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 / 273 · 義妹生活 9

6月13日(星期日) 綾瀨沙季

悠太哥、悠太哥、悠太哥。

默念三次之後才開門。這是我最近的例行公事。

「早安,悠太哥。」

看吧,講得很自然。

在餐桌另一邊的廚房,能看見淺村同學的上半身。

「早安,沙季。」

──早安,沙季。

每當他不用姓而是用名字喊我時,我的心跳就會稍微上升,直到現在還是。

即使如此,我依舊漸漸習慣,近來應該已經能在不太動搖的情況下回應。

父母不在的第二天。

我擔心一旦有了家裡只剩兩人的自覺,我們就會忘記彼此的兄妹關係。

因為我和淺村同學雖然也是情侶,卻不能做出一般情侶的行為,這種心情在有了家裡只剩兩人的自覺時就容易顯露出來。但是,我們同時也是兄妹,不能表現得像一般情侶。

……雖然也要看所謂「一般情侶的行為」是指什麼。

呃,像是牽手?擁抱?接吻?還是更進一步──

──為了壓下妄想,每次一冒出這種念頭我就會念咒似地默念「悠太哥」。

昨天安然度過。今天也順利開局。就照這樣下去。

便當已經做好了?真快啊──看見他放在桌上的便當袋後,我這麼說道。

好啦,便當的內容是什麼呢?

他幫忙買東西回來時,裡面混了我那份食材清單上沒有的東西。一盒小香腸。粗絞有調味的那種。淺村同學似乎喜歡吃辣一點,不過那盒小香腸上面沒標示辣味,看起來也不像是為了太一繼父準備,多半是用來做便當。

淺村同學做的章魚香腸……感覺好可愛,真想吃吃看。

不不不,不能要求太多。說不定會直接放進去。畢竟是第一次做便當嘛。不過就算是這樣也無妨,畢竟我完全沒想到他會幫我做便當,好開心。

我們同桌吃早餐。白飯、味噌湯、荷包蛋。淺村同學會做的雖然不多,卻都很好吃。味噌湯的濃度對我來說也是剛剛好。

「嗯,很好喝喔。」

聽到我這麼說,他顯然鬆了口氣。明明不需要那麼緊張的,淺村同學做飯時總是很細心,沒問題啦。

我們一邊吃,一邊聊些無關緊要的話題。

淺村同學瞄向自己的手機。

「午後會下雨打雷……」

聽到淺村同學嘀咕的我,差點把整口飯嚼都不嚼就吞下去。我反射性地看向他背後那扇窗戶的外面。

看得見藍天,天氣很好。

「雨……看起來不像會下耶?」

不過按照淺村同學的說法,傍晚以後的降雨機率好像有百分之九十。

這……表示下雷雨的機率相當高。

「回家路上要小心喔。預報說『有打雷之虞』。」

「咦?啊,嗯……我知道了。」

不知道有沒有表露在臉上。我不想讓他看出我的動搖。

雨還好,頂多淋濕而已。但是,我怕打雷。那麼大的聲音就在附近響起,簡直就像挨罵一樣。而且……打雷會帶來停電。

帶來黑暗。

這樣下去可能會糟蹋美味的早餐,因此我硬是轉換話題。

吃完早餐後,我要去打工,淺村同學要去補習班。

補習班比較晚開始,而且淺村同學是騎自行車,照理說會比我晚一小時出門。

不過,打開家門時,淺村同學叫住我。

「我也要一起出門。」

「悠……」

我正想問「悠太哥也要?」卻發現自己已經半個身子在家門外。

平常我會在心中默念三次「從這裡開始是淺村同學」之後才關上家門,不過目前手還放在門把上,所以我在想該怎麼稱呼他。

總之先站到門外再回頭。

「……什麼事?淺村同學?」

聽到我這麼一喊,他就說:「不需要堅持到這種地步──」

我知道他說的沒錯。要怪我太死腦筋。

「因為今天會下雨,不能騎自行車嘛。所以我在想,乾脆就一起出門吧。」

啊,原來如此。如果是這樣我就懂了。

當然,理由不只是傍晚會下雨,對吧?

我雖然不喜歡錶現得像情侶而被周圍的人指指點點,卻也討厭被淺村同學當成陌生人看待。

而我曉得,明白這點的淺村同學,在不是兄妹的外面時,言行舉止會考慮到我的心情。

今天剛好要往同一個方向走,所以只要別被人家看見從同一間公寓出來,就算遇上認識的人也可以宣稱是剛好碰到。

何況我們也曾經一起去附近的超市買東西。

我這種個性實在很麻煩。

一般情侶是怎麼讓彼此保持適當距離的呢?好想找人問問。不過,在我認識的人里,也沒聽說有誰和男性交往。不過嘛……說穿了我連認識的人都很少。

說起同齡的女性朋友就是真綾。呃,不過她應該沒男友吧。她雖然和什麼人都很要好,卻看不出有特定對象。

還有,雖然最近我會和佐藤涼子同學、班長她們聊天,不過這種話題……

走出公寓後抬頭一看,烏雲密布。

會下雨。毫無疑問。

「結束打工回家時,媽媽他們應該回來了吧。」

他們說會在天黑之前回家。

和淺村同學的兩人時光也要結束了。至少享受一下並肩走到站前這段路吧。

我們朝車站的方向走去。

我在途中和去補習班的淺村同學分開。

互相揮了揮手之後,各自前往目的地。若是不久之前的我,分開時還會忍不住想要回頭。不過今天沒出現這種衝動,順利抵達書店。

改變稱呼或許真的有效。

我握了一下拳頭,抓住這小小的滿足。然後迅速換好制服,打開辦公室的門。

有個女生。

看得見可愛的發旋。個子很小。沒見過。

是誰啊?這間店的人嗎?

至於為何會這麼想,則是因為她穿著和我一樣的制服──不是學校制服,而是書店提供的襯衫與圍裙。

該不會──

是工讀生。鐵定是新來的。

她將某樣東西收進圍裙口袋,抬起頭來。

果然沒見過。這麼說來,記得淺村同學昨天好像說過,店裡新來了一個叫某某同學的人。

視線相交。她對我露出笑容。

「沙季前輩!綾瀨沙季前輩對吧?今天請多多指教!」

「咦,啊,好。」

「哇~真的是美女耶~!」

說著,她湊了過來。被那雙閃閃發亮的眼睛盯著看,讓我縮了一下。

「頭髮的顏色好亮好美。大概漂發幾次?在哪家美容院做的?好適合好可愛……前輩就像模特兒一樣漂亮耶。」

她一口氣說個不停,嚇了我一跳。

怎、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嗯?

怪了?我剛剛有提到自己的名字嗎?

為什麼她會知道我的名字?我明明還沒報上姓名耶。話說回來,她初次見面就直接喊我的名字對吧?

「哇~哇~哇~!真的,好漂亮!」

呃,可是,所以說,太近了太近了太近了!

「那、那個……」

看見我一臉困惑,這個女生頓時回過神來,然後慌慌張張地低下頭。

「啊,對不起!那個……我聽店長先生說『今天帶你的前輩是個漂亮的姊姊喔』。然後那個……因為真的很漂亮,所以我想和前輩親近一點……」

漂亮的姊姊……是指我嗎?

被人家這麼說雖然很開心,不過以這家店而言,應該還是讀賣栞小姐比較適合「漂亮」這種形容詞吧?

更何況,眼前的女生也長得很可愛。

身高很矮。恐怕比真綾還要矮。和稚嫩五官很搭的披肩雙馬尾做了內層挑染,而且是紅色,適合襯托黑髮。再配上那對大眼睛,讓她就像娃娃一樣可愛。

儘管臉上還留了些國中生的稚氣,髮型和服裝卻都有跟上流行,知道自己適合怎樣的穿搭風格。

看來她喜歡的風格和我不一樣。這麼說來,我沒問過淺村同學她的長相。

「呃……妳就是那個……新來的工讀生?」

「是的。那個……初次見面,我是小園。小園繪里奈。」

「小園同學。」

──小園繪里奈同學。

就是淺村同學說的新人。記得她是高一。

這樣啊,所以她問了店長,說不定還問過淺村同學,才會知道我的名字。

我偷偷打量小園同學。呃,這時候必須展現前輩的風範。

「初次見面,我是綾瀨沙季。請多指教。」

我向小園同學一鞠躬,她連忙低下頭。

「我才要請前輩多多指教!」

看來個性不壞──我是這麼想的。然而,同時我也在想,不曉得自己和她處不處得來。距離感實在太近。即使彼此都沒什麼惹人厭的地方,這世上依舊存在所謂的契合度,因此我有些不安。

畢竟,我恐怕還是第一次遇上這樣的人。

排班時間還沒到,我先帶著小園同學前往賣場。

因為店長把教育新人的任務交給我。

儘管我不覺得自己是個有資格教導新人的前輩,但是人家都拜託了,我也沒辦法推辭。

更何況,店長判斷我做得到,那我就相信店長吧。總而言之,我就把淺村同學和讀賣前輩教的內容依樣照搬。絕對沒有什麼負面理由,沒錯,這叫做知識與經驗的傳承。

效法優秀的榜樣是最佳選擇。而我認為這家店最好的榜樣就是深得店長信任的讀賣栞小姐,再來是淺村同學。

所以說,我們來到入口附近將書本平放的架子。

小園同學從圍裙口袋拿出筆和小筆記本。

喔,準備周到。

這麼說來,淺村同學也是,每當有什麼非記住不可的東西時,他好像都會立刻拿手機充當備忘錄。

這時我才發現,剛剛進辦公室時,她收進圍裙裡面的就是這本筆記。說不定,她是在複習昨天人家教過的東西。我詢問小園同學,她顯得很害羞。

「果然被看見了嗎?真是不好意思……」

她會不會是不希望努力被知道的那種人啊?就像優雅游泳的天鵝,其實會在水面下努力地用腳划水。人有想展現出來的自己和不想展現出來的自己,這種感覺倒也不是不能體會。

「呃,人家有告訴你書架的擺放方式嗎?昨天帶妳的人教到哪裡?」

「淺村前輩對吧!那個看起來很聰明的前輩!」

「咦?啊,對對對。就是那位淺村先生。」

用來形容淺村同學的第一個詞居然是「聰明」?不是「溫柔」之類的嗎?

唉,算了,反正也沒說錯。

「呃,他有告訴我什麼類型的書放在什麼地方,以及放在那邊的理由。還有講到『動線』之類的。」

「喔,動線啊。那麼,應該有些了解了吧?接下來要講的或許有些重複,已經知道的部分當成確認就好。」

首先把整體大致講過一遍,細節之後補充。這是他的做法,也是承襲自讀賣前輩的做法。

這也就表示,我應該可以講些比較細的部分?

「一進門這個很容易注意到的平台,是新書區。有很多聽過的書對吧?」

「是的。前輩告訴我,這是客人走進書店最先看見的地方,所以要放這些能賣很多本的書。」

說著,小園同學點點頭。

「沒錯,也就是擺放暢銷書的書架。這裡其實放了兩種書。右邊是受矚目的新書,左邊則是話題作。」

我先豎起一根手指,再豎起第二根手指,比出V字。

「新書就和字面一樣,是眾所矚目的新出版作品──這裡會挑選其中評價特別好的作者的書,因為放不下所有的新書。」

小園同學振筆疾書,不斷點頭。於是我接著說下去。

「話題作則是受到業界和讀者好評的書。現在也可能是因為在社群網路爆紅。像商業書籍、自我啟發書籍這一類的會定期流行。換句話說,不見得是新書。新書是最近出版的書,話題作是最近熱門的書。」

「喔~嗯。」

小園同學一邊做筆記一邊喃喃自語。好認真。我看準她停筆的時間,指向平台一角某疊白色封面的書。看來她似乎也見過。

「啊,是每天早上都會在電車懸吊廣告上看到的那個!」

這本內容和與人相處有關的書,書腰寫著「系列累計突破一百萬本!」我也在收銀台刷過好幾次。

「像這種就是話題作。不過,不見得是新書。」

「原來是這樣啊,雖然看起來很新。」

那是當然。因為是最近才印刷的嘛。

「書的發售日期,可以看叫做『版權頁』的地方。」

我拿起那本書,翻到最後一頁。

「這就是版權頁。看這裡。『初版發行』的日期。這個就是這本書第一次出版的日期。」

「哇,十年前!咦,這家店原來是舊書店嗎!」

「不是啦。」

我不禁苦笑。

初版日期下面也印著再刷日期,這個日期就是指手上這本書的出書日。書這種東西評價良好導致缺貨時,就會請印刷廠再刷,新印刷的書哪一天出,那天就是再刷日期。

「喔~那麼,代表這本書一直很受歡迎嘍。」

「這倒是沒錯。當然,原先一直賣不出去的書,也有可能突然變成受矚目的話題作。」

「咦,為什麼會有這種事?」

「舉例來說,最近某位歷史人物的自傳再次受到重視,知道這件事嗎?

我說出那個人物的名字。

「好像在哪裡聽過……」

就是那位被選為新鈔肖像的人。

「這種情況下,就算不是新書也會暢銷。因為成了熱門話題。」

「這麼說來的確是耶。原來舊東西還能這樣賣!」

聽到這天真無邪的感想,讓人有點頭痛。

確實,在新事物接連問世的現代,舊東西往往會被時間洪流沖走,然而就算是這樣,也不代表以前的東西沒有價值。

雖然也和我喜歡歷史有關,但我認為好東西就是好,即使舊了也一樣。我是這麼想的啦……像她那樣就是所謂年輕人的感性吧。

……慢著,不對不對。一來我和小園同學也只差兩歲,二來不知道小園同學以外的高一生是不是也這麼想。

思緒飄太遠了。

「換句話說,這裡放些顧客應該會感興趣的書。提供讓人走進書店的契機。」

「契機……啊,因為是『動線』的入口?」

「應該……是吧。」

「和淺村前輩說的一樣!他說,只要懂得『動線』的概念,遲早會明白架上書本為什麼要那樣放~雖然有點難就是了。」

小園同學揚起筆記本,得意地說道。

她學得好快。

還有,淺村同學果然很會教。我好像什麼事都太計較細節。

不過,知道書店這種小賣店是基於怎樣的想法招攬客人,以長遠來說應該會有益處。嗯,應該不會白費力氣。應該。

話又說回來,我希望自己教的內容不會和淺村同學重複。如果不同人教同樣的東西,會浪費難得的教學時間。為了彼此也為了店裡,還是避免重複比較好。

「小園同學。」

「叫我繪里奈就好。繪里也行,繪里繪里之類的也可以!」

「呃,繪里……小園同學──」

突然就要用名字稱呼一個在我心中還算不上親近的人,對我來說門檻相當高,所以我還是照常用姓氏稱呼她了。

「──可以問一下昨天人家教了妳什麼嗎?」

「呃,我想想。」

就在我們談話時,旁邊一名男子打算繞過我們走出店門。

他一手提著店裡提供的袋子,啊,是顧客。不好,我們在入口站太久了。居然還讓顧客繞路。

我退到旁邊,向男子一鞠躬。

「謝謝惠顧。」

男子點點頭離去,小園同學跟著低下頭。

「謝謝惠顧~」

她的聲音討人喜歡。說話清楚,而且很親切。或許比我這種不帶感情的招呼更適合應對客人。而且非常自然。

我瞄了小園同學一眼。她臉上帶著笑容。至於我,雖然在心裡叮嚀自己表情要柔和,卻沒辦法露出微笑。倒也不是有什麼信念,只是不太會陪笑。我做過很多次揚起嘴角的練習,卻始終沒辦法展現自然的笑容。

能露出自然又討喜的笑容,是因為她本人的性格如此嗎?

還是說,這代表她想和人拉近距離呢?

啊──我差點叫出聲來。

這樣啊。小園同學的距離感那麼近,可能是因為她想要和周圍的人更加親近。儘管讓我吃了一驚,但她這種性格或許天生就適合接待客人。

「呃,沙季前輩?怎麼了嗎?」

不好,想太多了。

「沒什麼。所以說……對了,能不能把淺村先生教妳的部分告訴我?內容重複的話效率不佳。」

「我知道了!呃……」

小園同學翻著筆記本回答。

後面的教學很順利。

客人變少之後,我和小園同學一起午休。

正職員工好心地讓年紀相近的我們一起休息。由於沒理由拒絕,所以我們回到辦公室吃飯。

我合掌致謝後,打開便當盒。今天我也在心裡感謝幫忙做便當的淺村同學。

一拿掉蓋子,就看見白色、茶色,以及黃色。白飯、小香腸,還有骰子狀的……應該是馬鈴薯吧。

接著我拿起保鮮盒。是沙拉。這邊是綠色、白色、橘色、紅色,配得很漂亮。萵苣絲、切片的洋蔥、紅蘿蔔絲,還有迷你番茄。和我昨天做的一樣。畢竟我們共享同一份食譜,說起來也是理所當然的。沒想到會在這種時候感受到彼此真的是一家人。

我拿起和淺村同學一樣的魚型小瓶子淋到沙拉上。說是一樣,但實際上也只是用過就丟的現成品。

咬破嘴裡的小番茄之後,生菜熱身時間就結束了。到了主食登場的時候。

便當盒裡切成小塊的小香腸和馬鈴薯,親密地擠成一團。

我從邊邊一塊有點圓的馬鈴薯咬起。好吃。湯粉的味道。他是不是記得我說過有顆粒那種很方便啊?

儘管他要我別期待,卻做得很好吃。接著我咬了一口小香腸。即使冷掉也很好吃。雖然肉類放涼之後會因為油脂凝固使得口感變差,小香腸卻奇妙地不會讓人在意這種事。

話說回來,香腸和馬鈴薯看起來都不像有烤過。果然還是用微波爐做的吧。

大概是搜尋過之後,挑了自己做得到的吧。他好努力啊。

「那個……」

有人搭話,我頓時回神。坐在對面的小園同學探出身子。

「那個便當,是親手做的嗎?」

她閃閃發亮的目光落在我的手邊。

「呃……」

這種時候,我真的無法老實告訴她「這是妳昨天見到那位淺村同學幫我做的」。何況引來她的追問也很麻煩。

那麼,說是男朋友幫我做的呢?不不不慢著。要是這麼講,會讓她知道我們住在一起。換句話說我和男友同居。不,雖然同居,但是兄妹的同居不能算數。應該不算吧?

「家人為我做的。」

雖然沒有說謊卻也不是真相。嗯,就這樣吧。

雖然我覺得這個說法不賴,但我一說出口,小園同學就像被狐狸耍了一樣──沒想到,這個譬喻居然會有如此貼切的時候──當場愣住。

「咦咦咦咦?」

「怎麼了?」

「唔~唔~唔~不對勁的人果然是我嗎?」

她歪著頭嘀咕。這是怎麼回事?

「我講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呃,那個啊,昨天我也是和前輩一起吃便當,那時候淺村前輩帶來的便當看起來也像是親手做的,所以我問了一樣的問題喔~然後,他回答『家人為我做的』。」

老實說,我嚇得冷汗都冒出來了。

昨天那個便當是我做的。淺村同學回答時應該也很為難吧。這也就表示,左右為難的淺村同學給出和我一樣的答案。

「呃……喔,這樣啊。」

「換成是我,一定會說是媽媽……不對!像是家母、家父,講得更具體一點。」

我想也是。我應該也會這麼說。

「啊,順帶一提,這是家母做的。」

小園同學把便當傾斜讓我看。她的便當盒比我的小,裡面裝的配菜多采多姿。牙籤還是卡通圖案,很可愛。

「所以聽到淺村前輩和沙季前輩都說『家人』,讓我覺得不可思議……原來奇怪的人是我嗎……」

「啊、哈哈哈……」

這時我注意到某件事,因此偷偷瞄向自己的便當。

裝在保鮮盒裡的沙拉。大概是因為參考我做的那份,所以蔬菜的搭配也一樣。不僅如此,雖說這種保鮮盒很常見,但都是同一款。便當袋也是同款,只有顏色不一樣。

我悄悄把便當袋從桌上挪到椅子上。

「嗯,我想『家人』這種說法也很普通喔。」

「普通嗎~?啊,可是可是,這樣聽起來有點成熟,我覺得不錯耶。」

「這我恐怕就不太明白了。」

「咦~怎麼這樣~居然翻臉不認人~」

她笑著說道。那張笑臉看起來和方才對顧客展露的一樣自然。

「說到家人~沙季小姐有兄弟嗎?」

「呃……」

如果要從頭開始說明,會很尷尬。

更何況,也不知道小園同學對我這種答案會有怎樣的反應。因為不知道,所以想避免。

就在我煩惱該怎麼回應時,小園同學卻看向斜上方,喃喃自語起來。

「等一下,我猜猜看喔。雖然感覺像姊姊……沙季前輩感覺很可靠又很帥氣嘛。嗯~不過,反向思考猜是妹妹……怎麼樣?上面有哥哥或姊姊!而且每天都會撒嬌喊『葛格~』!這種就叫做反差萌對吧!所以要故意反向思考!」

什麼反向思考啊?

「就算妳問怎麼樣也……」

「怪了?該不會是獨生女?」

「這……想知道?」

「不,倒也不會。」

什麼?

「因為我想了解的不是情報,而是沙季前輩。」

唔唔。

「我啊,見到長得帥氣的人或者英挺瀟洒的人,就會無條件地感到羨慕,因為自己長這樣。」

說到「這樣」時,她把手掌按在自己頭上。

大概是指「個子嬌小」的意思吧。

「我倒覺得很可愛。」

「哇~!謝謝!不過,我還是比較希望帥氣一點、英挺一點呀~」

小園同學笑著說完,回頭吃起便當。看樣子她已經滿足了。

我則是內心冷汗直冒。

這……她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啊?

一開始還覺得有點像真綾,因為距離很近又好相處。不過,她們不同。

別看真綾那樣,其實她距離感拿捏得很好。

她確實很容易親近,不過只要稍微聊上幾句,就能精準掌握住和他人的距離。舉例來說,就像去年班際球賽那時。

見到我蹺掉練習,真綾沒有多說什麼。她雖然愛管閑事,卻能認清對象。對方究竟是想要有人來邀請,還是希望放著別管,真綾在這方面看得很准。

相對地,小園同學則會迅速縮短彼此的距離。

她會一副「如果不和我交朋友我就去死喔」的模樣逼近。感覺根本不在乎對方怎麼想。

應該沒有惡意。

這點我明白。因為我還記得,媽媽離婚後人家對於我們母女的惡意有多麼煩。我覺得兩者有所不同。

她多半是想要交朋友才會把話題扯遠吧,而我卻強行讓話題打住了。我覺得很抱歉,但是──

「那個……是不是給前輩添麻煩了?」

我吃了一驚,抬起頭來。

咬著卡通圖案牙籤的小園同學一臉歉意。

「前輩家人的事。我是不是不該問?」

她意外地敏銳呢。

「倒也不是這樣……嗯,不過我不太習慣聊這種話題。唉呀,反正我的事聽了應該也不會覺得有趣嘛。」

「嗯……好的。我知道了。那就不問啦!」

「嗯,抱歉。」

「哪裡哪裡~」

接下來,我們兩個一語不發地吃完便當,各自看著手機到午休結束。雖然沒有聊起來,我卻有點慶幸彼此的距離沒有拉近。

我關掉英語聽力訓練影片,整理一下儀容,然後向小園同學搭話。

「差不多該回去工作嘍。」

「我知道了,綾瀨小姐。」

儘管稱呼令人覺得不太對勁,但是我還來不及思考問題出在哪裡,就得開始忙下午的工作了。

我打了下班卡,結束今天的打工。

來到店裡的客人都帶著雨傘,顯然是下雨了。何況把雨傘套放在店門口的人就是我。

一走出建築物,強風豪雨就從側面來襲。

我連忙撐傘──這樣下去風可能會把傘吹走,讓我十分慌張。情況不妙。於是我暫時躲進建築物里。

我仰望天空,思考該怎麼辦。

帶在身上的是小型折傘,我實在不認為它頂得住這種程度的風雨。

降雨機率百分之九十,有打雷之虞,我太小看預報了。對不起。路上往來交錯的行人,也都緊緊抓著傘柄免得傘被風吹走。

即使如此,偶爾還是會有人的傘被強風吹翻。

「這……不管怎樣都會淋濕吧……」

就算帶大傘出門,想必也是一樣。不僅如此,體重輕的我說不定會被傘拖著走──往好的方向去思考吧。

雨看來不會停。

我緊緊抓住掛在肩上的運動包,握好傘柄,下定決心走向雨中的街道。在彷彿連身體都會被吹走的風雨中,我勉強開始前進。

雨打在傘上的聲音很吵,即使走到了向來吵鬧的澀谷大街,也聽不見半點流行音樂。

雨勢封住了街上的嘈雜。

雲層上方隱隱傳來雷聲。儘管還沒聽到雷霆巨響,卻還是讓人有點不安,因此我自然而然地加快腳步。

熟悉的公寓出現在眼前。

啊,再過不久就到家了。來到公寓入口處往外延伸的遮雨棚底下,收起雨傘,我這才鬆了口氣。

「呼……」

能夠靠著雨傘多少遮擋一些的部位,只有頭和上半身。雨水還滲進鞋裡,每走一步都會發出怪聲,讓人感到很不舒服。

我捲起折傘,搭上電梯。

總算到家的我打開家門,輕輕說了聲「我回來了」。

我將包包放在走廊上,脫掉鞋襪打赤腳。我想儘快把衣服換掉。

注意到門的另一邊有人,我嚇了一跳。此時我渾身濕透、衣服貼在身上,倉促間只想著不能讓淺村同學看見這副丟臉模樣。就在我不知所措時,淺村同學卻隔著門問我雨勢如何,還說洗澡水燒好了。

而在說完之後,他就轉身走開。

「謝謝。」

勉強擠出的聲音很小,不曉得有沒有傳到門的另一邊。

我小心翼翼地避免頭髮上的水滴到走廊上,不過轉念一想,之後一樣要把腳印擦掉嘛。為了讓鞋子幹得快一點,還得把報紙或干布塞進去才行。

一想到要善後就覺得好麻煩。

不過,洗澡水已經燒好了!和媽媽相依為命那段時間,放學回家時媽媽已經出門工作,所以根本不會有這種事。

這正是我此刻想要的,有人先一步幫忙準備,讓我好開心。

我走向浴室,感覺原先沮喪的心情都好了起來。

「呼……」

我喘了口氣。

冰冷的身體在熱水裡得以放鬆,自皮膚滲進來的熱,從內部溫暖我的身軀。

我閉上眼睛發獃,發現連浴室都聽得到些許雨聲。

看來雨變大了。還打雷。拜託,別在我洗澡時停電。

儘管有了喘口氣的機會,但我擔心會打雷,所以洗身體和泡澡的時間都比平常來得短。

走出浴室,發現晚餐已經準備好了。光是打開通往餐廳的門,就能聞到香味。

淺村同學想說能暖暖身子而做了咖哩,他的體貼令人開心。

我無意間看向窗外。咦?雨勢比剛剛小了一點。該不會,我剛好在雨最大的時候回家吧?總覺得很不甘心。

窗外已經變暗,實際的天氣到底如何我也不太清楚。

媽媽他們會不會有問題啊?

才剛說出口,我的手機就收到訊息。只看LINE跳出來的通知就曉得是媽媽傳的,她說碰上塞車,車子動彈不得。

淺村同學也用手機搜尋,好像是暴風雨加上交通事故。

不過,媽媽說要到明天才能回來──

明天就是星期一,沒問題嗎?雖然媽媽晚上才上班,應該沒問題就是了。我正擔心時,淺村同學告訴我,太一繼父為了保險起見周一請了特休。那麼,他們應該不用急著趕回來吧。

慢著。這也就是說,今晚家裡還是只有我和淺村同學兩個人?

不過嘛,就算是這樣也不代表會有什麼改變啦。

沒錯,就只是正常地洗澡、念書、睡覺。啊,這麼說來我已經洗過澡了。

所以和淺村同學互相退讓的儀式今晚就用不著了。這麼告訴淺村同學後,他好像愣住了。

「所以說,我已經先洗過澡了。」

淺村同學──

不對。

「悠太……哥想要什麼時候洗澡都行。」

好險。這麼說來,淋得一身濕回家的我,進家門前完全忘了平常的例行公事。呃,所以說眼前這個人是悠太哥、悠太哥、悠太哥。

──而且每天都會撒嬌喊「葛格~」!

為什麼會在這種時候胡思亂想啊!我可不會說喔。為什麼非撒嬌不可啊?完全搞不懂對吧?

「這麼說來,那個叫小園的女孩子,我今天和她排在同一個時段喔。」

「嗯?啊,果然由妳負責帶她。」

淺村同學一臉困惑的表情,大概是覺得我突然轉變話題吧(雖然在我腦袋裡是連貫的),不過看來他很快就聽懂我是在說新來的工讀生。

我把自己也要負責教育小園同學這件事說出來。

結果,淺村同學給了「她吸收得很快」這種正面的回應。

「這……應該吧。」

我欲言又止。

大概是因為我答得含糊,淺村同學擔心地問我是不是出了問題。

「沒有什麼問題。我覺得她是個很有活力又率直的好孩子。不過……抱歉,要用言語解釋有點困難。」

淺村同學聽完之後說,「就我的印象,感覺她似乎有點像奈良坂同學。」

他應該是認為我和她能處得很好吧。

我一開始也覺得很像。不過──

真綾是向日葵。會隨著太陽的動向擺頭。呃,並不是「我就是太陽」這種聽了就難為情的意思,而是指她的應對會配合對方。所以才能交到那麼多類型截然不同的朋友。

雖然這種話由我來說很怪,不過她有我這種不擅交流的麻煩朋友,也有陽光外向的朋友。有正經的朋友也有不正經的朋友。

真綾能夠配合不同的人做出不同的應對。

至於小園同學──

就像淺村同學說的,小園同學是個很優秀的新人。有禮貌、學得快。這些都是優點。以工讀生來說,她毫無疑問是即戰力。

不過,她的主軸多半不會放在別人身上。

我想起在辦公室吃便當那時的事。沒錯,當時我催促「差不多該回去工作嘍」,小園同學是這麼說的──「我知道了,綾瀨小姐」。

在那之前都是「沙季前輩」。不會錯。

為什麼改了稱呼呢?搞不懂,感覺有點悶。

不知不覺間,風雨變大了。

吃完飯後,我窩回自己房間念書,準備考試。

儘管有戴上耳機隔絕雜音,手機熒幕的亮光卻讓我分了心。LINE的通知。點開一看,我和真綾、佐藤同學的三人LINE群組有了新訊息。

那是在校外教學同房時,建來聯絡用的群組。扣掉淺村家的家庭群組後,這是我唯一加入的LINE群組。絕大多數情況下直接聯絡當事人就行,所以我不太明白建立群組有什麼必要。

不過嘛,也因為這樣,這個群組很少有新訊息。

【亮了!亮了耶!果然很近!】

是真綾。

【去睡覺。】

我只回了這幾個字。真是的,為什麼要為了這種事用LINE啊?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訊息已經標上已讀,而且有了回應。

【好可怕。綾瀨同學不怕對吧?真厲害。】

是小涼,佐藤涼子同學。

「啊~」

我這才明白真綾的意圖。原來如此,這才是真正的目標啊。

真綾大概是知道佐藤同學膽子小,所以用自己的方式關心人家吧。說不定她會害怕──真綾一定是這麼想的。如果直接傳訊息過去,又會讓佐藤同學覺得自己害人家費心,所以才發到群組裡。即使一個人會怕,知道有相同境遇的同伴還是能舒緩心中的不安。

嗯,一般來說可以。

【妳們那邊沒事吧?】

【我待在房間里,把耳機音量開得很大很大!隔絕光和聲音!】

【果然是這樣啊……我要不要也放點音樂啊?】

【就這麼辦吧~不錯喔~這樣就不會害怕嘍~】

【好。】

訊息到此暫時停止。

【真的有用。謝謝。】

佐藤同學的訊息附了一個微笑貓咪的貼圖,我看了也不禁露出笑容。真綾真的很體貼。

「不怕……怎麼可能嘛~」

沒錯,我怕打雷,還有隨之而來的停電。即使敏銳如真綾,好像也沒發現其實我一樣會怕。

我離開房間,來到起居室。打開電視,轉到提供氣象資訊的頻道。

畫面上是一位播報氣象新聞的女主播,角落有字幕,主播背後的地圖上散布著許多閃電標記。

「看新聞嗎?」

聽到聲音嚇了我一跳。是淺村同學。

我一直盯著電視,連他走進起居室都沒注意到。

現在畫面上是雨量推移圖。

「我想,應該用不著擔心。」

稍微聊了幾句後,淺村同學說道。

「媽媽他們?嗯,我不擔心他們。」

她不怕打雷閃電,而且旁邊有太一繼父陪伴,比待在我身邊更能讓人放心。

我偷偷瞄了背後的淺村同學一眼。

看來他正要洗澡。大概是發現起居室的燈亮著,所以來看看怎麼回事吧。

我不想拖延他洗澡的時間,繼續看新聞擔心些有的沒的也不會讓雨雲消失。

「要喝點東西的話,我幫妳泡。」

「喝咖啡會睡不著,而且你要洗澡吧?不用管我沒關係,我自己來。」

幾乎就在我說到「來」的同時,我站起身的那一刻。

閃光。令人顫抖的巨響。我不禁慘叫。

光亮消失。

掉進黑暗之中的我,瞬間陷入恐慌。我捂住耳朵,蹲了下來。與其睜開眼睛也看不見,還不如自己閉上眼睛不看。這麼一來看不見就是因為自己。

「綾瀨同學!」

宛如就在耳邊的呼喊,勉強傳進了我的耳里。

有人溫柔地扶著我的肩膀,於是我抬起頭睜開眼睛。就在這一瞬間,第二次閃光烙印在我的眼中。我不由得緊緊抓住眼前的淺村同學。

不要!我受夠了!

我緊閉眼睛,絕對不睜開,並且牢牢抓住手裡的衣服。

轟隆轟隆的雷聲,讓我的心臟綳得好緊。突然變得一片黑暗也好恐怖。雖然淺村同學說只是停電,但恐懼不可能就此消失。

他說亂走很危險,坐著比較好,於是我在他的牽引下乖乖坐到沙發上。

淺村同學也坐到我身旁。

「妳看,窗外。一片漆黑。」

聽到這句話,我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

閃電在方形窗戶的彼端流竄,帶來的光亮勉強能讓人看出窗框的形狀。

建築的燈光全都消失無蹤,看來真的出現大規模停電。

我依然抓著他不放。貼著胸口的手,把他的上衣都弄皺了。我實在無法鬆手。總覺得如果不找個東西抓住,就會被留在黑暗裡。

淺村同學摟住我,輕撫我的背。

這樣簡直就像在安撫小孩子,我本來該感到害羞的,但是背上那隻手掌的溫暖讓人好安心,幾乎要被不安壓垮的情緒慢慢穩定下來,我實在無法抗拒。

「妳怕打雷?還是停電?」

「……都怕。」

依偎在淺村同學懷裡的我悄聲說道。

對不起。像個小孩一樣抓著你。

聽了我的道歉,淺村同學柔聲告訴我,誰都有害怕的東西。摟住我的手臂力道稍微強了一點,這種愜意的感覺令我鬆了口氣。

「我會待在妳身邊,哪裡都不去。」

聽到耳邊緩慢卻清晰的話語,像哭泣孩童一樣頑固的情緒逐漸平復下來。

「淺村同學也有害怕的東西嗎?」

突然掉進黑暗之中,為什麼淺村同學還能這麼冷靜呢?難道他什麼都不怕嗎?

這麼想的我開口詢問,卻意外地聽到他說,自己和大多數人一樣會害怕。

但淺村同學又說,黑暗和幽靈之類的東西沒什麼好怕的,讓我懷疑他的感性是不是和一般人不太一樣。可能是為了安撫我吧,淺村同學搬出一套莫名其妙的歪理陪我聊天。

逐漸冷靜下來之後,我才注意到。

我陷入恐慌時,淺村同學喊的是「綾瀨同學」。他慌到把「在家裡要喊名字」的約定完全忘了。不過,或許該慶幸。可能就是因為用了熟悉的稱呼,才能讓我聽進去。

空調也停了,只聽得到雨聲和風聲。儘管雷聲逐漸遠去,電卻還沒來。

為了把注意力從風雨上移開,我說起小時候的回憶。

說出自己討厭黑暗的原因。

總覺得怕黑就像小孩子一樣,很丟臉。

真要說起來,我也不太會告訴別人自己害怕什麼、拿什麼沒輒。

但是不曉得為什麼,我希望淺村同學知道。

因為是淺村同學,所以希望他知道。

我吞吞吐吐地解釋,淺村同學聽完後輕聲說。

碰上害怕的東西能老實承認害怕很了不起。

是這樣嗎?

「即使驚慌到抓著你不放?」

聽到我自嘲似地這麼說,淺村同學回答,換成他搞不好會逞強說不可怕。

小時候的淺村同學,嘴硬地說「一點也不可怕」──這樣的畫面在腦中浮現,我不禁脫口說出「我倒覺得這樣很可愛」。

雖然被說可愛讓淺村同學有點尷尬就是了。

「不過嘛,幸好我不怕黑也不怕打雷。這種時候可以依靠我。」

嗯,謝謝。

剛剛我好開心。

「你說了吧?會待在我身邊,哪裡都不去。」

我這麼一說,他半開玩笑地回「那就好」。害羞了。

淺村同學從口袋掏出手機,放到沙發前的桌子上。他熟練地操作一會兒,手機便播起低傳真嘻哈。

帶有雜訊的樂音在耳中回蕩。

把雨聲和風聲從腦袋裡趕出去。

【我要不要也放點音樂啊?】

【就這麼辦吧~不錯喔~這樣就不會害怕嘍~】

我想起剛剛佐藤同學和真綾的對話。

嗯,真的耶。佐藤同學、真綾,我現在不害怕了。

「忘掉停電這件事吧。當成在雨聲和音樂聲中,度過一段優雅而美好的時光,這樣不是感覺很賺嗎?」

聽到淺村同學有點做作的語氣,我的嘴角自然而然有了笑意。

詩人──淺村悠太的名言讓我笑了出來,我把臉埋進他懷裡,拚命地忍住笑聲。不行,太好笑了。

他懷抱的溫暖令人陶醉。

耳邊只聽得到模糊的音樂。

要是就這樣閉上眼睛,感覺能忘記此處是公寓里的自家,而且現在正因為暴風雨停電。

闔上的雙眼彷彿能望見彼方的庭園裡,繡球花在雨中盛開。

淺村同學心臟的節奏,和我的心跳逐漸重合。

我放開淺村同學的衣服,把手疊上他放在沙發上的手。我在十指交纏的同時抬起頭來,以聽不到的音量低語。

「欸……」

天花板的燈突然亮了。

空調的運轉聲響起,定睛一看,窗外建築的燈火也先後點亮。

電來了。宛如夢醒。

LINE接到媽媽的訊息。

她說雨停了所以會儘快趕回來。

雖然不曉得儘快是多快,但可能已經離家不遠,說不定很快就會到家。

「真可惜。優雅而美好的時光結束了。」

黑暗帶來的恐懼並未消失。如果只有我一個人,恐怕既不會優雅也不會美好。但是,淺村同學願意一直陪在我身邊,他的心意讓我開心到不得不這麼說。

「改天還有機會,對吧?」

淺村同學說道。

改天。就像這樣,只有我們兩個。

也對。雖然我討厭打雷,也討厭黑暗。真希望至少有萬聖夜那時的光亮。

不過──改天。能把「欸」後面那些話說出來的那一天。

「嗯。那麼,晚安。」

雖然現在還說不出口。

「悠太……哥。」

對於這句確認似的話語,淺村同學也給了回應。

「晚安,沙季。」

沒錯,等到我已經習慣他喊我「沙季」的時候。當他用「綾瀨同學」喊我反而會覺得不對勁的時候,再繼續。

家裡只有我和淺村悠太的兩天,就這樣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