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 / 273 · 義妹生活 9

6月15日(星期二) 淺村悠太

雖說是我們學校是升學挂帥,但活動的日子還是會令人興奮。

其中特別亢奮的就是吉田。

「我們一定要贏──!」

他一個人鼓動大家。純粹出於邪念的幹勁實在耀眼。彷彿只有吉田的世界艷陽高照。

另一方面,幾個不擅長運動的同學待在教室一角,用死魚眼瞪著操場。

「好啦好啦。那邊的,不要那麼沮喪啦。」

班長推了推眼鏡,向那些人喊話。接著她拍拍手,笑著向大家宣布:

「反正也做不到超出自己能力範圍的事,玩得開心點吧!對了對了,大家午餐時間記得來教室一趟喔~」

聽到班長這句話,大家都露出「為什麼?」的表情。

「班上的臨時家政社準備了慰勞品──因為有借到家政教室。我們會準備很多飯糰等大家來喔~」

教室內「喔」地興奮起來。

依然坐著的我沒理會周遭的歡呼,只覺得有點疑惑。

「臨時家政社?」

「班長的提議喔。包含我在內的五個人會幫大家做便當。」

我轉頭往聲音來處看去,見到一名小個子同學。

敝班籃球隊最擅長運球的兒玉。

「──嗯?兒玉,那些東西……該不會是飯糰的配料?」

「正確答案。嘿,淺村同學你會做飯啊?」

「咦,啊,呃……」

因為,保鮮盒裡裝的怎麼看都是梅干、鮭魚、昆布、柴魚片……

恐怕任何人看見這些東西都會聯想到飯糰吧。

「唉,看見這些應該就知道了吧。」

兒玉把拿出來確認的配料放回便當袋,然後起身。

「那麼,我把這些放進家政教室的冰箱之後再去會合。今天就麻煩你嘍!」

「彼此彼此。」

應該是我要麻煩兒玉才對。畢竟我們籃球組的主戰力,除了宣稱什麼運動都行的吉田之外,就是個子雖小籃球卻打得很好的兒玉。

聽說他國中時代就有打籃球。換句話說,他有經驗。據說兒玉是因為長不高才放棄籃球,但是扣掉現役社員之後,我們班球技最好的應該就是這傢伙了。

兒玉和班長他們會合,然後一起離開教室。三個女生,兩個男生。原來如此,他們就是臨時家政社嗎?

走出教室門的時候,兒玉回頭揮了揮手。

留在教室里的同學們喊道:「拜託做些好吃的喔。」

班長用奇妙的口音回答:「包在我們身上。」隨即笑著離去。

「為了美食,我們非贏不可!好,走吧,淺村!」

在幹勁十足的吉田催促下,我也走出教室去換衣服。

水星高中的班際球賽排在期中考和期末考之間。

以時間來說碰上梅雨季也不足為奇,如果天氣不佳也可能延期或停辦,所幸今年還沒到梅雨季,是個晴天。

由於是全校性活動,所以是從一年級到三年級每一班都要參加的淘汰賽形式。

開幕典禮在操場中央舉行,之後學生們就地解散,各自前往比賽場地。

我和吉田是籃球,要往體育館移動。

我們橫越操場,走向那棟魚板型建築物,卻在途中被叫住了。

「喂,吉田、淺村。」

是丸。

丸也是參加籃球,所以他和我們一同往體育館走(吉田好像知道,不過我是第一次聽說)。校外教學住在同一個房間的三人,奇妙地湊在一起了。

丸一臉懷念地眯起眼睛。我很久沒和他聊天了,最近連電話聯絡都沒有。分到不同班級之後,我們就疏遠了──才怪。原因在於升上三年級之後丸變忙了。

兒玉問丸。

「怎樣?贏得了嗎?」

不是班際球賽。

丸變得忙碌──累到連晚上撥個電話聯絡一下都沒辦法的理由就在這裡。不久之後──一進七月,夏季甲子園大會的地區預賽就要開始。

「唉呀,都到了這個時候,焦慮也沒用啦。」

聽到丸看得這麼開,吉田似乎有些不滿。

「咦~今年我們的棒球社不是很強嗎?你是以甲子園為目標吧?」

吉田這句話讓我吃了一驚。

甲子園──那個全國棒球少年的夢想?

「喔?原來我們學校那麼強啊。」

「喂,淺村,那是你好友的球隊吧?」

「呃,話是這麼說啦。」

我知道他們不弱,但是到現在才曉得他們的強度足以認真地談論甲子園。丸從沒提過這件事。

「如果去得了,大概是奇蹟發生吧。」

看吧,丸自己也這麼說──等等,丸明明是棒球社的正捕手兼隊長耶。

「這麼沒志氣行嗎?」

「淺村啊,我這人不會過度自信。只會冀望奇蹟發生可是當不了主將的。我該做的就只有認清雙方實力,並且為求勝利不擇手段。」

「真像你的作風啊。」

「不過啊,萬一真的進了甲子園,搞不好能當職業選手耶?」

吉田眼睛閃閃發光,彷彿要參賽的人是自己一樣。

「職業啊……」

這麼說來,記得是去年三方面談的時候吧?聊到將來時,丸自己好像說過──「進了棒球社,並不代表就能拿棒球當工作」。

「這個嘛,如果可以在甲子園出賽,被球探看上的可能性也會變高吧。前提是有辦法出賽。當然,既然參加了,就要全力以赴求勝。」

「很難嗎?」

「客觀來說很難。我們不像那些名門學校有來自全國各地的明日之星,也沒有投入大筆資金添購的豪華設備。」

「……這樣啊。」

「先前也說過,我不認為能夠簡簡單單就當上職業選手。不過,我會竭盡全力看看自己能在最後一次大會走到多遠,如果,最後引起球探的關注──」

丸淡淡地陳述事實,吉田則是感嘆地表示這條路看起來遙遠又艱辛。

「──要做到並不簡單。更何況,吉田啊,我有我的想法。」

「喔?」

「你認為當個職業運動選手的必要條件是什麼?」

「不知道。」

「淺村呢?」

「呃……技術?」

想以職業選手自居,技術要有一定水準吧,應該啦。

「嗯,這個也很重要啦。不過呢,我是這麼想的──人們對職業選手的要求是『即使要付錢也會想看的優秀表現』。而且,必須要讓人產生『只能在這位選手身上看得到』的想法。」

「只能在這位選手身上看得到……?」

「所謂的職業棒球,就是一種表演。換句話說,他們是透過『打球給別人看』取得酬勞。要說『吸引觀眾』也行。我認為,只讓隊伍勝利還不夠。到頭來,職業選手說穿了就是個體戶。」

「原來……如此。」

「這不也是技術嗎?」

吉田說道。

「或許吧,我也不知道。唉,講得簡單一點,就是『能不能做出讓觀眾感動的表演』……但我不太會去思考這種事。」

此刻,丸的目光焦點沒放在我們前方的體育館上頭,而是看向遙遠的彼方。

「自己的表現在別人眼裡是什麼樣子,我實在無法想像。」

「這……畢竟人沒辦法從外面觀察自己嘛。」

我這麼回答後,丸微微揚起嘴角。

「不過呢,只要能體會一次就行了。唉,期待『被職業球團相中』這種根本不曉得會不會發生的奇蹟,事情也不會有什麼進展。至於『吸引觀眾的表現』這種更不曉得該怎麼做到的事,去想了也沒意義。」

丸……對自己好嚴格啊。

「所以這個選項不太實際。但是,有機會。我認為,如果抱著『有些東西一定要竭盡全力才看得見』的念頭往前沖,事後回想起來就會發現,當初這個選擇讓自己的人生變得更加豐富。」

在旁邊聽的吉田,露出看似苦笑的笑容。

「你這些話,絕對不是棒球社社員講的。八成是出自什麼RPG裡面的旅行賢者或類似角色吧。」

「穿幫啦?」

丸奸笑著說道。

「也就是『機會到來的時候能否掌握』。沒做好準備是抓不住機會的。雖然這個機會的機率低到不切實際,但或許也可以這麼說──我平常的練習就是為了這個時候。」

「你能拿下先發位置又當上隊長,已經夠厲害啦。」

「就算誇我也不會有獎勵,我也不會手下留情。」

手下留情?我和吉田都一臉疑惑,丸無奈地搖搖頭。

「怎麼,你們沒看對戰表嗎?這次班際球賽,只要打贏一場,我們就會對上你們喔。」

我和吉田同時叫苦。

「居然會碰上水星高中最厲害的軍師啊……」

「哈哈哈。吉田啊,我說過誇我也不會有獎勵了吧?放心,在籃球方面我也是外行人。」

他說著就踏進體育館,向我們擺擺手後往自己的班級走去。

吉田以沉重的語氣開口:

「淺村。」

「嗯?」

「在體育課時,隔壁班的人告訴我。那傢伙,把三年級每班籃球隊有什麼人、參加什麼社團都調查清楚了。」

「真的假的……」

區區班際球賽不用那麼認真吧?雖然他的個性就是會全力以赴……

一走進體育館,就能聽到在打蠟地板上往來奔馳的腳步聲與拍球聲。

根據學校安排的行程,一個場地是排球,另一個場地則是籃球。已經開始了。

這是我上高中後的第三次班際球賽,卻是第一次參加在體育館的項目。

「來看的人真多耶。」

觀眾明顯比等待上場的人要多。站在二樓貓道上觀看的學生也不少。

「每年都這樣喔。」

吉田說道。

「是喔?我之前都選網球。」

至於有好幾個場地的網球前兩年有沒有這麼多觀眾,我就不記得了。或許也是因為我去年還不會把這種事放在心上。

「唉呀,因為有空調嘛。」

「啊,原來如此。」

這個季節外面相當熱。體育館很大,說舒適倒也不至於。然而,還是比太陽底下好多了。我去籃球場側的集合地點時,和排球組的綾瀨同學擦身而過。我倆視線相交,互相點頭示意。她和我以眼神交流時,吉田偷偷瞄了我這邊一眼,我假裝沒發現。

我們隊伍比預定時間晚了十分鐘的第一戰開始了。對手是二年級,但是平均身高好像比我們高。看起來很強。

跳球是對方搶到,我們先防守。

對方傳球、運球後投籃得分。

「別在意!先進一球!」

吉田高聲喊道。他也負責帶動隊上的氣氛。

「淺村!」

球隨著聲音而來。接到球的我,傳給已經退到三分線的吉田。

吉田從那個位置強行投籃。這一球順利投進,我們逆轉成功。

周圍爆出「哇!」的歡呼。吉田握拳大吼。

「淺村同學,傳得好。」

隊友兒玉在回防時對擦身而過的我說道。除了進球之外,他也沒忘記留意投籃前的表現,真不愧是有經驗的。

得到讚賞讓人開心,但我覺得那球是因為吉田厲害。

因為碰上犯規而擲球進場重開時,退到線後的我,發現牧原同學就在觀眾里。她好像是和旁邊的朋友一起來的。

我想,吉田應該把比賽時間告訴她了吧。不知道她有沒有看見剛剛吉田那一記三分球。

之後雙方陷入拉鋸。

我儘可能把球傳給吉田。吉田想讓牧原同學見識到帥氣的一面,我只是順著他的意──才怪。為了贏得勝利,讓投籃命中率高的人出手比較確實。

我們班的籃球組含替補在內一共七人。扣掉兒玉和吉田,剩下的包含我在內實力都差不多。雖然是從累的人開始替換,但是打完第一節的時候,我們每個都已氣喘吁吁。

目前落後一分。

「後半大家也積極投籃吧。」

這麼說的人是吉田,讓我吃了一驚。

「淺村也是。別客氣,出手吧。」

「啊……嗯。」

話雖如此,命中率最高的依然是吉田。

我所能做的,就只有在接到球時,儘可能傳給待在好位置的隊友,到頭來最後還是要託付給吉田。

在時間快到時,吉田成功投進,我們勉強贏下第一場。

宣告比賽結束的哨音響起。吉田意氣風發地跑去找牧原同學。

我注意到另一邊有個眼熟的壯碩背影離去。是丸。

那傢伙,居然跑來看我們的比賽啊……

看樣子,下一場會碰上堅持觀察對手到最後一刻的強敵。

動作好僵硬啊──這是我的感想。

下一場還要等一個小時,所以我們籃球組被抓去體育館另一邊幫打排球的女生加油。綾瀨同學、班長、佐藤同學所在的那一隊。我還是第一次在這麼近的距離看綾瀨同學打排球。

動作僵硬,一再失誤。雖說是第一次,但她好像沒說過自己差勁到連接球和托球都不穩。

而且可能是因為慌張吧,失誤愈來愈多,對手開始盯著她打了。

排球是一場定勝負,只有決賽例外。要是受到重挫,有可能就此落敗。

我原本一直安靜地看,但是在她接球失敗摔倒的那一刻,我不由自主地喊出了:「綾瀨同學!」

瞬間,四目相交。

只見她別開目光,然後用雙手「啪」地拍打自己的臉頰。

突如其來的舉動,讓同隊的佐藤同學嚇了一跳。

幸好敵隊發球失敗,三分差距縮小為兩分。

取得發球權的敝班排球隊,輪到原先站在前排的綾瀨同學發球。漂亮到像是教學範本的上手發球,將白色的球送到敵陣後方。

這一球落在選手與選手之間,又得了一分,差距變成一分。

球送回我方。

綾瀨同學拍著球退到底線。旁邊加油打氣的同學們在發球時都會閉嘴,以免干擾選手。

她做了個深呼吸,抬起頭瞪向敵隊。

加油,綾瀨同學!

她再次發球,這回被接住了。不過,敵方沒能在三次擊球機會內殺球,送回一顆機會球。擔任自由球員的佐藤同學漂亮地接住後,中間手那位短髮的……呃,叫什麼名字啊?總而言之她把球托高,讓班長來了一記漂亮的殺球。

厲害。她豪爽地往前一踏,運用腳的彈力高高跳起後出手,球貼線落在場內。同分!現場「哇!」地一片歡呼。

這麼一來,追平的那隊就有了氣勢。

綾瀨同學也開始活躍,方才的表現不佳就像假的一樣。

結果,勝利!看著綾瀨同學、班長、佐藤同學她們高興的樣子,我也不禁露出笑容。

綾瀨同學轉過頭來,目光和我對上。

她沒出聲,只用唇語。謝、謝──大概是這樣吧。

雖然我沒做什麼事。不過,如果綾瀨同學有接收到某種訊息,而且因此冷靜下來,那就再好不過。

第三場比賽(對我們來說是第二場)即將開始。

我想起去年體育課上到籃球時的事。

體育課與丸對抗時,我完全不是對手。

當然,吉田的運動能力就算碰到丸也不會落入下風,所以我不需要勉強戰勝丸也有機會讓隊伍獲勝。還有兒玉。我們這裡可是有兩個籃球打得不錯的優秀人才。

相較之下,丸那一隊似乎都沒什麼經驗。打得最好的看來就是丸。

一開始的幾次攻防讓我了解到這點。

戰力佔優──照理來說是這樣──的我們,逐漸落後丸那一隊。

因為丸徹底封鎖我們的主戰力吉田和兒玉。

對於個頭小的兒玉,他們派出身高最高的應付。而且不是盯人,是站在籃框下等兒玉主動上門。儘管兒玉可以靠假動作閃開高個子,不過很遺憾,他的遠距離投籃幾乎都進不了。

至於吉田,而是由兩個人去處理。同時被兩人盯著,實在沒辦法自由投籃。

外行人採取這種陣型必然會在某處有漏洞,不過這正是丸的用意。包含我在內的剩下三人連球都拿不穩,就算放給我們投籃也不會進。

球傳了過來。於是我運球往籃框前進。

丸靈活地驅使那副壯碩身軀跟上,繞到我面前擋路。

鏡片後的小眼睛帶有笑意。我一邊運球一邊觀察周圍,吉田還是一樣被兩個人盯著,提防著籃下守衛的兒玉退到相當遠的位置。剩下兩人──山崎和中野。丸的手伸向球。

──會被搶走!

「山崎!」

我呼喊隊友,同時硬是轉身想要把球傳給人在三分線內的山崎。

但是,丸伸手搶球是假動作。

看似要過來的手其實沒伸出來,卻撲向我要傳給山崎的球。

幾乎就在球離手的同時,丸的大手從球的邊上擦過。

被我和丸夾在中間的球,就這樣彈向正上方。糟糕。

我跳起來想抓住球。

結果只有指尖觸球,反而改變了球的軌道,讓它彈向敵隊的高瘦隊員。對方迅速把球搶下並傳出去。

傳球的對象是──丸。

不知何時已經跑向我方籃框的丸,做了個漂亮的上籃動作。輕輕拋出的球連框都沒碰到,「唰」一聲進了網。

歡呼與慘叫同時響起。

第一節就這樣遭到對方壓制,差距被拉大到五分。

「戰術!我們需要戰術!」

吉田說道。

「你想個主意吧,淺村。」

「這個要求太難啦!」

「那就兒玉!你有經驗吧?有沒有什麼好點子啊?」

「我們國中的籃球沒那麼強耶……嗯~我想想。」

我們圍成圈坐在球場旁休息。距離第二節開始還有兩分鐘。

兒玉以目光在全體隊員臉上掃過一遍之後,開口說道:

「如果能擺脫對方的盯人,或許有機會。」

「意思是?」

我詢問後,兒玉解釋了敵隊那套應該是由丸想出的戰術。

「以我們這隊來說,最常接到傳球的應該是淺村同學。因為他會仔細觀察場上狀況,待在適合的位置。」

兒玉這幾句話,得到隊友們的贊同。這個嘛,這點我也有意識到。畢竟我能做的就只有支援隊友吧。

「不過,我想丸同學的用意也在這裡。」

「這話是什麼意思?」

「因為,淺村同學總是把球傳出去,自己不投籃對吧?換句話說,從對手的角度來看,淺村同學持球時很安全,所以他們會儘可能放淺村同學自由,讓他容易接到傳球,然後再盯緊吉田同學和我,就能癱瘓我們隊上五人之中的三人。這麼一來我們贏不了。」

吉田發問:

「那該怎麼辦?」

「出乎對手意料應該是基本原則。淺村同學盡量站得離籃框近一點,最好待在防守我的敵隊四號旁邊。」

「那個很高的嗎?只要待在他旁邊就好?」

「可以的話,我希望你偶爾也能投籃。否則,人家不會去防守你。」

「但是,我沒有吉田那麼准耶。」

「淺村同學。」

兒玉一本正經地看著我。

「怎、怎麼樣?」

「問題不在於投不投得進。絕對不出手的傢伙一點也不可怕,這麼一來沒人會注意你,放著你不管就好。那就落入丸同學的計算之中了。」

沒人會注意我,是嗎?

不知為何,我想到丸先前說的話。

『自己的表現在別人眼裡是什麼樣子,我實在無法想像』──是這樣沒錯吧。

我原本以為,反正自己打算專心輔助,沒人注意我才好……但是仔細一想,要是做得到「自己不起眼卻能讓隊伍獲勝」這種事,代表已經是高手了吧?

是不是有這樣的漫畫啊?

籃球初學者還以影之強者自居,只會被人家輾過去吧。

哨音響起。裁判要大家到場上集合。

第二節開始了。

我照兒玉說的,進攻時儘可能待在敵方籃框前。

在高個子的四號旁邊晃來晃去。

對方似乎分心了,目光不時往我這邊飄。

兒玉傳球過來。

我轉身投籃──但只是裝模作樣,接到的球直接回傳。往我這邊看了一眼的四號沒能即時應對兒玉。兒玉切入後投籃得分,我們把五分差距縮小成三分。

來加油的同班同學們紛紛歡呼。

大家都很開心。「不錯喔~!」「加油~!」之類的喊聲接連傳來。

接下來換成對手進攻。

這種時候沒有不回防的選擇,所以我乖乖回去鞏固守備。

防守時回到己方籃框前,進攻時盡量靠近對手的籃框。

差距逐漸縮小,追到只差一分了。

在這種狀況下,我方成功攔截傳球,展開快攻。儘管身體很難受,但我還是衝到籃框前。就在我喘氣時,兒玉又傳球過來。

但是,已經有兩個人盯住吉田。

其他隊友──我找著找著,眼角餘光卻注意到丸逐漸逼近。高個子四號很快就回頭盯住兒玉──傳球路線被堵住了。

丸再度嘗試攔截傳球。

──上半場也出現過這樣的場面呢。

那時我想要回傳,球卻被撥掉了。而且這一回,連吉田這個依靠也被盯住了。這也就表示,還有其他沒人防守的隊友。

有如重戰車一般的丸沖了過來。

傳球──

不行。沒時間尋找隊友。

我轉身背對衝上來的丸,重新轉向籃框。往前踩了一步後,我雙腳一蹬,將球投出。

「哇!」的歡呼聲響起。

球打到籃框後方的籃板後回彈,看起來好像會就這樣掉進網中。我在心裡喊著「給我進去!」但是沒有效果,球在籃框上轉了半圈後掉出來。

撿到籃板球的敵方隊員將球傳出去,最後敵隊成功得分。差距再度拉開。

──要是剛剛有進!

我試圖追上去卻來不及,只能帶著懊悔和歉意咬住嘴唇。

此時有人拍拍我的背。

「剛剛那球不錯喔。」

我抬起頭,和我擦身而過的吉田豎起拇指。

「幹得好。」

「多來幾球~」

兒玉和笹本他們也鼓勵我。

又成了拉鋸戰。

我再次回到「接球、把球轉給另一個隊友」的狀態,和一開始沒有兩樣。

──咦?

可是,感覺傳球比之前順。我一接到球,敵隊成員就會趕緊擋在籃框前。更重要的是,丸不再輕易靠近。大概是要提防我轉身跳投吧。

但我實在是累了,於是換人。

走到場邊時,同學們紛紛表示剛剛那球很可惜。可惜……是嗎?

休息完畢後,我再度回到場上。

差距在這段時間縮小,又追到只剩一分。

「淺村~拜託啦~!」

背後有人喊我,於是我回頭一看。

是班長。佐藤同學在她旁邊,綾瀨同學也在。

我把注意力轉回場上。

剩下不到一分鐘。

由我方擲球入場。我接到球之後,立刻傳給隊友。戰術沒有改變,所以我往籃下移動。兒玉運球過來,從三分線外傳了地板球過來。我轉身、投籃──但這是假動作,我直接轉向出現在視野角落的吉田。

對方大概是以為我要投籃而趕往籃下,吉田因此擺脫封鎖,於是我趁機傳球。

緊貼三分線的吉田出手了。

球划出漂亮的弧線,落向籃框。我心想,贏了。

「喀」一聲響起,球沒有落進框里,掉到框外。

居然沒中!

大家把手伸向掉出來的球。我也一樣。球偶然地彈往我這邊,落在我手裡。

吉田在哪裡?

我東張西望,和丸對上了眼。不,不是找你。吉田在他左邊,要從三分線往籃下跑。現在還能把球傳過去,但我也看見丸沖向吉田,而且往我的方向偷瞄。把目光從他們身上挪回來時,我看見擔任裁判的教師已經看著手錶準備吹哨。時間……

不夠。隨時都可能吹哨。

把球給吉田或許能進,但是丸理所當然猜得到。所以他才會沖向吉田。

哪邊?選哪邊的機率比較高?

如果要問我當時判斷的根據,我大概會說是因為兒玉那句話還留在腦海里──「出乎對手意料應該是基本原則」。所以我將球舉高,手直接往斜前方推出去。推向籃框。

手往前推,將球投出。

老實說,我幾乎沒在看籃框。這渾然忘我的一投,能打中籃板就該謝天謝地。我想,這絕對是偶然。

而且這顆打中籃板彈起的球,直接被吸進籃框里,這恐怕只能說是奇蹟吧。

比賽結束的哨音,幾乎就在球落地的同時響起。

「唔喔喔喔喔喔!」

「贏啦──!」

班上的同學們興奮地大聲嚷嚷,疲憊到極點的我則是坐倒在體育館的地板上。

一個壯碩的身影靠近。是丸。

「我還以為你會傳球呢。完全被耍了。」

他的語氣聽起來很意外。又像是驚訝,又像是在笑。

「我本來也以為自己會傳球。」

「……你在講什麼啊?」

「誰知道?我自己也不明白。不過,累死人啦!」

我在地板上躺成大字,結果被教師罵了。因為下一場比賽即將開始。

我心不甘情不願地起身,雙方列隊敬禮。班際球賽是教學的一環,所以水星高中很講究這方面的禮節。

我走向來加油的同班同學們,得到掌聲相迎。

吉田跑來用力拍我的背,不斷說:「幹得好。」

「抱歉,沒什麼機會傳球給你。」

我向他道歉,吉田卻一臉驚訝。

「沒關係沒關係,贏了比較重要!」

他這麼回答。

班長、佐藤同學,以及綾瀨同學,也都露出笑容。

儘管贏下了這場激戰,到頭來我們還是敗在下一場,綾瀨同學她們那一隊也輸在準決賽。從班上的角度來看,參加網球項目的星野同學成績最好,她拿到亞軍。

我在水星高中第三年的班際球賽,就這樣落幕了。

這天沒有打工,回家後就是晚餐、洗澡、念書,然後上床睡覺。

老爸照慣例加班,亞季子小姐已經出門上班。

吃完飯後,我和綾瀨同學悠閑地喝茶。今天喝的不是煎茶,而是事先放進冰箱冷藏的焙茶。冰涼的液體流過喉嚨,讓人得以喘息。

「今天好累喔。」

顯得有些疲倦的綾瀨同學說道,我聽了點點頭。

「這一個星期練得多,實在很累。我還是第一次這麼熱心參與班際球賽。」

「我也是。」

「丸則是一直以來都練得這麼勤。認真參與運動的人真的很不簡單。」

班際球賽不過是教學的一環,而我熱心參與活動的時間才一周左右,講這種話可能沒什麼說服力,但是能稍微了解數年來每天認真練球的人有多辛苦,或許也是一種收穫。

「換句話說,可能就類似妳下廚做飯吧。」

聽到我這麼說,綾瀨同學苦笑。

「我只是天天做而已。」

「這就是厲害的地方了。而且做得很好吃。」

「謝謝。不過,我做飯只考慮自己和家人……呃,記得嗎?太一繼父說他的工作是食品的商品企畫,對吧?」

「好像是。」

關於老爸的職業,直到不久之前我才知道詳情。他不太會在家裡談工作,所以很多事我都是第一次聽說。

「比方說……悠太哥覺得料理只撒胡椒鹽會太干難以下咽,這種就是個人理由,對吧?」

嗯,是啊。實際上,綾瀨同學吃起來就沒什麼問題。

「像這種狀況,我都是記下來後才能應對,但我做飯時並不是為了配合不在眼前的多數人喜好。」

「嗯?」

這是什麼意思啊?

「呃,所以說,我不曉得自己平常做的菜,會讓這些『多數人』有什麼印象。畢竟我基本上只是按照自己的喜好去做。」

「啊,原來如此。」

「不過,太一繼父企劃時必須考慮這些部分。」

「這……聽起來好難。」

俗話說十人十色,每個人的喜好都有所不同。

「而且,『普通』沒有意義。」

這回換成綾瀨同學一臉疑惑。

「什麼意思?『普通好吃』不行嗎?」

「試著這麼想──妳平常吃荷包蛋喜歡撒胡椒鹽,我喜歡淋醬油。那麼,假設把胡椒鹽的量減為一半、醬油的量也減為一半,然後混在一起調味。」

「啊?」

「把它淋到蛋上,妳覺得味道能同時滿足我們兩個嗎?」

綾瀨同學立刻回答。

「不能。」

「對吧?」

「我喜歡的味道就是要那個分量,淺……悠太哥應該也是一樣。真要說起來,胡椒鹽和醬油是不同的味道,各取一點混合併不會變成萬能調味料……啊,原來如此。」

看來,只要用綾瀨同學擅長的料理舉例,她就能迅速理解。

「換句話說,悠太哥是指追求『普通的味道』,理論上會變成所有人的喜好都迎合一點。這麼一來,或許所有人都吃得下去,不過,也都會有些不滿。」

「應該是。」

「不過,這不算壞事吧?」

「但在這種場合,會出現另一個問題。」

「問題?」

我今天多次想起丸說的那句話──「自己的表現在別人眼裡是什麼樣子,我實在無法想像」。我覺得,能對應到綾瀨同學那番「我做菜只是配合自己的喜好,不敢肯定別人會說好吃」的論點。

而丸接下來又這麼說──職業運動選手是個體戶,所以單純活躍不行,人們要的是「只能在這位選手身上看得到的優異表現」。

「如果透過用戶調查之類的方法,收集每個人喜好口味的資料,然後平均化……這種食譜倒是想像得到。這就是所謂的黃金比例。」

「這個嘛……如果只是假設的話。」

「如果從大量數據里機械性地取平均,得出來的食譜只會有一種。我想,大家會叫它『平均』或『普通』。」

「嗯。」

有了綾瀨同學的點頭認同,我便繼續推論下去。

「如果要的食譜是這一份,就不需要開企畫會議了吧?因為答案只有一種。」

綾瀨同學瞪大眼睛,「啊」了一聲。

「市面上新推出的食品,似乎有很多會標上『特辣』、『超軟』之類的關鍵字。仔細一想,那些產品的目標想來不會是『普通』。賣點應該在於專屬於那項產品的特徵吧。」

──人們要的是「只能在這位選手身上看得到的優異表現」……

「有道理。嗯。雖然我不喜歡特辣也不喜歡特甜。啊,真綾看見『特甜』說不定會買。」

原來奈良坂同學超愛甜食啊?

「所以,就算不配合別人的喜好,也不見得就不能推出。當然,做出不能吃的東西可不行。」

「不過,我做的菜應該沒辦法拿出去賣就是了。」

「對我來說好吃就行了。」

「謝、謝謝。」

不知為何綾瀨同學轉過頭去小聲回應,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模樣。我明明沒有特別稱讚她,只是老實地說出感想而已。

「這個嘛,如果賣得出去,就能當職業廚師了嘛。」

「我光是做出能吃的東西就很勉強了。搬來這裡之後廚藝一直被稱讚,反而讓我覺得很困惑……」

「我很感謝妳喔。」

我故意合掌向她膜拜,結果她轉過頭不理我了。

唉,雖然我也覺得綾瀨同學做的菜很好吃,卻沒辦法保證她已經到了能當廚師的水準。真要說起來,我也不認為自己的舌頭有那麼優秀。既然不願意妄下斷語,也只能用玩笑逃避了。

不過,我今天一再體會到「自己意外地並不了解自己」這點。

──淺村也是。別客氣,出手吧。

──絕對不出手的傢伙一點也不可怕,這麼一來沒人會注意你,放著你不管就好。

吉田和兒玉說的話,在耳朵深處回蕩。

我回想著綾瀨同學做的味噌湯,同時也想到,我從來沒見過丸在棒球比賽里的模樣。那傢伙會有怎樣的表現呢?

「話說回來……」

綾瀨同學把茶杯放到杯墊上,開口說道。

「籃球多虧了悠太哥的活躍,我們班打進四強。原來你運動也很行,讓我嚇了一跳。」

「不不不,那是因為吉田和兒玉的奮戰。我只是專心當輔助人員而已。」

「不過,最後那一球是悠太哥投進的。」

「那是迫不得已才出手,偶然投進而已,真的。」

我的運動能力絕對說不上好。這點我有自覺。相較於運動,我更喜歡讀書……

「沒關係!對我來說是大大地活躍!」

她說著就害羞起來,我也覺得很不好意思。

「謝、謝謝。」

我說話時也別過頭,簡直就是剛剛綾瀨同學的翻版。

不知為何她笑了出來。

「害羞了!」

「只是不習慣被誇獎而已啦。」

綾瀨同學一直笑到我們開始收拾善後。

晚上,念完準備考試的進度之後,我準備上床,這時手機響了。

LINE的訊息。

【今天謝啦!感謝感謝!】

吉田傳的。

按照後續訊息看來,他之後似乎向牧原同學告白成功了。

我想了一下該怎麼回應。

我本來想告訴他,自己傳球只是為隊伍的勝利著想。告白之所以成功,多半是因為平常的相處讓牧原同學對他有好印象。畢竟吉田這人不錯嘛。

不過嘛,人與人之間也要看合不合得來。就算他為人不錯,也不見得就OK。某人的「喜歡」,對於別人來說搞不好是「看不順眼」。

總覺得,去餐廳吃飯時在我面前並肩而坐的牧原同學和吉田,已經夠要好了。

話雖如此,一直講這些也沒意義。

【不客氣。】

這麼回答之後,我又補了一段吉田想要的簡單訊息。

【恭喜。】

吉田回了一個握拳歡呼的貼圖,很符合他的作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