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 / 273 · 義妹生活 9
6月14日(星期一) 淺村悠太
陽光照進起居室。
雨停後的早晨十分明亮。露面沒多久的太陽,將光亮送來透光窗帘的另一邊。
還是說,純粹因為我心情愉快才會有這種感覺?
既然心情會受天氣影響,那麼反過來也一樣。眼裡的世界會隨心態有所不同。
唉,雖說只在腦里想,不過化為言語後也未免太像吟詩了,感覺很不好意思。
儘管如此,多虧昨晚那段相互依偎的時間,我對於綾瀨沙季這個人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同桌吃早飯時,每次視線相交,她那柔和的表情就會一點一點地溫暖我的心。
吃完飯後,我整理儀容準備出門,老爸和亞季子小姐從寢室走了出來。
他們似乎是今天清晨到家的,當時我們還在睡覺。
「早安。還有,我們回來了。沒出什麼事吧?」
「歡迎回家。和往常一樣。」
如果回答「什麼事都沒有」,恐怕算不上誠實。
「大概就碰上停電吧。」
「咦,真的嗎?沒事吧?」
「嗯,時間很短。沒發生什麼狀況,而且電很快就來了。」
聽到綾瀨同學這番話,老爸身旁的亞季子小姐微微一笑。
「看吧,太一。所以我不是說了嗎?」
老爸面露苦笑,以手指推了一下鏡框。
「亞季子,妳要知道,不管怎麼樣,會擔心就是會擔心。理性沒辦法阻止的。當然,我也覺得不會出問題就是了。」
看見老爸一臉得意,逼得我必須努力忍笑。
「是是是。」
亞季子小姐隨口敷衍裝模作樣的老爸。
綾瀨同學噗嗤一笑,我也忍不住跟著笑了出來。
「好啦好啦。你們兩個,再不出門要遲到嘍。」
在亞季子小姐的催促下,我們向兩人道別,隨即衝出家門。
我們沿著雨後的街道往學校走去。
天空藍得彷彿昨晚沒下過雷雨。就連地面的水灘也映出了晴空的色彩,顯得無比耀眼。
綾瀨同學就在我旁邊,刻下同樣的步伐。
真是有趣。
我的速度比原來慢。換句話說,單位時間的移動效率降低了。若以效率優先,反正雨已經停了,應該騎自行車才對。但是,我對於現在的步伐很滿足。
這也是心境造成的差異。
不是單純通學,更是為了珍惜與對方相處的時間。希望在外面的距離能夠更近──為了做到這點,我從昨天開始不再錯開時間出門。
何況現在是梅雨季。因此我決定暫時封印自行車通學。
我們在路口的紅燈前停下。
這麼說來,好像就是這裡──一年前的記憶復甦。
綾瀨同學沒注意到大型車輛無視交通號誌,我在千鈞一髮之際抓住了她。一想到當時沒反應過來會怎麼樣,背後就有股寒意。
綾瀨同學點點頭,似乎明白我的擔心。
「嗯,我會注意。」
燈號轉綠。我們先確認左右來車,接著平安無事地穿越路口。
我鬆了口氣,仰望天空。
萬里無雲的好天氣。
「看這個天氣,明天的比賽應該沒問題。氣象預報也說明天會是大晴天。」
身旁的綾瀨同學聽了也點點頭。
雖然操場應該還沒幹,要在外面比賽的人恐怕沒辦法練習。
我們這些在體育館比賽的,只能將他們的遺憾一併扛起,做好最後的調整。
通過校門,在鞋櫃換鞋,穿越走廊,走樓梯到三樓。
這段時間,我和綾瀨同學一直待在一起。
抵達校舍頂樓之後,我們依然並肩走向教室。同班同學到了這裡才拉開距離,反而顯得不自然。我和綾瀨同學一直維持在不會太近也不會太遠的距離。沒有牽手,只是普通地並肩而行。
我們打開前門,走進教室。
互看一眼並點點頭,隨即走向各自的座位。
放下書包坐到椅子上之後,不知為何吉田小心翼翼地靠過來。他側坐到我前面的位置,把臉湊過來悄聲說:
「唉呀呀呀,真有兩下子啊,淺村先生。」
平常都直接叫我「淺村」的人,突然改口叫我「淺村先生」,令人毛骨悚然。
「呃……怎麼啦?講話沒頭沒腦的。」
吉田眯起眼睛。
「唉呀,如果我沒看錯,淺村,你好像是和綾瀨一起來的?」
果然被問到了。
就是因為會這樣,我們先前才沒有一起上學。
高中男女以還算近的距離一同走進校門,似乎會讓人有某種期待。
「大家都是同班同學,說幾句話很正常吧。」
「重點是什麼時候。淺村你和綾瀨有接點嗎?」
嗯,這就是問題了。
升上高三已經兩個月,突然和先前連視線都沒交集的人親密地一起上學,自然會引來疑惑。人際關係改變需要事件。以小說而言,登場人物之間的關係不可能在毫無描寫的情況下有所變化。
不過,現實用不著電視劇那種戲劇性的事件。沒錯,好比說──
「今天只是偶然地一邊聊天一邊走進學校而已呀?」
我沒說謊。
只是省略了「從同一個家走出來」這部分。
「偶然是吧。淺村,原來你能和初次見面的人聊得那麼開心?」
「也不算初次見面吧。去年,我和綾瀨同學他們班上的人一起出去玩過。」
嗯,這也是真的。
「玩,去哪裡?難道是傳說中的──男女一起唱卡拉OK?媽媽我不準!」
我可不記得自己是吉田生的。
「夏天去市民泳池。」
「那不是夢幻國度嗎﹖混帳。」
「我想那只是公共設施而已。」
「原來如此。於是,你們就混熟了?」
「大概就你看到的那樣。」
至於有多熟則故意含糊帶過。
吉田把臉湊到我耳邊。
「我支持你喔,淺村。」
「支持什麼啊?」
「所以說,什麼時候要告白?」
「還告白咧……」
為什麼一講到男女關係就要扯到戀愛啊……不,實際上的確是戀愛關係。已經告白過了。
「吉田你和牧原同學也很要好,而且有關係不錯的異性朋友很正常吧。」
「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會覺得你喜歡她啊。」
「咦……我還在想你們怎會那麼要好,原來吉田你喜歡牧原同學啊?」
「啊!淺、淺村你這傢伙!聲音太大啦!」
吉田東張西望,但我並沒有大聲嚷嚷。
我很有常識地小聲詢問。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人際關係要維持對稱性才算得上公正吧。
這時預備鐘響起。
吉田離開前在我耳邊悄聲說道。
「晚點有事找你商量。」
說完,他就回自己座位了。
要商量什麼啊?我一直覺得以我的個性不會有人來找我商量什麼事,而且就剛剛的對話看來,恐怕是我最不擅長應付的戀愛諮詢……
難以理解。至於吉田找我商量些什麼,要到下午體育課才知道。
隊友投出的球在籃框上轉了一圈後掉出來。
體育課。這是一場分成兩隊的小型比賽,班際球賽前的最後一次練習。
待在籃框下的我,接住了掉下來的球。敵人緊緊貼在背後,我沒辦法簡單地面對籃框。好啦,該就這樣強行轉身投籃,還是──
「淺村!」
隊友呼喚我。退到三分線外的同班同學對我招手。是吉田。
我的腳在地板上踏出聲響,傳出的球飛向吉田胸口。
接著,他投出的球划出和緩的弧線,落進籃框。
敵我雙方都「喔!」地讚歎出聲。
「傳得好,淺村!」
吉田向我道謝,我回了句「投得好」。
明明不是自己進球,卻很開心。
原來如此,這就是團隊運動嗎。
以手背擦掉額前汗水後,我輕輕喘了口氣。
我想起去補習班那天和藤波同學的對話。我只是專心地支援隊友。即使如此,表現好的時候依然會感到充實。雖然不輕鬆,但我很慶幸自己有挑戰。
哨音響起,到了休息時間。
我靠著體育館的牆調勻呼吸,此時有人喊「淺村」。於是我抬起頭。
吉田一本正經地走了過來。
「有空嗎?」
「嗯。」
「我想告白。」
「我也需要做點心理準備。」
「我想也是。畢竟突然講這種……不是啦!對象又不是你!」
吉田是個會配合吐槽的男人。
「我知道。牧原同學對吧?」
他點點頭。
「然後,你想告白和找我幫忙有什麼關係?」
「明天是班際球賽對吧?」
「是啊。」
「我想表現一下,希望你可以盡量把球傳給我。拜託!」
吉田合掌懇求。
「傳給你無妨,但是在場上表現好和告白有關嗎?」
「在對方好感度提高的時候告白,成功率比較高。」
「告白成功與否是看先前的累積,應該和當下的氣氛無關吧。」
假設因為表現得比平常好而讓對方說OK,那不就表示要在好感度降低的狀態下交往嗎?因為表現恢複原來的水準了嘛。
我老實地把想法說出口,卻看見吉田揉了揉眉心。
「淺村,你每天都在想這種事嗎……的確,你說的話也有點道理。或許算得上非常有道理。但是你不懂高中男生的純情!」
「我的意思是,你這段時間的累積不會騙人。你們關係不錯吧?」
「唔……算、算是啦。」
他們要好到能約在學校餐廳吃飯,還並肩而坐。這表示他們已經光明正大地在全校學生面前待在一起。當然,也是有「我只把他當成好朋友」這種可能……但考慮這個也沒意義吧。
「知道啦。我會盡量把球傳給你。」
我並不堅持自己要有所表現。何況真要說起來,我也沒什麼特別的技能,能做到的就只有支援隊友。而且正如剛才所見,吉田投籃命中率很高。
吉田表情一亮。
「謝啦,淺村。好,明天我要加油!」
這股真誠的邪念太過耀眼,我只得把臉別開。
於是我看見綾瀨同學在體育館的另一邊和班上同學聊天。
「你很努力耶。」
我用筷子撥開餐桌上的竹莢魚時,綾瀨同學冒出這麼一句。
雖然沒頭沒腦,不過我大致猜得到是怎麼回事。
「體育課?」
「對。你是第一次在班際球賽選籃球吧,沒問題嗎?」
「勉強練到不至於扯人家後腿了吧。場上狀況應該也看得比較清楚了。」
練球練到後來,我漸漸了解隊友的性格,這點很有趣。像是在教室里隨隨便便的人其實偏向穩重打法,沉默寡言的人常有些比較誇張的動作。
了解隊友們的性格後,就會開始思考自己接下來該怎麼行動最適合,於是愈來愈有樂趣。
「但如果要問我能不能來些精彩的表演,我只能說做不到。」
「這樣啊。但是,大家都說悠太哥籃球打得不錯耶。」
「不不不哪有這回事。」
「要運球也做得到。」
「很慢就是了。」
「雖然人家說你總是把球傳出去。」
「因為吉田投籃比我准嘛。」
「是嗎?」
為什麼綾瀨同學一臉疑惑?
「話說回來,妳也很努力吧?我看妳們好像討論戰術討論得很熱烈。」
「咦?」
「休息時剛好看到。當時妳們那一隊在討論吧?差不多要下課的時候吧。真的只是碰巧看到。」
「啊……嗯,算是吧。我們在討論一些事。」
儘管她回答得有些含糊,但是我們沒繼續談班際球賽的事。晚餐時間就這樣過去了。
順帶一提,明明父母已經回家卻只有我們兩個吃晚餐,是因為亞季子小姐和往常一樣去上班了,老爸則是累到在房裡睡大覺。
畢竟他們在暴風雨的晚上碰到大塞車,拖到天亮才回家嘛。這也是難免。
再婚一周年紀念旅行辛苦了。
吃完晚飯去泡澡時,我想起吉田說的話。
想在心上人面前有所表現後告白,是嗎?雖然我怎麼想都覺得風險很大。但是如果問我什麼時候才是告白的最佳時機,我也想不到。
「這種東西,還是那傢伙比較懂吧……」
我想起那個戴眼鏡的好友。如果換成丸,他會怎麼回答吉田呢?
總而言之,既然已經答應,明天就盡量把球傳給他吧。反正這樣勝率比較高,隊友應該也期待我這麼做吧。
想到這裡,我抬起頭望向天花板。
冰涼的水滴落在我的鼻尖。
我想起晚餐時綾瀨同學疑惑的臉。
儘管我自認做了最佳選擇,但在別人眼裡不見得如此──她是這個意思嗎?
不過,這恐怕要問籃球社的人才會知道吧。
「說是這麼說啦……」
儘管覺得自己只是儘力而為,浴缸里的我依舊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