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 273 · 義妹生活 5

10月31日(星期六)淺村悠太

十月最後一天。因為是休假,所以我起得比平常晚,悠哉地度過。

就這樣到了下午四點,我下定決心出門打工。

今天我同樣考慮到擁擠程度而放棄自行車,選擇徒步前往,也因此必須早一點出門。綾瀨同學則是一如往常,和我分開行動。

愈接近澀谷車站,就愈能體會到今天是什麼日子。

明天就是為諸聖人慶祝的日子,萬聖節。

今天則是節日的前夕,萬聖夜。

許多扮成魔物的人在澀谷街頭晃來晃去。

喪屍、吸血鬼、木乃伊、狼人……從慣例的怪物到動畫角色扮裝都有,澀谷街道化為比昨天還要誇張的扮裝空間。

「讓人看得頭昏眼花啊……」

我一邊避開人群一邊嘀咕。

這種人擠人的熱鬧,令我嘆了口氣。

今天店裡大概還是會擠滿了人。

側眼打量著扮裝集團的我,抵達了打工的書店。

一踏進店門,就能看出裡面也化為一片混沌。

扮裝進門的顧客人數以及離開的人數,肯定增加了超過三成。

走進辦公室打聲招呼,我便準備換衣服。

「啊,淺村小弟。關於今天的收銀台──」

店長把和昨天一樣的小丑帽遞過來,然後告訴我,因為店裡會暫時賣些萬聖夜用的雜貨,待在收銀台時要多注意。

換完衣服走到店內,發現昨天沒見到的派對用品擺在收銀台旁的特設架子上。這些都是折扣商店應該有賣的小型扮裝用商品,包括各式各樣的蠟燭燈,不知為何連電子熒光棒都有。

想來是昨天打烊後才搬進來並擺上去的吧。

換句話說,這些東西都是只有今天會擺的特別商品。

現在並不是書店只要賣書就能安泰的時代。大概是店長認為,該趁賣得出去的時候多賣些能賣的東西吧。

雖然收銀台處理起來很麻煩就是了。

在更衣室換好制服的我,戴上小丑帽走向收銀台。從眼前的擁擠看來,今天顯然會很忙。

預測的結果愈糟,愈容易猜中。

莫非定律今天依舊充滿活力。

今天遠比平常忙上不少,根本沒有能閑聊的空檔。

澀谷街頭向來人潮洶湧,然而大概是因為萬聖夜碰上假日吧,來店的顧客已經多到不止加倍。鐵定是平常不會到澀谷的人也跑來了。

生意興隆雖然很好,但是收銀台的忙碌程度前所未見,到了下班時間我已經疲憊不堪。一直站收銀台害得我腳痛,明天一定會肌肉酸痛。

或許這還是我第一次羨慕丸那種平常就有鍛煉的體育型。只不過,為了擁有不必為肌肉酸痛煩惱的肉體,必須先體驗過不知道多少次的肌肉酸痛,這個世界總是那麼沒道理。

而且所謂禍不單行,就在地獄般的打工時間即將結束時,發生了悲劇。

似乎有人吐在店門口。

大概是早早喝得爛醉的麻煩路人,但是放著不管一定會對生意造成不良影響。這件事非得有人處理不可,店長又必須待在忙得不可開交的店裡指揮,所以我雀屏中選也是自然發展。

我拿著一整桶水和拖把,踩著沉重的步伐走向店門口。

穿過自動門走到外面,便是犯罪現場。

犯人已經不見蹤影,只有醜惡的嘔吐物留在原地。真是的,有夠會找麻煩。

帶著寒意的秋季夜風吹拂之下,我一邊看著開心在街上來來去去的扮裝集團,一邊面無表情地動著拖把。

心裡沒浮現半點「這些人看起來好開心,真羨慕」的感覺。我從以前就拿這種吵吵鬧鬧的活動沒轍。

只不過看見男女結伴而行,目光便會忍不住被吸引過去。

此時此刻,就有看似大學生的情侶在店外的電影廣告前肢體交纏,零距離深情互望。

即使有許多行人偷瞄,他們也毫不在意,彷彿受到彼此吸引似的嘴唇相疊。

在池袋也看過這種場面,難道所謂的情侶非得在人前接吻不可嗎?

「嗯?」

我突然覺得不太對勁。

某人蹲在那對情侶面前,一直盯著接吻的兩人。

我的第一印象是惡魔。

擁有女性外表的惡魔。

戴著有黑角的發箍,長了一條尖端像箭頭的細尾巴。裙襬膨起的黑色歌德洋裝與長袖袍子讓她看起來也像個魔女,大概是瞄準惡魔與魔女之間的扮裝。

若是平常,她必然被當成可疑人物。

不過,或許該說是萬聖夜的魔力吧,那麼顯眼的可疑人物似乎只有我一個人關注,沒人注意到這個惡魔的存在。

就連被她盯著看的情侶,大概也因為進入兩人世界而沒瞧她一眼,專心索求彼此的嘴唇。

「嗯,兩位,可以打擾一下嗎?」

惡魔出聲了。

情侶似乎這才注意到惡魔的存在,兩張臉連忙分開並轉向發問者。

太好了,看樣子不是什麼只有我見得到的怪象。

妳、妳突然跑出來想幹什麼啊──男子護著女友,滿臉戒心地往前一站。

惡魔面不改色地說道:

「兩位在大庭廣眾之下光明正大地做性行為的事前準備嘛。你們平常就會像這樣當著別人的面上演前戲嗎?」

「啊……?」

男友先生當場愣住。

我明白他的心情。那個惡魔,怎麼沒頭沒腦地冒出這幾句啊?

「不,不用想得太複雜。萬聖夜的環境能讓年輕人無視社會倫理到什麼地步?還是說它沒什麼特別的影響,單純容易讓欠缺倫理觀的人聚集?我只是對此有些在意罷了。換句話說呢,沒錯,正是出於好奇心。」

「喔、喔……妳在講什麼啊?」

「欸,走了啦。」

女友小姐拉了拉男友,打算離開現場。

「唉呀,先等一下。你們親給別人看不是為了讓自己更亢奮嗎?那麼,碰上我這種觀眾反而該歡迎才對呀?」

「我們要走了,別過來。」

「能不能回答我一個問題就好?之所以在大庭廣眾下調情,單純是因為今天鬼迷心竅,還是平常就這樣?就算只是臨走前撂話嗆聲也無妨,麻煩至少把這點情報留下。」

「才沒有。」

女友小姐生氣地瞪了惡魔一眼,隨即氣沖沖地拉著男友先生往中央街走去。

「感謝兩位提供寶貴的樣本。我答應兩位,會讓它在今後的研究派上用場。」

惡魔揮揮手,目送情侶的背影。

「好啦,找下一個觀察對象吧……嗯?」

「啊。」

我和轉過頭來的惡魔對上眼。

一看見那對宛如染塵寶石的渾濁眼眸,某段記憶猛然甦醒。

色素偏淡的肌膚、亂翹的頭髮、給人慵懶印象的下垂雙肩,加上剛剛那段壞心眼的問答,和我記憶中的某個人物重疊。

和讀賣前輩在咖啡廳討論的成年女性。前輩似乎叫她「工藤老師」。

這麼說來,讀賣前輩說打工結束後和大學的朋友們有約。或許,這位老師正是因此先一步來到我們書店附近。

「我是不是在哪邊見過你?」

「啊,不,非常抱歉。我不該盯著看。」

「這點無妨。我無意責備你。畢竟種種學習行為,都是從盯著看開始的。」

「這、這樣啊……」

「剛剛那對情侶的求愛行動,你都看在眼裡吧?你怎麼想?」

她問我感想。

雖然問題出乎意料,答案卻立刻浮現。

「我覺得……很不好意思。」

「喔?」

「雖然是直覺反應啦。」

「原來如此。所以你想像了自己那樣被別人看見的場面。」

「沒、沒這回……」

「有這回事吧。畢竟我這麼可疑的人突然詢問,你卻能立刻回答。無疑是從一開始就對那種行為有自己的感想。換句話說,這是你自己得來的誠實感想……如果事不關己,應該會說『很礙眼』或者『無所謂』,你卻回答不好意思。這就是所謂的共感性羞恥。因為覺得此情此景能替換成自己,才會感到羞恥。」

內心所想被她說中,令我倒抽一口氣。

不愧是能駁倒那個讀賣前輩的人,碰上她的能言善道,我完全不是對手。

「若要統計『對於在他人面前接吻不會感到抗拒』的人有多少,結果將會因為年齡、性別、已婚未婚而有差異,但是通常會落在百分之八上下。然而,問起是否曾經實際在人前接吻,卻有接近百分之二十的人體驗過。」

「呃,那又怎麼樣?」

「即使在統計上大多數人都對於在人前接吻感到抗拒,已經體驗過的情侶卻為數不少。那麼,這種以價值觀來看應該無法過關的行為,人們會在什麼時候、什麼場合去做呢?沒有什麼研究會追蹤到這種地步。我就是在尋找容易讓這種倫理崩潰的條件。」

「……原來如此。」

我覺得很有意思。

同時也覺得很恐怖。

她每說一個字都會把人拖過去一點,不知不覺間就會被她牽著走。

那身惡魔扮相,讓我有種受到梅菲斯托費勒斯誘惑的錯覺。

「澀谷萬聖夜每年都有年輕人做蠢事是出了名的,這點你知道吧?」

「嗯,是啊。」

「做蠢事,也就是做出脫離社會規範的行為。不過我有個假設是,說不定在男女關係上,它也會產生類似的作用。」

「所以,妳才實地考察。原來如此,不愧是大學教授,對於研究真是熱心。」

「喔?看來你果然認識我。」

糟糕,不小心說溜嘴了。

雖然我單方面認得人家,不過那是因為偷聽了對話,所以說真的很難坦白。

就在我煩惱該怎麼辦的時候,惡魔的視線卻從我的頭一路打量到腳。

「喔,原來如此,那裡的店員啊。讀賣同學的後輩。」

「是的,確實是這樣。」

「難道是淺村同學?」

「咦,連我的名字都知道嗎?」

「長相是現在才知道的。」

原來如此,這種表達方式還真是壞心眼。

「我是工藤英葉。在讀賣同學就讀的月之宮女子大學擔任副教授。之前我也和令妹見過面喔。」

「我有稍微聽她提過。」

她說校園開放日去參觀時,被難搞的老師纏上。

不過交談幾分鐘就能窺見一鱗半爪,可以想見綾瀨同學當時的心力交瘁。

「妨礙人家工作不太好啊。我差不多該閃人了。」

「……真意外。」

「意外什麼?」

「我還以為,妳會就這麼繼續講下去。」

「哈哈哈,我沒有妨礙別人活動的嗜好。除了自己感興趣的事之外,我都無意隨便干涉。」

還真有臉講這種話──想歸想,但我當然沒說出口。

恐怖之處在於,工藤副教授對於她自己的發言似乎沒有感到半點疑問。她講的是真心話。

工藤副教授留下一句「那麼再見啦」,便轉過身去。

稍微鬆了口氣的我,準備回頭拖地。

「啊,對了。」

她突然停下腳步,開口說道。

「機會難得,我就做點惡魔該做的事,對你下個詛咒再走吧。」

「詛咒?講得那麼嚇人。」

「為什麼平常不在人前談情說愛的孩子們,會在今天這麼做呢?我認為,關鍵在於暫時性的智力低落。」

「……意思是,人們受到萬聖夜的氣氛影響而變笨?」

「沒錯。而且人類愈笨,就愈會忠於原始的慾望……換句話說,會渴望與伴侶有性方面的接觸。」

「講得真直接呢。」

「因為是事實……不過雖然講『變笨』,卻也不完全是壞事。」

「我無法想像變笨會是好事。」

「會變得幸福。」

「突然變成心靈方面的話題了呢。」

剛剛的邏輯推論上哪去啦?

「人世向來與心靈同在。它是人類社會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工藤副教授指向旁邊。

順著她的手看去,便能見到淹沒了整個澀谷全向交叉路口的扮裝隊伍。

我想起和藤波同學一起走過的夜晚澀谷。

那天晚上,也充斥著拿某種借口讓自己沉淪的人。那時他們是借用酒的力量。

至於今天,群眾則是借用萬聖夜這場活動的力量。人們試圖忘記自己是有智慧的生物。

「我就對聰明過頭的你們,也下個會變笨的詛咒吧──萬聖快樂。」

「變笨……拜託別開這種玩笑啦。」

要我和綾瀨同學變成那副德行?怎麼可能嘛。

於是,我無奈地再次看向工藤副教授。

然而,已經看不見她──惡魔的身影。

看來,她說完想說的話之後便消失了。

「她該不會真的是惡魔吧……」

怎麼可能嘛。啊哈哈。

即使有了個奇妙的體驗,我依舊默默把剩下的清掃工作解決,然後回到店內。

打工時間結束。

我從收銀台走回後場,發現店長待在辦公室里,忙著將手提袋發給下班的店員們。袋子上還綁著送禮用的緞帶。

「淺村小弟也辛苦啦。謝謝你在忙碌時節排班,收下這份禮物吧。」

他遞過來的袋子,裡頭裝的看來是甜點組合。

似乎是要獎勵願意在萬聖夜排班的人。我就不客氣地收下了。

「來,綾瀨小妹也是。辛苦啦。」

「謝謝。」

稍微晚了一點才收工的綾瀨同學,也在領到甜點後向店長道謝。

她後面還有讀賣前輩。

讀賣前輩罕見地與我們兩個同時下班。之後她似乎要和她們學校的人會合併參加扮裝派對。

告訴她剛剛在外面遇到疑似某位老師的人之後,她擔心地問:「沒事吧?她有沒有對你做出什麼奇怪的行為?」我回答:「沒事,不過被下了詛咒。」只見讀賣前輩當場呆掉。

我去更衣室換衣服。

接著我回到辦公室,綾瀨同學和讀賣前輩也差不多在同個時間進來。

綾瀨同學只是恢複便服,讀賣前輩則換上了派對用的裝扮。

讀賣前輩頂著寬大魔女帽,身穿黑色魔女服,扮相合適到會讓人忘記平常的和風美女模樣。

不是裸露程度較多的時尚魔女,而是會出現在森林深處的穩重魔女,很符合前輩的風格。項鏈用了雕有符文的石頭這點也很講究。手裡拿的不是掃帚,而是疑似在某遊樂園買的短杖──所謂的魔杖。

「哼哼哼哼哼~!欸欸,怎麼樣?」

讀賣前輩提起魔女服的裙襬,一臉得意地擺姿勢。

「啊,是。非常適合。簡直就像真的。」

對於徵求同意的讀賣前輩,我老實地給予讚賞。

她打算好好享受節日的心溢於言表。

「對於後輩你來說,講到扮裝應該會想看沙季的就是了。」

嗯,這我不否認。雖然她應該不會這麼做。

「我才不穿。」

站在旁邊的綾瀨同學一副要打斷人家的口氣──看吧。

「習慣之後會覺得很不錯喔?」

「敬謝不敏。」

「不過啊,只要一下,一下子就好了。試試看嘛?」

讀賣前輩翻找應該是裝了服裝的包包,一邊用類似某個藍色機器人的聲音說出「貓耳發箍~!」一邊把東西拿出來。

「稍微戴一下看看。」

「不,就說不用了。」

「好冷淡~真沒意思~好嘛好嘛,難得妳長得這麼可愛。後輩也會很高興喔!對不對,後輩!」

「拜託別徵求我的同意。」

即使外表給人不同的感覺,內在依舊是讀賣前輩,充滿了大叔氣息。這種事搞得太過火,在現代會變成職場霸凌。

「那個,我要回去了。」

「咦~?也罷,反正機會今後多得是,對吧?」

真的有嗎?

「沒有。」

「不過,妳對於可愛的裝扮很感興趣吧?」

綾瀨同學一時之間說不出話。

「總之我今天要回去了。」

「這樣啊~那麼後輩,時間已經不早了,要好好當護花使者喔~」

「呃,好。」

森林魔女揮了揮手,以單肩背起運動背包。畫面相當好笑。

她多半是打算把背包寄放在某個置物櫃吧。現在還找得到空的嗎?

還是說,她早已確保能放私人物品的地方?

向來準備周到的讀賣前輩,應該事前就安排好了吧。

「那麼,再見啦~」

「啊,前輩。」

我叫住準備走出辦公室的讀賣前輩。

「咦?還有什麼事啊~?」

「請用。」

我遞出掌中的小袋子。

「這是什麼?」

「點心。雖然只是糖果──喉糖。記得妳說過還會去唱卡拉OK對吧。」

「喔~沒想到你記得。了不起了不起!」

「要是被搗蛋就不妙了嘛。」

「呵呵,感謝感謝。」

她將糖果袋貼在臉頰上,轉頭向我們露出微笑。

「那麼,為了把幸福也分給你們,就讓我施個魔法吧。嘿!」

說著,她揮動魔杖。

「萬聖快樂!再見啦!」

說完,她一個轉身走出辦公室。

「好的,再見~」

「路上小心。」

綾瀨同學也揮揮手送別讀賣前輩。

「好啦,我們也回家吧。」

綾瀨同學點頭,就這麼抓起包包。

我往她走了一步,從包包里拿出另一樣東西遞到她面前。

綾瀨同學睜大眼睛。

「咦?什麼?」

「這個給妳。」

一小袋點心,袋子和給讀賣前輩的一樣。

「這也是糖果?」

「不……這是巧克力。」

「可是,我什麼都沒準備喔。」

「不用在意。只是一點小小心意。萬聖快樂。」

「萬聖快樂。謝謝。」

走出店門前,綾瀨同學說了句「等我一下」,然後轉身跑回店裡。

怎麼了?有東西忘了拿?

為了避免妨礙顧客進出,我決定離入口遠一點。

然後在能看見入口的位置等待綾瀨同學。

約過了數分後,綾瀨同學回來,但是看上去沒有拿任何東西。

「抱歉,讓你久等了。」

「東西忘了?」

「差不多是這樣。」

說完,綾瀨同學走到我旁邊。

「總之……回家吧。」

「嗯。」

一走到大路上,我們便吃了一驚。

扮裝湊熱鬧的人擠得水泄不通,連讓人走路的空隙都沒有。

我早就料到會這樣。所以今天沒騎自行車過來,實際上也猜中了。不過──

「沒想到這麼誇張……」

「好多人啊。」

「呃,這麼一來根本沒空理會遇上誰了。」

我原本還擔心被學校的人撞見會怎麼樣,不過扮裝的人這麼多又擠得像沙丁魚一樣,根本沒有餘力仔細看人家長什麼樣子吧。

看來必須在扮裝湊熱鬧的外國人和派對咖大學生裡頭找空隙鑽。遠離車站應該就不會這麼嚴重,眼前這景象簡直就是元旦的明治神宮──這樣講或許有點誇張,不過擁擠程度差不多就是這樣。

「哇!」

可能是撞到路人了吧,綾瀨同學小聲驚叫,而且身子有些搖晃。

我趕緊撐住她。

情況不妙。

「車道那側稍微空一點。往那邊靠吧。」

「唔,嗯。」

我們試圖往人少的方向走,但是要鑽過人潮實在很辛苦,感覺一個不小心就會走散。

反正目的地是同一個家,而且我們都不是小孩子了,就算走散照理說也不至於迷路。不過──

「綾瀨同學,來。」

我向綾瀨同學伸出手,她握住了。

感受到掌心傳來的溫暖,令我心跳加速。綾瀨同學的手比我的手還要小一圈,讓人害怕握得太緊會弄痛她。話雖如此,但我更怕放開手會分隔兩地。於是我握緊她的手,將她拉到身邊。

「看不到腳下,要小心喔。」

「沒問題。」

說著,綾瀨同學便為了避免被人潮淹沒而主動靠向我。

好久沒有貼近到能感受彼此體溫的距離了。

我抬起頭,走上眼前已經擠到連螞蟻都鑽不出來的道玄坂。

彼端是整片燈火通明的大樓,背景則是黑色的天空。天鵝絨般的夜色,為澀谷罩上一層幽暗的帷幕。

我們邁開腳步,鑽過扮裝的人潮。

黃昏時分已過,暮色早就遠去,時鐘指針低調地走著。夜色也已深沉,現在是小孩子睡覺的時間。

在街上漫步的,有蹦蹦跳跳弄到妝花掉的小丑,有單手拿著掃帚在笑的魔女,有長出虛假獠牙的吸血鬼。人們哼唱著流行音樂,走過行人穿越道。

冒牌的魔物大軍。

就算其中混了一隻真貨,想來也不會有人發現。

每當交通號誌的綠色與紅色輪替,魔物們的動作便像漩渦一樣跟著輪替。宛如一群遭到咒語操縱而沒有自我意志的野獸。

從某人手中脫離的紅色氣球,在反射路燈光亮的同時逐漸攀升,被黑暗吞噬。

某處響起車輛的喇叭聲。不遠處傳來繃帶男女的笑語聲。奔馳而過的汽車拉出紅色光帶。每當便利商店開門就流瀉而出的音樂則是聖者進行曲,掠過耳畔便消失。

我覺得自己彷彿踩在雲朵上。在這片夢幻般的景象里,和我手牽手的女孩是位獨樹一格的美女,我的妹妹。沒有血緣的妹妹。

也是確認過彼此有好感的對象。

這是最讓人覺得不真實的部分。

這真的是現實嗎?

能夠確定的,只有她透過雙手相系傳來的體溫。

擦身而過的狼人,似乎在面具底下竊笑。

說不定,那人就是班上某位同學。他看見我和綾瀨同學像這樣手握手、肩並肩走在一起。

感覺上會認為這種可能性幾乎沒有,理性卻告訴我可能性並未消失。

隨著遠離車站、接近自家,路上行人愈來愈少。

路燈間距也慢慢拉開,能夠看見公寓燈光時,除了我和綾瀨同學之外已經沒有任何人。

通過鄰近的公園、穿過寬敞的街道之後,我們才終於放開手。

兩人都嘆息似的吐了口氣。

「我在想啊……」

「咦?」

「如果我們兩個都扮裝,或許能在不被任何人發現的情況下回到家。」

「或許……是呢。」

真要說起來,我們一開始也沒打算牽著手回家。但是,一牽起對方的手之後,不走到離家這麼近的地方就無法放開。彼此都想要溫暖。

確實,既然是這種行人個個扮裝的非日常之日,順水推舟地跟著大家這麼做,或許能讓這段牽手回家的路能走得更輕鬆。接受結論的同時,我卻也在想……對她來說扮裝和化妝是兩回事,就算有這種計畫,她大概還是會因為害羞而做不到吧。

「是否有一天──」

我們不需要拐這麼多彎,也能像普通的情侶一樣牽手同行呢?

但是,我又想到擋在我和綾瀨同學之間那些不願破壞兄妹關係的人。

「什麼?」

「不……沒什麼。」

街燈下,兩人的影子再度重疊,手牽著手。

真希望就這樣一直玩下去──孩童般的嬌小人影彷彿在對我這麼說。

抬頭一看,公寓的每一戶都亮著燈,每一盞燈都代表一個家庭。裡頭應該也有些是剛成為一家人吧。

我們沉默地走回家。

在那之後,我終究還是沒伸手與她相系。

打開家門,點亮燈光。

「我們回來了~」

我們異口同聲,卻沒得到回應。

──怪了?

亞季子小姐還在上班,但是老爸應該在家。

先一步走到起居室的綾瀨同學「咦?」了一聲。

「怎麼了嗎?」

「這個。」

她晃了晃手裡的便條紙。

『我去亞季子那邊嘍。』

紙上是老爸的字跡。

我連忙拿出手機確認,才終於發現LINE有通知。一看內容,原來是老爸趁著明天是周日,決定今天去亞季子小姐工作的店吃晚飯。

大概是LINE一直沒有標上已讀,所以保險起見他留了字條才出門。

「老爸好像打算和亞季子小姐一起回來。」

「看來是這樣。」

綾瀨同學回話時也看著亞季子小姐的通知。我們先前疏於確認,所以兩個人都不知道這件事。

既然會配合亞季子小姐的下班時間回家,那麼鐵定要到深夜。

儘管我們特地考慮到老爸可能會餓肚子所以直接回家。

這麼一來,代表他們兩個還要再過幾個小時才會回來吧。

「哎,畢竟老爸也是一直忙到最近嘛……」

明明是新婚第一年,卻因為工作時間的差異導致總是和亞季子小姐擦身而過,所以想要兩人時間。這種心情,現在的我非常能夠體會。

不過,這樣的話──

「那麼,在他們回來之前,家裡只有我們?」

「看來是。」

「這樣啊。那晚餐要吃什麼?原本想說爸爸和媽媽要吃,所以我打算今天也弄火鍋……既然只有兩個人吃飯,或許簡單一點比較好。要點菜嗎?」

聽到綾瀨同學這番話,我想了一下。

突然問我想吃什麼,我也不曉得該怎麼回答啊。

話雖如此,但我好歹也知道,這種時候千萬不能回答「什麼都好」。

「這個嘛……」

嗯~該怎麼辦呢?

「抱歉,突然聽我這麼說,一下想不到對吧。」

看見我陷入沉思,綾瀨同學開了口。換句話說,這表示她自己一時之間也想不到要吃什麼。因為要是有主意,就不需要問別人了。我想吃,所以做。如此足矣。

「不不不,既然妳要做飯,那麼我好歹該幫忙提意見。沒立刻想出主意該道歉的是我。」

只不過,我平常放在菜單上的心思沒多到能立刻提議也是事實。

我對綾瀨同學說道。

「唉呀,別急。這種事有訣竅的。」

「訣竅?」

「呃,有種現象是『在什麼都能選的情況下,其實人類反而難做出選擇』。」

這是直播App等場合也會用到的竅門。讓使用者從服務列表開始看起,是一步壞棋。乍看之下,這種使用者介面很親切,然而從一開始就決定好自己想要什麼的使用者,其實不多。

即使肚子餓了想吃東西,也不代表已經想到要吃什麼。這才是一般狀況。

這種時候該怎麼辦呢?

「首先,強行做出某種選擇。若是餐點的話,我就不是先決定想吃什麼,而是先決定不想吃什麼。」

「咦,這是怎麼回事?」

「這樣比較容易做決定,至少我是。所謂的訣竅就是這部分。一般來說,一直吃同樣的東西會膩吧?所以,先回想最近吃過什麼。」

「早上記得是吃和食。中午……因為想省力氣,所以是用速食拉麵打發掉的,對吧。」

「所以,先把這兩項去掉。這時候,也要告訴對方。早上是和食所以想避免和食。中午是拉麵所以中華料理也去掉──就像這樣說出來。」

「那麼,洋食?」

「光是這樣就會變得比較容易想了吧?」

「確實呢。」

「還有,能夠實現也很重要。就算想做,材料不夠依舊沒意義。如果考慮外送就另當別論。這種時候也能從反方向開始思考。有必須早點用完的食材嗎?」

「應該是……蛋吧。」

「那麼,就是用蛋做洋食了。像是蛋包飯、荷包蛋之類的……雖然好像只想得到平常吃的那些就是了。」

「啊,既然這樣,法式吐司怎麼樣?」

「這倒是沒想過呢。嗯,我現在想吃了。」

由於綾瀨同學已經做過好幾次,這種以前只在小說上看得到的食物,近來感覺離我不遠。

「若是那個就能輕鬆搞定。因為步驟不複雜,相對簡單。」

「畢竟就類似蛋糕嘛,而且好像很適合今天這種類似慶祝的日子。」

主菜先決定,之後便快了。既然是洋食,那麼西式湯品應該比味噌湯來得合。幸好玉米濃湯粉還有剩。蔬菜也很齊全,所以能確保沙拉。

我們分頭準備晚餐,然後將成品端上桌。

前後不到三十分鐘就已搞定,於是我們面對面坐下,吃起法式吐司。搭配的是沙拉和玉米濃湯。

「我一直在想,和做飯的時間相比,吃飯的時間真的好短,對吧?」

「這……是沒錯。然而凡事不都如此嗎?我們不經意消耗掉的東西,幾乎都是這樣,雖然製作很費工夫,品嘗卻只有一瞬間吧?」

或許真是這樣。

我喜歡書,若是文庫本,一本只要一兩個小時就能看完,但是要把它寫出來,我想得花上好幾天吧。說不定長達好幾個月?不,可能沒那麼久?

這麼一想,我就覺得必須對製造者心懷感謝。

「綾瀨同學,感謝妳總是為我做那麼美味的餐點。」

我低下頭,綾瀨同學一如往常地別開目光。

她在害羞。最近我看得出來了。

「我所做的還不值得你說這種話啦。只是在做得到的範圍內儘力而為罷了。」

只有這套說法,從我認識她到現在都沒有變過呢。

「可是,我真的很感謝妳。」

「你最近也開始下廚了吧?」

「要追上妳看來還得花很多時間就是了……嗯,法式吐司很好吃喔。」

「……不客氣。」

我詢問頭別得更偏的綾瀨同學要不要喝咖啡。

「喝咖啡會睡不著……」

確實,如果不是考前,最好避免睡眠不足。

「對了,這麼說來──」

我站起身,去拿一個原本放在餐具柜上方的盒子。老爸公司同事送的無咖啡因咖啡組合。以包為單位,放到杯子上把熱水倒下去的濾掛式。

「這個如何?去掉咖啡因的。」

綾瀨同學點頭,於是我打開快煮壺的開關,從餐具櫃拿了兩個杯子過來。

這段時間,綾瀨同學去洗碗盤。

數分鐘後,水已經煮沸,於是我泡起兩人份的咖啡。

香味隨熱氣升起,我舉杯就口正要喝的時候,綾瀨同學「啊」了一聲。

「先等一下,淺村同學。」

「嗯?」

攔住我的綾瀨同學,打開放在空椅子上的包包,拿出某個包裹。

「咦?這是我們店的──」

包裝紙屬於我們打工的書店。

「對,似乎只有今天會賣。」

說著,她拆開包裝紙,露出一個可以放在雙掌上的方形盒子。盒裡是個南瓜形狀的小容器。

「……這個,該不會是燈?」

「沒錯。」

她把燈拿出來,放到桌上。

盒子上大大地寫著「LED蠟燭燈」幾個字。

這個橘色的南瓜型容器,外觀就是個被挖空的南瓜燈籠,裡面則裝有蠟燭形狀的LED燈。這盞燈有附三號電池,把電池放進去按下開關後,微弱的燈光亮起。

「我把上面的燈關掉嘍。」

天花板的燈熄滅,只剩下南瓜燈籠泄出的淡淡LED光亮。

燈光在桌上搖曳不定。

從挖出臉所產生的洞往南瓜裡面看,會覺得LED蠟燭就像真正的燭火一樣。

「以前是非得點真正的蠟燭不可,現在就算不用火也能製造火焰的晃動。真是不得了的時代。」

綾瀨同學在我對面坐下的同時說道。

這種晃動,大概是LED不規則發亮所造成的。正如綾瀨同學所言,會讓人覺得就像真正的燭火在晃一樣。

關上燈的屋內,我們隔著放出微光的南瓜燈籠對看。

「以前啊──」

「嗯?」

「其實,這個南瓜燈籠的設計,就和以前媽媽買給我的那個一樣。同樣是這種模樣的臉,只不過小時候那個裝了真正的蠟燭。」

「會不會是同一家廠商的系列作品啊?」

「或許是……然後呢,萬聖夜是酒吧生意正好的時候,所以媽媽就像今天這樣一直沒有回家,於是我一個人玩起萬聖家家酒。當時的我還是小學生,卻點了蠟燭……後來被媽媽罵了。」

真危險啊,我心想。不過,說不定當時的綾瀨同學也明白這點。

光亮,就是人類營生的象徵。

有人在,才會點燈。

看見公寓窗戶的零星燈火出現在夜幕彼端,總是會讓我鬆口氣。

「為什麼呢?一看見燈光,就會有種『我回來了』的感覺。」

「我懂。」

「因為媽媽是做那種工作,所以我就算待在家裡也難得和她碰面。從小時候便這樣,即使回家也很寂寞。可是……」

綾瀨同學話鋒一轉。

「今年能和淺村同學一起過,讓我很開心。」

燈籠的光,稍微照亮了被桌子隔開的兩張臉。

看著她因為反射燈光而閃閃發亮的眼眸,一股衝動湧上心頭。

「那個啊──」

「嗯?」

「呃……」

我往她的方向稍微探出身子。

她也把臉湊向我。

她的眼睛反映著LED的不規則閃爍,晃蕩不已。

下意識伸出的右手,碰到了她的臉頰。指尖輕撫落在她臉上的秀髮。

「妳的頭髮,稍微變長了呢。」

「和之前比還是短得多喔。」

「很適合妳。」

「……謝謝。」

以距離特別親近的無血緣兄妹關係,加深彼此的感情。

立下這種約定,不過是短短一個月前的事。但是,現在我正準備以自己的意志跨過這個約定。同時我也捫心自問,自己是否打算面對所造成的一切結果。

『我就對聰明過頭的你們,也下個會變笨的詛咒吧。』

惡魔的低語在耳邊回蕩。

既然不是一般的男女,沒有足夠的覺悟或許根本不該跨過這條線。

但是,若問想不想和她共度更幸福的時光,答案很明白。

我想碰觸她,也希望她接受。

儘管這樣膚淺又任性,如果套用惡魔的說法,就是種愚笨的感情。

路燈下,牽著手的兩道小小人影。我的感情,希望能夠和它們一樣。

看著我的眼睛逐漸靠近,綾瀨同學眼神不再緊繃。

她閉上眼睛。

啊,原來她的睫毛這麼長……

我腦中想著這些無關緊要的事,下一瞬間自己也閉上了眼。

嘴唇傳來柔軟的感觸。

不是妹妹。

我吻了綾瀨沙季。

在無人看見的家中。

這項罪行,只有神明看見……不,或許就連神明也會被惡魔們的行進遮住視線而漏看──我抱著這種淡淡的期待。

不會遭到任何人責備,秘密的一瞬間。

「這是惡魔的時間呢。想必萬聖夜的燈光帶有魔力。」

分開時,綾瀨同學帶著些許喘息,這麼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