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 273 · 義妹生活 5

10月30日(星期五)淺村悠太

明天是假日,而且正好是萬聖夜。

活動即將到來,午休時間的教室里,同學們有些亢奮。

有人說,慶典最棒的時刻是前夜祭,也有動畫內容是永遠持續下去的文化祭前一天。可能就是因為這樣吧,總覺得班上同學比往常來得浮躁。

我也不是不明白大家的心情。

畢竟到了當天,慶典的結束便會出現在眼前。

話又說回來,沒想到萬聖夜能讓同學們浮躁到這種地步。

要扮成什麼?要去哪裡玩?這類的對話此起彼落。

在這樣的教室里,大概就我的桌子周圍三十公分以內顯得異樣。

「悠太,有空嗎?」

「呃……怎麼啦?你看起來很嚴肅耶。」

來到我們班的新莊,一本正經地向我搭話。他的模樣和平常相去太遠,讓我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

「有些話想和你兩個人談。能來陽台一趟嗎?」

「和我?」

「沒錯,和悠太你。」

「慢著慢著,新莊。你該不會要講些不太好的事吧?」

「不會。是很認真的話題。拜託你,友和。」

「嗯……算了,如果淺村答應就沒差。」

「我無妨。走吧,新莊。」

我站起身,先一步往陽台走去。新莊跟在後面。

可能是因為到了寒冷的季節,午休時間沒什麼學生待在陽台,頂多就底下能看見一些喧鬧的學生。明明是開放空間,卻沒有比這裡更適合講悄悄話的地點,想到這裡便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其實啊……」

新莊開口了。

「班上的萬聖派對結束後,我想和綾瀨兩個人去續攤。」

「……喔,這樣啊。」

當天有打工,所以她大概不會參加那個派對,但是我故意假裝不知道。我不想輕率地把她在哪裡做怎樣的打工講出去。

「不過在這之前,有件事我想確認一下。」

「確認?」

「悠太,你喜歡綾瀨對吧?」

咦──這聲疑惑有沒有說出口,就連我自己也不確定。

底下學生的喧鬧聲同樣逐漸遠去,感覺就像聲音消失一樣。

新莊握住欄杆的手映入視野。從手腕上浮出的血管,能夠看出他握得很用力。看來他也很緊張。這種感覺甚至有點拚命的態度,令我很意外。

在我眼裡,新莊圭介這個男生很聰明,而且說穿了很受異性歡迎。新莊和女生接觸時總是自信滿滿,我還以為他不會拘泥於單一對象。

新莊是另有所圖才和我交朋友。他會做出這種輕率的行為,大概也是因為對他來說,這只是個不算特別的遊戲──我原本擅自這麼認定。

但是新莊眼神沒有半點動搖,堅定地看著我的眼睛。

那是不想敷衍也不想欺騙的眼神。

「以兄妹來說?」

「你的話,應該知道我不是在講這個吧。」

「要是我回答這個問題,你打算怎麼辦?」

「這要看你怎麼回答。」

看來他無意退縮,也不打算逃避。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好。因為,我和綾瀨同學對於彼此的心意,究竟是將對方當成戀人看待,還是另外一種近似於親情的感覺,我們一直無法定義。

自己都覺得曖昧的概念,不可能對他人解釋清楚。這讓我感受到,情侶、兄妹這些簡單易懂的標籤究竟有多方便。

我喜歡綾瀨同學──此刻我能抬頭挺胸對新莊說出這句話嗎?

那天,在她房間相擁時所定義的關係……頂多只是感情特別好的兄妹。

照理說,和新莊兄妹的關係沒有兩樣。儘管如此,卻還擺出一副男友的嘴臉陳述對她的好感,這樣行嗎?

……真的是這樣嗎?

突然,我的思緒停擺了。

綾瀨同學是怎麼想的,我不知道。然而,我自己又是如何?

假設,只是假設。

放任新莊繼續喜歡綾瀨同學,是我期望的結果嗎?我願意容許新莊自由地邀約綾瀨同學出遊嗎?

我是否喜歡綾瀨同學──問出這個問題,說不定是新莊對我的體貼。

如果世界只靠我和綾瀨同學兩個人就能運轉,這種無法以既存概念解釋的曖昧關係要維持多久都行。

但是,既然像這樣與他人有所牽扯,定義就不能曖昧,需要有個能以共通語言呈現的普遍定義。

老實說,我所感受到對她的喜歡,是對於妹妹的?還是對於戀人的?沒有任何能夠斷定的證據。不過,如果告訴我說謊也無所謂,總之挑一邊,倒是有我認為「這個比較好」的答案。

「新莊。要回答也行,但是你要承諾我一件事。」

「承諾?」

「這只是我的答案,不包含綾瀨同學的答案。這個答案不會定義我和綾瀨同學之間的關係,希望你不要貿然做決定。」

「啊,嗯……雖然不太明白,但是我明白了。」

就算此刻我和綾瀨同學抱持的感情是愛情,也不可能大肆宣揚。我們頂多只是兄妹,不是情侶。我只能這麼宣稱,更何況綾瀨同學並未認定我是她的男友。以現在這個時間點來說。

然而,也有些事能以我個人的判斷來回答。

「不過呢,至少──」

既然不找出某種定義就無法放棄綾瀨同學,代表自己的感情便是這樣──對於這個結論,我沒有半點遲疑。

「──我喜歡綾瀨同學。希望這個答案能讓你滿意。」

說出這句話之後,我才理解自己是怎麼想的。

希望新莊放棄。這是我心中真實的想法。對於新莊產生這種念頭,顯然就表示我心底期望與綾瀨同學有更進一步的關係。

他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我試著打量新莊的臉。活到現在,我從來沒有面對過情敵,所以猜不到這種時候對方會表現出怎樣的態度。

是憤怒?是悲傷?還是鬧彆扭──各種想像瞬間閃過腦海,然而沒有一個是正確答案。

「這樣啊。」

很自然的表情。

聲音里的情緒,彷彿看到早就曉得的模範解答時一樣乾脆、平淡。

「謝啦,悠太。謝謝你願意回答。」

「嗯。」

「那麼,再見啦。」

「嗯,再見。」

新莊伸了個懶腰,轉身邁步。

我目送他的背影離去後,再度望向陽台外面。

聽到我的答案後,新莊是怎麼想的、行動又會有怎樣的變化?我不是他本人,無從知曉。

但是,他說出口的那句「謝啦」,我覺得是發自心底。

想必他不會做什麼壞事──我樂觀地這麼想。

將自己對綾瀨同學的心意說出口,讓我覺得自己變得更堅強、更有自信。

或許這麼想,有點得意忘形了?

回到教室之後,原先在看教科書的丸抬起頭,擔心地問道:

「你們剛剛在談什麼啊?」

「他找我商量一些事。雖然詳情不方便說,但似乎已經解決了。」

「嗯……算啦,那就好。」

丸儘管有些懷疑,卻沒有繼續追究。

教室內能聽到好幾組人的對話。有人說明天要在澀谷集合辦個派對。

我為了帶開話題而詢問丸。

「所以,丸你有什麼安排?」

「萬聖夜那段時間的意思嗎?」

「對對。」

「那種派對咖的聚會我才不去。」

丸雖然這麼說,但我接著問「所以你沒有安排?」之後,他卻說人家找他參加卡拉OK聚會。

「淺村也來嗎?」

「我要打工,很遺憾沒辦法奉陪。」

丸說「這樣啊」,沒有硬要我參加。

沒什麼朋友的我之所以能和丸一直維持友誼,大概是多虧了他這種不會越界的性格吧。

新莊一腳踩得這麼深,我依舊忍住了,這應該代表我多少也有些成長吧。

話又說回來……

班上同學興奮的程度出乎意料,看來萬聖夜也會有不少學校的人聚集在澀谷。儘管如此,我和綾瀨同學這兩天卻都要去車站附近的書店打工。

剛剛才對新莊坦白自己對綾瀨同學的心意,講這種話或許有點怪,不過看樣子他應該不會到處宣傳。

要是不小心在別的地方被傳奇怪的謠言也很麻煩。我希望儘可能避免班上同學看見。

以往年的人潮來看,擠成那樣大概沒辦法仔細確認別人的長相。不過考慮到打工結束的時間,為了護送綾瀨同學,我們應該會兩個人一起回家。換句話說,我們會並肩走在澀谷街頭。

看在別人眼裡會有什麼感覺呢?

或許回程還是小心一點比較好。

放學後,我先回家一趟才徒步前往打工地點。考慮到站前的擁擠程度,我實在不想騎自行車。

愈是靠近澀谷車站,行人穿著奇裝異服的比例就愈高。

有穿黑色歌德洋裝,抱著掃帚的魔女。

有腦袋上插著斧頭的喪屍。

原本以為只是兩名普通的女子,卻發現她們臉上都貼著傷疤紋身貼紙,還化了嘴角流血的妝。

……萬聖夜是明天耶。

真要說起來,「萬聖節的前夕」,也就表示萬聖夜是節慶的前一晚。儘管如此,慶祝活動卻從前夕的前一天開始,這不是很奇怪嗎?

所謂的風俗習慣,在傳播到發祥地之外時,會扭曲原本的形式。

這很常見。不過,實際碰上還是會讓人嚇一跳。澀谷街頭簡直像是一棟巨大的鬼屋。

不完整的月亮高掛空中,底下已經成了百鬼夜行。

抵達打工的書店。一走進店裡,我就先有了心理準備。

許多裝扮和途中所見那些一樣奇特的人,以顧客的身分在店內徘徊。

前一天就這麼誇張啊?

不僅如此,換上制服以後,店長還親自拿了一頂形狀怪異的帽子給我。

「來。淺村小弟,這是你的份。」

「這是……什麼?」

「帽子呀。」

帽子頂端像剝開的香蕉一樣,分成五顏六色的好幾瓣往下垂,也就是所謂的「小丑帽」。

「這個……要戴在頭上?」

「沒錯沒錯。因為是萬聖夜嘛。今天和明天就麻煩戴著嘍。這也算是服務。」

服務──這算嗎?

仔細一看,包含店長在內,打工人員和正職人員全部都戴著同款帽子,顯得很好笑。

……這兩天有排班本身就是個錯誤嗎?

我認命戴上帽子,走向後場。

周六和周日不會進新書。這也就是說,周五會有大量的書進來,再怎麼清理書架也沒辦法一次就把全部都放上去。特別是那些比較厚的雜誌不能直接高高堆起,只能一本一本地錯開擺放。

賣了變少之後再擺上去,要反覆做這種事。

「我要進來了──!」

我一邊喊一邊走進保管存貨的倉庫。

「你太慢嘍,後輩。」

「我先到了,淺村同──先生。」

「啊,妳們已經到啦。辛苦了。」

在倉庫里負責把書裝進推車上頭紙箱的,正是讀賣前輩與綾瀨同學。她們似乎比我早了一點抵達。

看見綾瀨同學的臉,我的心臟便猛然跳了一下。想起午休與新莊談話的內容,讓我的臉頰有些發燙。

因為,我已經將綾瀨同學定義為該歸類到戀人那邊的存在。事到如今,我才明白自己做出多重大的決定,反省的念頭頓時湧現。

「後輩,你遲到嘍,遲到!」

「咦?」

怎麼可能?

「還差五分鐘。沒問題的,淺村先生。」

「喔,嚇我一跳。」

保險起見,我確認了倉庫里的時鐘。和綾瀨同學說的一樣。原來是讀賣前輩慣例的玩笑啊。

原先蹲著把雜誌新刊放進箱子里的讀賣前輩,「嗯~」地把手舉高,挺直腰桿站起身來。

雖然看起來像是工作得很累,但是從排班時間看來,應該才剛開始。

「這麼快就累啦,前輩。」

「嗚哇~沙季,後輩把我當成老人家~」

「可是,妳剛剛確實說了『好累』。」

「被、被出賣了……嗚~嗚~嗚嗚嗚。好過分。沙季妳站在哪一邊啊!」

「這種打扮裝哭也沒什麼效果。」

綾瀨同學吐槽。

這倒是真的。頂著小丑帽還把手指放在眼睛下面裝哭,怎麼看都是小丑表演。

「妳已經完全適應這份打工了呢,沙季。這樣啊這樣啊,那麼,表示需要別的攻擊手段嘍~」

「真要說起來,應該還有『不攻擊』這個選擇。」

「沒有。那樣很無聊吧咻!」

讀賣前輩喊著不知道是哪種方言的神秘辭彙,轉身背對綾瀨同學。然後朝著我走來。

她伸出雙手,彎起手指呈爪子狀並說道。

「噗噗~!後輩,Trick or treat!要是不給糖果,我就要搗蛋喔!」

說著,她便像喪屍那樣伸著手逼近。

而且十根手指動來動去。

「萬聖夜是明天耶。」

「太天真了!所謂的慶典,會偷偷在前一天趁你不注意的時候上門喔。來吧,把糖果交~出~來~」

「妳那樣純粹只是在要糖果吧。更何況,我才不想管那種像喪屍一樣靠過來的慶典。」

「喂,還想抵抗嗎!」

讀賣前輩再度轉換方向,從背後抱住綾瀨同學。

「看!人質喔~如果不給糖果,我就對你妹妹搗蛋喔~」

「咦,等一下。那個,嗚,好、好癢……」

「哼哼哼,不給糖果的壞孩子在哪裡呀~」

讀賣前輩,妳把它跟生剝鬼混在一起了吧。

「停,前輩。妳那樣有可能真的形成職場霸凌,所以我要從法令的角度喊停。知道啦,給妳糖果就行了對吧。」

我這句話一出口,她便停下動作。

真現實啊。

「很好很好。後輩,你身為哥哥,要和可愛的妹妹見面時總會準備一兩個糖果放在口袋裡吧?」

世界上根本沒有那種哥哥。

知道我和綾瀨同學是無血緣兄妹的讀賣前輩,三不五時就會這樣調侃我們。

這倒是無妨。糖果、糖果啊……

「知道了。我明天會準備點東西。」

「喔,說好嘍!要是敢毀約……」

放開綾瀨同學的讀賣前輩重新轉向我說道,同時雙手還動來動去的。

「今天這樣就和輕拳試探差不多,明天會更厲害喔~」

「是是是。」

時鐘的指針,此時正好指著班表的開始時間。

「啊,時間到了。休息時間結束!後輩、沙季!好啦好啦,該去工作嘍!」

「最沒在做事的就是前輩妳耶……」

儘管如此,開始工作後前輩的效率依舊很高,畢竟她做得比我和綾瀨同學久。而且,她似乎事前已經確認過平台的狀況,一邊嘀咕著「這個已經賣了不少,所以再追加兩本」一邊俐落地把雜誌放進箱里。

在後場和賣場之間來回數次把架上書補齊之後,我們三人便稍事休息。

我們一邊喝著辦公室免費提供的茶一邊閑聊,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向明天萬聖夜怎麼過。

假日原本該玩鬧一整天,但是我們三個能玩的時間只有打工前與打工後。

一問之下才曉得,讀賣前輩明天下班之後似乎要和大學的朋友扮裝在澀谷街頭到處亂晃,接著徹夜唱卡拉OK。不愧是大學生,可以光明正大夜遊。而且,據說連指導她們的副教授也要參加。

似乎是想親眼目睹年輕人在萬聖夜有多放縱。

「儘管她說『這是學術調查喔,讀賣同學』,不過會讓人覺得老師只是自己也想玩,對吧~」

「該不會,就是那位老師?」

綾瀨同學以一臉發現了什麼的表情問道。

「猜對嘍~沒錯,工藤老師。」

「啊…………是。我懂了。」

聽到那個名字,綾瀨同學便一副泄了氣的模樣。讀賣前輩看見之後,「啊哈哈」地苦笑。

「看來妳吃了不少苦頭呢。」

「大學裡的老師,都是那種感覺嗎?」

「嗯~?我覺得工藤老師是例外喔~她的行動會超出常人理解範圍,這點相當有名。畢竟她是繫上第一才女,腦袋像惡魔一樣靈活。」

「嗯,不說她像天使一樣聰明這點我能理解。」

光是在旁邊聽,都會讓人覺得真是一位不得了的老師。

……咦?話說回來,那個人──

「該不會,妳們口中的那人,就是以前和讀賣前輩一起喝下午茶的人吧?在鬆餅店那次。」

「這樣啊。後輩你偷聽是吧?」

拜託別講得那麼難聽。只是剛好路過才聽到而已。

「哎,無論如何,要是她不收斂一點,想進我們學校的人搞不好會變少喔~」

讀賣前輩嘆了口氣。然而聽到她這番話的綾瀨同學,卻小聲地講了句不可思議的話。

「我覺得,應該沒這回事。」

綾瀨同學的聲音很小,所以我也不清楚讀賣前輩有沒有聽到。

「真是個令人頭痛的老師,對吧?」

說歸說,讀賣前輩臉上依然掛著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