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3 / 273 · 義妹生活 9

6月15日(星期二) 綾瀨沙季

「昨天的電視劇,看了嗎?」

聽到班長這麼問,我不禁轉頭。

此時我在更衣室換裝,而且體育服穿到一半,這一瞬間的轉頭看起來很好笑。

「呼……咦?電視劇?」

「『戀藍』嗎?」

我旁邊的小涼──佐藤同學似乎立刻就有反應。

臉藍?臉是……藍色的?突變?

「當然!怪了?看綾瀨同學這個表情,妳不知道?」

「妳沒看嗎?」

「……我不太看電視劇──」

啊,糟糕。這樣會把話題結束。

「──內容是演什麼啊?」

我連忙補充。應該……不是講品種改良的故事吧。

「『戀上那片藍天』呀。說到周一九點就是這個了吧!現在!」

委員長強調。

按照佐藤同學的說法,這部似乎是愛情劇,由眾所矚目的帥哥和眾所矚目的美女主演。然後,她口若懸河地向我說明戲裡的帥哥美女長得多好看。

先把衣服穿上應該比較好吧,畢竟一直露在外面。至於是什麼就不提了。

班長好像比較中意這部戲的劇情,同樣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她強調,這部電視劇的背景看似現代,卻納入了轉生和時間旅行的要素。

「唔,嗯,我知道了。」

「總而言之妳先去看一遍!」

「有時間的話啦。」

光是能說出這種常見的敷衍台詞,就讓我覺得自己也變得比較好相處了。如果是以前,就會一句「沒興趣」把話題結束。

儘管還是一樣提不起半點興趣,卻沒有結束話題而選擇陪她們聊下去,則是因為「她們知道我所不知道的東西」這點會引起我的關注。

演藝人員的話題、海外戲劇的話題、寒流偶像和YouTuber的話題……

班長和佐藤同學的對話跳來跳去,毫無脈絡可循,跟上她們的節奏很累,和她們聊的內容相比,我恐怕對聊這些事的她們更感興趣。

還有,自己不知道的事好多好多,世界好遼闊。

換好衣服後,我為了班際球賽把頭髮綁起來,此時聊到一個段落的班長問我:

「欸,綾瀨同學平常都看些什麼啊?」

「看什麼是指……」

「妳好像不怎麼看電視,網路影片之類的?」

「嗯~最近?」

就算問我看了什麼影片──

「講解排球基本功、訣竅的運動類影片吧。」

「太認真了!」

「好厲害。早知道我也該找來看。看了會不會打得更好啊?」

「不不不,如果只看影片能打得好,那就不需要練習啦。當然可以拿來參考,不過小涼妳也練習得很認真呀!這就夠啦!」

「是啊。像我一開始連規則都不太清楚。」

不是謙虛,我對運動真的不熟。如果是流行時尚問答大會之類的,或許我的表現能好一點。

「唉呀,不過這樣的綾瀨同學一定會有所表現!拜託啦,王牌!」

「不要強人所難……」

班長,這樣會讓人有壓力。

要走出更衣室的時候,我和進來的女生擦身而過。

「咦?」

「喔~沙季耶。久不見!」

原來是真綾。

站在門口講話會妨礙別人,於是我要班長她們先走,自己回到更衣室和真綾聊一下。說是這麼說,但也就確認彼此是否安好的程度而已。

道別後,我走出更衣室。

背後的真綾向我宣戰。

「我們班也不會輸喔~!」

我沒有回頭,揮了揮手就反手關門。

就算妳說妳們不會輸也沒用啊。從賽程表看來,和真綾交手要到決賽……我們能贏那麼多場嗎?

操場的開幕典禮結束後,學生們各自散開,往參加項目的場地移動。

如果從上空俯瞰,大概會覺得很像一群四散的螞蟻吧。

何況我們全都穿白色體育服。啊,也有人穿運動夾克。雖然天氣這麼熱,沒穿夾克的人比較多。

一群人走向魚板型建築,換句話說這些人都是參加在體育館比賽的項目。我、班長、佐藤同學也在這群人之中。

踏入體育館後,第一場比賽就開始了。體育館一半比排球,另一半則是籃球。

「還有時間,到上面看吧!」

班長說道。

我問:「上面?」佐藤同學則回答:「這主意不錯耶。」

原來是指到二樓的貓道看比賽(我在這裡讀了三年,還沒上去過),抬頭一看,已經有很多學生上去觀戰了。原來如此。

移動途中,我們從籃球組旁邊經過。我和淺村同學對上眼,以眼神向他示意,沒有停留。

我從舞台旁的樓梯上到二樓。

輪到我們上場之前,應該可以在這裡觀戰吧。

比賽途中,不時傳出尖叫。貓道和一樓場邊都有。仔細一看,只是女生的聲音比較明顯,其實男生也會,不過男生聽起來沒那麼尖銳。

「那是什麼?」

「嗯~?籃球那邊嗎?喔,妳看,那個紅頭髮的男生。顏色比綾瀨同學還要顯眼呢。」

「誰啊?」

不認識對方明明很正常,卻佐藤同學都一臉意外的表情。

班長告訴我答案。

「比我們小一屆,二年四班的乙坂呀。」

「誰啊?很出名嗎?」

「這個嘛,大概和妳差不多吧。不,最近或許比妳還要出名。外表顯眼也是理由之一,不過主因在於他是MA。」

「MA?」

這是什麼啊?

「Music association。在其他學校叫做輕音社。」

Association,聽到這個單字,我翻起腦袋裡的單字集。我記得,這是指一群人基於共通目的而自主成立的團體。原來如此,類似音樂愛好集團那樣吧。

「為什麼叫這個名字?」

「誰知道?似乎以前就是這個名字,我也不曉得。」

「喔?」

這麼說來,去年文化祭時,我好像有陪班上同學去看視覺系樂團的舞台表演。那也是我難得奉陪他人興趣的一刻。現在二年級,代表他當時應該是一年級,也就是說那時候他在舞台上……?完全沒印象。

啊,摔倒了。

好像是轉身接球時失去平衡。場內一陣尖叫。

「為什麼?」

「因為長得高?」

「喔,因為籃球高個子有利是吧,」

「不……我想那些叫聲不是因為這樣。」

班長這句話讓我有些疑惑。

繼續看下去才發現──投進了,尖叫;失敗了,也尖叫。到底是怎樣?

「唉呀,他還真帥耶。很養眼。妳不覺得嗎?」

「呃~我不太懂耶。」

雖然偶爾有人從遠處投進,會讓我覺得這樣「好厲害」就是了。

「這個嘛,『厲害』的人也很帥啦。」

「籃球比賽不就該這樣嗎?」

「照妳這種說法,就不會有視覺系樂團了吧。」

「……說的也是。」

這麼說來確實沒錯。當時聽到「對於世界觀的追求」這句話之後,我覺得大概就是那樣吧。話說回來,如果是因為演奏「很厲害」所以感興趣,那就該去聽專業的演奏。就這點來說,在參加者連社團成員都不是的高中班際球賽,好像不該追求「厲害」。「帥」是指什麼?

「啊,再來輪到我們班嘍。要不要靠近一點?」

佐藤同學說道。

比賽結束,接下來好像輪到淺村同學他們了。

對手是二年級,但是一開始的跳球讓敵方搶到,轉眼間就被得分了。

「OKOK,才一球而已!追回來吧~!」

班長放聲喊道。

哇,聲音好大。原來如此,這就是班長的真本事。

「沒問題嗎……」

聽到佐藤同學擔心的聲音,班長以非常嚴肅的表情回應。

「我們班的隊伍應該很能打。吉田投球很准,兒玉國中時好像打過籃球。」

「原來是這樣啊。」

「嗯,臨時家政社討論時聽說的。」

是這樣啊?

我繼續觀看比賽。

確實就像班長說的,吉田同學和兒玉同學的表現格外優異,敵隊雖然也有一個打得很好的,但是我方有兩個……不,淺村同學好像也打得不錯?

「淺村同學意外地很行耶。」

「是、是嗎?」

「站位很好。妳看,所以他又接到傳球了。」

仔細一看,確實傳球容易往淺村同學那邊集中。他接到球後會轉給隊友,交給兒玉同學就能切入敵陣,交給吉田同學則大多成為得分機會。

「剛剛那球真可惜。」

吉田同學的投籃雖然打中籃板,卻被籃框排斥而掉了出來。撿到籃板球的同學把球傳回淺村同學那邊,他再度交給吉田,這一次──進了。

「好厲害好厲害!逆轉了!」

本來就很像小動物的佐藤同學蹦蹦跳跳。原來真的有人會興奮得跳起來耶。

「嗯~為什麼啊……」

明明我們班超前了,班長卻開始嘀咕。

「淺村……剛剛那球該出手吧……」

唔,後面不加「同學」?

「啊,抱歉。淺村同學才對。我這人一旦亢奮起來,講話就容易沒禮貌。」

咦?為什麼要向我道歉?

「剛剛那球啊,淺村同學不需要交給吉田同學,可以自己投吧。」

「想要確實進球吧?畢竟是逆轉的機會。」

聽到佐藤同學這麼說,班長用手撐著臉頰,擺出一副沉思的模樣。

「或許吧。不過啊,從剛剛看到現在,淺村同學連一球都沒投過喔。」

聽她這麼一說,的確沒錯。

不過,他有傳給隊友製造得分機會,這不就好了嗎?

這麼說來,去年夏天大家一起去泳池的時候,他好像也都扮演那種角色?

「唉,反正對手是二年級,我們應該能贏,所以沒關係。不過,他那樣一點也不可怕。」

這是什麼意思啊?

儘管這說法令我很在意,但就在我思考這些時,比賽結束了。

回頭一看,感覺贏得很順利。淺村同學從頭到尾都有仔細觀察場上情況才伺機而動。那就是他的長處吧──我重新認識到這點。

或許不太顯眼就是了。

由於沒什麼事好做,本來打算就這樣看下去,但是輪到我們上場了。

於是我下到一樓,和在排球場地旁集結的其他人會合。

我們的隊長當然是班長。

哨音響起,我在班際球賽里的第一次團體競賽開始了。

這麼說或許像是在自誇,但一開始我覺得自己的動作還挺俐落的。排球大家都不熟,對方也沒有又快又強的發球或殺球,都還在來得及處理的範圍。

所以接得了球,如果不嫌力道太弱的話,殺球也做得到。

雖然也會揮空就是了。

「就這樣加油吧~!」

聽到班長的鼓勵,我點點頭接過了球。

輪到我發球。我一邊拍球一邊退到底線,然後揚起視線。大批觀眾在二樓貓道排排站,串得像鈴鐺一樣。

咦,什麼時候來了這麼多人──

意識到很多人在看的瞬間,我感覺心臟一緊。糟糕。仔細一想,我剛剛也待在那邊往下看,單純是先前沒注意到罷了,情況沒有什麼改變。

我咽下唾液。感覺有點渴。腦袋想著不能緊張,手腳卻變得更僵硬了。意識到有很多人在看,讓我感到全身發麻。

我發球的方式,是在正對敵方場地的狀態下,不起跳擊球,也就是所謂的上手發球。雖然相較於低手發球需要更多練習,卻沒有跳躍發球那麼難。

左手將球拋起,以施加了體重的右手擊打掉下來的球。我已經練習多次,如果只是要打進對方場內,幾乎不會失敗。

我卻失敗了。

送給對手一分,讓出了發球權。

從這一刻起,我就出了狀況。

有了「如果失誤怎麼辦」的念頭,就會導致畏縮不前。踏不出原本踏得出去的那一步,伸不出原本應該伸出去的手。「必須要好好表現」的念頭,反而引來了「如果失敗怎麼辦」的不安。

我的手腳不聽使喚,連我自己都感覺得出來。

理所當然地,敵隊盯上這樣的我,將球往我的方向打。

排球划出和緩的弧線,落向我的臉。我連忙向後墊步,此時擔任前衛的我卻因為在意後方而絆到腳。我一屁股跌坐在地,力道大得甚至發出了聲響。好痛。球從我的臉旁邊划過。當然,我根本沒辦法接球。

「綾瀨同學!」

我不禁屏息。即使在一片歡呼之中,我依然聽得出聲音屬於誰。是淺村同學。

他也在看嗎──更重要的是,一想到醜態被看見,我又開始胡思亂想,感覺身體變遲鈍了。我含著眼淚想起身,膝蓋卻使不上力。我不禁回頭,瞬間,我們對上了眼。不行。居然讓他那麼擔心。

我別開目光。不想讓他看見自己軟弱的眼神。

「來吧。」

我抓住隨著這句話伸來的手,順著隊友這一拉站起身。班長一臉歉意。

「放輕鬆吧,大家都會幫忙的。」

聽到她這麼說,我環顧周圍,發現場內的五人和場邊待命的替補人員,沒有一個露出責備的眼神。

「沒關係。我也會支援妳的!」

跑過來的佐藤同學雙手握拳說道。

「啊~嗯。」

對喔。這是團隊運動。雖然就是因為這樣,我才不想給大家添麻煩,但是這麼一來反而造成了麻煩。

「我知道,謝謝。」

起身後,我用力拍打自己的臉頰。清脆的聲響比預料中來得大,連我自己都覺得太過火了點──不過,這時候就該鼓起幹勁。佐藤同學吃驚地往後縮。沒想到會嚇著隊友。

我再次回頭,確認淺村同學就在那裡。

嗯。沒問題。他不會嘲笑別人的失敗。

我想起他溫暖的眼神,以及剛剛擔心的聲音。

敵隊的發球來了。低手發球力道較弱卻容易控制,果然是瞄準我。看來會正好落在我前面。

班長剛剛講的話閃過腦海。

「可以自己投吧」、「那樣一點也不可怕」。

把我嚇到縮成一團動彈不得的,有打雷和停電就夠了。

大家會幫忙。所以,不要害怕失敗。把剛才踏不出去的那一步──踏出去!

我身體向前傾,總算把手臂伸到球的下方。佐藤同學細心地將好不容易彈起的球托高。我們的班長則避開了阻擋,將球打向敵隊場內。

球漂亮地落在敵隊的選手與選手之間。

「耶!」

大家興奮地就像贏了比賽一樣。發球權轉移,擔任前衛的我退到後方,再次輪到發球。

剛剛就是從這裡崩盤。

──這一次,我不會輸。

不需要太用力。只要冷靜下來就好,對方沒有那麼強。

我反覆呼吸,讓身體放鬆。

壓力不知不覺間消失無蹤。別去想觀眾。他們不是來為我加油的。

我想起淺村同學擔心的眼神。他並不是期待我做出什麼精彩的表現,要不然剛剛應該會以失望的眼神看我。他是為了讓我竭盡全力才來「加油」。

抬頭看向體育館的天花板。吐氣。

我發出的球划出漂亮的弧線,貼著底線落在敵隊場內。

發球得分的那一刻,我轉過頭,捕捉到淺村同學的目光。

我沒出聲,只用唇語表達感謝。

淺村同學大概會說自己什麼都沒做吧,不過正是因為他剛剛喊的那一聲,讓我感受到他在旁守望,於是不再緊張。

就像停電那時一樣。

他就在那裡。我知道他來為我「加油」。四月時,滿心不安的我,如果不闖進他的房間索求擁抱,就無法得到安寧。現在的我,已經沒那麼焦躁了。

就算不闖進他的房間,早上他也會主動說想一起上學,在教室里我們也能說上不少話。

他是為了我而縮短距離,這點我明白。

我原本就覺得他值得信賴……這樣的想法,變得比之前更強烈了。

至於比賽,我們這一隊順勢超前之後,就一路領先到結束。

雖然疲倦,但是聽到接下來馬上就是淺村同學他們的比賽,我們便移往籃球場旁邊。大家捨不得花時間上樓,決定直接待在場邊加油。

沒錯,這是「加油」。

不是「期待」什麼帥氣的表現。我不想見到他猶豫不前。

結果就只是結果。

就算他無法得分,我也不會擅自感到失望。

籃球的對手,正是淺村同學好友丸同學他們班。丸同學是水星高中棒球社的主將兼正捕手(雖然我不知道到底有多厲害)。按照大家的說法,好像是強敵。

「好啦,各位~全力加油吧~」

班長對聚集在場邊的班上同學們大喊。她剛剛打排球時鬧得天翻地覆,現在卻還是活力十足。

不過,加油要怎麼做才好?

畢竟班際球賽我以前只參加過個人項目網球,當時也沒人幫我加油,所以我連要喊什麼都不知道。不,嚴格說來國中時班上好像有做過什麼加油練習,不過當時已經擺出一副大人樣的我完全沒理會,所以根本不記得。

班上也沒有特別練習過──應該沒有吧?

我小聲這麼嘀咕,結果旁邊的佐藤同學就像在說謎語一樣表示「喊出推的姓名就夠了」。

推?

「想幫哪個人加油,大聲把他喊出來就好,這樣能夠讓人家知道『啊,有人在看我』!」

原來是這樣嗎?

不過,這麼一來會讓大家都知道自己的「推」是誰吧?

而且,雖然我想加油,卻不想給人家壓力。

「不能只在心裡鼓勵對方嗎?」

「綾瀨同學……妳還真是不幹脆啊。」

為什麼要沒好氣地看我啊?

「為努力的人加油沒什麼好害羞的喔?」

「不,不是因為害羞……」

「啊!」

咦?

我連忙把注意力轉回場上。

不知不覺間,敵隊傳球成功,一個壯碩的男生已經逼近我方籃框。

運球聲充滿韻律感。淺村同學他們拚命地追趕,那個男生卻以和壯碩身軀不相稱的速度衝到籃下,以漂亮的姿勢投籃得分。

他在投進的瞬間轉過頭來,眯起圓眼鏡底下的眼睛,露出奸笑。是丸同學。

「唉呀~那個大塊頭還真行。」

班長的聲音高得像是在尖叫。

第一節就這樣被對方領先,相差五分。

氣氛沉重。

場邊休息的籃球組男生們,表情也都有點陰沉。

「糟糕……這樣下去搞不好會輸。」

班長嚴肅地分析現況,包含佐藤同學在內的加油組也都士氣低落。

「還、還有後半吧!」

我不禁脫口而出。

班長抬起頭看著我,好像看見了什麼不可思議的畫面一樣。

「啊……說的也對。嗯,不行不行。和沙沙說的一樣。」

沙、沙沙?那是誰啊?不,現在那些都不重要。班長緩緩掃視班上同學的臉,開口說道:

「諸君!我們還沒輸!」

唔、嗯。對啊。我也是這個意思。

「在分出勝負之前,好好為他們加油吧!」

男生加油團「喔!」地應了一聲,女生們是「嗯」地點頭。佐藤同學則是握拳回答:「我、我會加油!」

裁判吹哨催促大家繼續比賽,第二節開始。

「嗯,打法有了點改變呢。」

班長看著場中說道。雖然不曉得她是看到什麼才這麼判斷,不過和前半相比,我們班的氣勢確實有所恢複。

原本的五分差距逐漸縮小,

淺村同學還是老樣子專心當傳球的中繼點,但是和第一節時相比,似乎站得離籃框比較近。

「不錯喔~!」「加油~!」之類的喊聲響起。

也有人喊出球員的姓名。吉田同學和小個子的兒玉同學球技好,為他們加油的人似乎很多。

差距終於只剩一分,球在這種狀態下傳到淺村同學手裡。他就這樣順勢將球傳給吉田同學──不對。他轉身硬是投籃。

現場響起「哇~」的歡呼,然而現實無情,球被籃框排斥而進不去,搶到籃板球的敵隊就這麼投籃得分。

歡呼轉為慘叫。

「嗯,不錯嘛,淺村。」

原先整個人前傾的我,不禁回過頭。班長眯起鏡片下的眼睛,臉上掛著笑容。

「剛剛那球,是他第一次投籃對吧?」

「唔,嗯。是這樣沒錯。」

這我也知道,因為我一直看著他。我還以為他會傳球給吉田同學。當然,吉田同學被盯著,但我沒想到他會硬是自己出手。

「幹得好!」

「多來幾球~」

我聽到這樣的聲音。隊友們對淺村同學這麼說。

這種行為講得好聽是積極,但也有可能被當成個人英雄主義耶。

不過,和班長說的一樣。形勢就此改變。

「好像……我們壓著對方打?」

「因為他們知道淺村……啊,抱歉,淺村同學──」

所以說為什麼要道歉啊?

「他們現在知道淺村同學也會投籃。先前就算放著他不管也沒關係,這麼一來就不能無視他了。」

雖然不太懂,但看來就是這樣。當淺村同學拿到球時,敵隊的反應明顯變得比先前遲疑。因為他有可能轉身投籃……的樣子。

雙方持續拉鋸,淺村同學下場休息。

淺村同學來到場外,班上同學都為他惋惜。

「淺村~拜託啦~!」

班長大聲鼓勵他。

淺村同學聽到後轉頭。

我想,他應該也看見了班長身邊的我。

休息完畢後,淺村同學再度上場,這時差距縮小到一分,時間剩下一分鐘。

球很快就到了淺村同學手中。他立刻傳出去,然後跑向籃下。

兒玉同學接到球,帶球切入。

然後把球傳給籃下的淺村同學!

該不會要投籃?我原本這麼以為,但那似乎是假動作,球給了吉田同學。

儘管距離很遠,吉田同學依舊毫不猶豫地出手。大概是因為沒時間吧,恐怕連三十秒都不到。球划出弧線,感覺會投進,最後卻無情地掉了出來。老實說,我還以為就到此為止了。

大家撲向那顆球,最後撿到球的是淺村同學。他視線游移,尋找傳球目標──裁判已經看著表準備吹哨。咽喉一陣刺痛。時間馬上就要到了。我看見淺村同學的視線突然轉向籃框,不由得屏息。

他往前踏出一步。

害怕向前。我知道這種感覺。因為,我剛剛才體驗過這樣的情緒。

但是,他的腳邁向籃框。

──想幫哪個人加油,大聲把他喊出來就好,這樣能夠讓人家知道「啊,有人在看我」!

反過來說,如果不開口對方就不會知道、不會明白……即使害怕,也有人在旁邊守望。在黑暗中,他抱住了我,告訴我這一點。

所以我也要。

「淺……」

加油。加油!

「淺村同學────!」

我從喉嚨深處榨出每一分聲音。

儘管姿勢不穩,淺村悠太的手依舊把球送了出去。

圓球一邊迴轉一邊劃弧。軌道宛如天邊彩虹的球,撞上籃框後方的板子後彈起──時間彷彿整個慢了下來──然後落進籃網裡面。耳朵趕走全世界的聲音,我在寂靜中緊緊盯著那顆球。

圓球彷彿被擠出來一般,從網中落地。

尖銳的哨音響起。

時間的流速恢複原狀。球在地上彈跳。我們爆出一陣歡呼。淺村同學坐倒在地板上。

「唔喔喔喔喔喔!」

「贏啦──!」

戲劇性的結局,讓周圍的大家欣喜若狂。佐藤同學甚至眼眶含淚,但這場並不是決賽耶?

不過嘛,大家的確很努力。

「嗯~很棒的加油喔,綾瀨同學。」

班長對我說道。

「欸?啊──」

我剛剛喊了淺村同學……

「唉呀,很普通吧。畢竟是同班同學嘛。」

「喔?這個嘛,確實──」

唔,她注意到淺村同學很帥了嗎?

「很值得讓人為他加油呢。」

這句話讓我稍微想了一下,然後輕輕點頭。

「對吧?」

不知為何班長面露苦笑,但我假裝沒看到。

時間接近中午,接下來會先進入午休時間。班長嚷嚷著催大家去吃飯。

這麼說來,班長他們臨時家政社好像做了飯糰?

早知道我至少也做個味噌湯。呃,為了同班同學嘛。

班際球賽下午繼續,淺村同學的籃球組和我們排球組都沒打進決賽,但是我們班整體來說成功拿下了不錯的成績。

雖然很累就是了。不過嘛,這讓我了解團隊運動其實也不壞。

我在水星高中第三年的班際球賽,就這樣落幕了。

當天晚上,淺村同學和我都很累,所以我們早早吃晚飯。

疲倦的時候,時間拖得愈晚,整理和收拾就愈麻煩,而且吃完飯洗完澡之後鐵定會直接去睡覺。

晚飯弄得比較簡單。

具體來說,就是只有把媽媽買回來的秋刀魚拿來烤。沙拉是提前做好的。雖然還有磨蘿蔔泥搭配秋刀魚就是了。

不過,味噌湯還是有做。雖然料只有油豆腐。

晚飯後,我們拿出冰涼的焙茶來喝,總算能喘口氣。

「今天好累喔。」

我嘆了口氣說道,淺村同學也點頭。

我們一起回顧班際球賽,不知不覺聊到運動選手很厲害、每天練習有多辛苦、他甚至還說我每天理所當然地做飯很厲害。

我覺得講得太誇張了。

更何況,我自認缺乏「把菜做得好吃」的意識。基本上我只在意自己會不會覺得好吃。

而且我也沒打算當廚師。因此,可以說我只在意自己的舌頭。

「搬來這裡之後廚藝一直被稱讚,反而讓我覺得很困惑……」

我一這麼講,他就說什麼很感謝我,還向我膜拜,覺得很不好意思的我只能別過頭去。

淺村同學真的很會稱讚別人。

「話說回來……」

我突然想起今天的班際球賽,而且找到了淺村悠太值得讚賞的點。

我說都是因為淺村同學的活躍,我們班的籃球才能打進四強。

但是,一扯到自己,淺村同學就會變得低調。他說自己是迫不得已,強調投進只是偶然。

我講的不是結果。他在山窮水盡的那一刻能夠選擇投籃,對我來說無比耀眼。不像我在壓力下全身僵硬,在淺村同學那一喊之前,手腳根本不聽使喚。

「沒關係!對我來說是大大地活躍!」

我斬釘截鐵地這麼說,淺村同學居然害羞得臉都紅了。

「謝、謝謝。」

聽到這聲簡短的道謝,不知為何讓我很想笑。

「害羞了!」

「只是不習慣被誇獎而已啦。」

看見淺村同學不好意思地抓抓後腦,我不禁想,啊,我就是欣賞他這一點呢。

即使躺上床,那張臉依然不斷閃過腦海,每次都讓我心頭感到一陣溫暖。

這天晚上,我作了個夢。

不知為何回到孩童時代的我,在黑暗中抱著腿哭泣。

有個人在旁邊蹲下來,牽起我的手。

黑暗散去,周圍地面變得像是體育館的地板,一直延伸到地平線的彼方。

頭上不是天花板,而是蔚藍的天空。

我回握那人的手,兩人並肩走向遠方。

回頭向我微笑的臉顯得有點害羞,這張臉屬於一個名叫淺村悠太的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