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4 / 256 ·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秘密 10

第四章 水邊靜靜許願者

恢複意識的莫妮卡,最先浮現的想法是──嘴巴里好咸喔。

緊接著是寒冷。好冷。雖然今天天氣很好,入秋的海洋對人體而言還是過於冰冷,莫妮卡的體溫就這麼被海水毫不留情地剝奪。

「〈沉默魔女〉大人……〈沉默魔女〉大人……」

嗓音靜靜地呼喚著莫妮卡。聽起來像男人的嗓音,微妙地有股生氣稀薄的感覺。

緩緩睜開眼皮,馬上與俯視自己的男人四目交接。

那是將夾雜水藍色的白髮梳得整整齊齊,身穿侍從服的青年。年齡大約二十有五。

不認得的長相。但,見到這種非屬人類的髮色時,莫妮卡立刻心裡有數。

「難道說,你是威爾迪安奴,先生嗎?」

「是的。」

青年──威爾迪安奴沉沉點頭。

莫妮卡緩緩起身,環顧四周。看來自己應該正身處某個海岸。考慮到對這裡的地形毫無印象,可能並不在商贊道爾附近。

四處張望的莫妮卡,耳里又傳進威爾迪安奴輕柔的嗓音。

「有清醒過來真是太好了。要是再這麼昏厥下去,就必須讓您把喝下的水都吐出來了……」

如此說道的威爾迪安奴,目不轉睛地凝視莫妮卡的臉。

被那雙連眼皮都不眨一下的水藍色眼眸盯著看,讓莫妮卡無意識繃緊了身體。

「畢竟按主人所言,把喝下的水吐出來似乎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

「是、是的。」

「所以真是太好了。」

「……是的。」

如果說,自己真的喝了不少海水,搞不好事情會變得很恐怖。精靈的身體組成與人類完全不同,所以不時會做出一些難以預料的行動。

為了確認自己有沒有受傷,莫妮卡低頭觀察起身體。

全身被海水泡得濕淋淋,到處都被海藻纏著。加上又倒在沙灘上,背部與頭髮沾滿了沙粒。

(撞到船緣扶手的地方,腫了一個包……不過其他部分好像沒有大礙。)

掌握自己的健康狀況後,接著該掌握現況。

朝海面望去。至少,在視線所及範圍內沒有船隻蹤影。

「從一頭撞上船緣扶手之後,我的記憶就有點朦朧……」

莫妮卡開始追溯自己喪失意識之前的記憶。

首先,潛伏在船上的逃獄犯達瑞爾與他的黨羽一同劫船,抓拉娜當人質,試圖逃往海洋國家奧帕特拉。

就在莫妮卡阻止達瑞爾犯行,準備逮捕歸案時,忽然爆出驚人內幕,拉娜家的僕役里克•霍利斯竟然是達瑞爾的弟弟。

……不僅如此,里克還有一個更重大的秘密。

「里克先生他,原來是精靈附身者啊……而且,附身的恐怕是高位精靈。」

「是的。水靈露斐諾──對方是這麼自稱的。」

附身在里克體內的水靈露斐諾是高位精靈。

其他七人身上的,恐怕是連名字都沒有的下級精靈吧。

(要是只有一名精靈附身者,那我還能夠理解……)

精靈附身,本來是一種非常罕見的現象。一次出現這麼多個精靈附身者,說實話相當異常。

(難以想像這會是偶然。理由會與逃獄犯達瑞爾•霍利斯以某種形式有所牽扯嗎……?)

還在思索這個問題,威爾迪安奴又忽然向莫妮卡低頭。

「……實在非常對不起,〈沉默魔女〉大人。」

「呃,咦──?」

搞不懂為什麼要向自己道歉,莫妮卡困惑不已。威爾迪安奴沒有抬頭,繼續開口解釋:

「明明黑龍大人已經事先警告,那個戴帽子的人類不對勁。但我卻……我卻完全沒有察覺,他是被與我同族的水靈給附身。」

「關於這個,呃──畢竟我也沒能發現……」

歸根究柢,精靈附身這現象本就不尋常。何況還是被高位精靈附身,根本就是個案中的個案。要真能單憑尼洛的「不太對勁」發言就一路推敲到這種真相,那才可怕。

「不曉得,拉娜跟艾伊克是不是平安無事……」

「除了敵人之外,落海的就只有〈沉默魔女〉大人。我前來援救大人,也是受主人的吩咐。」

莫妮卡這才鬆了口氣。畢竟內心最牽掛的,就是拉娜與艾薩克的安危。

「他們倆,一定都在擔心我吧。」

「我身為契約精靈,主人可以隨時掌握我的所在地。相信,主人遲早會來迎接我們吧。」

有威爾迪安奴在真是太好了,莫妮卡暗自感到安心。

換作只有自己一個人,肯定只能干著急,卻遲遲決定不了行動方針──不,在那之前,根本就浮不出海面吧。

无須詠唱的莫妮卡雖然在水中也能施展魔術,可只要陷入諸如意識混濁之類,無法進行計算的情況,基本上就是完全無力的。

(如果艾伊克正在朝這裡動身……那就更該趁早把逃獄犯抓起來才好。)

不然就跟剛才的拉娜一樣,逃獄犯很可能再度抓人質威脅我方。

既然如此,最好是在與艾薩克一行人會合前,就與逃獄犯作出了斷。

「〈沉默魔女〉大人,我建議開始移動。畢竟水靈露斐諾已經明確將〈沉默魔女〉大人認定為敵人了……若要與水靈交戰,建議避免離水邊太近。」

「我明白了。那,我們就在這一帶走走,順便遠離水邊吧。」

雖然也想過用飛行魔術飛回秋精靈的燈船,但莫妮卡實在不是那麼擅長飛行魔術。

萬一在使用飛行魔術的過程中遭到攻擊,實在沒有能閃開的自信,最糟的狀況下,甚至可能被再度拖進水裡。

原本坐在沙地上的莫妮卡起身,擰了擰吸滿海水的裙子,水滴立刻應聲灑落地面。恐怕還要好一段時間才幹得了了。

「……哈啾!」

氣溫冷得身體直打顫,莫妮卡忍不住摩擦濕淋淋的手臂。由於渾身已經濕透,單是稍微起點風都足以凍得透心涼。

原先單膝就地,半蹲在沙灘的威爾迪安奴也跟著起身開口:

「〈沉默魔女〉大人,可以請您就這樣保持不動嗎?」

「咦?好、好的。」

威爾迪安奴向莫妮卡伸出指尖。隨後,莫妮卡的衣服立刻騷動起來。

(不對,現在在動的,不是衣服……)

從吸滿海水的衣服上,細小的飛沫啪啪啪地彈飛。是威爾迪安奴在控制濡濕衣服的海水,讓海水飛離衣物。

「已經滲透衣物的海水,想徹底去除是有點難……不過,應該多少能改善一些才是……」

莫妮卡試著摸一摸罩衫的袖子,確實尚未完全乾燥,還留有些許水氣,但還是比原本濕透到會滴水的狀況好上許多。

威爾迪安奴再度如法炮製,驅散莫妮卡濡濕鞋子與頭髮的海水。

(……好厲害。)

雖然威爾迪安奴覺得很過意不去,沒能讓衣物完全回歸乾爽,但沒有纖細的魔力操控技術,絕對辦不到這種事。至少,莫妮卡就學不來。

「那個,非常感謝你的幫忙。」

「不會……」

莫妮卡低頭致謝,威爾迪安奴以有點茫然的表情回應。

動手撥掉沾在衣服上的沙粒與海藻,莫妮卡開始思索。

(我跟威爾迪安奴先生,都不需要詠唱,可是……那其實,會很引人注目……吧?)

能不經詠唱就施展魔術的人類,世上僅有莫妮卡一人。

能不經詠唱就操控魔力,化身人類姿態的高位精靈,則幾乎不在市井現身。

倘若在眾目睽睽之下施展此能力,恐怕會相當招搖。

現在的莫妮卡,雖然沒必要像潛入賽蓮蒂亞學園的時期一樣隱姓埋名,但還是沒將自己的七賢人身分透露給不認識的人,選擇悄悄度過平淡的生活。

七賢人大多在王都附近購屋,也不會刻意隱瞞居所。即使如此,莫妮卡還是沒把自己入居商贊道爾的事公諸於世。

因為住家一旦曝光,鐵定會有些令人困擾的對象上門。

其中兩大巨頭就是三不五時找人打魔法戰的修伯特•迪伊,以及要求以對奕為前提訂婚的羅貝特•溫克爾。

因此,寄給〈沉默魔女〉的郵件,莫妮卡都安排寄送到王城的辦公室,再因應需求透過魔術師工會商贊道爾支部轉寄回家。

「那個,威爾迪安奴先生。」

「是。」

「我不太想,讓自己是七賢人的事,被太多人知道,所以呢……我希望,在拘捕逃獄犯時,能盡量保持低調……」

仍舊維持一臉茫然的表情,威爾迪安奴停下了動作。恐怕是在思考要怎麼回應。

像這種時候,路易斯的契約精靈琳都會模仿人類沉思的動作,但威爾迪安奴不怎麼會出現這類反應。

仰頭望著這模樣的威爾迪安奴,莫妮卡接著說:

「尤其是,還有艾伊克的事……避免引人注目,會比較好。」

艾薩克表面上的身分是耶林公爵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

這樣的他擅自離開自家領地,前來拜師學魔術的事,是未公開的秘密。

正因如此,莫妮卡不希望商贊道爾因為七賢人之一〈沉默魔女〉入住,而變成世間目光的焦點。

眼皮一下也沒眨,靜靜傾聽莫妮卡發言的威爾迪安奴,緩緩開口回應:

「換言之,要在隱瞞〈沉默魔女〉大人身分的前提下拘捕逃獄犯,並與主人會合──我這樣理解,妥當嗎?」

「是的,大概就這種感覺……」

待莫妮卡點頭,威爾迪安奴便伸手按在侍從服的胸口。

「主人也吩咐我,儘可能不要在外人面前,讓自己的真面目曝光。」

莫妮卡聽說,威爾迪安奴原本是菲利克斯的母親──愛琳王妃的契約精靈。

真正的菲利克斯擅長的屬性不一樣,無法與威爾迪安奴締結契約。所以艾薩克在以菲利克斯的身分活動時,都隱瞞著自己與威爾迪安奴結有契約一事。

「是因為這樣,你平時才都變身成蜥蜴呀。」

「是的。不過,現在這種情況……單身女性獨自走在偏離街道的道路上,或許會顯得不自然。」

這麼一說的確有理。況且,雖然不清楚精確的時刻,但太陽看起來再過兩小時就要下山了。

一旦入夜,年輕姑娘獨自在外頭徘徊肯定更加引人側目。

「有鑒於此,容我以這身姿態同行。」

說著說著,威爾迪安奴舉起單手撫了撫夾雜水藍色的白髮。轉眼間,他的髮色便出現變化。

頂著偏暗銀髮的侍從服青年,畢恭畢敬地向莫妮卡行禮。

「我會儘可能努力表現得像個人類。若有任何不自然之處,還煩請指點迷津。」

「我、我明白了。」

事不宜遲,莫妮卡與威爾迪安奴立刻開始朝海的反方向移動。

漂流到的地點是沙灘,步行起來略嫌吃力,走上一段路,開始變成砂礫居多的岩岸地形。

滿是青苔的岩石表面令人難以順利行走,就在差點腳滑跌倒時,威爾迪安奴俐落地抓住莫妮卡的手。

莫妮卡回握威爾迪安奴的手,弓起身子前行,向威爾迪安奴道謝。

「感謝你及時幫忙,威爾迪安奴先生……啊,要隱瞞身分的話,最好也想個新的稱呼,對吧?」

「這樣的話,就請叫我威爾弗瑞德•佛瑞斯塔吧。這是主人為我取的假名,好方便我以人類的姿態活動。」

在利迪爾王國,威爾迪安奴這名字並不常見。想必是艾薩克也清楚這點,才會刻意準備假名。

「那我就,稱呼你威爾先生嘍。」

「那麼,我也喚您為莫妮卡大人。」

威爾先生──比威爾迪安奴簡短,也比較容易說出口。話雖如此,要改用不同的名字稱呼,還是有點緊張。

謹慎步行的同時,莫妮卡抬頭望向威爾迪安奴。

「那個~關於稱呼的方式……為了在緊急狀況下不要搞錯,可以讓我,練習一下嗎?」

「那麼,我也趁此機會練習。」

行走中的兩人,滿臉嚴肅地喚著彼此的名字。

「威爾先生。」

「莫妮卡大人。」

「威爾先生。」

「莫妮卡大人。」

兩人都是認真的,全力以赴地要習慣彼此的稱呼。

莫妮卡用鼻子「呼嘶~」地猛力噴氣,握緊拳頭表示:

「我感覺自己,應該比較習慣了。」

「是的。」

「只差臨門一腳……我繼續練習。」

「好的。」

莫妮卡與威爾迪安奴就這麼你一言我一句地喊「威爾先生」、「莫妮卡大人」。

看在旁人眼裡雖然是異樣的光景,但兩位當事人都是認真的。

在不遠處的岩石後方,有一個少年,默默觀察著少女與青年互喚名號的光景。那是個身型細瘦,滿頭金髮參差不齊的矮個子少年。

(那兩人在幹嘛啊……他們是什麼關係?)

淺褐色頭髮的少女,外表乍見之下不起眼,但身上穿的衣物都還算挺高檔的。說不定是哪家豪門的千金大小姐。這樣的話,穿侍從服的男人應該就是隨從吧。

(可是我記得,從秋精靈的燈船落海的乘客就只有那個女生吧?……有那個侍從服老兄嗎?)

少年雙手抱胸念念有詞,望著彼此互喚名號的兩人組。

不知是不是錯覺,兩人的衣服看起來好像都不怎麼濕。尤其那個男的根本就是乾的。搞不好那個穿侍從服的男人其實是魔術師。

(算了,反正我也不曉得,是不是真有能把衣服弄乾的魔術。)

說實話,少年對魔術是什麼並不是很有頭緒。畢竟魔術師根本不是什麼隨處可見的人物,大多都被貴族招攬走了。

少年唯一認識的魔術師,就只有達瑞爾•霍利斯。

而就連達瑞爾,露幾手魔術來瞧瞧的次數也少之又少。況且達瑞爾專精的領域是精靈相關,一般人更是一頭霧水。

(唔嗯~……那個看起來傻呼呼,被喚作莫妮卡的女生是來觀光的大小姐,穿侍從服的威爾是護衛魔術師,大概這種感覺嗎?)

那個叫威爾的男人,在秋精靈的燈船上一定是躲在某個地方,偷偷用魔術反擊達瑞爾一行人吧──少年暗自想通。

(無論如何這是個好機會,得想辦法拉攏他們,請他們幫我聯絡布倫丹大人。)

回神一看,兩人組已經有點遠去。

該立刻出聲搭話嗎?不行,要接觸也得避人耳目,免得被達瑞爾他們發現。

(記得前面有間漁夫用的小屋……不然就早一步到那邊等吧。)

依舊沿著岩石後方的路線,少年十萬火急展開移動。

千辛萬苦走在滿是青苔的岩石路面,莫妮卡問威爾迪安奴:

「威爾先生和艾伊克,就算分隔兩地,也能彼此互通想法,對嗎?」

「是的。」

「艾伊克他,有沒有受傷?拉娜的話,我相信艾伊克一定有儘力保護好,可是艾伊克自己要不要緊呢?」

「不清楚。」

莫妮卡還在為這番過於明確的瞬間應答感到困惑,威爾迪安奴又靜靜地接話。

「主人他,不會把自己的傷勢或病情傳達給我。那位大人會傳達給我的,只有指示與針對現況的確認。」

就好像對此絲毫不以為意似的,威爾迪安奴的語調淡然而平靜。

只不過莫妮卡這麼覺得──如果真的絲毫不以為意,威爾迪安奴應該只會回答「不清楚」就結束,而不會刻意補充後半段的說明。

「莫妮卡大人您……」

好似在挑選用詞一般,威爾迪安奴稍作沉默之後,才接著開口。

「您應該非常,信賴黑龍大人吧。」

「咦?」

「因為無論現在,或是方才,您一度也不曾提及黑龍大人的名字。」

這麼一提,或許真是如此。

在海岸蘇醒時,莫妮卡內心最牽掛的,是拉娜與艾薩克平安與否。

並不是把尼洛給忘了,但就是並不特別擔心。也罷,反正是尼洛,一定沒事吧──大概是這樣的認知。

(不曉得尼洛有沒有給拉娜跟艾伊克添麻煩……就這層意義上來說是挺擔心的……)

要把這稱之為信賴,究竟合適不合適呢?

雖然對此頗感疑惑,但看在威爾迪安奴的眼裡,似乎認為莫妮卡非常信賴尼洛。

莫妮卡很依賴尼洛是事實。但若問起能否以「信賴」這樣動聽的辭彙去描述,還真教人一時之間難以作答。

「那個~要說信賴的話,我覺得艾伊克與威爾先生你,才真的是……」

「不清楚。」

威爾迪安奴又是瞬間應答。

這不是為了打斷莫妮卡的發言,試圖想矇混什麼。

是真的沒有頭緒,才會立刻給出這樣的答案。

「我對於信賴是怎麼一回事,並沒有理解得很透徹。」

威爾迪安奴先提到莫妮卡很信賴尼洛,接著又說自己並不是很理解何謂信賴。

乍聽之下似是前後矛盾,但莫妮卡稍微能理解威爾迪安奴的心情。

某人為了某人著想、思念著某人──這樣的心情,在自己內心是否也存在呢?萌生如此疑惑的經驗,莫妮卡並不是沒有。

在海岸漫步的同時,威爾迪安奴一句接一句描述起來。

「有一位侍奉我前主人……愛琳大人的騎士。我相信,那位騎士大人,與愛琳大人間存在的,正是所謂的信賴。」

威爾迪安奴應該是發自內心仰慕愛琳王妃。描述時的語調,接連散發著等量的惆悵與珍愛。

「愛琳大人與騎士大人間的信賴……說不定,我一直對此稱羨不已。」

感情表現稀薄的威爾迪安奴,唯一會表現出顯著感情的時刻,就是在描述愛琳王妃的時候。

與精靈締結契約,必須在雙方同意的前提下,以契約石為媒介締約。

換言之,無法由人類或精靈任何一方片面訂定契約。

(威爾迪安奴先生,為什麼會與艾伊克締結契約呢……)

莫妮卡隱約可以理解艾薩克需要威爾迪安奴的理由。

化身為菲利克斯,無法向任何人表明真實身分的艾薩克,需要一個能與自己共享秘密的夥伴。

只是,威爾迪安奴為什麼願意助這樣的艾薩克一臂之力,莫妮卡就不懂了。

(我聽說,要與精靈締約,最困難的部分就是如何取得精靈的信賴,不過……)

說起與高位精靈締約的魔術師,率先浮現腦海的,是莫妮卡的同期──〈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

路易斯,以及契約精靈琳姿貝兒菲──通稱琳。

雙方是基於彼此的利益而締約,並不存在什麼信任或信賴──兩位當事人是如此表示的。

與精靈的契約乃是與精靈心靈互通的證明,世間雖然如此認知,可是現實卻是這樣。

需要與信賴,兩者是一線之隔。

艾薩克當然需要威爾迪安奴,但是否有到信賴的地步,莫妮卡並不清楚。

只有一件事莫妮卡可以確定,這件事是方才注意到的。

「威爾先生,你該不會是,在森林裡誕生的?」

在立足點不穩的地面上伸手攙扶莫妮卡的威爾迪安奴,短暫停下了動作。

「……是的。我誕生的場所是位於森林深處,一片瀕臨枯竭的泉水。」

威爾迪安奴表情並沒有顯著的變化,可是看起來有一點失落。

將視線投向腳邊,威爾迪安奴輕聲低語:

「所以,我的力量並不怎麼強。」

一般認為,在水量與魔力豐富的大海誕生的水靈,力量會比較強大。按此觀點,瀕臨枯竭的泉水應該屬於最為貧脊的誕生地。

莫妮卡這才驚覺──

威爾迪安奴的力量太弱,顯然不是從大海誕生的──威爾迪安奴一定誤以為莫妮卡是這麼想的。

「那個,你誤會了。我之所以會認為威爾先生是誕生自森林,理由在於名字……」

「您是說,名字嗎?」

低語的威爾迪安奴,顯得很不可思議。

威爾弗瑞德•佛瑞斯塔。聽到艾薩克取的這個假名時,莫妮卡就萌生一道想法。

「佛瑞斯塔,是源自森林的姓氏……所以我才猜想,你是不是森林出生的,這樣。」

威爾迪安奴薄唇微張,又立刻闔上。

眨也不眨的眼眸,目不轉睛地凝視著莫妮卡。

「……從前,我曾向主人提過,自己是在森林誕生的。」

「也就是說,艾伊克還記得這件事嘍。」

莫妮卡無從得知艾薩克在想些什麼。他從不簡單亮出底牌,也不讓別人領悟自己的想法。

即使如此,莫妮卡還是很清楚。只要是一度為艾薩克所接納的事物,他都非常非常珍惜,他就是這樣的人。

「我沒辦法確定,艾伊克是不是信賴威爾先生,不過……我認為他是真的,很重視威爾先生。」

被踩扁的小石頭,從莫妮卡的腳底發出聲響。

其實還沒有走上多遠的距離,地面上已經沒多少沙粒,鋪整完善的道路與林木也出現在前方視野內。

太陽緩和地下傾,遠處的天空泛起淡薄的橙色。

很快地,隨著秋精靈送來的北風,冰冷的夜晚馬上就要造訪。

「那是在濃密森林深處的,一片小小的泉水。」

保持望向前方的視線,威爾迪安奴低聲描述。

平靜得有如在微風吹拂下,輕微蕩漾的水面。

「在我誕生當時,還算是魔力濃度略高的泉水……人類都說,只要到那片泉水許下心愿,就能心想事成,還不時會來供奉酒或水果。」

時至今日,這樣的風俗依舊存在於全國各地。

在信奉精靈神教的利迪爾王國,精靈是聯繫人類與精靈神的存在。正因如此,人們才會以精靈的名字為曆法或土地命名。

也有人認為向精靈許願,就會把心愿傳達給精靈神。

只見威爾迪安奴將手按在胸前,就好像要確認存在於自己體內的某種事物。

「我根本,就沒有足以實現人類心愿的力量……即使如此,我還是覺得,如果造訪泉水的人類能順利實現願望就好了,我總是這麼想。」

為祈求人類的心愿能付諸實現,而靜靜許願的精靈。

或許,那就是水靈威爾迪安奴的寫照。

「泉水日漸枯竭,人類也變得不怎麼會造訪了。畢竟那片森林濃霧密布,非常容易迷路……或許正因為這樣,我才會擅長讓人見到幻影的魔法。」

「讓人看見幻影的魔術叫作幻術,那是種非常困難的技術喔。就連我,也沒辦法用得順手。」

這並非謙虛,莫妮卡字字屬實。

幻術在分類上與屬性魔術或結界術不同,可謂獨樹一格,懂得如何施展的人也不多。

「雖然也有專精幻術的魔術師,但少之又少……而且若想操縱幻影,詠唱就會被拉得很長,很讓人吃不消的。」

「詠唱……」

威爾迪安奴露出了好似想到什麼的表情。

用眼神表示「怎麼了嗎?」的莫妮卡,馬上又得到對方回應:

「如果要佯裝成人類,我是不是也做個樣子詠唱比較好呢?」

「啊,對喔。我也是……想隱瞞〈沉默魔女〉的身分,就必須詠唱才行……」

能不經詠唱就施展魔法的人,世上只有一個。就是〈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換句話說,一旦公開展示無詠唱魔術,就相當於當場暴露身分。

莫妮卡正苦惱低吟,威爾迪安奴又開口問道:

「莫妮卡大人,也能夠像普通魔術師一樣詠唱施術嗎?」

「自、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可以,喔?只是,在別人面前就……嗚嗚~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的話,大概勉強可以……」

從前,莫妮卡就是因為無法在外人面前詠唱,才會創出無詠唱魔術的。

現在已經不像當年那樣怕生,也能在外人面前發言了……但,會緊張就是會緊張。

說得極端點,對莫妮卡而言,普通詠唱施術遠比無詠唱魔術來得更加困難。

「嗚嗚~……總覺得會緊張到大舌頭……」

「詠唱真是椿苦差事呢。」

身為擅長操縱魔力的精靈,威爾迪安奴也不需要詠唱。

要表現得像個普通魔術師,是何等困難的事──無詠唱魔女與精靈一起傷透腦筋。

「作勢詠唱時,應該念些什麼內容比較妥當呢?」

「唔嗯~……是也沒必要念得多流利,我覺得小聲咕噥些嗯喵嗯喵~的,應該就行了。」

嗯喵嗯喵──威爾迪安奴面無表情地復誦。

無意間,莫妮卡發現了。

想假裝在詠唱,只要嘀咕嗯喵嗯喵就足夠。既然如此,乾脆念些自己喜歡的東西,不是更能夠平心靜氣地施展魔術嗎?

「再不然,就是像繞口令一樣念些自己認識的辭彙……我試著,數看看質數。」

「那麼,我就詠唱些紅茶的品牌吧。等品牌都念過一輪,就改念嗯喵嗯喵。」

揚言用數質數代替詠唱的七賢人,以及打算用紅茶品牌與嗯喵嗯喵撐場面的高位精靈。

兩人都不是說笑。是認真到不能再認真的。

莫妮卡用下定決心的嚴肅表情環顧四周。

「那就馬上……」

已經離海灘十分遠了,也看得見類似道路的景觀。差不多是時候施展魔術探索周遭地形了。

能調查周遭魔力反應的感測魔術與索敵魔術,都是用途相當受限的魔術。

使用感測魔術時,不但有可能反遭敵方探測,再者就算髮現魔力反應,也不一定就是敵方發出的。並不是沒有感測到的只是碰巧路過的無害精靈這種案例。

(可是現在……比起像這樣,毫無目標地前進,還是想儘可能多搜集一點資訊。)

闔上雙眼,莫妮卡在嘀咕質數的同時,無詠唱發動了感測魔術。

敵人是逃獄魔術師達瑞爾。以及其弟,被高位精靈露斐諾附身的里克。其他就是,研判為達瑞爾黨羽,七名被精靈附身的男子。

莫妮卡並不是很擅長感測魔術,一旦對方刻意壓抑魔力消耗埋伏,就難以透過感測發現目標。幸好,不遠處馬上出現反應。

(這種魔力量,恐怕是下級精靈……)

朝著感測到魔力的方向,莫妮卡睜開雙眼。

前方可以見到一間漁夫當倉庫運用的小屋。

若是這種距離,莫妮卡完全可以透過遠端魔術狙擊。但連目標都沒看見,就因為感測到魔力直接動手,再怎麼說都不太妥當。

畢竟,其實只是毫無關係的精靈,這樣的可能性也絕不是零。

假設待在小屋裡的真是敵人,要怎麼做才能在不被察覺到的前提下接近小屋呢?

思索一會,莫妮卡向威爾迪安奴出了聲。

「威爾先生,有點事……想麻煩你幫忙,可以嗎?」

「是,謹遵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