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 / 273 · 義妹生活 9

6月13日(星期日) 淺村悠太

周日早上,七點──

平常還待在床上的時間,我懷著不可思議的心情打量著廚房裡忙碌的自己。

我打了個呵欠,壓下腦袋裡的睡意。

至於為何明明是假日早晨我卻身在廚房,理由不只是為了做早飯,今天還要做綾瀨同學的便當。

先從味噌湯開始吧。

食譜上寫需時十分鐘,但是不能輕信。想必是「熟練的人來做只要這點時間」的意思。

「所謂的料理,就是化學嘛……」

我個人認為,它和化學實驗一樣。

仔細一想就會明白。但是,明白不見得能做得好。

好比說,食譜上寫著要把味噌放到湯杓里略微沉進水裡,但是我不知道多深才算是「略微」。我曾經把整根湯杓放進去,結果味噌落進鍋里。知道怎麼做和做得到是兩回事。

這一回,姑且算是克服了第一關。這時要嘗一下味道。

「嗯。和預期的一樣……再加一點吧。」

相較於我採用的食譜,濃一點更合綾瀨同學的喜好。不過,想要從一開始就靠目測決定要加多少味噌,對於我來說還是太難。於是我決定先照規定做完嘗嘗看味道,然後再加一點點味噌進去。

今天的湯料是豆腐。我從冰箱拿出豆腐,切成塊狀丟進鍋里。

把湯加熱到不至於沸騰的程度後,我關掉IH爐的電源。

好啦,那麼做便當吧。

我打開冰箱。

拿出昨天結束打工回家時買的食材。

盒裝小香腸。

我打開手機,讓它亮出事先查好的食譜。

我用「便當」、「微波」搜尋,然後從上面的結果開始確認。我並沒有特別想用微波爐,而是因為搜尋關鍵字加入「簡單」後,列出的食譜往往是「對於料理高手來說的簡單」。

我昨天先查好的那道食譜是「骰子德式馬鈴薯」。

「先從馬鈴薯開始處理吧。」

我拿了幾顆用報紙包好放在陰暗處的馬鈴薯。

洗過削皮之後,再用水清掉表面的黏液,然後切成約一公分的骰子狀。照片上是漂亮的骰子,但是從馬鈴薯上面切下來,邊緣部分無論如何都會帶有弧度。

但是,這種小事不能放在心上。

雖說食譜寫著「一公分的骰子狀」,卻沒說非得切成邊長一公分的正方體。儘管會讓人覺得是理所當然的,但初學者往往會在這種地方煩惱。不過,大小或說體積還是別差太多比較好。畢竟熟透所需的時間會有差異。

再來把馬鈴薯放進耐熱容器,用微波爐加熱。由於這部分要用到微波爐,所以網路上將這道菜列入微波爐食譜。

然後趁著加熱時切小香腸。切成和馬鈴薯差不多的大小就好。如果沒辦法一致其實也無妨。

只要把這兩個混在一起,就成了骰子德式馬鈴薯。居然如此簡單。

就我個人的感覺來說,這樣已經能吃了,不過食譜寫著要把馬鈴薯和香腸拌勻之後再調味。原來如此。

調味似乎是用湯粉或胡椒鹽。這裡的胡椒,用黑胡椒應該也行吧?我比較喜歡黑胡椒的味道。啊,不過這是為綾瀨同學做的。為了保險起見,還是乖乖遵照食譜吧。冒險等自己吃的時候再說。

忙到這裡我才發現,此刻腦袋裡閃過的念頭是「自己吃的時候」。

──我以前一直覺得做家事很麻煩耶。

確實,倒也不是沒有「如果能把這些時間拿來念書就好了」的想法。如果沒有綾瀨同學,想必我現在還是會依靠超商便當或外送吧。

話雖如此,但我已經不再像以前那樣覺得自己動手很麻煩了。

微波爐響了。

我嘗過味道,覺得應該沒問題,於是將它裝進綾瀨同學的便當盒。

食譜真偉大。

順帶一提,綾瀨同學用的便當盒比我的小,讓人擔心這樣夠不夠吃。我將白飯鋪了半張墊紙的量,剩下的部分放進骰子德式馬鈴薯。另外一個小保鮮盒裝沙拉。魚型調味料瓶和我昨天一樣裝了醬汁。然後,全部放進便當袋。

便當袋和便當盒,都是昨晚綾瀨同學隨著一聲「我用這個」放到桌上的。如果我能夠連事前準備也搞定就好了,不過這畢竟是第一次,東西放在哪裡我也不知道。老實說,她幫了個大忙。

便當袋和她昨天讓我帶去的是同款式不同顏色。我的是紅色,這個是粉紅色……粉紅色?

「早安,悠太哥。」

綾瀨同學隨著開門聲走進餐廳。

「早安,沙季。」

「啊,便當已經做好了?真快啊。」

「相對地,早餐這才要做。荷包蛋行嗎?」

「很夠了。」

沙拉是為了搭配便當而事先做好的,因此已經擺在餐桌上。飯也煮好了,只差盛進碗里。味噌湯就熱一下吧。

我從冰箱拿出兩顆蛋。

荷包蛋煎好後裝盤端上桌。

這段時間裡,綾瀨同學已經盛好白飯和味噌湯,還擦完桌子了。

「總覺得讓妳做了不少事,抱歉。」

「平常悠太哥也會幫忙嘛。重要的是,我們吃飯吧?」

在她的催促下,我也坐到椅子上。說聲「我開動了」之後,我們拿起筷子。

「便當真讓人期待呢。」

「別太期待。不過,做出來的東西應該能吃就是了。」

綾瀨同學喝了一口味噌湯。

這一刻總是令我緊張。綾瀨同學做的味噌湯很好喝。每次讓做出那種好喝味噌湯的綾瀨同學喝我這個料理初學者做的湯,都令我覺得自己會遭天譴。

「嗯,很好喝喔。」

她眯起眼睛說道。

我聽了放下心頭大石。

不過嘛,應該也有客套成分在內就是了。

「我覺得早上應該再偏和風一點就是了,啊,再拿點海苔出來吧?」

「麻煩了。不過,我覺得荷包蛋配味噌湯已經夠日式嘍。而且──」

說著,綾瀨同學拿起醬油瓶。平常她明明都是撒胡椒鹽啊──這麼想的我安靜地旁觀。她把醬油淋在自己的荷包蛋上,然後繼續說道:

「──看,淋上醬油就是沒得挑剔的和食了吧?」

我不禁苦笑。

「按照這種邏輯,不就等於什麼料理只要淋上醬油都叫和食嗎?」

「我就是這個意思。」

「這樣行嗎?」

「我認為,一個國家的料理風格,要看發酵食品。」

「啊~」

所謂發酵食品,以日本來說就是味噌、醬油、納豆之類的。雖然吃不習慣的人會敬而遠之,但是正因為風格強烈到不熟悉就難以接受,才成了最容易引起該國人鄉愁的味道──應該是這樣吧。

雖然納豆這種東西吃不下去的就是吃不下去,即使是日本人也一樣。

甚至有人說在日本機場降落時,能夠聞到空氣里有醬油味。

「更何況,我也喜歡洋食。不需要餐餐吃和食也沒關係。」

意思是,不需要擔心。

「話是這麼說,但今天的便當也很難說是和食……啊,對了對了,我這才想到,關於便當袋的事。」

「我準備的那個有什麼問題嗎?」

「這倒是沒問題。只不過,難得看見妳用粉紅色的東西。」

綾瀨同學點點頭,然後用一句「那是因為啊……」起頭。

綾瀨同學一邊說著話,一邊撕開包裝袋,抽出裡面的海苔。

她用筷子將海苔夾到飯上,像海苔卷那樣輕輕裹住米飯,然後送入口中咀嚼。

「不加調味料嗎?」

將食物咽下去之後,她才一臉疑惑地說:

「咦?海苔本身就有味道了吧?」

一副「這是理所當然的吧」的口氣。這個嘛,味道是有啦。不過只有海苔味啊。

「咦~我會沾醬油耶。」

「不會覺得味道太重嗎?」

「不會覺得嘴巴很乾嗎?」

各自說完後,我才想到以前也有過一樣的對話。荷包蛋那次綾瀨同學只撒胡椒鹽而我是淋醬油。我說只撒胡椒鹽會太干,所以不喜歡。

綾瀨同學似乎也想起了當時的對話。正好今天也吃荷包蛋。

「這樣啊,悠太哥喜歡飯濕一點。」

「我也有這種感覺。還有啊,沙季,該不會,就算海苔本身沒調味,妳也都是直接吃?」

「嗯。否則海苔的味道會不見,這樣很可惜吧?」

「我都沒注意到耶。」

自然而然重複的日常動作,意外地不太會留在記憶之中呢。如果不觀察得再仔細一點,說不定會錯過綾瀨同學的喜好。

綾瀨同學吃荷包蛋時撒胡椒鹽,海苔則是原味──記在心上吧。

「然後,回到剛才的話題。那個便當袋呢,是媽媽以前買回來的。說是兩個一組有特價。」

「喔。」

所以才會是同款啊。想必是再婚前買的吧,所以只需要紅色和粉紅色就夠了。

「我平常帶昨天那個紅色的,粉紅色備用,不過……」

這麼說來,確實綾瀨同學和紅色比較相配。

「那麼,粉紅色那個就給我用吧。」

「你覺得那個比較好?雖然和相不相配無關,但考慮到可能會被周圍的人以為那是你的喜好,我想紅色應該還好一點。你身邊沒什麼粉紅色的東西吧?」

「如果要問喜不喜歡,應該算不上喜歡吧。雖然我也不在意就是了。」

我不會用隨身物品的顏色去評估一個人。喜歡什麼顏色就用什麼顏色。

「我是不是多管閑事了?嗯,雖然不曉得會不會有下一次,但反正只是個便當袋,改天我幫你買一個吧?」

「告訴我哪裡有賣,我會自己去買啦……不,找個有空的時間,我們一起去就行了吧?」

我這麼一說,綾瀨同學露出笑容。

不過,她很快就收起笑意,嘀咕著:「有空啊,什麼時候才會有空呢?」

「考生真難過啊。」

「雖然希望早點結束,但如果考試來得太早也會讓人頭痛。」

這點我也一樣。

雖說增加了補習的堂數,總算漸漸從早春時的成績退步恢複過來,但我依舊不覺得自己已經具備需要的學力。

時間不夠。果然該減少打工時數嗎?

「嗯?」

放在桌上的手機,畫面上閃過某個通知。脫離待機畫面後,「下午會下雨」的預報映入眼裡。

「午後會下雨打雷……」

將天氣預報告訴綾瀨同學後,她看向窗外,我也跟著轉頭看過去。

初夏的風從差不多半開的窗戶吹進來。被框住的天空一片蔚藍,萬里無雲。

「雨……看起來不像會下耶?」

「預報說會。雖然不曉得會是毛毛雨還是局部大雨。據說傍晚以後的降雨機率有百分之九十。要去打工時帶傘出門比較好。」

「機率很高耶。知道了,我會帶傘出門。」

「回家路上要小心喔。預報說『有打雷之虞』。」

「咦?啊,嗯……我知道了。」

綾瀨同學點了點頭,臉上閃過一絲不高興。但是,很快就消失了。

我沒將內心的疑惑說出口。

「等一下,綾瀨同學。」

我叫住正要出門的她。

「什麼事?」

「我也要一起出門。」

「悠……」

把門推了一半時回過頭的綾瀨同學閉上了嘴。

她將門整個推開,往公寓走道──家門外踏出一步。

「……什麼事?淺村同學?」

「呃,不需要堅持到這種地步──」

我一說出這句話,綾瀨同學的眉毛就垂了下去。

「啊,不,我不是在責怪妳。」

在家裡喊悠太哥,在外面喊淺村同學。我知道她想要有所區分,但以有沒有跨過家門來分,不是反而會造成混亂嗎?

我跟著走出家門,把門鎖好後站到她身旁。

「因為今天會下雨,不能騎自行車嘛。所以我在想,乾脆就一起出門吧。」

我要去補習班,綾瀨同學要去打工的書店。

等待電梯時,綾瀨同學輕聲嘀咕。

「我或許太死腦筋了。」

「不用沮喪,我覺得這很常見喔。」

我這麼一說,她就用「真的?」的懷疑眼神看我。於是我舉例說明。

「在家和外出使用不同稱呼很常見。國中三年級時,有沒有練習過面試?」

「有。保險起見,我也報考了有面試的高中。」

「當時,人家是不是教我們用『家父』、『家母』或者『父親』、『母親』來稱呼自己的爸爸媽媽?」

電梯上到我們這一層,發出「叮」一聲後開門。我們走進電梯里。

等到電梯門關上,我才繼續說下去。

「但是呢,練習到能夠反射性地說出口,應該需要一些時間。」

綾瀨同學輕聲回答「有可能」。

「不過,差不多在小學畢業時,媽媽就要我這麼做了……有時候她工作的店會打電話來。媽媽交代我,這時不能說『我把電話拿給媽媽』,要說『我將電話轉交家母』。」

「原來如此。不過,一開始應該還是會說成平常的稱呼?」

「應該有。」

「現在應該能自然而然地分開了吧?所以,我想這種事也需要習慣。」

「這樣啊。嗯,或許是。」

我們離開電梯,穿過大門。

走出公寓後,我抬頭看向天空。早上的萬里晴空已經不知去向,只見一片灰色的天空俯瞰我們。風中還能感受到雨的氣息。

「這……看來真的會下雨。」

確認天色後,我看向身旁的綾瀨同學。她手上沒傘。

「雨傘有記得帶嗎?」

「我帶了折傘。」

「啊,原來如此。」

「淺村同學呢?」

「我也在背包里放了折傘。雖然下起傾盆大雨恐怕會靠不住,不過嘛,若是真的下那麼大,就算帶大傘照樣會弄得一身濕。」

「如果雨很大,我應該也會找個地方躲一陣子再回家。」

我們並肩而行。

「不過……感覺很新鮮呢。」

綾瀨同學「咦?」了一聲,轉頭看向我。

「雖然結束打工之後一起下班回家已經好幾次了,但是我們很少一起從家裡往車站走,對吧?」

綾瀨同學點點頭。

「最近一次大概是校外教學那時吧。」

「嗯……的確是。」

那次天色還沒亮,路上也沒什麼行人。只是因為不會被學校的人看見才敢走,基本上我們還是會避免在外面同行。

不過,為了實行「在外面要接近一點」這項原則,我打算調整先前刻意錯開的外出時間,盡量和綾瀨同學一致。

我想主動縮短和綾瀨同學之間的距離。

我們既沒有牽手,也沒有愉快地聊天。即使如此,我依舊明白。我會稍微放慢速度配合身旁綾瀨同學的步調,綾瀨同學多半也有稍微加快腳步。明白彼此都在為對方著想的此時此刻,對於現在的我們來說無比愜意。

抬頭望見的天空是灰色,故事裡提到陰天有可能在暗示對於將來的不安,不過現實的事件發生與否與天色無關。

我小聲地試著和綾瀨同學聊這個話題。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天空不會為了我們而陰晴吧?」

「在故事裡可就不一樣嘍。逐漸變暗的天空在暗示主角的命運一路下滑,雨過天晴是象徵壞事結束。樹枝在長時間等待的女性背後搖曳,則是代表女性擔心等待的對象或許不會來。諸如此類。」

也就是所謂的「間接描寫」。

「原來是這樣啊。看電視劇時的確有這種場面。不過我當時只覺得風很強。」

「唉呀,只要觀眾看了隱隱有不安、開朗之類的感覺就行了。不過,解讀這些手法也是種樂趣喔。」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不過嘛,現實中就算是陰天照樣會發生好事啦。」

綾瀨同學回答「原來如此」,然後陷入沉思。

接著她又開口。

「不過,心情或許會隨著天氣改變呢。」

雖然現在沒有──她加上這句話,代表曾經真的因為天氣不好而感到沮喪。

「看到外面一片陰暗,心情也會消沉。當時我坐在自己房間的床上,抱著雙腿縮成一團。還把下巴放在膝蓋上,露出死魚般的眼神獃獃地度過一整天。」

「聽起來真的很沮喪耶……」

「啊,那是以前的事了。不要告訴媽媽,她會擔心。」

「我知道。」

我想,大概是父親離家那段時間吧。

有些擔心的我,偷偷打量綾瀨同學的模樣並問道:

「現在沒事了嗎?」

「完全沒事。就算有些沮喪,身邊也有能為我抵銷沮喪的人在。你剛剛不就說了嗎?就算是陰天照樣會發生好事。」

「這個嘛,說是說了啦。」

「我覺得我們兩個很像。雖然如此,你卻總是能提出我想不到的論點。」

「對我來說也是一樣喔。」

綾瀨同學總是真摯地面對這個世界,對於碰上世間浪濤向來選擇敷衍過去的我來說,無比耀眼。

「所以,光是像這樣走在你身旁,就讓我覺得自己是走在陽光下。」

說著,她對我露出笑容,宛如梅雨期間偶爾會出現的五月晴。接著她又突然別過頭去──

「──開玩笑的。講話居然像個詩人一樣,真不像我。」

綾瀨同學用食指在額頭上鑽了鑽,顯得很害羞。覺得她好可愛的我,直接將想到的說出口,結果又讓她害羞起來了。

我們穿過小巷,來到大路。

周日的澀谷,充滿了人和聲音。

人潮淹沒了通往車站的路,不禁令我懷疑他們是從哪裡湧出來的。

走路要不撞到人都很難。

一對勾著彼此手臂的國中生情侶,流暢地在其中穿梭。嗯,貼得那麼近,要當成同一個生物也行──不過話說回來,那樣不熱嗎?即使是陰天,六月的氣溫依舊高到將近三十度。就在我抱著這種感想旁觀時,一個沒撞上他們純粹擦身而過的上班族男性,卻刻意地在通過時「嘖」了一聲。被嚇到的國中生情侶,戰戰兢兢地往路邊躲。

「我剛剛還在羨慕他們感情好耶。」

「如果只是手臂,我隨時都可以出借喔?」

對於我的提議,綾瀨同學略加思索後搖搖頭。

「今天能一起從家裡出來就夠了。」

綾瀨同學看見在學校表現得像個陌生人的我,覺得彼此太疏遠,進而導致在家裡過剩的肢體接觸,也成了睡眠不足的原因。我們兩個在外面距離太遠,這正是難為之處。

既是情侶,也是無血緣兄妹的兩人之間,適當的距離究竟……

該不會,我在外面需要表現得更積極一點?

在外面更接近──這個「接近」是指怎樣的距離呢?要近到什麼地步,才不會讓綾瀨同學內心的不安發芽呢?

現在這樣就好──如果綾瀨同學這句是真心話就好了。

我偷偷打量她的表情。

看起來很安穩。

「怎樣?」

「沒什麼,呃,綾瀨同學。」

綾瀨同學回了句「你好奇怪」就轉頭往前看。

我只是在想,如果剛剛湊到她耳邊說「沒什麼啦,沙季」,不知她的表情會有怎樣的變化﹖有一點點想看。

老爸他們不在家的昨天,我原先猜測只屬於我倆的時間可能會增加,但意外地並非如此。晚飯後,我還有點期待她會不會又來找我抱抱。不過,並沒有發生這種事,我們就這樣各自回房間就寢。

環顧周圍,我發現一件事。路上行人里有各式各樣的情侶,每一對都有屬於他們自己的距離。同齡的類似組合里,有的貼在一起,也有的僅僅小指勾著。

每一對情侶各有不同。距離感也各式各樣。

在這之中,我和綾瀨同學則是以肩膀似貼未貼的距離走在一起。

若即若離,若離若即。在白晝的人潮里以這種距離同行雖是第一次,卻意外地令人愜意──以我的角度來說。

「結束打工回家時,媽媽他們應該回來了吧。」

「是啊。」

儘管有些可惜,但父母不在只屬於我倆的生活也就到此為止了。不過,這兩天不是過得很安穩嗎?

全向交叉路口的燈號變了。綾瀨同學朝書店移動,我則是走向補習班。

伸了個懶腰後,我站起身來。

我對歷史不算擅長,只能勉強跟上講課進度。可能是因為努力要把每一句話都聽進去的關係吧,全身上下都很緊繃。

時間是下午兩點四十分。接下來休息十分鐘,之後還有一堂課。

我沿著走廊前往休息室。

打算買罐咖啡轉換心情。

我輕輕晃著從販賣機買的咖啡,打開位於同一樓層的第二休息室的門。這個方方正正的房間不大,裡面只擺了四張圓桌和椅子。

一個人也沒有,很難得。

我把咖啡放在手邊的桌上,做了幾下伸展運動。

「是不是該多做點運動啊……」

我一邊舒展筋骨一邊嘀咕。我本來就不喜歡往戶外跑,對運動也沒什麼興趣,只會在奧運之類的活動時觀賞。

正因為如此,先前都和班際球賽這種運動健將表現的場合保持距離。

也不知出了什麼差錯,這回我居然選了籃球。

話雖如此,卻投不進球。

唉,運動社團那些人花了好幾年才練熟這項技能,如果只需要為班際球賽練習區區數天就投得進,籃球社早就來找我加入了。

「是……這樣?」

趁著休息室沒別人在,我將手裡那顆想像出來的球投向籃框。有句出自籃球漫畫的名台詞,左手只是輔助。如果用雙手把球推送出去,似乎會因為左右力道難以平衡導致控制出問題。

同時做兩件事,要取得平衡或許真的很難。那句話的意思,大概是指這種時候專註在其中一邊會比較容易。

我一再試著投出空氣球。

儘管腦中的球順利落入網中,但實際上應該沒那麼順利吧。

「籃球嗎?」

突然有人搭話,讓我吃驚地縮了一下。

轉頭一看,休息室的門開著,一名高個子女生站在那裡。

「啊,藤波同學。」

遮住曲線的T恤配上牛仔褲,一身輕便的裝扮。如果用帽子遮住眼睛,這個身高有可能被當成男性。

「我從窗戶看見你的。」

「原來走廊上看得到啊。」

被別人看見讓我尷尬得臉頰發燙,但我也知道藤波同學不是那種會隨口開玩笑的人。

「沒想到淺村同學喜歡打籃球。」

「班際球賽要打。」

藤波同學回了句「原來如此」,一臉瞭然於心的表情。

「嗯,動作確實有點僵硬。」

「果然看得出來?」

「因為個子高,班際球賽之類的場合,周圍的人常要我選籃球。然後呢,其實我挺擅長運球和投籃喔。雖然是以外行人的標準來看啦。」

這回換成我點頭說「原來如此」了。

聽她這麼一說我才注意到,她的身高看起來就像會被叫去打籃球。即使籃球社主動找上她也不足為奇。不過,也因為初次見面都在打高爾夫球,這讓我有點意外。

「原來妳很會打籃球啊。」

「意外嗎?」

「嗯,意外。我還以為妳比較喜歡能按照自己步調來的單人運動。」

「我就猜你會這麼想。實際上,每次都是人家把球交到我手上,然後我一個人運球切入投籃。」

原來如此,換句話說本該是團隊運動的籃球,到頭來還是她從頭單打到尾啊。我聽了不禁苦笑。

「不過,靠這樣就能應付了對吧?」

「這樣比較能讓人家高興。」

搞不好班上同學還會對她說「不用在意我們沒關係」。

「如果周遭的人都是籃球社社員大概就不成問題,但我們的班際球賽規定參加運動社團的人不能出場那個項目。這麼一來,國中的班際球賽就都是沒經驗的人了嘛。就算髮現籃框前有隊友沒被盯上把球傳過去,人家也不肯接球。」

「不肯接球?」

「她們說,『藤波同學的球好快好可怕,不要丟過來!』」

「啊~」

自己不是籃球社社員,卻有威力和籃球社社員相當的球飛過來,自然會害怕。

「所以,都是人家把球傳給我,我沒辦法把球傳給任何人。」

「於是,不得不自己往前沖。」

我彷彿看見了那個不斷接到隊友傳球,而且每次接到球都會往前沖的她。

「不過嘛,這樣對我來說也是求之不得。」

「大家都高興不是很好嗎?」

「是啊。不過,像那樣往前沖,還是會讓我覺得『這樣真的好嗎?』」

「可能也要看是為了享受團隊合作而參加團隊運動,還是為了獲勝而選擇團隊合作。」

「畢竟是學校主辦的班際球賽嘛。如果當成培養團隊精神的一環,感覺這樣做會有問題。」

「如果是這樣,就不能納入個人項目了。」

「原來如此,我倒是沒想到這點。不過嘛,學校的班際球賽也不會是勝利至上主義,對吧?」

「話是這麼說,但也不是用來幫助復健的消遣。前提好歹也是讓大家以勝利為目標競爭吧?又是大會形式。當然,如果為了勝利不擇手段恐怕就偏離了學校教育的理念。」

「這又講得太極端了。」

「既然是會選擇讓藤波同學一個人往前沖的班級,我想也有這種可能性。」

藤波同學看起來接受了我的說法。

「原來如此,這是個不錯的論點。這麼一來我也能輕鬆看待了。」

聊著聊著就到了上課時間,於是我和藤波同學的對話到此結束。但我不禁再次思考──我又不像藤波同學那樣有人來哀求,卻想要參加團體項目,心境到底有了什麼樣的變化。

我或許是希望在不至於逞強的範圍內,儘可能地培養團隊精神──換句話說,就是為了和某人在一起而做的訓練。

下課後,我走出補習班所在的建築,外面已經照預報下起雨了。

我打開折傘,撐在頭上。

「愈是不希望命中的預報,就愈不會落空啊……」

看著遮蔽天空的烏雲和落在身旁的銀色雨滴,我不禁嘀咕。

這個世界充滿了莫非定律。從餐桌上掉落的麵包,一定會是塗了奶油的那一面朝下。愈是不希望下雨,雨就愈容易下。

通往自家的路上坡多,下雨時很難走。

而且撐傘時視野不佳,密布的厚重雨雲也讓原本下午六點應該還很亮的周邊蒙上一層陰影。

蜿蜒小路彼方那間理應見慣的公寓,淋雨變色後簡直像是另一棟建築。點亮的路燈,也將行人腳下的淺綠石板路照成了翠綠色。

我打開家門,對屋裡說聲「我回來了」。

踩進去之前,我先脫下濕衣服與襪子。接著走到洗手間將臟衣服放進洗衣籃,這才換上家居服。如果淋得再濕一點就會先沖個澡,不過沒到那種地步。

綾瀨同學和父母都還沒回來。

從雨滴打在窗戶上的聲音,聽得出雨勢比方才又強了些。

「先放洗澡水吧。」

然後我開始準備晚飯。

既然沒買菜,那就只能用事先買好的食材。而且必須是我做得出來的。既然是雨天,做些溫熱的東西應該比較好吧。

「……像是咖哩?」

或許不錯。

放了辛香料的咖哩很適合食慾低落的季節,在熱飯上淋熱咖哩,應該能夠暖暖身子。光是想像,我彷彿就能聞到那股帶有刺激性的香氣。肚子叫了。

不過,綾瀨同學對於辣的接受度沒有我高。辣度可以之後再加,先配合她的喜好做得甜一點吧。

我用手機搜尋食譜。順帶一提,這回搜尋用的關鍵字是「快速咖哩」。

不用爐子似乎也能做出咖哩。只要把蔬菜和肉切過再用微波爐加熱就好。試著挑戰這道料理吧。

先把洋蔥和沙拉油拌在一起加熱,接著放入剩下的食材,再加水長時間加熱。只有這樣。

雖然只有這樣,卻不能掉以輕心。初學者之所以是初學者,就是因為製作時間絕對會比食譜上來得長。

進一步來說,食譜這種東西,對於初級料理魔導士來說,宛如用古代語寫成的魔法書。

好比說蔬菜的切法。就算你說紅蘿蔔要半月切,人家也看不懂啊。初學者只會疑惑地想「半月是什麼?」在這種初步的初步就卡住,如果綾瀨同學知道搞不好會爆笑出聲。我把蔬菜和肉都切好,接著放入水和咖哩塊,以微波爐加熱。

我們家向來會同時準備甜味和辣味的咖哩塊。這次暫且只用甜味的。由於分量完全按照食譜,這麼一來應該能做出正常的甜味咖哩才對。

加熱完畢,我嘗了一下味道。

正常地做出了正常的甜味咖哩。

食譜真偉大。這麼一來應該能完美符合綾瀨同學的喜好才對。

一想像起她的笑容,我就感覺自己臉上有了笑意。

注意到自己也露出笑容的同時,也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因為我發現,嘗味道的結果,做出來的料理並非自己偏好的口味。換句話說,我做出了若是為自己而做就不會感到滿足的咖哩,卻還是感到高興。

要說奇怪確實是奇怪。不過,要說是理所當然又好像也是理所當然。

既然是做人家想吃的,就該符合人家的喜好,這點非常合理。只不過,該不該毫無限度地肯定這句話,則又另當別論。因為做自己不擅長的事會帶來壓力。

雖說是為了心愛的人,但拔自己的羽毛織布會日漸消瘦。

到頭來,反而讓對方擔心,那就本末倒置了吧?

「或許能磨合本身就是種幸運……」

綾瀨同學喜歡的甜,屬於用湯匙舀一點嘗得出來的範圍。為這種事感動,或許太過多愁善感了點。

窗外已經徹底暗了下來,只剩雨聲裹住廚房。

會因為一點小事就動搖,想來也要怪這場雨吧。

我瞄了時鐘一眼。

合成語音告知洗澡水燒好。同時玄關方向響起開門聲,綾瀨同學「我回來了」的聲音傳來。

「妳回來啦。雨勢怎麼樣?」

從拖了半天還沒走進屋裡來看,能猜到她多半已經渾身濕透。

門的另一邊傳來小聲的:「淋成落湯雞了……」

「洗澡水已經燒好嘍。」

我稍微提高音量,好讓聲音傳到門後。

「……」

好像有回應,但是聽不到。

我等了一會兒,她卻沒有要來廚房的樣子,看來不是回自己房間拿要換的衣服就是去浴室了。

那就趕快準備好晚餐,讓她洗完澡就能立刻吃飯吧。

我又站回廚房準備沙拉和配菜。

洗完澡的綾瀨同學,開門走進來第一句話就是:「好香!」

「做了咖哩啊。」

「我想應該能暖暖身子。」

「嗯,太適合了。」

我問雨勢如何,綾瀨同學咬住嘴唇看向窗外。她很不甘心地說,自己挑在雨勢最大的時候回來。

「不過,接下來說不定會下得更大。」

「話是這麼說沒錯……不曉得媽媽他們會不會有問題。」

老爸他們這趟旅行是開車出門,雨夜不適合駕駛。雖然他那麼謹慎應該會以安全為重,但多少還是會讓人擔心。

「差不多該回來──」

幾乎就在我說話的同時,綾瀨同學的手機開始震動。

「好像是媽媽打來的。」

說著,她以眼神向我確認。我示意她不用管我,於是綾瀨同學看向來訊。然後發出了幾乎聽不到的「咦」一聲。

「出了什麼事嗎?」

可以猜到不是什麼很嚴重的消息。否則我這邊應該也會接到聯絡。

「似乎碰上塞車,說是完全動不了。可能會拖很久,他們說不定得認命在外面多留一晚。」

聽到這番話,我立刻試著搜尋塞車資訊。我問過老爸他們要去哪裡,因此試著以他們可能會走的路為中心去找。

「啊……好像有交通事故。」

「明天是周一,沒問題嗎?」

「老爸說他有另外請特別休假。亞季子小姐我沒問就是了。」

「媽媽晚上才上班嘛。那麼,就算晚歸應該也沒什麼關係。」

「事先請特休,大概也是料到會發生這種事吧。」

說著我才注意到,這表示老爸他們今晚也不會在家。

不對──就算注意到,也不代表會有什麼改變。畢竟狀況就和昨晚一樣嘛。

吃完飯,討論一下順序後輪流洗澡,接著回房間念書。不需要特別黏在一起,也不需要避開對方,保持適當的距離就行了。

「說到洗澡──」

「咦?」

「為什麼要一臉感到不可思議的表情啊?」

「啊,不,抱歉。我剛剛在想別的事。」

「所以說,我已經先洗過澡了。悠太……哥想要什麼時候洗澡都行。」

「啊,對喔。」

綾瀨同學已經先洗過了,今天我想什麼時候去洗都可以。因為已經有一段時間不是這樣了,聽到她這麼說反而讓我愣了一下。

「這麼說來,那個叫小園的女孩子,我今天和她排在同一個時段喔。」

「嗯?啊,果然由妳負責帶她。」

她突然轉變話題,我的腦袋還沒跟上,瞬間冒出「小園是誰?」的念頭,不過馬上就明白是新來的工讀生小園繪里奈同學。

不出所料,她排班的時段好像和綾瀨同學一樣。

「看來我也要負責帶新人。人家要我多教教她。」

「畢竟是第一個後輩嘛。她看起來吸收得很快,應該不會太花力氣吧?」

「這……應該吧。」

她欲言又止,給了個含糊的回答。

問起對於初次見面的人有何感想,綾瀨同學很容易這樣。綾瀨沙季討厭以樣板的價值觀分類別人,所以沒辦法三言兩語就說出對於他人的看法。

這點我明白,但總覺得不止如此。

「出了什麼問題嗎?」

「沒有什麼問題。我覺得她是個很有活力又率直的好孩子。不過……抱歉,要用言語解釋有點困難。」

「就我的印象,感覺她似乎有點像奈良坂同學。」

奈良坂真綾同學對於綾瀨同學來說,應該算得上最為親密的朋友吧。

綾瀨同學露出意外的表情,這對我來說是個意料的反應。

「真綾?我覺得……不是。恐怕完全不一樣。」

「這樣啊。」

「說不定,她們兩個正好相反。」

聽到這個回答,更加出乎我的意料。

正好相反?以我剛見到她們的印象來說,無論奈良坂同學還是小園同學,都讓人覺得友善又精力充沛。

「因為真綾不會靠過來。」

「靠過來?」

「對,就類似向日葵那樣吧。至於小園同學,那個……呃……太陽公公?」

完全搞不懂。

不過,在綾瀨同學眼裡,那兩人似乎有決定性的不同。

我們對於同一個人的印象有這麼大的差異,好像非常難得。不過說穿了,我和綾瀨同學本來就是不同的人,感覺無法共享也是理所當然的……

雨打在窗戶上的聲音愈來愈大。

「又不是颱風來,雨還真大耶。」

水從窗戶的玻璃上流過,彷彿有人拿水桶潑水一樣。

「……我吃飽了,很好吃。收拾善後吧。」

「放到流理台就好,我會處理。」

「嗯,那就拜託嘍。」

把餐具放到流理台之後,綾瀨同學就窩回自己房間。

沒錯,吃完飯之後各自回房,繼續保持適當的距離。我和綾瀨同學今天依舊做到了這點。

老爸他們還沒回來。

「我也念書吧……」

洗完碗盤之後,我回到自己房間。

應該專心念了大約一小時吧。

我抬起感到疲倦的臉,發現已經十一點。

差不多該洗澡了,於是我站起身來。我抱著要換的衣服打開房間門,發現起居室的燈亮著。這時間難得有電視的聲音,我好奇地打量,看見綾瀨同學坐在沙發上的背影。

「看新聞嗎?」

「嗯,網路新聞。好像有局部豪雨。」

我走近電視仔細一看,畫面上關東北部染成一片紅。

「老爸他們剛好撞上啊……後來有聯絡嗎?」

「說是悠哉地待在休息站。」

看來事情沒想像中嚴重。

大概是因為明天有請假吧,他們似乎不打算勉強趕回來。

風聲依舊一樣大,窗外還不時出現閃光。看樣子有打雷。

「唉呀,真的成了暴風雨嗎﹖」

「嗯……」

綾瀨同學抱膝坐在沙發上,緊盯著電視畫面。

「我想,應該用不著擔心。」

「媽媽他們?嗯,我不擔心他們。」

不過她的注意力都放在畫面上。

「要喝點東西的話,我幫妳泡。」

「喝咖啡會睡不著,而且你要洗澡吧?不用管我沒關係,我自己來。」

說著,綾瀨同學從沙發上起身。就在這時。

閃光將窗戶染成白色。

緊接著,沉重的巨響打在鼓膜上。

眼前變得一片黑暗,綾瀨同學發出慘叫。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她的叫聲。

「綾瀨同學!」

她蹲在地上,我扶著她的肩膀,問她有沒有事。

第二發閃光照進漆黑的屋裡,巨響再次傳來。室內景象浮現一瞬間後又消失在黑暗裡。我不由得也縮了一下。接連不斷的雷聲,讓綾瀨同學緊緊抓著我。

「電……」

「冷靜點。沒事,只是停電而已。」

黑暗裡,我們緊緊靠在一起。儘管不遠處又傳出轟隆隆的聲音,不過待在建築物里應該不用擔心被閃電劈中才對。我看向窗外,每間屋子的燈光都熄滅了。大概是這一帶的電網出問題導致停電吧。

綾瀨同學把臉埋進我的胸口,所以看不見她的表情。不過,能感受到她身體的顫抖。

「燈或許暫時不會亮,隨便亂走很危險,坐著比較好。」

「唔、嗯。」

綾瀨同學抬起頭來。儘管只靠閃電的光亮難以辨識,不過從聲音里的顫抖也聽得出她很害怕。

我牽著她的手,讓她慢慢地坐到沙發上。然後我坐在她身邊。

「妳看,窗外,一片漆黑。」

「停電……」

「不知道原因出在發電廠、變電所,還是輸電線,不過這種規模大概沒辦法立刻復原吧。」

「畢、畢竟打了好大的雷嘛。」

電視畫面也變黑了。

綾瀨同學靠在我身上,一時之間什麼話都沒說。可能因為洗過澡吧,有股香氣掠過我的鼻尖。儘管感受得到身軀的重量,卻比我想像中來得輕,令人害怕手臂用力一點就會弄壞她。

我是第一次看見綾瀨同學這麼慌亂,和打雷、停電相比,我更想知道該怎麼做才能讓她安心下來,一時卻想不到,讓我十分焦急。但我也知道,如果在這時候表現得慌慌張張會有反效果。

我儘可能讓語氣保持平穩,輕聲地對她說道。

「妳怕打雷?還是停電?」

「……都怕。」

也就是怕黑也怕打雷吧。我先前都沒注意到。

「對不起。像個小孩一樣抓著你。」

「誰都有害怕的東西呀。」

講話應該能分散注意力,於是我在被綾瀨同學抓著的情況下繼續和她聊天。

也把她摟得更緊了一點。

「我會待在妳身邊,哪裡都不去。」

所以不用害怕。

我是這個意思。

她背上的顫抖,隨著溫暖的傳遞逐漸平息。

「淺村同學也有害怕的東西嗎?」

「那當然嘍,不可能沒有。」

啊,稱呼恢複原狀了呢,但我沒有特別指出這點。

「真的?」

「像是晚上的墓地。我和大多數人一樣會怕喔。」

「你相信有幽靈?」

「不……不過,大家都認為會冒出什麼東西的地方,妳不覺得會因為大家都這麼想而真的冒出什麼來嗎?」

「這算什麼嘛﹖」

她噗嗤一笑,我這才鬆了口氣。

窗外。雷聲逐漸遠離。光和聲音漸漸分離,音量愈來愈小,風勢也趨緩了。

「我剛剛講的有那麼好笑嗎?」

我故意裝傻,綾瀨同學又笑了出來,她的身軀也隨著笑聲晃動。

抓住我的手鬆開了。依然把手抵在我胸口的她,稍微抬起頭來。四目相接。

「照這種說法,會有妖怪和幽靈都是活人的錯了吧?」

「我就是這個意思。」

這是什麼意思──她眼裡浮現問號,於是我給了回答。

「妳有沒有想過,其實不止墓地是墓地?」

「這話是什麼意思?」

「舉例來說,日本這塊土地啊,好幾千年前就有人類在上面行走了對吧?」

「是啊,畢竟繩文時代持續了大約一萬年嘛。」

「既然如此,不是墓地的地方,應該也有人死去之後沉眠在那裡。如果幽靈和妖怪會出現在死者沉眠的土地,那麼出現在日本的任何角落都不稀奇才對。」

綾瀨同學皺眉思索,方才臉上的懼意已經消失無蹤。

「這……話是這麼說沒錯。」

「如果這麼想,那麼我們所在的這棟建築物底下,或許也埋了某人的骨頭。」

「等、等一下,你在說什麼啊!」

「不過,我們平常不會去在意,對吧?既然如此,只害怕墓地就很奇怪了。」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如果這麼想,淺村同學會害怕不也很奇怪嗎?」

「但是,害怕的人很多,我小時候也不想靠近。這麼多人害怕的地方,感覺就很容易發生恐怖的事。」

愈是不希望下雨,就愈容易碰到下雨。

或許我相信的幽靈名叫莫非。

「……總覺得是歪理耶。」

我講著講著就把話題扯到別處,還是被綾瀨同學發現了。不過嘛,反正說話只是為了分散注意力,邏輯無關緊要。

「我的意思是,如果覺得可怕那就害怕,不用在意那麼多。在家……在我面前,不需要勉強自己。」

「……嗯。謝謝……」

有點悶熱。因為空調停了。

我到現在才發現,沒有電視也沒有空調的家裡,居然如此安靜。

有時風雨會變強,讓窗戶的玻璃晃出聲響來。

燈還沒亮。

儘管如此,但如果覺得不方便,依舊能夠靠手機確保蠟燭程度的光亮。但是,漆黑的起居室里,我們選擇在沙發上相互依偎。

這讓人想起大約兩個月前,我們不小心相擁著在床上睡著的那個夜晚。彼此的溫暖令人愜意,帶來的睡魔無法抵擋。

綾瀨同學不再發抖了。

「我會怕黑,大概是因為那個……」

說了「那個」後,她一時之間沒有開口。

我沒有催促,等待她說下去。一會兒後,綾瀨同學開始回憶過去。

「應該是在小學……三、四年級的冬天。」

那時候,他們一家人還會一起睡在小公寓里。儘管父母的感情已經愈來愈差。

半夜,她突然醒來。

「被窩很冷,總是在我身旁的媽媽不見了。媽媽和爸爸都不見蹤影,只有我一個人被留在黑暗裡。」

被留在黑暗裡──她嘆息似地說出這句話。當時還小的綾瀨同學,不明白為什麼只有自己留下來。感覺就像一個人被丟進黑暗之中。

父母死了、被拋棄了,世界突然只剩下自己──這種非現實的恐懼頓時來襲。

「或許也受到那時讀過的童話影響。那似乎是個來自北方的故事……在故事裡,太陽被帶到地平線之下,被留在漫長夜晚里的孤單女孩,處於連時間都會結冰的寒冷中,連心臟都凍結了。於是女孩失去人心,化為冬季的魔物。」

當時的綾瀨同學,似乎以為自己也會在黑暗中成為魔物。被丟進黑暗裡,連父母都見不到……

「那時我已經隱約發現,父母之間的愛情早就冷卻,無法恢複原狀。我在想,說不定是自己的錯。」

「自己的……?」

「因為生父看著我時,眼神就像他在責備媽媽時一樣。」

現在就連妳也像媽媽那樣瞧不起我嗎?

明明自己和媽媽都不曾那樣看待爸爸。

事到如今回想起來,那時父母應該是到外面去了──綾瀨同學說道。

他們夫妻在晚上吵架時,為了避免在狹窄的家裡會鬧得太凶把女兒弄醒,會到父親的車裡吵。

說要到外面的不知是父親還是母親。以性格來看應該是母親,不過會同意代表父親應該也不想讓女兒看見夫妻感情破裂吧──綾瀨同學說,她希望生父當時有這種念頭。

不過,那時才十歲的小孩,不可能明白這種事。

於是她大哭。

聽到哭聲的母親趕來安撫,但是綾瀨同學那天晚上幾乎沒辦法睡,一直抓著母親哭泣。她說,從那個晚上起,她就無法在黑暗中入睡,總會點上夜燈。

綾瀨同學將這些事娓娓道來。

「都上高中了還怕黑……很丟臉對吧?」

「沒這回事……那麼,怕打雷是因為會停電嗎?」

「這是原因之一。停電常常是因為打雷對吧?我想就是因為這樣。當然,也是那麼大的聲音很可怕。畢竟那種自然現象,以個人的力量根本無可奈何……」

「誰都有害怕的東西,只是不會特別說出來而已。」

就像我懼高,所以校外教學搭飛機時很難受。

「我倒覺得,碰上害怕的東西能老實承認害怕很了不起。」

「即使驚慌到抓著你不放?」

「如果換成我,搞不好會逞強說不可怕。即使真的很害怕也一樣。」

「我倒覺得這樣很可愛。」

就算妳說很可愛也沒用啊。

「不過嘛,幸好我不怕黑也不怕打雷。這種時候可以依靠我。」

「嗯,謝謝。」

我半開玩笑地回答「不客氣」之後,綾瀨同學輕輕一笑,又把頭埋進我胸口,悄聲說道:

「……剛剛我好開心。」

「咦?」

「你說了吧?會待在我身邊,哪裡都不去。」

「啊~嗯。」

明明是自己說的,聽到人家重複一遍卻覺得很不好意思。

「就是這句話讓我安心的。」

「那就好。雨勢看來也變小了,等到雨停之後,電應該很快就會來吧。」

說著,我把手機從待機畫面喚醒,打開選單。以熟練到閉著眼睛來也不成問題的步驟播放聽慣的低傳真嘻哈音源。

帶有懷舊感的樂音響起,不同於流行音樂的清晰,這種帶有雜訊的聲音就像在聽老唱片。

「忘掉停電這件事吧。當成在雨聲和音樂聲中,度過一段優雅而美好的時光,這樣不是感覺很賺嗎?」

黑暗裡,綾瀨同學噗嗤一笑。

「有點做作耶。」

「有句話說,下雨天連狗都會變成詩人。」

「誰說的?」

問題來了,誰說的啊?好像在哪裡讀過。不過要回想好麻煩,我決定隨便應付一下。

「淺村悠太。」

我用一本正經的語氣回答,臉還埋在我懷裡的綾瀨同學努力壓抑住笑聲。她的肩膀在顫抖。讓人家笑到這種地步,以一個即興詩人來說應該不及格吧。而且在她笑出來那一瞬間,我就想到原句了。「談起戀愛連狗也是詩人」。差真多。這讓人更不好意思,於是我決定保持沉默,就這樣混過去。

彼此的溫暖,透過相依的身軀傳來。

我們聽著音樂和漸漸安靜下來的雨聲,沒有說話。

唯有時間流逝,彼此的體溫彷彿合而為一。

突然,綾瀨同學抬起頭。她說,欸──

此時天花板的燈亮了。

為了降低室溫,空調咳一聲後開始吹送涼風。

窗外建築的燈火也逐漸回歸。電來了。

LINE的來訊通知聲響起。不是我的,是綾瀨同學的。

「媽媽說,『雨停了所以我們回家』、『會儘快回去』。她說,可能天亮之前就會到家。」

「那就好。」

「真可惜。優雅而美好的時光結束了。」

「改天還有機會,對吧?」

「嗯。那麼,晚安。悠太……哥。」

「晚安,沙季。」

家裡只有我和綾瀨沙季的兩天,就這樣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