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 / 273 · 義妹生活 6

12月24日(星期四)綾瀨沙季

結業式完畢之後,我買好媽媽拜託我買的食材(蔬菜與調味料等),隨即回家。

今天晚上是只有家人的慶生會兼耶誕晚會,媽媽也請了假說晚餐要大展身手,所以我希望儘可能早點回家幫忙。

我打開已經見慣的家門。

簡短地說聲「我回來了」之後,脫掉皮鞋。

「回來啦,還真快呢。」

媽媽已經在廚房了,明明才剛過中午。

「我來幫忙。」

「唉呀,媽媽一個人也不要緊的,妳可以先去休息喔?」

總不能把家事丟給媽媽一個人吧──我沒把這句話說出口。

「沒關係,我又不累。還有這個。」

我將去超市買的食材和調味料放到餐桌上。

「謝謝。」

「我去換衣服,馬上就來幫忙。」

「真頑固啊,到底是像誰呢?」

像妳。

我奔進房間,這句話同樣沒說出口。

換好衣服後,我立刻走到廚房。

「妳在準備什麼?或者該說,妳今天打算做什麼菜?」

「今天是耶誕夜,又是悠太和妳的慶生會,所以稍微豪華一點。白飯和味噌湯,配上沙拉和肉。」

聽不出來和平常的晚餐有什麼不同。

「不得了喔,肉是這個!」

她特地打開冰箱讓我看。哇,好大的雞腿肉!分成好幾塊裝在真空袋裡。

「這……不是一般雞肉,對吧?」

「是火雞喔。」

「怎麼會買這個?」

鴨肉之類的倒還能理解,賣生肉的超市也找得到。

不過,雖說最近已經沒那麼少見,而且去某個巨大的夢之國就吃得到,但火雞依然算不上餐桌常客。

居然買了這麼多……

「這是烤過的?」

「如果是生的,這麼大塊調理起來會很麻煩。雖然我有烤火雞的食譜,但是做起來既費工夫又花時間嘛……要在烤前三天解凍,在前一天做準備,把料填進去之後縫起來……相當好吃喔?好吃歸好吃,但既然能用買的,不如就把準備時間省下來拿去工作。」

「唔,嗯,聽起來很麻煩。」

「沒錯,很麻煩。所以,這是已經烤好的,太一用網購買的喔,剛剛才送到。稍後熱一下就OK。」

媽媽關上冰箱後說道。

「那麼,肉可以最後再弄對吧……還有呢?」

「白飯沙拉味噌湯。」

「咦?這些要現在──」

「唉呀,不是啦。」

欸?

「綾瀨同學,妳回來啦。」

聽到聲音,我轉過頭去。淺村同學正從房間走出來。

「啊,我回來了。」

「亞季子小姐也起床啦?已經要準備晚飯了嗎?」

「那個啊,我想把這裡的大掃除提前。」

媽媽對淺村同學這麼說的同時,手指著廚房。

對喔,畢竟是年末嘛。

「我來幫忙。」

淺村同學說完,我也緊跟在後。

「我也幫忙。」

「唉呀呀,明明沒什麼大不了的。謝謝你們嘍。」

媽媽笑著這麼說。

不過清理廚房周邊意外麻煩,因為廚房會用到油,油污一旦沾上去,就很難清理。

「啊,不過意外地乾淨?」

我看著牆壁,隨口說道。

「是啊,畢竟我和老爸幾乎沒在用廚房嘛。」

「搬來這裡最先買的就是沙拉油呢,因為沒有炸東西用的油。」

聽到媽媽這麼說,我才「啊,原來如此」地恍然大悟。

確實,如果不用油就不會有油污……這麼說來,每當我炸天婦羅時,淺村同學都會戰戰兢兢地看著我。這樣啊,原來他沒炸過東西。

「換氣扇我打算今天一併清理,看來應該會很輕鬆。」

「以前每年都要花不少力氣。」

「因為沒想過會在家裡做天婦羅之類的嘛。」

「淺村同學你啊……做得了喔?」

淺村同學苦笑著說「我知道」。他還說想挑戰看看,不過感覺有點危險,一開始還是得在旁邊看著才行。

不過……這樣啊,今天不需要那麼辛苦了嗎。

為了清理換氣扇油垢而拆掉濾網再用桶子或浴缸裝水加清潔劑後把它泡進去,還有為了刷掉爐子周邊磁磚油污而拿廚房紙巾吸飽清潔劑再貼上去──這些事都可以不做?

這樣或許會輕鬆不少。

「所以說,不會花太多力氣。」

「既然如此,三個人一起清理不就更快了嗎?」

媽媽嘆了口氣說:「那麼,之後還要準備晚餐,我們趕快解決它吧。」我點點頭,淺村同學也點頭。

花了約兩小時,廚房周邊清理完畢。

吃點心休息後,我和媽媽著手準備晚餐。媽媽表示想久違地和我兩個人下廚,婉拒了淺村同學的幫忙。

淺村同學心不甘情不願地回到房間。

之後又過了差不多兩小時。

做了味噌湯、做了沙拉……看起來沒什麼耶誕節特色,而且分量不多。然而聊著聊著,我就聽到太一繼父要買蛋糕回來。

晚餐後要吃蛋糕?感覺會讓人害怕站上體重計。這樣的話分量還是少一點好。

媽媽開始處理買回來的高麗菜和小黃瓜。她把切好的蔬菜裝進夾鏈保鮮袋裡搖晃,那是淺漬嗎?

今天……是耶誕夜沒錯吧?

不過嘛,也是我和淺村同學的慶生會。既然如此,大概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不不不,慶生會吃淺漬還是很怪吧?

「怎麼啦,沙季?看妳一臉奇怪的表情。」

「我是媽媽的女兒嘛。」

「那麼,表示妳會遇上像太一那樣帥氣的人嘍。」

「是是是。」

和生父分開之後,媽媽對於再婚一直表現得很消極。

說變得慎重或許比較精確。雖然從最近的言行難以想像,但我從不記得媽媽有在家裡談過男性的話題。養育我的期間,她大概都沒談什麼戀愛吧?

工作讓她看多了男人的邋遢模樣可能是原因之一,但是生父使她變得不太願意相信男人應該也佔了一部分。

決定再婚後,我們曾經聊過一次生父的話題。回想完過去種種,媽媽說道:

『與人相處真的很難呢。』

當天媽媽請了假。儘管覺得她待在家喝酒很罕見,我依舊默默地看著她搖晃酒杯讓冰塊喀啦喀啦轉。

『那個人和我處不來。不過或許也有些人非他不可。』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嘍,世上沒有那種在任何人眼裡都很優秀的人。唉呀,年輕人都這麼說吧?「人人都有他支持的偶像」,是不是?』

我第一次聽到這句話。

『然後,那個……是叫淺村先生?他沒問題嗎?』

『這個嘛,目前沒有吧。』

『目前……真的沒問題?』

『我對他的信心也沒有大到能說出「一輩子都不會有問題」這種謊話。上次也是原本覺得沒問題,最後卻不順利。不過嘛……應該能撐到沙季妳出嫁或是招贅吧?』

如果我兩種都不選,妳打算怎麼辦啊?

『既然如此,為什麼會想再結一次婚?』

『可能是因為,我們體驗過同樣的痛吧。』

『啊……淺村先生也是再婚?』

『對,至少應該不會出現同樣的發展。雖然只是我的希望,但如果想讓人生有些改變,總是得踏上不確定的路。』

是這樣嗎?我事不關己地想。

何謂結婚?從來沒有認真思考過這個問題的我,不可能和有經驗的媽媽從同一個角度思考。

只不過,就算缺乏經驗,還是會有自己的目標。我希望有不結婚也能一個人生活的收入,想要有一個人活下去的力量。

『對了對了,如果可以,希望妳能叫太一「爸爸」。』

突然聽到她這麼說,實在很難讓那個詞在腦袋裡固定下來。

爸爸。

人們都說我這種年紀正是難應付的時期,突然有了個這樣的沒血緣女兒必然會產生心理負擔,媽媽是希望儘可能替他減輕一點嗎?

『要不然會搞混。』

──不是。

『搞混?』

『因為悠太也姓淺村嘛,這樣會不曉得妳在喊誰。』

『悠太?那是誰?』

『唉呀?我沒告訴妳嗎?淺村先生的兒子,淺村悠太。』

『他……有小孩啊?』

『和妳一樣十六歲喔。你們兩個的生日也很接近,不過悠太比較早,所以他是哥哥。妳要叫他悠太哥哥或悠太哥都行。唉呀,反正生日只相差一周,和雙胞胎差不多呢。』

完全不一樣吧?從來沒聽過什麼沒血緣的雙胞胎。

『妳之前都沒說過。』

『現在說啦。我想最晚應該下周就見得到面。然後,因為悠太也姓淺村,想來不是喊太一爸爸就是喊悠太哥哥,兩種都行。拜託妳嘍。』

聽完她的拜託之後又講了哪些話,我已經沒什麼印象。

那天好像就在些沒營養的話題中結束。無論如何,得知突然有了個哥哥,令我十分混亂。而且,一周之內就要和人家見面。這麼重要的事,真希望媽媽能早一點講。

聽到媽媽說『總比當天才講來得好吧』的時候,我忍不住抱怨:『沒人拖到最後關頭才講的吧!』

在那之後過了半年。

如果,現在我又問媽媽和繼父的關係:「沒問題嗎?」總覺得媽媽還是會微笑著說:「目前沒有。」

現在的濃情蜜意不會永遠持續下去,媽媽明白這點,也有了心理準備。

即使如此,我依舊覺得太一繼父和媽媽很相配。儘管若問「哪裡?」我大概會難以回答。但是自從遇到繼父之後,媽媽似乎就沒那麼緊繃了。

從女兒的角度來說,她不再硬撐著工作實在是謝天謝地。這樣總比弄壞身體來得好。

媽媽和我的生父合不來。

明明一起生活十年以上,卻無法磨合。因為在媽媽身上,生父看不到他擅自描繪的理想妻子形象。

我和媽媽一邊閑聊,一邊準備晚餐。

差不多到了繼父該回家的時間。淺村同學房間的門開了。他房間一直很安靜,我想他可能是在睡覺或是在看書吧,畢竟淺村同學喜歡看書。

媽媽出聲叫他。

「悠太~可不可以幫忙開電視~?」

「電視嗎?」

要他放電影代替背景音樂。

從我們這邊到電視熒幕是斜的,所以看不見,但是聽得到活力十足的男孩聲音,還聽得到耶誕歌曲。是耶誕片嗎?

淺村同學就這麼坐到起居室沙發上,百無聊賴地看起電影。

從這裡也看得見他的側臉。

看著他的臉,讓我想到初次見面時的事。

當時很緊張的我,勉強擠出些恭維話,他卻全部扔到一邊。儘管雙親似乎提心弔膽地在旁守望,但是沒刻意塑造虛象的他,說出那些話令我感到很安心。

這個人不會把虛像強加在自己身上。

於是我這麼說道。

『我對你沒有任何期待,所以希望你也別對我有任何期待。』

從那天起,淺村同學進入我的視野。

大致準備完畢後,媽媽說已經沒事了,要我去休息。

我脫掉圍裙,思考接下來要怎麼辦。

姑且回到房間後,攤在桌上的單字卡映入眼裡。

已經沒課了,所以不需要預習。即使想準備考試,也因為晚餐時間將近,恐怕才剛開始就得結束。

如果說有什麼事能做,也就是翻翻單字卡吧。

我將耳機插到手機上,播放起低傳真嘻哈。雨聲般的平靜樂音奏響,宛如在耳邊低語。

我拿著單字卡離開房間,走向起居室。

電視播著耶誕片,但音樂讓我不會分心去注意電影的台詞和聲音。待在這裡,繼父一回家我就會知道。

我在淺村同學旁邊坐下,開始翻起單字卡。

bounce……反射。嗯,對了。

concern……有關。啊,也有擔心的意思嗎?worry好像也是?我停下翻頁的手思考。沒錯沒錯,我想起來了。

之前我好像有翻過辭典?找它和worry的差異。concern好像有「為了避免擔心的事發生而採取對策」這樣的正面意義。

不止擔心,也有好好應對,這很重要。雖然不曉得有沒有必要記下來就是了。真有趣。

consider……consider?呃……「思考關於~的事」嗎?

我啪啦啪啦地翻著單字卡。

聽著悅耳的旋律。

淺村同學獃獃地看著電影,我則在他旁邊翻著單字卡。

我不太明白自己醒來的理由。

不過,大概是因為熄燈了才會注意到。

起居室不會關掉的夜燈微光從門縫鑽了進來。燈光以黑暗為背景,畫出一條縱向的細線。

門沒關上。

「我明明關好了才對……」

我一邊自言自語一邊起身。

點亮床頭燈後,隱約能看見門邊擺了個小盒子。

「該不會是耶誕老人……?」

我想起小學低年級給他們騙的事。雖然隔天早上我說「媽媽,謝謝妳」之後,耶誕老人就再也沒來過了。

於是我離開被窩披上開襟衫,拿起禮物盒。

不怎麼大。

盒子能用雙手包住。

拉開緞帶、拆掉包裝紙,便看見媽媽的信與白色小盒子。

這段以「給沙季」開頭的文章──

以媽媽特有的渾圓字體,向總是支持自己的女兒表示感謝,還有擔心我因此過度逞強。來自親生母親的正經書信,為何讀起來會讓人這麼不好意思呢──儘管在閱讀時有些許尷尬,但是讀到和禮物相關的段落後,我不由得在床上坐正。

接著打開小盒子。

裡面裝著名牌手鐲。

我將注意力移回媽媽的信。

考慮到妳的個性,我想妳高中畢業之後應該會想獨立──

看見這些字句,讓我吃了一驚。我明明從未說出口,但媽媽似乎已經看穿了。

『而如果妳真的這麼做,大概也不會來找我這個媽媽要錢。畢竟妳很頑固。』

「因為是妳的女兒啊……」

我來回看著手上的銀鐲和信。

『所以,這個送妳。到了明年,妳的心思大概都會花在準備考試上面,所以要趁現在還有餘力的時候。緊急的時候把它賣掉也行,我想一個月應該還撐得過去。然後,記得要把握這段時間找人商量。』

連我不擅長拜託別人這點也一清二楚。

「不過就算是這樣,也沒人送禮時會要對方剛收到就去想能賣多少錢啦……」

的確有,就在這裡。

在這封信的最後,媽媽為了禮物變成這種對高中生來說有些昂貴的東西道歉,還說把這種禮物硬塞給我是她的任性,希望我務必收下。

我嘆了口氣。

她已經料到這麼寫,會讓我很難把東西退還給她。

戴了一次之後,我把手鐲輕輕放到床上。在間接照明的微亮之中,手鐲閃著銀色光芒。

我用手指戳了戳它。

「只不過是撐一個月的東西,我才不會嚇到。總有一天我要十倍回送媽媽。」

以宣言來說,聲音小得很曖昧,不如說是祈禱吧。我把東西放回盒裡。

我才不考慮賣掉。

和珍惜的人見面時再戴上它吧。

我沒將盒子蓋上,而是維持能看到手鐲的狀態放在枕邊。

就這麼鑽進被窩。

「謝謝媽媽。」

我輕聲說道。閉上眼睛之前,我又看了一眼盒中的禮物。

黑暗裡,小小銀環的光彩十分顯眼。

那個尺寸,會不會是天使頭上的光環啊?咦,天使的光環好像是金色?算了,這種差異微不足道。我腦里轉著無聊的妄想,閉上眼睛。

珍惜的人們先後在眼皮底下浮現又消失。

耶誕快樂。

但願幸福能拜訪他們每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