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8 / 256 ·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秘密 10
第九章 因為入夜的海很可怕
從莫妮卡逮到逃獄犯達瑞爾•霍利斯之後,才經過不到一小時,領館派出的馬車便抵達現場,僕役們立刻協助莫妮卡一行人上車。
似乎是布倫丹拜託領主善後,同時表示希望儘可能不讓〈沉默魔女〉的身分曝光,並迅速安排了人手前來。
分享情報與聽取事件經過,全都在馬車裡進行。
在秋精靈的燈船上巧遇逃獄犯達瑞爾•霍利斯的事;追捕他的過程中發生交戰,海岸的漁夫小屋遭到破壞的事等等,在莫妮卡把前因後果大致交代結束時,沙灘上已經聚集了一些人潮。
除了趕來調查的士兵,還有前來收拾沙灘的當地人士,甚至有些看熱鬧的群眾。相信就是考慮到這些,才會選在馬車裡討論。
莫妮卡本身不想太高調是一回事,而在場更不能讓身分曝光的人,其實是艾薩克。再怎麼說,他檯面上的身分都是第二王子以及耶林公爵。
就這樣到領館去不要緊嗎?莫妮卡小聲問艾薩克,他倒是乾脆地點了頭。
「不要緊喔,相信這裡的領主並不認得我的長相……況且,還有威爾在嘛。」
像這種時候,可以操作幻影的威爾迪安奴都樂於協助隱瞞貌美王子殿下的長相。
招待莫妮卡一行人的領主,是個氣質穩重的五十來歲男子。與布倫丹是舊識,似乎曾經受過布倫丹幫忙。
多虧布倫丹事先幫忙打點過,領主非常誠懇地親自迎接莫妮卡一行人。
抵達領館的莫妮卡,第一件事是泡澡。領主的妻子慷慨地出借了替換的衣物。
這件領口有著大蝴蝶結的棕色禮服對莫妮卡而言太大了,不時就會滑落肩膀,但還是比穿著吸飽海水的濕淋淋衣服趴趴走來得好。
待莫妮卡更衣完畢,秋精靈的燈船船長與拉娜也抵達領館,見到對方平安無事,莫妮卡與拉娜都開心不已。
里克雖然暫時交由領主拘留,但已獲得口頭聲明,表示不會太過追究。
『我的部下,就有勞多多關照了。』
向領主如此拜託,並深深鞠躬的拉娜,令人印象非常深刻。
向領主與秋精靈的燈船船長說明事情經緯,安排逃獄犯的護送,以及交託要給王都的報告,一連串事務大致結束時,夜幕已然低垂。
目前決定今晚就在領館過夜,明天一早再搭馬車回商贊道爾。
領主雖提議舉辦晚餐會,但莫妮卡婉拒,在房間里與尼洛一起用餐。
領館準備的餐點,是魚湯、柔嫩的燉小牛肉,以及軟綿綿的麵包配起司。
對莫妮卡一個人而言稍嫌太多了,但和尼洛一起分享就剛剛好。
小牛肉幾乎都被愛吃肉的尼洛吃光,莫妮卡自己小口小口啜著魚湯。
艾薩克平時也常煮魚湯,但領館的又是完全不同的口味。這邊的香草味比較濃,還帶一點微酸。莫妮卡兩種都喜歡。自己做的魚湯(清水煮魚乾)跟這些完全沒得比。
把最後一口麵包送進嘴裡,莫妮卡望向窗外。
建在略高小丘陵上的領館,從窗口可以看見丘陵下的街景,以及小鎮外的海面。莫妮卡入住的客房在二樓,所以能看得更遠。
白天的海面在陽光沐浴下,呈現燦爛的藍白雙色;黃昏時被晚霞的橙光賦予浪潮陰影,美不勝收。而現在入了夜,海面上看到的是一望無際的深邃黑暗。
莫妮卡自己對這點並不特別感到恐懼。黑暗是黑暗,海面是海面。兩者都只是單純存在的事物。真正讓莫妮卡害怕的,是潛伏於黑暗中的惡意。
莫妮卡恍惚地回想起水靈露斐諾的事。
在向沒收自達瑞爾的契約石施加封印之際,露斐諾是這麼說的──
達瑞爾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世界上的魔力與日俱減,只能在高魔力濃度土地生存的精靈,數量也是逐年衰退。
露斐諾便是因此痛失居所。而向這樣的露斐諾伸出援手的,正是達瑞爾•霍利斯。
即使達瑞爾的手法是以人類代替契約石這種邪門歪道,然而對露斐諾而言,他是救世主的事實依然不變。
莫妮卡把窗戶稍微打開一點縫隙。隨著海風吹拂,隱約可以聽見嘩啦……嘩唰……的浪潮聲。
在那片大海徬徨的精靈中,是不是也有些精靈,希望自己能遇到像達瑞爾這樣的人類呢──答案,相信是肯定的。
從前,莫妮卡曾將瀕臨消滅的冰靈羅瑪利亞,封印在希利爾的胸針魔導具里。
當時無法確認羅瑪利亞本人的意思,所以封印在希利爾的胸針里,並非正式締結契約,終究只是為了延命的暫時性措施。
即使如此,莫妮卡還是忍不住心想:
(我做的事情,與達瑞爾•霍利斯,究竟有什麼不同呢?)
莫妮卡利用了希利爾的魔導具。
達瑞爾則是以人類作為契約石的代替品。之所以會認為這麼做太過分,是因為莫妮卡站在人類的角度出發。
對精靈而言,為自己提供人類軀體,讓自己能自由行動的達瑞爾,說不定來得更親切。
(我從來,就沒有思考過,精靈也有自己的意識……)
莫妮卡是為了自己重視的人而拯救精靈。
達瑞爾則是為了精靈而動手拯救精靈。
這樣想的話,感覺達瑞爾顯得更加純粹,莫妮卡甚至開始覺得自己動機不純。
實際上,莫妮卡之所以拯救冰靈羅瑪利亞,只是出自私心,因為自己不希望希利爾傷心難過。並不是為了羅瑪利亞著想。
愈想愈覺得消沉,莫妮卡弓起了身子。這感覺就彷彿有某種如同入夜海面的黑暗事物,在肚子深處逐漸蔓延開來。
伸手想關窗的莫妮卡,無意間注意到庭園附近的人影,停下了動作。
反射領館燈火的閃耀銀髮──是希利爾。
「尼洛,我稍微,出去散步一下。」
「喔,剩下的本大爺可以全部吃光的意思嗎?」
「沒錯沒錯,請慢用。」
在禮服外披上披肩,莫妮卡奪門而出。
明明就沒有什麼事情要找希利爾談,心裡卻覺得好想跟他說說話啊。
之前也是這樣,和希利爾說完話後,莫妮卡原本弓起的背,就有了重新挺直的感覺。
希利爾•艾仕利正撫著肚子走在領館的庭園。領館準備的晚餐分量太大了,只好散步助消化。
(果然,不該硬著頭皮全部吃光嗎……)
其實應該先拜託領館餐點準備少一點的,偏偏這次不但臨時入住,還慌慌張張忙著泡澡、更衣,以及諸多相關報告,根本無暇顧及這個。
像這種時候,希利爾總是覺得把餐點剩下來會過意不去,因此硬是吃得一乾二淨。節儉過頭了吧──不曉得被艾利歐特這樣講過幾次了。
回想起那個同為學生會幹部的下垂眼男人,忍不住「咕呶呶……」地癟嘴。這時,庭園的花圃出現在視野邊緣。
希利爾在與花圃有點距離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具備過剩吸收魔力體質的希利爾,會以冷氣的形式釋放體內過剩的魔力。因此要是輕率接近花圃,自己這身不合季節的冷氣,難保不會害花朵凍傷。
今天已經充分消耗了魔力,體內應該沒有什麼魔力囤積了──但,只要希利爾情緒激昂,或是體況不佳,就常會不自覺釋放冷氣。
也就是說,現在的希利爾正因為吃太飽身體不適,導致冷氣四散。自己都覺得太過愚蠢,實在沒臉讓人知道。
(……繞路避開花圃吧。)
撫著被自己的冷氣凍得冰涼的手臂,希利爾轉身起步,海面隨即隔著鐵柵欄映入眼帘。
既昏暗,又漆黑;既深邃,又寧靜。
冥府的底層是不是就像這種感覺呢──漆黑深邃到令人浮現這種想法的入夜海面,在希利爾胸口靜靜激起漣漪。
直到現在,希利爾才發現。在來到這裡前,自己其實一直無意識地避免將視線投向夜間的大海。
──因為入夜的水邊很可怕。
希利爾的故鄉沒有海,但有許多河川,每當日近西山,大人們就會不厭其煩地嘮叨:『要是失足摔進河裡,事情可就嚴重了。』
即使如此,每年還是會有幾個人落水淹死,大多都是喝醉、腳滑,不然就是自殺。
所以希利爾還小時,總是非常害怕。
害怕父親大人萬一落水溺死了怎麼辦。
晚上外出喝酒,喝到早上才回家,這對希利爾的親生父親來說是家常便飯。
就算撇開這點不說,他本來也就是個遭到周圍孤立,情緒不穩定的人。要是哪天一時衝動跳河也不足為奇。
(空有理想高談闊論,仗著自己流有貴族之血到處作威作福……)
像這樣回想起親生父親,從前被人說過的評語忽然復甦腦海。
──韋恩的孩子,跟父親真是一個樣呢。
明明覺得已經走了好一段時間,卻感覺胃愈來愈沉重。希利爾忍不住止步低下頭去……
「那、那個,希利爾大人……」
入耳的輕聲呼喚,令希利爾猛然抬頭,挺直背脊。
暗夜的庭園裡,莫妮卡正小跑步朝這兒移動。身上的禮服或許是借來的,大得不太合身,上面還圍了一條披肩。
還在暗自為了她是否會踩到裙擺摔倒而忐忑不安,莫妮卡已經來到面前,停下腳步低頭問候。
「晚安,呃──你在……散步嗎?」
「是啊,莫妮卡你也是嗎?」
「是的,我也是,在散步。」
莫妮卡動作誇張地不停點頭。這樣脖子不會痛嗎?思索這些事的同時,希利爾悄悄退下一步。
「別太靠近我比較好,我現在……有點在散發冷氣。」
「啊,不要緊的。我有穿披肩,而且剛跑完步,身體甚至,有點熱……!」
明明在散步卻用跑的嗎,雖然也浮現這種想法,但莫妮卡或許也跟自己一樣,不小心吃太飽得運動幫助消化。
不過夜幕已經如此低垂,年輕女性還一個人跑來這麼昏暗的庭園,有點引人微詞。
希利爾皺起眉頭,擺出嚴肅的表情。
「女性在這種時間獨自出外實在不甚妥當。我送你回房吧。」
「不、不好意思……」
兩人開始並肩走在庭園。
莫妮卡忸忸怩怩把玩著披肩邊緣的裝飾,開口問道:
「那、那個,共同研究的田地,進展狀況如何呢?」
「嗯,很順利。可能的話,在冬招月上旬,是不是能請你撥個空呢?管理人表示,在氣溫正式轉冷之前,想找莫妮卡與〈荊棘魔女〉閣下一起確認田地。」
「好的,我明白了。等回去之後,我會確認行程表。」
公事聊著聊著,希利爾也悄悄觀察身旁的莫妮卡。
原本還擔心她說會熱只是客氣,幸好看起來是真的不冷。反而是,只穿單薄衣物就跑到庭園來的希利爾自己覺得比較冷。
被自己散發的冷氣凍到受不了,這麼窩囊的話哪說得出口,希利爾只能小心顧慮彼此步幅的差距,控制好前進的步調。
「希利爾大人,那個……」
走在身旁的莫妮卡,正一瞥一瞥地瞄向希利爾領口的胸針。
寄宿在藍寶石里,微乎其微的光芒。是在凱利靈頓森林邂逅的,冰靈羅瑪利亞。
「請問,羅瑪利亞從那之後……」
「沒有特別的變化。這麼一提,還沒有為這件事好好向你道謝啊。」
莫妮卡圓滾滾的眼睛眨個不停。
稚氣未脫的臉蛋上,浮現的是明確的困惑。
「那個,在凱利靈頓森林,希利爾大人,已經向我道謝了。」
「我不是指〈沉默魔女〉閣下。是指你,莫妮卡。」
希利爾停下腳步,握住領口的胸針向莫妮卡鞠躬。
「非常感謝你,救了羅瑪利亞,謝謝。」
語畢,重新挺起胸膛看向莫妮卡。
只見莫妮卡帶著微妙茫然的視線,望著希利爾領口的胸針。
「我……」
彷彿在慎選用詞似的,莫妮卡低頭望向腳邊,手裡緊握著圍在肩頭的披肩。
「我這樣,自作主張施予延命措施……是不是違背了,羅瑪利亞的意願呢。」
提出如此疑問的莫妮卡,好似以自己的發言為恥般緊咬著嘴唇。
這肯定是打從在凱利靈頓森林,為冰靈羅瑪利亞進行延命處置的時候開始,就始終存在於莫妮卡心裡的疑問吧。
冰靈羅瑪利亞,真的期望自己獲救嗎。
為了自己從前誤殺人類而後悔的嬌小冬精靈,不停訴說著自己不應該得救。
說不定,冰靈羅瑪利亞根本不想要得到救贖,只想就此消失。
即使如此,也不該因為拯救了瀕臨消滅的羅瑪利亞,害莫妮卡內心糾結苦惱。
希利爾刻意以堅定的語調回應。
「關於這件事,你不必放在心上。即使羅瑪利亞認為延命處置不當,甚至為此發怒,該承受這份怒氣的人,也應該是我。責任的歸屬在我身上。」
希利爾對精靈的學藝不精,稱不上是對精靈的存在模式有著充分的理解。
話雖如此,在與羅瑪利亞接觸並相處了短暫的時間後,仍萌生想幫助她的念頭。期盼她能夠免於消滅。
對於因此獲救的羅瑪利亞,自己應當要負起責任。
面對在內心如此告誡自己的希利爾,莫妮卡垂下眉尾,露出了軟綿綿的笑容。
「我果然,還是想要……一起,好好承擔,責任。」
握緊披肩的莫妮卡語調加快了些。
「所以說,那個,若是有精靈相關的事需要幫忙,請儘管開口喔……因為,我是希利爾大人的學妹。」
聽到這裡,希利爾忍不住輕輕發出吐氣似的笑聲。
「真是可靠的學妹。」
真的是,成長得太可靠了。
剛認識的時候,莫妮卡是成天唯唯諾諾、膽戰心驚,在外人面前連話都講不好。
連找人幫忙都不會,只知道默默低頭不語。
「今天,我很驚訝。」
「咦。」
「你不是向里克•霍利斯說教了一番嗎。告訴他,小孩子依靠大人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
聽到這裡,明明只有夜晚的微弱光線,莫妮卡卻顯而易見地臉紅。嘴裡還不停發出「啊吧吧」的怪聲。
「那,那個,是因為……」
異常高速搓著指頭,莫妮卡方寸大亂地說:
「因為我,覺得拉娜被無端拖下水,一時有點情緒化……那個,讓大家見笑了吧。只會有樣學樣,賣弄些希利爾大人與其他人教過我的道理……」
「一點都不需要這麼想。」
因為希利爾是真的很驚訝,也真的很開心。
希利爾自然地揚起了嘴角。
現在的自己,表情一定不怎麼嚴肅。
「學妹的成長,讓我覺得非常驕傲。」
正因如此,自己也必須成長。為了讓已經獨當一面的學妹,往後也能看到自己筆直的背影。
與莫妮卡交談過,原先難過的胃舒緩許多。現在就算不刻意硬撐,也能自然抬頭挺胸了。
「站著聊太久了呢。差不多該回房去……嗯?」
微弱的談話聲隨風飄來。嗓音的主人令希利爾身體無意識出現反應。
傳進耳里的,是他敬愛不已的,那位大人的聲音。
為了躲避來自宅邸的視線,靠在庭園樹蔭下的艾薩克,起身望向宅邸。
在他抵達這裡不久後,等待的對象就到來了。
已經換上樸素衣著,穿著襯衫與長褲的魁梧老人。
「雖然已經信件往來過幾次,但這應該是初次直接碰面吧,布倫丹•奧特雷德閣下。」
「雖然是從遠處,但我已經見過您不少次了。在這裡,就喚您作少爺如何?」
「這麼明事理真是幫大忙了。」
布倫丹口吻雖然莊重,卻沒有道出第二王子的名號。刻意以少爺稱呼,也沒有下跪或表現得過於拘謹,是考慮到萬一被人撞見時比較不會出亂子。
比起禮儀規矩更加重視實際狀況,艾薩克就是需要這麼周到,這麼能幹的人。
(既機靈,又擅長試探城府,在各界都有人脈,武藝又高強……果然好想要這種人才啊。布倫丹•奧特雷德。)
想確保自己能有充足時間在商贊道爾生活的艾薩克,一直尋找著當自己出外時,能放心託付領地的人。這時候看上眼的對象,正是布倫丹。
只是不管去信幾次,得到的都是四兩撥千斤般的回應,始終得不到確切的承諾。
布倫丹以悠哉的語調說:
「白天,在海邊看見您時,就覺得該不會是這麼回事……以備萬一讓領主準備好房間,看來是正確的決定。」
「謝謝。多虧有你,才沒給艾瓦雷特女士添麻煩。」
「為何您會在秋精靈的燈船上?」
雖然沉穩,卻不放過任何一絲曖昧的銳利眼神。
就是這份幹練受到克拉克福特公爵認可,才獲指派擔任愛琳•奈特雷的護衛。
單是武藝高強,絕對稱不上能幹的護衛。
必須完美記下主人生活圈內有哪些人,隨時從任何微不足道的變化察覺到危險,為了避免主人蒙羞,有時還得適當地拿捏處世分寸──隨從艾薩克就是被這麼栽培的。
「為了找些能夠博得你歡心的紀念品,我暫時到商贊道爾居住。拜此之賜,碰巧有緣搭上秋精靈的燈船觀摩。這次會遇到你純屬偶然,我也很驚訝呢。」
「喔~紀念品啊。」
布倫丹撥著鬍鬚,露出有點俏皮的笑容。但在笑臉之下藏著靜靜窺伺對手反應的深思熟慮。
艾薩克在貌美王子殿下的臉孔上,露出開朗親切的笑容。
「因為在商贊道爾的水靈祭,可以找到罕見的酒呀。我聽說,你的喜好比起貴族,更貼近市井平民嘛。」
「如果是極具地方特色的,就更好了。」
「商贊道爾的燉煮海鮮,已經品嘗過了嗎?」
「當然,近來雖然比較少去,但有幾間格外中意的店。」
「那,最近剛從奧帕特拉引進的起司甜點呢?」
「什麼!竟然有那種東西。」
「還有種酒和這甜點是絕配呢。味道上應該類似薄荷茱利普吧?帶點清涼感,非常好喝喔。甜點與酒的組合雖然不是老少咸宜,但我聽說是你喜歡的搭法。」
「喔喔~……」
活像完全被勾起興趣的反應──實際上確實是頗感興趣吧。
只可惜布倫丹絕非這樣容易就點頭的人,否則何必這麼辛苦。
布倫丹以穩重的嗓音切入了正題。
「您之所以會挑上我……是因為我曾經服侍那位大人,對嗎?」
一點也沒錯──艾薩克在內心如此低語,微微揚起嘴角。
艾薩克與布倫丹非常相似。兩人都忘不了身故的主人,至今仍不斷在內心對其效忠。
正因如此,艾薩克覺得自己信得過布倫丹。既然是發誓效忠愛琳王妃的男人,肯定不會背叛她的子嗣第二王子吧。
萬一,艾薩克的真實身分被他得知……
(到時候,就算他要我償命也無話可說啊。)
遭到咒罵、被刀劍相向,都是早有覺悟的事。
「奧特雷德家,似乎由你的姪兒繼承了對嗎?」
「您也清楚呀。」
艾薩克的提問讓布倫丹苦笑以對。
雖然名號不如七賢人那般響亮,布倫丹•奧特雷德在部分地區也是道上有名的英雄。因他討伐龍與擊退盜賊的事迹而得救的大有人在,在老家備受景仰。
這樣的布倫丹卻被姪兒當成掃把星,在冷遇之末,還趕出了宅邸。
所以艾薩克更是非要他不可。
從前,服侍菲利克斯母后愛琳的騎士遭到冷遇,第二王子向他伸出援手,自是再正常不過。
「待遇方面,我自認絕不會虧待你。怎麼樣,有沒有意願成為我的助力呢?」
「唔~呣……這個嘛~……」
含糊其詞的布倫丹閉起一隻眼,撥弄著鬍鬚的手指,微微朝著領館的轉角示意。
艾薩克朝自己嘴唇輕輕敲了一下,靠嘴巴的動作不出聲地表示:「不要緊,繼續。」
(果然很能幹。好想要他啊~)
差點被領館轉角飄來的冷冰冰空氣逼得發笑,艾薩克強忍住笑意,用能夠傳至轉角的音量宣言:
「我有無論如何都想做的事。拜託你,在我出外的期間,代我守護領地好嗎,布倫丹。」
自己無論如何都想進修魔術。想在敬愛不已的偉大魔術師〈沉默魔女〉身邊求學。
「少爺,我已經不要什麼響亮的頭銜了。只要有可口的餐食與美酒,加上能一起享受這些的好友,就十分足夠了。」
不稀罕財富或名譽的布倫丹,是只能動之以情的人。所以艾薩克打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用物質面的待遇去說服他。
畢竟準備好能讓布倫丹明白,自己很清楚他真正想要的是什麼的待遇,也是一種表現誠意的形式。
呼~地一聲,艾薩克輕輕吐氣。
「真傷腦筋。我本來打算,等在商贊道爾弄到當禮品的酒才用這招的……」
艾薩克稍稍垂下眉尾,朝布倫丹看過去。
臉上露出的是略顯顧慮,但又帶著期待的表情──說得直接點,是撒嬌討賞的表情。
「老爺子你就不願意,陪我一起喝酒嗎?」
菲利克斯王子生前每每拿出這個表情撒嬌,艾薩克從沒成功拒絕過。
布倫丹仰頭,拍著自己的額頭向夜空嘎哈哈大笑。
「這下沒轍啦。投降,我輸了。」
放聲大笑的布倫丹臉上,精湛敏銳的騎士神情已經不見蹤影。現在的表情,純粹就是個慈祥的親切老爺爺。
語調中還留有大笑餘韻的布倫丹說:
「有無論如何都想做的事……是嗎。讓我想起從前服侍的公主啊。說起那位大人,真的是一個超乎想像的好奇心怪獸,那個也想知道,這個也想嘗試……天曉得我因此被耍得團團轉的次數到底有多少。」
布倫丹從前服侍的人物──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女兒,菲利克斯的親生母親,愛琳•奈特雷。
她是位非常優秀的人物,魔術相關知識極其豐富,甚至憑自己的實力與高位精靈威爾迪安奴成功締結契約。
正因有她遺留的魔術書,艾薩克才能暗自偷學魔術。
人們都異口同聲稱讚產下菲利克斯不久便亡故的愛琳,是「聰明絕頂的美人」。
布倫丹還是頭一個把這樣的她喚作好奇心怪獸的人物。
相信這象徵了愛琳有多麼對布倫丹敞開心房。
「看來啊,我這輩子就是註定,要被這樣的人耍得團團轉吧。」
放下撥弄鬍鬚的手,布倫丹揚起嘴角瀟洒地微笑。
「少爺要定期,陪我這老人家在晚上喝個兩杯……就以這樣的條件成交吧。」
聞言,艾薩克也輕輕笑了笑。
這下可得卯足幹勁,仔細挑選能討老爺子歡心的紀念品才行啦。
「那麼,我差不多該回房間去了。少爺相信也有不少話想跟朋友聊聊吧。」
「不好意思,害你費心了。」
布倫丹沒有回應,只是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就起步離開了。當然,是朝傳來冷氣的反方向。
等布倫丹的身影自視野範圍消失,艾薩克才向領館轉角開口。
「希利爾。要偷聽別人講話,最好先設法處理你那身冷氣喔。」
從建築物後方,希利爾的「唔咕……」與莫妮卡的「咦咕」雙雙傳進耳里。
果然莫妮卡也在一起嗎。
自轉角現身的希利爾身體縮在一塊,低頭賠罪道:
「……作出偷聽這種舉動,真是非常對不起。」
「是因為擔心我的安危吧?我沒放在心上。莫妮卡,你不會冷嗎?」
「是、是的,我不要緊。」
看在不清楚內情的希利爾眼裡,檯面上的第二王子艾薩克,與老騎士布倫丹會面確實是有點奇妙的組合。
倘若艾薩克有個什麼萬一……想必他是顧慮到這種可能性,才暗中從旁守候。
就艾薩克而言,方才的對話被聽見也沒有任何不便之處。倒不如說讓莫妮卡與希利爾知道布倫丹即將加入為新的家臣,某種意義上會有許多好處。
「我一直在尋找,有誰能在我滯留商贊道爾的期間,幫忙看管領地。聽到布倫丹遭現任當家冷遇,想說是天賜良機,就找他開口了。」
「原來是這麼回事嗎。真不愧是,殿下……」
心地善良的溫柔王子殿下,找到在自家遭冷遇的可憐布倫丹,向他伸出援手──在希利爾的想像里,肯定已經編好了這樣可歌可泣的故事。
實際上,艾薩克是更加工於心計。
得知布倫丹遭到冷遇時,心裡確實有感到同情,但也確實認為是天賜良機。
正因對此有自覺,才會為布倫丹準備上好的待遇,以展現最基本的誠意。
實現目標的過程中,狡詐與誠懇的平衡是多麼難以拿捏呀。無論內心想展現的誠意有多麼深厚,動歪腦筋的速度卻總是更上一層樓。艾薩克實在很討厭這樣的自己。
正把暗自湧現的苦笑壓下,又發現莫妮卡戰戰兢兢地望著自己。
稚氣未脫的圓滾滾大眼睛有如無機物般,純粹到了極點,有時還會排除一切情感,只映照出面前的真實。
「艾伊克你……有那麼,想要精進魔術嗎?」
在她的面前,艾薩克那些刻意營造的誠實是不具任何意義的。
所以,艾薩克直接道出真心話:
「我就是想待在你的門下,師父MY MASTER。」
當領主與弟子,絕不是輕易就能兼顧的生活。
考慮如何與當地掌權者周旋制衡,同時傾聽領民心聲施政的領主生活。
再怎麼用功、再怎麼精進,都遠遠及不上偉大的師父,總是苦於學藝不精的弟子生活。
無論哪方,艾薩克都不打算懈怠。絕對要完美地並行。因為自己已經決定,往後不再放棄任何想做的事了。
希望這份心意能多少傳達給莫妮卡──抱著這種想法,艾薩克緊緊回望對方的雙眼。
朦朧的月光下,莫妮卡反射領館燈火的眼睛,只在短短一瞬間閃過泛綠的燦爛光芒。宛若她所施展的魔術那樣明亮。
莫妮卡緩緩眨了一次眼睛,隨後凜然揚起眉尾。那是小松鼠湧現鬥志的表情。
「既然艾伊克,是用這麼認真的心情在面對魔術……嗯。那我這邊也會,更認真思考,要怎麼指導你。」
你聽見了嗎,艾薩克•沃卡。你憧憬不已的偉大魔術師,竟然為你說出這樣的話。
天殺的幸運兒──在心裡挖苦自己幾句,艾薩克微笑著回應:「謝謝。」
吹起幾陣微風,秋日的夜風混雜了透心涼的冷氣。圍了披肩的莫妮卡,看起來倒沒特別覺得冷。
不如說,現場看起來最冷的人,是冷氣的源頭希利爾。
「你散發不少冷氣呢,希利爾。身體不舒服嗎?」
「啊,不,這是……」
艾薩克的關切讓希利爾亂了陣腳,莫妮卡也露出擔心表情問:「希利爾大人,不舒服嗎……?」
從希利爾慌張的反應,艾薩克馬上理解狀況。
「喔對,今天的晚餐挺豐盛的嘛。」
希利爾肩頭頓時一顫。
這裡的領主與布倫丹是舊識。晚餐之所以會較為豐盛,相信是為了配合布倫丹那個大胃王。
然後,希利爾肯定覺得沒吃光會過意不去,硬著頭皮吃到撐,引發胃痛而導致冷氣四散。這在他求學時就已經上演過好幾次類似的戲碼了。
「以後別太逞強喔。」
「實在非常對不起……」
搞不懂晚餐豐盛與希利爾散發冷氣的因果關係,莫妮卡顯得一頭霧水。
這件事就先幫希利爾向莫妮卡保密吧。畢竟希利爾似乎很希望自己在學弟妹面前當一個認真可靠的學長。
艾薩克擺出無意間想起什麼的表情,一句「這麼一提……」開始轉移話題。
「希利爾,我還沒聽你說明,來到這裡的理由呢。該不會,也是來參加水靈祭?」
「是的,其實是達德利在王都把這個託付給我……」
說著說著,希利爾從口袋掏出了某種像票券的東西。
雖然有宅邸的照明,夜晚的庭園還是太過昏暗,字體也小到難以辨識。莫妮卡於是無詠唱在指尖生成火苗,照亮了文字。
票券上是這麼記載的:
『商贊道爾水靈祭,秋精靈的燈船特別乘船券【相關人士用】』。
艾薩克與莫妮卡忍不住面面相覷,希利爾則是一本正經地繼續解釋:
「既然是相關人士用,肯定代表是要協助秋精靈的燈船處理活動所需業務吧。我畢竟沒有經驗,不曉得能否算得上戰力,可既然受學弟之託,我必定全力以赴確保活動順利舉行。」
希利爾的藍眼睛裡,散發著幾乎令人目眩的使命感。
面對這樣的他,莫妮卡語帶含蓄地回應道:
「那、那個~……這張票,很可能是拉娜送給古蓮先生的……」
「就是發給贊助者的優先乘船券吧。」
待艾薩克補上這句說明,希利爾渾身僵硬地「咦」了一聲。
──艾薩克並不清楚。就在前一刻,希利爾才剛對自己害怕入夜的海面產生自覺。
「只要搭上秋精靈的燈船,那一年似乎就不會遭遇水難喔。圖書館學會幹部有時也得因公務乘船,為了今後工作所需,你就上船吧。」
「既然殿下這麼說……」
用細如蚊蚋般的細語回應,希利爾帶著決心慷慨赴義的表情點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