站了,通往學校的路大概只剩一半。瑞香的芬芳也在不知不覺間散去,遠方站前大樓的玻璃牆面閃閃發亮。
春天的暖陽包裹了整個澀谷。
那之後又過了三年嗎……
「我開始打工是在入學後的黃金周前,算很早吧。」
來到四月,周遭的高一學生先後加入社團,我則無所事事地度過。相熟的丸投入棒球社的練習,我們也沒辦法像一開始那樣把放學後的時間都拿來閑聊。
身為無事可做的回家社成員,我過著放學後在澀谷街頭閑晃一陣後繞去書店才回家的日子……
閑得發慌。
「雖然沒有明確的想法,但我總覺得該做點什麼。」
可能無意間被丸影響了。
水星高中棒球社不算強隊,但也沒弱小到一開始就放棄勝負。剛入社的丸似乎覺得棒球社的練習很辛苦,但對運動項目不感興趣的我實在無法想像。
每天早上,我到校為第一節課做準備時,總會看見結束晨練的丸搖搖晃晃地走進教室。他現在換至我前方座位,喘著氣讓壯碩的身軀落座。我則對著那寬厚的背影道了聲早。
可是丸忙著調勻呼吸,暫時無法回應。
「然後呢,雖然丸冷靜下來就會回應,但一看就知道他很累。我每天早上都覺得他還真辛苦。」
話說回來,就算練習嚴苛,丸也不曾抱怨。這就是他很了不起的地方。嘆氣在所難免,但我從沒聽丸說過「受不了」、「想放棄」之類的話。
他的空閑時間也幾乎都花在練球。大概就是因為這樣,他才能在二年級時坐穩先發位置吧。
身邊有這種榜樣,實在沒辦法說自己不會受到任何影響。
就這樣繼續看自己喜歡的書也不錯。然而,心底也逐漸萌生「這樣就行了嗎?」的念頭。
說是這麼說,我也沒因此想要加入社團。我或許是個彆扭的人吧。
即使如此,這還是成了我重新審視自身生活的契機。
回想起從早到晚一成不變的日常,我漸漸覺得自己不該理所當然地享受這種無所作為的生活。看見父親的辛勞,這個想法更強烈了。
考慮到我高中以後的學費、萬一考上不能從自家通學的大學可能需要花錢租屋、意外事故或疾病等等,老爸必須拚命工作(這也是我小學時沒想過的),每天過著早出晚歸的生活。
「所以想要打工?」
「是啊。就算打從一開始就放棄做飯,我還是覺得自己想看的書不該找老爸要錢買。唉,其實這點錢根本無法貼補家用,只是杯水車薪。」
「每次想做料理三餐以外的家務,媽媽就會攔住我。她會說『謝謝你,沙季有這份心,媽媽就很高興了』。」
「老爸也說過差不多的話。」
可見「看到丸的努力」不是唯一的理由。
「所以你才會去書店打工啊?」
我點點頭。
就這樣,我開始做些簡單的工作,領取微薄的薪水。隱約意識到自己正工作賺錢後,我突然產生一種想法。
「你們能搬過來,真的太好了。」
「我們?」
「沒錯……呃,因為開始打工,我至少能負擔自己買書的錢了。當然,學生賺的錢在社會人士眼裡應該微不足道吧。」
「嗯,是啊。我現在也能體會。」
「不過,作為學生的我已經賺到自己需要的錢了。所以呢──」
我開始拿賺來的錢買書。
這是為了自己,畢竟讀書對我來說好處多多(也包含純粹享受閱讀之樂)。
但老爸呢?
我試著思考這件事。
老爸領的薪水有很大一部分用來償還這間公寓的貸款。老爸因此得到「房屋」這項資產,但這間屋子對老爸和我來說終究太大了……
看著老爸連續幾天都拖著疲憊的身子返家,我不禁這麼想──他明明那麼辛苦,換來的薪水卻全花在這個殘存生母氣息、如今已然空蕩的地方。
從外頭返家的我帶著四月嫩葉的氣息轉動鑰匙,打開家門。
戶外日照充足,但當大門隨著些許金屬摩擦聲開啟,眼前只剩黯淡無光的走廊。整間房子幽暗且冰冷。就算小聲地說「我回來了」,我也知道不會有人回應。宣告到家的聲音一天比一天小,此時僅在嘴裡輕聲重複。
「嚇到我了。原來以前是這種感覺嗎?」
「覺得意外?」
「嗯。不過仔細想想……我也一樣呢。我到現在還記得,淺村同學從學校回來時說了句『我回來了』,讓我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啊,嗯。」
我也記得。她的反應就像第一次聽到「我回來了」。
「『我回來了』和『歡迎回家』真不錯呢。」
「『我出門了』和『路上小心』也是啊。」
開口之後,有人回應。
想必這就是交流的第一步。
「所以說,回到一個無人回應的家實在很鬱悶……」
我在玄關脫了鞋。
沒換拖鞋也沒開燈,逕自踩上走廊。
沒去看餐廳和起居室。因為知道沒人。
我直接回房,扔下書包,躺到床上。
就這樣發獃了一會兒,我才起身從書包里拿出書店的紙袋,將返家途中買的新書拿出來。先仔細欣賞封面再翻開書頁,視線開始追逐鉛字。沉浸在書中世界,我才能忘記家裡的空虛。
這樣就行了。我可以過得很充實。
可是──老爸呢?
一想到這片吸走老爸薪水的空白,我就由衷地認為──高二的那天,綾瀨同學她們有搬來家裡真是太好了。
至少,老爸的努力付出有得到回報。我會這麼想是因為他談到再婚對象亞季子小姐時總是非常開心。老爸臉上總是掛著和善的微笑,但就算是身為兒子的我也沒見過那種源自心底的笑容。這讓我相信,老爸的辛勞不會毫無意義地融化在空白之中。
「亞季子小姐和你搬來的那天早上,老爸為了不被討厭可是煞費苦心喔。不過啊,從他迎接你們的模樣應該也看得出來。」
畢竟他想耍帥卻失敗了嘛。
聽我這麼說,綾瀨同學嘴角浮現些許笑意,大概是想起當時的事了。
「放心。太一繼父有多努力,媽媽一定都看在眼裡。」
「那就好。」
「我們當時也很擔心能不能被接納,大家都一樣喔。」
「一樣嗎……也對。我們當時只考慮到自己,但你們應該也很擔心。」
「沒錯沒錯。」
「嗯,所以說,我和老爸都非常感謝……應該說慶幸能和你們共組家庭。」
「嗯,一樣。」
一樣啊。既然這樣──
「我們共同經歷了不少事,不但成為一家人,如今還變成這樣的關係。那些點點滴滴,現在回想起來都讓我覺得很開心。」
回首一路走來的種種波折,喜悅之情竟油然而生……這或許也意味著這一年多和義妹共同生活帶來的種種變化都不是什麼壞事吧。
此時此刻,我再次產生這樣的想法。
「回想起那些點點滴滴,會覺得很開心……」
「當然也有不開心的事啦──比如考試。」
聞言,綾瀨同學做出與春天早晨不相稱的反應,重重嘆了一口氣。
「不是過去式喔。還沒結束。」
這麼說也對。
「暫時別討論這個話題吧。」
苦笑著說完,我才發現剛剛都在講自己的事。
「雖然中途離題了,但我高一時就是這種感覺喔。」
「嗯,謝謝。」
「你又是如何呢?」
我對綾瀨同學的高一生活一無所知。
如果她願意說,我倒是很想聽。
「嗯~我也差不多吧。但我不像你有逛書店的興趣,放學會直接回家。」
綾瀨同學說她以前一放學就回那間三坪大的套房。回家時,在澀谷酒吧工作的亞季子小姐已經出門了。而且亞季子小姐和我家老爸不同,深夜也不會回來,所以她們母女應該連見面的時間都不多。
這部分我實在不方便追問。
「你和奈良坂同學是什麼時候變成好友的?」
「和真綾?」
一問之下,綾瀨同學的眼神瞬間飄遠。或許是想起她們相遇時的情景……話說回來,既然她們本來同班,說不定也是在開學那天認識的,就像我和丸。
我原本這麼想,結果……
「我們可不像你和丸同學那樣一開始就合得來喔。」
「這樣啊。」
「是啊。我很想仔細說說──遺憾的是時間到了。」
咦?我愣了一下。
「你說時間到……」
「你看,我們到學校了。」
確實,校門就在眼前。但都講到這裡了還賣關子會讓人非常在意。
「太狡猾了。」
我不禁抱怨。
「可是,若要講過去的事,我之前說過很多那個人的事吧?所以扯平啦。」
她要這麼說……確實有道理。
「那個人」就是綾瀨同學的生父──伊東文也。綾瀨同學與伊東文也的過往,我在熱海考前衝刺集訓前後已經聽了不少,而且遠比我方才提及那些與老爸的片段回憶更為深入,甚至觸及核心部分。
她剛才隨意地說「扯平」,但把自己和伊東文也的過往告訴我相當於暴露內心深處的傷口,應該需要很大的勇氣。考慮到這部分,我就覺得自己講的那些遠遠不夠。
「這麼說也對……」
「我知道不公平,改天再告訴你。」
我們邊聊邊穿過水星高中的校門。明天以後就不會再從這個門進出了。往來的學生里有幾張熟面孔。那是同班的──「啊,是西川同學。她好像快哭了。」綾瀨同學說道。確實,那個女生不知為何愣愣地盯著操場跑道。明明沒看到正臉,「她好像快哭了」又是什麼意思?
「記得她是田徑社。」
「啊……」
原來如此。大概能理解她的心情。
「關於剛剛的話題……」
「嗯?」
「就是我和真綾相識的經過。」
「啊。這個嘛,有機會再說就行了。」
「嗯,改天告訴你。何況……」
參加田徑社的女生始終盯著應該滿是回憶卻再也不會踏上的操場跑道。綾瀨同學看著那幕說道:
「分享回憶的機會,今後要多少有多少吧。」
這麼說也對。
雖然即將告別水星高中──
但我們的關係還會延續下去。
我們在教室等了一段時間才前往體育館。
水星高中體育館是常見的半橢圓型建築物。它鄰接田徑跑道所在的操場,入口立了一塊寫著「畢業典禮」幾個大字的看板。
「馬上就會開始,你們在這裡等。」
擔任年級主任的老師如此交代,我們於是在入口附近整隊。
他說了「馬上」,但這數分鐘內,我們得在毫無遮蔽的建築物外面對仍透出寒意的春風。雲層此時也遮住太陽,每次有風吹來就令人發抖。老實說,我甚至希望趕快開始。相較於「典禮完畢,高中生活就結束了」的深切愁思,「快放我們進去溫暖的建築物」這種一時的慾望恐怕更為強烈。
沒有絲毫情調。
話說回來,我一直很好奇「絲毫」這用法是打哪兒來的?
算了,這才真的是「無關緊要」。
強風再起,身旁綾瀨同學的長髮隨之起舞。她以唇語對我說「好冷」,我默默地點頭回應。
「為什麼身為主角的我們得在戶外吹冷風啊?」
隊伍後方傳來這樣的怨言。是吉田。說是這麼說,但高中體育館根本沒有大到能容納三百名畢業生的休息室,這點實在無可奈何。
「都到了畢業典禮就不要抱怨啦。你要抱怨就別畢業了!」
聽到吉田發牢騷,班長如此回應。班長站在我和綾瀨同學正後方,立刻就知道是她說的。
「怎麼這樣?求求您大發慈悲~」
吉田故作慌張地說,結果不只班上同學,排在旁邊的其他班學生也笑了。我從隊伍縫隙間觀察隔著兩支隊伍的吉田女友──牧原同學的表情。臉頰微微泛紅的她也帶著苦笑。
「吵死了!要人家大發慈悲就給我老實點!」
「是~知道啦~班長。」
「這傢伙真是的……」
吉田那沒有半點反省之意的態度讓班長嘟起嘴唇,雙手抱胸。
這麼說來,我現在才想到「班長」這個稱呼只是外號,她當然有名字。記得叫做……呃,叫什麼啊……算了,總之「班長」不是本名,但那副輕推眼鏡、滔滔不絕說教的模樣,讓她從一年級到三年級都被稱為「班長」。
實際上,她好像沒當過真正的班長,直到三年級第三學期,班上全票通過推選她為班長。希望「班長」真的以班長身分畢業──班上同學們的殷切盼望終於實現。
「真心話呢?」她隨即以犀利的眼神逼問。
每個人都不願與其對視,吉田只好坦白了同學們隱瞞的真實想法──誰負責籌辦同學會一目了然吧?他後來似乎被班長念了很久。
儘管如此,班長還是聳聳肩說「真拿你們沒辦法」,選擇接下這個職位。她人真好啊。
看到吉田和班長的互動就讓我想起這件事。
嘈雜的體育館安靜下來,典禮即將拉開序幕。宣布開始後,老師喊我們進場。
緊張感終於回歸。
隊伍開始移動,我們沒多久便踏進體育館。
正如多數學校的體育館,水星高中體育館也是將舞台設在長方形的短邊。全校朝會、學生大會、文化祭的話劇社和管樂社表演以外,當然只有開學典禮和這次的畢業典禮會用到舞台。
台上擺了講桌,麥克風也準備好了。
我們的隊伍於在校生和家長的掌聲中進場,然後從前面,也就是靠近舞台的位置依序就座。
行進過程中,我瞄向後方的家長席,看見老爸和亞季子小姐並肩而坐。他們看到我和綾瀨同學就揮揮手。
這種時候總不能大動作揮手回應,我只能在胸前左右輕晃,避免破壞現場氣氛。家長席位於館內最後方,換句話說,中間有在校生集團隔開。此時鬧出動靜幾乎會引來全校學生的關注,我可不想這樣。
結束進場環節,典禮繼續進行。
繼小學、中學之後,這是我們人生第三次的畢業典禮。所以就算只綵排一次,典禮依舊進行得很順利。
齊唱國歌。
齊唱校歌。
由於一直忙著準備考試,我沒怎麼去唱卡拉OK,久違地出聲唱歌讓我感覺喉嚨沙啞。再加上校歌沒記熟,唱到一半破音了……有點羞恥。
水星高中校歌在平成年間似乎有重新編寫,以校歌來說風格較為現代,轉調甚至多達兩次。這麼說來,我以前覺得這很少見而去查了其他學校的狀況。令人驚訝的是,似乎還有轉調四次的校歌。對唱歌沒什麼自信的我當時很慶幸自己讀的是水星高中。
然後,終於來到頒發畢業證書的環節。
頒發證書的舞台兩側皆有供人員上下的短小台階。畢業生會從右邊登台,再從左邊離開。
三年級從一班開始依序起立上前。
被叫到名字就要從舞台右側走到校長面前。畢業證書上面的文字只對每班的第一個學生宣讀,之後省略。換句話說,這只是一再重複等待唱名、領證書、鞠躬致謝、從左邊下台的制式流程。
只不過,場面並非寂靜無聲。
有的畢業生領取證書時激動落淚,也有人十分冷靜,家長席卻傳來響亮的哭聲。
儘管頻率不高,學弟妹們偶爾也會喝采鼓掌。這些大多是原先參加運動社團的畢業生,想來非常受學弟妹們敬愛。以我的熟人來說,在我們前一班的丸就是這樣。畢竟他在棒球社擔任主將。
輪到我們班了。
按照姓名順序,我叫「淺村(Asamura)」所以排在最前面。換句話說,全班只有在我領畢業證書時,司儀會宣讀上面的文字。雖然知道忘記流程也只要仿效前面的人,我終究沒辦法像後面的綾瀨同學他們那麼輕鬆。儘管如此,還是比當全體畢業生的第一個好多了。
我順利拿到畢業證書。走下台階時瞄了一眼排在後面的綾瀨同學,正好看見她面帶笑容接過證書。
班長就排在她後面。
「大山千春。」
「有!」
班長以響亮的聲音應答。
……原來班長叫這個名字啊?我翻找腦中的記憶,總算想起正確的漢字。是「大山千春(Ooyama Chiharu)」呢。
這時,某人小聲地問:「怎麼了嗎?」綾瀨同學已經來到我身後。
「咦?」
「塞車嘍。」
我這才發現自己因陷入沉思而速度落下,連忙加快腳步,並向綾瀨同學解釋:「呃,我剛剛才意識到班長姓『大山』……」
她訝異地回:「對呀?」我彷佛能聽到內心那句:『都這時候了你在講什麼啊?』
「所以說……我好像沒聽過人家叫她本名。」
「啊,原來是這樣。」
綾瀨同學呢喃道,似乎弄懂我的意思了。
「班長就是班長嘛。」
是啊。就算畢業後再次相聚,大家還是會喊她「班長」吧。
我們並肩坐下。班長稍後也落座。
因為不想留下摺痕,我剛剛用指尖輕輕夾住畢業證書。一坐下就把它卷在腿上,畢竟攤開很礙事。然後,我把捲起來的證書塞進走下台階時領到的圓筒。
這個細長圓筒的正式名稱似乎叫「證書筒」。
圓筒表面有燙金的「畢業證書 都立水星高中」。將圓筒蓋上後,我總算能喘口氣。我向來不在意身外之物,但這種東西不能隨便扔。話是這麼說,小學和中學的畢業證書其實都裹著圓筒躺在櫥櫃的某個角落。
我甩開無謂的念頭,放鬆緊繃的肩膀,這才發現旁邊的綾瀨同學還盯著攤在腿上的證書。
不知為何,她的雙眼似乎有些濕潤。
「……怎麼啦?」
小聲詢問後,她轉頭看我。
「名字……」
「嗯?」
名字?
仔細觀察,綾瀨同學的視線好像鎖定在畢業證書的姓名部分。
「晚點跟你說。」
她說著便用纖細的手指捲起剛剛盯著看的畢業證書,單手打開證書筒的蓋子,「啵」一聲將卷好的證書塞進圓筒,再緩緩蓋上。
她的視線回到舞台上。
我也跟著看向前方。
畢業生們先後上台領取證書。我們班早已結束,現在輪到後面的班級。名字被念到後緩步上前鞠躬。領到證書後輕輕拎著以免留下摺痕,接著走下舞台。宛如演員退場。有人神清氣爽,也有人滿臉淚痕。
絕大多數畢業生的名字,我都是左耳進右耳出。
全年級約三百人,一班約三十人。就算兩次重新分班都遇到新同學,我也只能認識同年級的三分之一。
如果沒有「前兩年曾經同班」或「體育課成了搭檔」等理由,根本不會記得。我沒加入社團或參與任何委員會,更不是學生會成員,和多數學生毫無交集。別說長相,我連他們的名字都不見得聽過。
只不過──還是有少數例外。
那人是……
我還是認得幾個不同班的學生,儘管少到能用兩隻手數完。
舉例來說,二年級夏天一起參加泳池一日游的人……我清楚記得他們的臉,在台上唱到名字時,我就會想:『啊,原來他叫這個名字啊?』
「剛剛那個女生……」
咦?
「去泳池那次她也在呢。」
綾瀨同學輕聲說道。
「是啊。」
我只回了這句。
這樣啊。綾瀨同學也記得……
最後一名畢業生走下台。確認所有人就座後,校長開始致詞。接著是來賓致詞。
在校生致歡送詞。
然後是畢業生致答詞。
可能是被迫奉陪這枯燥的儀式,周圍開始有人打呵欠,似乎沒專心聽。
畢竟大部分學生都不認得致歡送詞與致答詞的人,也不能怪他們。
如果講者是自己重要的人,大家往往會比較專心。
反過來說,陌生人的話容易淪為耳邊風。
很遺憾,我不認識致答詞那個叫栗山的畢業生,一點印象都沒有。
所以,那份理應被精雕細琢的答詞終究進不了我的腦袋。
這種場合一般會選擇成績優秀的學生或學生會成員。這人或許成績很好,也有自己的精彩高中生活,只是和我零交集。即使如此,不熟就是不熟。若是從成績優異的人里挑選,代表也有可能是校內考試常保年級前十的丸或奈良坂同學。假如是他們上台致詞,我或許會更專心聽。
如果換成他們兩個,又會說出怎樣的答詞呢?
有點在意。
奈良坂同學應該會加入一些閑談,博得眾人一笑,最後漂亮地收尾。
假如這是小說世界,而我是故事裡的重要角色,在「畢業典禮」這種重要事件上台致答詞的人大概會是我比較熟的丸或奈良坂同學。這麼做有助於讓讀者注意台上講了些什麼。
與主角無關的登場角色發言,不會受到讀者重視。所以,能夠對主角造成影響的角色不會交由路人,往往會讓「不知為何偶然在事件前認識的登場角色」扛起引導主角的任務。
然而,現實並非如此。
上台致答詞的是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男生。深深感到自己果然活在現實世界……
慢著。反過來說,台下這群人里必定有和栗山相熟的學生。換言之,這場畢業典禮會讓他們感覺自己是故事的主角?
不過嘛,即使是偶發事件,機率上也有可能接連發生……
……妄想先擺一邊。
可是,假如這時候由丸或奈良坂同學上台致答詞,我的高中生活就能畫下一個完美的句點。現實終究是現實。
答詞來到尾聲。
即使如此,栗山講的那些話,仍有一部分留在我的記憶里。
──學生時代的邂逅不存在利害關係,是人生中格外寶貴的時期。所以我想珍惜三年來遇見的這些「緣分」。有這麼一句。
「緣分」嗎?
我想起今天上學時與綾瀨同學的對話。
和丸的相遇真的是偶然。我們正好坐得近,我拿出的書正好動畫化,丸又正好喜歡那部動畫。雖然丸找我搭話是想找個能暢所欲言的同好,要說有利害關係倒也不是不行。只不過,這和栗山或大人們口中的「利害關係」應該不一樣。
不只是丸。
還有和綾瀨同學的緣分。
因為是她的朋友而結識的奈良坂同學,以及由此延伸出去的幾個朋友……全都是偶然,緣分斷絕的可能性也隨時存在。
人的緣分就像蜘蛛絲一樣容易切斷。
但正如栗山所言,我也有想珍惜的緣分……
典禮緩慢而確實地進行。
全員起立,唱起慣例的《青青校樹》。校長再度上台宣告閉幕,畢業典禮結束。
我和綾瀨同學的高中生活就此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