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0 / 273 · 義妹生活 13

3月9日(星期三)淺村悠太

這一天來了。

儘管覺得陽光變柔和了,要感受春意仍為時尚早。

即使如此,這個時期依舊令人想開窗。打開冬季里緊閉的窗戶讓房間換氣,感受季節的氣味,就算瑞香的芬芳很難飄上公寓三樓。

午後的和煦日光照亮了餐廳。

只鋪了白色桌巾的餐桌上,擺著一台有紅色掛繩的智慧型手機。我和綾瀨同學坐在手機前面面相覷。

「不看嗎?」

「可能還連不上……」

「不至於吧──」

我看向起居室牆上的掛鐘。

下午一點十分。距月之宮女子大學放榜已經過了十分鐘。

以前似乎必須自己去報考的大學看榜單,但現在只要用智慧型手機上網,輸入准考證號碼就能知道是否考上。簡單方便,三兩下就知道結果。

放榜時間是下午一點整。

綾瀨同學當然有準時點下去。

然而,網站反應遲鈍,就像熱門表演的售票網站那樣一直連不上,甚至還沒進到輸入准考證號碼的畫面。

「現在應該能連上了吧?」

以報考月之宮女子大學的人數來看,網站不太可能被擠爆。或許只是碰上收訊不佳之類的偶髮狀況。

「可是……」

綾瀨同學盯著手機,沒有動作。這個狀態已經維持了十分鐘左右。

「那個……我知道悠太哥想說什麼,不過說實話……我很害怕。」

聽到她這麼說,我不由得愣住。

「『不敢面對結果』當然是理由之一,但我覺得自己就算看到結果也無法相信。」

「呃……可以問是什麼意思嗎?」

「嗯。雖然我知道這完全是偏見……手機畫面上的東西,該說它沒有現實感嗎?還是說它不太可信?」

「啊~……」

我和綾瀨同學應該都屬於Z世代。然而,綾瀨同學也很喜歡歷史或參觀古迹。她傾向有實體的東西,這點不難推測。

確實,數位資訊給人「易於加工」的印象。此刻畫面上顯示的內容就算在下一秒換掉,觀看者也不見得能立刻看出來。即使是自己在手機畫面上實際看見的資訊,我們也會懷疑它的真實性。

等一下喔?她應該不是真的這麼想,純粹是害怕知道結果吧。

話是這麼說,我也不能替她看榜單……

「不敢看……」

她說著便將視線從手機挪向窗外。真傷腦筋。

我正思考著該怎麼辦,腦中竟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像我們這樣的反應,說不定從以前到現在都沒什麼變。

老電影或漫畫里偶爾會出現和父母或朋友一起去看榜單的劇情。那種不敢看結果、一直低頭站在榜單前的角色已經歷史悠久。現實世界裡應該也存在吧。

原本以為現代不可能重現這類情景,但它只是換了個型態,依然存在。

因為人心沒那麼容易改變。

「害怕知道結果」這種心理,至今仍未消失。所以就算電影、漫畫等與時俱進地更換描寫方式,這種場面今後應該還是看得到吧。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我瞄向寢室。

餐廳現在只有我和綾瀨同學。今天是平日,老爸已經出門上班,而回歸一般模式、早上才回來的亞季子小姐還在睡覺。我們已經講好會用LINE將結果告知父母。只不過,亞季子小姐剛睡下去,來訊通知應該關掉了。平常她要到下午四點左右才起床,現在應該睡得正熟。如果亞季子小姐在身旁,綾瀨同學應該會比較冷靜,但也不能把人家叫醒……

想到這裡,我赫然發現自己的思緒被綾瀨同學帶往消極的方向。

為什麼這時會想到「要是亞季子小姐在」呢?

我明明人在這裡。

既然以前就有這種場面,我只需要回想作品裡的角色是如何支持戀人就好。小說里的劇情當然是虛構,所以不能完全複製那些帥氣舉動。

然而,就算不能效仿故事內容,現實里也有其它能做到的部分。

例如這樣──

「沙季,左手伸出來一下好嗎?」

「……咦?」

「把手放到桌上。」

「這樣?」

我把自己的右手疊上那隻左手,維持這個姿勢露出笑容。

「有我陪著你。」

但願如此暖意能透過手背傳遞過去。我知道她至今有多努力,所以衷心希望一切順利。我輕輕壓了一下,讓她明白這份心意、這個願望。

「淺村同學……悠太哥。」

這種時候怎麼稱呼都行。

別忘了,除去戀人身分,我也是「哥哥」,隨時都會像這樣陪在你身邊。

「沒事的。」

「嗯。」

她的右手滑過手機。

指尖不再顫抖,以流暢的動作輸入自己的准考證號碼。

毫不遲疑地讓結果顯現。

然後,盯著螢幕的她瞪大眼睛。

「錄……錄取了!」

沒等聲音傳進耳里,我已經從她的表情看出來了。

──太好了!

安心感更勝喜悅之情。作為旁觀者,我覺得應該沒問題,但像這樣看見結果前還是有些不安。想必她也一樣。不,畢竟是當事人,心中的不安和我不是一個層級吧。

不過這麼一來,綾瀨同學從春天起就是大學生了。

「恭喜你,沙季。」

考慮到亞季子小姐還在睡覺,我祝賀時有壓低聲音。話雖如此,我和綾瀨同學之間只隔了一張餐桌,她肯定能聽見。

「嗯……嗯!」

看見她眼角的淚光,我打從心底感到開心。真是太好了。這麼一來,不安的種子就少了一顆。只剩我自己明天的考試結果──腦中一隅閃過這個念頭。

明天就換我體會綾瀨同學方才的不安了吧。

「謝謝!」

綾瀨同學站了起來,探出身子摟住我。

她將腦袋靠在我肩上。

長發順勢掠過我的臉頰,一陣香氣竄入鼻腔。

呃……這樣沒問題嗎?算了,反正亞季子小姐還在睡,這個動作也能當成妹妹對哥哥表達感謝之意絕對不是什麼可疑的事……啊,不好,現在不是發獃的時候。

「聯絡!沙季,必須通知大家。」

「對喔。」

儘管有點捨不得這個擁抱,聯絡還是很重要,所以我剋制住自己。

綾瀨同學在我們一家四口的群組裡發訊息,報告自己考上。

老爸立刻傳來「恭喜」的確意外,但幾乎在同一時間,寢室方向傳來足以撼動地板的巨響,這令我更吃驚。緊接著聽到一聲「好痛~」。是亞季子小姐。

我和綾瀨同學都嚇了一跳,往寢室看去。

房門打開,亞季子小姐剛醒,只穿著睡衣,連睡袍都沒披就搖搖晃晃地走進餐廳,眼眶含淚。

「從床上摔下來,小趾頭還撞到了~」

門的另一側就是拉起遮光窗帘、伸手不見五指的寢室。這個嘛,在一片黑暗裡猛然起身,難免會撞到……

亞季子小姐拿著手機。

「媽媽……你的腳還好嗎?」

「腰和腳都好痛,嗚嗚~沙季,恭喜你。你很努力呢。」

「啊,嗯。」

奇怪。明明應該是感動的場面,卻毫無氣氛可言。

話說回來,亞季子小姐。

「難道你沒有關掉手機的來訊通知?」

「因為我很在意嘛。嗚嗚,好痛……」

亞季子小姐坐到餐廳椅子上,低頭檢查撞到的腳趾。

「媽媽,房間那麼暗,你應該先開燈啊。」

「因為我很在意嘛。」

「這句剛剛聽過了。還有,穿這麼少會感冒。」

綾瀨同學說著就走進雙親寢室,拿著看似屬於亞季子小姐的睡袍走出來,為她披上。

「反正你還要回去睡吧?」

「嗯,我打算再睡一下。現在才……呃,一點吧。我可以再睡兩小時。」

「要不要睡到傍晚?」

「可是我今天要做完晚餐再出門。就讓我久違地大顯身手,做些好料吧。」

「啊,等一下。」

綾瀨同學攔住捲起袖子的亞季子小姐,然後這麼說:

「我很開心,但慶祝就等悠太哥放榜再一起吧。」

這句話出乎意料,我和亞季子小姐都愣住了。

「不,用不著這樣……今天就慶祝也──」

沒關係吧?

我還沒說完,亞季子小姐已經點點頭。

她笑著看向我。

「沙季說得對,慶祝就留到明天吧。悠太你掛心結果也會食不知味嘛。沙季,這樣行嗎?」

「嗯。謝謝媽媽。」

亞季子小姐站了起來。她打了個呵欠,丟下一句「那我再睡一下」就轉身走回寢室。房門「啪」地關上。

「用不著那麼顧慮我啦。」

嘴上這麼說,我還是很感激綾瀨同學和亞季子小姐的體貼,心裡湧現些許暖意。

「明天就輪到悠太哥了呢。」

「是啊。」

我回以笑容,再次恭喜綾瀨同學就回到自己房間。

由於無事可做,我躺到床上打算休息一下。

看著天花板發獃時,上下眼皮不知何時開始打架,然後沉沉睡去。

我做了個夢。

周圍一片黑暗,只看得見自己的身體。眼睛適應環境後,我發現自己乘著一艘小船,在幽暗的海洋或湖泊上漂流。

船順流而行,我卻不知道它要漂往何處。

不安浮上心頭,我只好仔細觀察船的去向。

前方隱約透出光點。

漂著漂著,微小的光點逐漸放大。

是提燈。細桿前端吊著一盞燈,它散發淡淡的光芒。

原來是另一艘小船。站在船中央的女性將細桿高高舉起,用燈為我指引前路。

兩艘船愈靠愈近,我看清了船上女性的長相。

是綾瀨同學。

我的船追上她的船。一時之間,兩艘船相依而行。

然而,途中我發現自己的船變慢了,連忙尋找船槳,但怎麼也找不到。她的背影在我眼前遠去。

提燈的光芒愈發微弱。

在黑暗中縮為光點,最後消失不見──

──沙季!

喊聲自喉嚨深處迸發,自己也不曉得這是不是現實中的聲音,所以我驚醒了。呼吸急促,心臟狂跳,脈搏紊亂。

「原來是夢……嗎?」

我確認床頭的時鐘,好像只睡了十五分鐘左右。

怎麼會做這種夢?未免太簡單易懂。

綾瀨同學順利考上想讀的大學,確實地向前邁進。

值得高興。

但──我呢?

──明天就輪到悠太哥了呢。

她的話語在我腦中響起。

輪到我了嗎?

她似乎認定我也會考上。

我看著天花板,感覺心中某種陰暗的情緒正向外擴散,就像黑夜不斷將黃昏往西驅趕,最後覆蓋住整片天空。

不安……心中殘存的不安持續滋長。

綾瀨同學會改變,而且是往自己期望的方向改變。

但──我呢?

視網膜描繪出夢中的綾瀨同學那遠去的背影,以及愈來愈小的光點。

灰暗的念頭浮上心頭,情緒一點一滴地陷進去。

我對這感覺有印象。去年夏天參加考前衝刺集訓時,就是這種負面情緒將我逼入絕境。負面思考──以為早已將它抹去,但這種思考習慣好像已深植內心,並未消失。

我感覺自己的心逐漸凍結,幾乎要忘記方才填滿餐廳的春日暖陽。

這種沮喪情緒一直持續到晚餐後,過了凌晨十二點仍未消失。

我睡不著,於是到廚房用微波爐加熱牛奶。調理完的「叮」在餐廳響起,我擔心吵醒熟睡中的老爸。雖然寢室門關著應該聽不到。

我回到自己房間,一邊喝熱牛奶一邊看書。放在從前,看書能讓我多少恢複平靜……但這次不行。凌晨一點了,我還是睡不著。

床頭電子鐘的數字持續前進。

凌晨兩點。雖然不用上學,但我會不會就這樣醒著迎接早晨呢──迷迷糊糊地想著。此時,微弱的敲門聲傳進耳里。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我一開始還以為聽錯了。過了一會兒,敲門聲再度響起。小聲回應後,門把「喀嚓」地轉動,開了條縫,一道人影順勢鑽進來。走廊上間接照明的光讓對方的輪廓隱約浮現,我也認出來者何人。

「果然還醒著啊。」

「綾瀨……同學?」

「幸好門沒鎖。」

吸頂燈只維持最低限度的亮度。她透過些許光線輕巧地穿過房間,來到我床邊。

儘管有「你為什麼會在這種時間過來?」的疑問,我其實更在意另一件事──老爸已經上床睡覺,但他終究在家。亞季子小姐若提早下班也可能回來。現在是凌晨兩點,我們已經不是高中生,但讓人看見十八歲的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依舊不太妙。

我從床上起身。

「呃……怎麼啦?」

「這是我的台詞。」

咦?

見我不明所以,綾瀨同學輕輕嘆了口氣。

「畢竟你看不到自己的臉嘛。」

她說著便伸出右手,以手掌撫過我的臉頰。

「臉色好難看……晚餐時,悠太哥幾乎沒吃喔。」

「是……這樣嗎?」

「而且,從你剛剛對我……」

「……對綾瀨同學你?」

「看吧,你沒叫我『沙季』,而是『綾瀨同學』。」

經她這麼一說,我才注意到。

「我們訂下這個稱呼方式的時機……你還記得嗎?」

當然記得。

升上三年級後,我們被分到同一班。在外面的距離更接近了。然而,就因為是外面,我們即使在班上也假裝不熟。這反而導致她回家時剋制不住想親密接觸的衝動。部分原因也在於我一直生疏地稱呼她「綾瀨同學」。

討論到最後,我們決定改變對彼此的稱呼。在家裡,她為了剋制自己,改用「悠太哥」這個能提醒彼此兄妹身分的稱呼。我在家則直接用名字稱呼她「沙季」。

「不過啊,我原本覺得親近之後就會自然而然地叫名字……可是你看,都快滿兩年了,悠太哥還是會這麼自然地叫我『綾瀨同學』。」

無從反駁。

因為我自己也覺得是這樣。

「而且,看你現在這麼緊繃,應該是害怕知道明天的結果吧?」

「嗯……大概是。」

「你選擇獨自承受這種不安,不肯依賴我。」

「這……可是……」

我疏忽了。前天夜裡,綾瀨同學應該也為即將放榜而緊張不已。那我是否有像這樣擔心她、關注她、守望著她呢?答案是「沒有」。

注意到我的異狀,她很擔心,於是鼓起勇氣來到我房間。

儘管如此,我還是無法拜託她幫忙自己排解放榜前的不安。

聽我這麼說,她狀似生氣地瞪著這邊,隨即露出有點受傷的表情。

「就像你在我和爸爸見面時支持我那樣,我也想成為你的支柱。你卻不肯讓我看見自己受傷的樣子。是因為你之前提過的生母嗎?你當初就是因為無法回應期待而受傷?甚至變得不敢讓別人知道你受傷了?」

她說著便伸出雙手,將我擁入懷裡。我的臉埋進她的胸口,耳朵貼近她的心臟。她雙臂微微使力,心跳聲便傳入我耳里。我就像被抱住的嬰兒,她的體溫透過緊貼的身軀傳來。

「綾瀨同學……這個姿勢有點……」

「兩年來都沒辦法直呼我名字的人,就是你淺村悠太吧?還是說,如今的你能做出讓我困擾的事?無論是兩人一起睡在這房間那次,還是熱海那回,你都下意識地束縛自己。然而,現在那些都無所謂了。因為我會像這樣抱著你。」

她又接著說:

「如果你無法容許自己單方面地撒嬌,我還有個絕佳的借口。」

「絕佳的借口……」

「悠太哥只在我們生日之間的那一周是哥哥吧?這點因為有『生日』這個物理性證據,實在無可奈何,我不得不叫你哥哥。雖然很不甘心。」

她摟得更緊了。

「然後呢,我剛剛想到一個非常棒的借口喔。」

她將嘴唇湊近我耳邊,悄聲說道:

「我已經考上大學了。『Yes』還是『No』?」

「這……Yes。」

「那麼,就算說我已經是大學生也不為過吧?」

這就太誇張了。

「然後啊,你還沒考上。換句話說,你就算不是高中生也頂多是個畢業生,還不算大學生吧?『Yes』還是『No』?」

「唔……Yes。」

「也就是說,在這幾個小時內,我都是悠太的學姊。悠太是學弟,所以有向學姊撒嬌的權利。」

……咦?

等等──我還來不及思考,她的體重已經壓了過來。我們「砰」地倒在床上。我的臉依然埋在綾瀨同學胸口,她則抱著我的腦袋輕輕撫摸。

「你是學弟,可以撒嬌喔。」

自綾瀨同學柔軟胸口傳來的平穩節奏,逐漸蓋過了我劇烈的心跳聲。

我覺得害羞且難為情,同時也察覺方才還紛亂無比的心逐漸恢複平靜。

撲通……撲通……

我閉上眼睛,彷佛能在黑暗中看見那盞提燈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