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 / 273 · 義妹生活 6

12月20日(星期日)綾瀨沙季

讀賣栞小姐把我帶到狹窄的更衣室里。

上工時間差不多要到了,這樣行嗎?

前輩打開自己的柜子拿出包包,然後將一個白信封遞給我。

「來,這個。」

「欸?」

我戰戰兢兢地收下。這是什麼?

「生日禮物呀~」

用薄信封裝的禮物?

兌換券、折價券……大概是這類東西吧。

她以動作示意我打開來看,於是我拿出信封里的紙片。

那是電影票。

片名沒聽過。

上映時間是……晚上八點五十分,相當晚。看見日期後,我吃了一驚。

「咦,這是今天的票嗎?」

「嗯,沒錯。妳就拿這個和後輩去看電影吧。」

「和淺村同學?」

票確實有兩張。

不過,突然說這種話,我也……

「你們兩個吃完飯之後,差不多就是這個時間了吧。」

「……呃,嗯,是啊。」

今天是我生日,我們預定一起吃晚飯,這件事已經被讀賣小姐問出來了。

雖然淺村同學沒告訴我細節,不過他說了六點下班後去吃飯。如果他有訂位,應該會是六點三十分左右吧。

就算慢慢吃,八點半應該也能移動了。

可是,我們明明只告訴她幾點下班,真沒想到她居然能將我們的行程推測到這種地步。看來有事很難瞞過這個人。

話又說回來,我從來沒想過拿電影票當生日禮物。

……收下這兩張票好嗎?

「那個……謝謝妳。」

「沒關係沒關係。畢竟打工地方的前輩送個會留下形體的東西,也只會讓人覺得很沉重嘛。如果是這個就不會了吧?」

「沉重……這種事──」

我想我應該不會這麼想。

「會啦會啦。偶爾很常見。」

「到底是哪一邊啊?」

是偶爾,還是相反?

「僅限當天有效的票是消耗品的極致,能收下就收下吧~就算不用也沒關係~不過呢──」

讀賣小姐露出奸笑。

「我保證這是後輩想看的電影。」

我瞪大眼睛。

「事前調查過了。所以,他一定會很高興喔。」

「唔……」

淺村同學會高興……真的?

然後,這幾天思考的東西掠過腦海。淺村同學的生日,我雖然有好好將禮物交給他,卻沒有驚喜。過去的我認為不需要,但現在覺得真是失策。

如果是這部電影的票,說不定能讓他嚇一跳。

「哼哼哼,有興趣了吧?想去了吧?」

「呃,這個……嗯,是,畢竟機會難得。」

會不會,讀賣小姐已經發現我和淺村同學的關係,所以為我們加油打氣?

「那個!呃……為什麼妳要為我做到這種地步……」

之所以說到最後軟下來,是因為覺得自己想太美了。

眼前的這位打工前輩才貌雙全,是一個像是從畫里走出來的黑色長髮和風清純系美女,雖然淺村同學曾說過她「占的是大叔缺」,不過這種人萬一成了情敵,我絕對贏不了──

「問我為什麼,那還用說嗎~要是你們不趕快看完,我就沒辦法和你們聊電影內容啦。我想找人討論一些應該能贏得考察班讚賞的東西呀。」

「咦,是很難懂的電影嗎?」

「沒這回事……應該吧。唉,所以我才希望你們快點去看呀。何況我也已經打算去看了嘛~」

讀賣小姐的眼神很認真,看不出有什麼捉弄我的──呃,既然人家都說她擅長捉弄別人,那麼能裝得一本正經也很合理──不過她這個表情應該是認真的。

嗯。而且票拿了不去看實在很浪費。

「明白了。謝謝妳的禮物,我會期待的。」

我再度道謝,然後老實收下讀賣小姐送的生日禮物。

收工後,我和淺村同學步行前往車站附近的時裝大樓。

六樓是美食街。淺村同學帶我去的店,是美食街里的某間洋食餐廳。

用餐環境看起來不錯這點令人高興,然而有件事讓我感到疑惑。淺村同學特地選了一間好像他自己平常也不怎麼會來的店。

為什麼選這裡?

我問淺村同學,得到的答案是──

「因為這裡的紅酒燉牛肉很好吃。」

我吃了一驚,因為我很愛吃紅酒燉牛肉。

淺村同學似乎是從我媽媽那裡問到的。

他說,因為禮物本身沒有意外性,想來點驚喜讓我開心。

這麼做確實讓我心頭小鹿亂撞了。好開心。

不過在這同時,我也覺得他好奸詐。淺村同學的生日我明明沒安排任何驚喜,他卻使我心花怒放。

店員拿菜單給我。

蛋包飯和咖哩看起來都很好吃。布丁也是,上頭的鮮奶油就像一頂帽子,底下則浸在焦糖海洋里,實在是太棒──不對,那是甜點,現在還不行。

「真的,看起來好好吃……我可以點這個嗎?」

我還是想吃紅酒燉牛肉。

確認過套餐價格後,我選了最想吃的。

端上桌的餐點,比我想像中的更棒。

為什麼在餐廳吃到的紅酒燉牛肉,感覺比家裡做的還要好吃呢?我從以前就對這件事感到很疑惑。

對於我的疑問,淺村同學給了回答。

「會不會是肉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

「對喔,也有這種可能。嗯……真想試著重現。」

還是說原因在於調理方法?突然冒出來的想法,讓我的心一陣刺痛。

於是,過去的記憶復甦。

小時候,我家附近有間個人經營的餐館,在那裡吃到的紅酒燉牛肉,我始終忘不掉。沒想到世上居然有這麼好吃的東西。

這是真的。

毫無虛假的真實……不過,或許原因不只是餐點……

媽媽再婚。

對象是淺村同學的爸爸──太一繼父是個溫柔的人。媽媽看起來很幸福……

萬聖節那陣子,某次媽媽請假回家休息時──

『或許是因為還有太一在,讓我覺得休息也無妨。』

聽到媽媽這麼說……我總算鬆了口氣。

現在的媽媽能夠選擇休息。

和以前不一樣。以前她不會這麼做。

和生父離婚之後,媽媽沒依賴老家而是獨力扶養我。但不管再怎麼忙,她仍然每天做飯。

儘管當時還小,我依舊能感受到她有多辛苦,所以差不多在剛上中學那段時間,我開始努力地學做飯,讓自己能幫上媽媽的忙。

我對媽媽的料理沒有不滿,也覺得她做的東西很好吃。

即使如此,還是有些因為忙碌而沒辦法做的料理──那些需要花時間準備的。而料理時間比較長的,以媽媽的工作性質來說也很難。

生父愛面子,所以在媽媽離婚之前,他們並不是沒帶我去過氣派的餐廳。可是他太愛面子,對於餐桌禮儀極端講究。

如果是那種從出生就對孩子灌輸禮儀的家庭,或許另當別論。

可是,在一間半年都不見得會去一次的店,期待小學生展現完美的禮儀,只會讓人緊張到食不知味。一旦發出些微聲響,就會有人很兇地叫自己的名字。這種恐怖,沒體驗過的人大概不會懂吧。

對我來說,外食只是一種不允許失敗的儀式。

離婚成立的那天──

媽媽儘管一臉疲憊,看上去卻顯得神清氣爽。然後,她帶我去附近的洋食店吃飯,而不是氣派的餐廳。我點了以前因為會蛀牙而不讓我喝的柳橙汁,也不管會燙到舌頭就大口吃著還在冒熱氣的紅酒燉牛肉。即使嘴角沾到醬汁,媽媽也只是笑著用餐巾仔細地為我擦拭。

這間由老夫妻開的小餐館,熟客們像回自己家一樣地經常光顧。

那一天的紅酒燉牛肉,就是在這種店吃到的。為了款待上門的顧客,老闆花了很長的時間精心烹調。

那柔軟的牛肉滋味,便是為顧客著想所下的工夫。

老夫妻的溫暖鎖在肉里,連逞強的心都能融化。

肉在口中化開。

令人安心的味道。

「然後,這是禮物。」

我頓時回神。

淺村同學從手提袋裡拿出禮物遞給我。

我只說要適合的肥皂,淺村同學為我選的肥皂,則帶有類似舒壓精油的香味。

能夠體會到淺村同學心思的選擇。

起床後一直維持武裝模式的我,洗澡時才會解除。為這種時候用的肥皂添加有治癒效果的香氣。

休息一下也無妨。他似乎對我這麼說。

可以嗎?真的可以休息嗎?打從和母親相依為命之後,我就一直武裝自己──一直。

我藏起在心頭回蕩的想法,開口說道:

「那個……呃,我很開心,所以……這個,是回禮。」

吞吞吐吐說出這句話的同時,還亮出了從讀賣小姐那邊得來的票。

似乎是淺村同學說過想看的電影。

他露出「怎麼會!」的驚訝表情。

能夠用驚喜回敬實在太好了。

謝謝妳,讀賣小姐。

我覺得,「在電影院看電影」這種行為,具備其他娛樂沒有的特點。

周圍明明有其他觀眾,卻讓人覺得彷彿只有自己在現場。還有,自己明明很專心,卻能感受到別人的氣息。

保持不遠也不近的距離,共享同一段體驗──這種感覺,過去從來沒有像今天一樣深刻過。

電影很有意思──應該說,很可怕。

擔任主角的少女,一再遭到班上同學背叛。

牽扯進事件里,蒙受無憑無據的誹謗,向朋友求救卻屢遭拒絕。

然後她回到事件發生前,一再嘗到無法避免的失望。

在擔任另一個主角的少年登場之前,她的遭遇令人無比心痛。

為了避免悲劇不斷重演而出現的少年,其實是未來的訪客……可是,已經絕望的少女,無法相信少年伸出的援手。

對於內心已然冰凍的少女來說,周圍全都是敵人。

我之所以能注意到電影是以安徒生童話《冰雪女王》為藍本,大概是因為受過淺村同學傳授的名作考察訓練吧。

換句話說,悲劇對少女造成的心靈創傷,就是刺在凱眼睛與心臟上的魔鏡碎片。跨越一萬年時空前來解救少女的少年,則是格爾妲。

性別顛倒或許是這個年代的流行。

回過神時,我發現自己早已緊盯著銀幕。

救星少年與少女相處的時間,只有暑假前的短短兩周。

要用這麼短的時間融化少女冰凍的心,根本是亂來──若是一年前的我,大概會冷笑著說出這種感想,並且加以嘲諷吧。

高潮場面,銀幕上是抱住少女的少年,以及被少年抱住的少女。

『我會把妳從這裡救出去。所以……』

不必再忍耐了──

聽到這句話,少女用力回抱少年。

如果是平常,我不會在外面露出這種破綻。

然而,我想是因為淺村同學在旁邊。雖然是一個人,卻不是一個人。電影院的魔法。感受到身旁的氣息,大概讓我十分安心吧。

──啊,不妙。

想忍也忍不住。一滴溫熱的液體滑落臉頰。

即使片尾曲響起,製作人員名單在視野里從下往上流過,一時之間我仍舊無法動作。

在燈光亮起的前一刻,我勉強開口。

「我可以去一下洗手間嗎?」

沒等他回答,我便起身奔向廁所。

我在鏡子前確認,眼角的妝有點糊。如果有打算哭,其實也能畫不容易糊掉的妝就是了。

我嘆了口氣。

沒想到會哭。我在對自己感到驚訝的同時,也想到這幾年我完全沒有哭過。

我打開化妝包,準備補妝。

卻突然停下了手。

我再次看向鏡子──雖然有點糊,卻還在不仔細看不會注意到的範圍。

反正,只剩回家了吧?

外面很暗,而且我們大概也不會盯著彼此的臉一直看。

鏡中的臉。看著糊掉的眼角,便讓我想起成為電影藍本的雪之女王故事高潮。以眼淚融化魔鏡碎片,流落在外的少年之心取回了溫暖。

不用補也無妨吧。

我們只剩回家,淺村同學就在身旁。

現在,用不著什麼武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