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3 / 256 ·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秘密 10

第三章 秋精靈的燈船

「莫妮卡!」

在碼頭等著莫妮卡一行人的拉娜,身上穿著奧帕特拉風格的禮服。

這類禮服的特徵,在於不吝使用布料,有如蝴蝶般的大袖子。披在白色禮服外的鮮紅色罩衫上頭,滿滿都是緞帶與刺繡等美崙美奐的裝飾。

亞麻色秀髮也編成一束,用頭巾與珍珠發插固定得整整齊齊。

莫妮卡忍不住「哇,哇」嚷嚷個不停,握拳瘋狂上下擺動。

「拉娜,好可愛。那個,不但禮服很可愛,就連髮型也好可愛!」

想表達拉娜今天非常迷人,以笨拙的語彙不停重複可愛可愛的莫妮卡,得到了拉娜微笑的回應。

「呵呵~謝謝。試著打扮成奧帕特拉風格才發現,其實這樣穿還挺省事的喔。真希望能流行起來。」

被海風吹得搖曳的秀髮,被拉娜舉起單手按住。寬鬆的袖子隨著動作下滑,露出雪白的手腕。

「這種袖子跟手環很搭呢。如果貝殼啦鮮艷的珊瑚之類的從袖口若隱若現……不覺得會很可愛嗎?」

在不停點頭的莫妮卡背後,戴著變裝用眼鏡的艾薩克向拉娜開口:

「嗨~可雷特小姐。不好意思突然硬是湊一腳。」

「沒關係啊。像這種活動,就是大家一起參加才好玩嘛……巴托洛梅烏斯先生跟里克也要上船對吧?」

被點到名的巴托洛梅烏斯,交互望向馬車與里克,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搖搖頭。

「沒啦~我得負責顧馬車嘛~好啦,里克。馬車我會顧好,你快跟大小姐搭秋精靈的燈船去。」

「咦,那、那個……」

「這裡就把機會留給你們年輕人……你懂吧!」

困惑的里克,肩膀被巴托洛梅烏斯啪啪應聲猛拍。

但里克卻只是一臉僵硬地朝著船瞄個不停。

從這樣的里克下方,拉娜把臉湊了過去。

「里克,難不成你怕搭船嗎?」

「沒有,不是,我一點都不怕,只不過……」

欲言又止了一會,里克才傷腦筋似的皺起眉頭,低頭看向拉娜說:

「那個,大小姐,我看還是不要,搭這艘船了吧……?萬一大小姐出了什麼事,老爺也會很傷心的。」

「唉唷,你很愛操心耶。只是在附近兜一圈就回來了呀。」

即使拉娜朝海面伸出纖細的指尖,比畫一個圓圈微笑說道,里克的表情依舊沒有回歸開朗。

就在守候著兩人的互動時,莫妮卡掛在肩頭的包包忽然蠕動起來,黑貓姿態的尼洛從裡面稍稍探頭。

「喂,莫妮卡。」

「噓!不是說好在上船之前都要躲著嗎。」

躲到艾薩克身後的莫妮卡輕聲叮嚀,但尼洛卻是把前腳也伸出包包,朝里克就是一指。

「那個戴帽子的,有點不對勁喔。」

「……怎麼不對勁?」

「就不太對勁。」

「……」

這到底是要人拿什麼東西怎麼辦。

用眼角餘光瞥向莫妮卡與尼洛,艾薩克壓低音量接話。

「這樣的話,航海期間就由我盯著他的一舉一動吧。畢竟小孩子會做什麼沒人拿得准。」

就外表看來,里克與莫妮卡年紀似乎相去不遠。換句話說,是將近二十歲。

該不會在艾薩克眼中,莫妮卡也像個小孩子吧?

(作為人師,這樣的形象妥當嗎……)

就在莫妮卡雙手抱胸呣呣呣低吟不已時,艾薩克「喔呀」一聲望向了船。

直到方才都在與拉娜對話的里克,這會已經在幫忙把貨物搬上船。是一個細長的大木箱。那也是秋精靈的燈船要用的嗎?

艾薩克捲起袖子。

「好,我也去幫忙吧。」

「咦。」

「一定沒人想得到,退休的王子竟然會幫忙搬貨對吧?」

這樣才比較不會引人起疑呀──留下這句話,艾薩克便朝里克走去。

目送著艾薩克的背影,莫妮卡向包包里的尼洛說:

「尼洛。」

「干喵?」

「……難道我,還是個小孩嗎?」

「你比穿制服那陣子更成熟多了不是嗎~」

莫妮卡今年就要滿十九歲。

在利迪爾王國,十六歲就算半個成年人了。雖然二十歲才是法定成年年齡,但只要滿十六歲,在職場大致上就會被當作成人看待。

莫妮卡並不覺得自己是小孩。可是,也沒自信能抬頭挺胸說自己是成年人了。

(我以往,可能,都沒有好好思考過……這類問題。)

十五歲就當上七賢人的莫妮卡,一直以來都被交託與成年人同等的工作。就這層意義而言,可以說是被當作成人看待。

可是,內心一定還沒有真正跟上年齡的成長。

(所謂的成年人……應該要做什麼,才算是成年人呢。)

茫然地思索這些問題,莫妮卡抱著裝有尼洛的包包走向了秋精靈的燈船。

後天水靈祭活動時,要作為秋精靈的燈船運行的船隻,是一艘大型帆船。

畢竟不是正式表演,並沒有擺上供品,不過甲板前方已經設置了簡易型的祭壇。是用艾薩克他們剛才幫忙搬上船的細長木箱,蓋上裝飾用布巾布置成的。

考慮到船上會搖晃,木箱被固定在甲板的地面,上頭的裝飾用布巾也用鑲有寶石的別針別緊,以免被海風吹走。

別針上的寶石品質非常好,已經是可以當作精靈用契約石的程度。光從這點,就讓簡易祭壇的格調看起來高了不少。

連結船帆與船帆的帆柱幾乎全被繩索綁滿,許許多多的吊燈都掛在這裡。而且位置安排得巧妙,確保吊燈的燈火絕對燒不到帆布。

現在還是白天,所以吊燈並未點亮,但反射著陽光的吊燈燦爛輝煌,實在美不勝收。

裡頭還穿插了幾座用外國彩色玻璃製作的吊燈,陽光穿透有如彩繪玻璃般的藍色與紅色燈罩,在白色帆布上灑成鮮艷的色彩。

吊燈隨著海風搖曳,透下的光線也不時晃動,令人忍不住以為是精靈們在白帆上翩翩起舞。

就算還沒入夜,甚至連吊燈都沒有點亮,秋精靈的燈船依然有著十足的看頭。

在這樣的燈船上,莫妮卡卻緊緊攀著扶手,癱坐在地。一言以蔽之,暈船了。

艾薩克收下裝有尼洛的包包,出聲開口關切。

「莫妮卡,我去幫你要些水或萊姆吧?」

「不了,現在,我什麼,都吃不下……唔!」

莫妮卡用手捂住嘴巴,撐過一波胃部不適。

秋精靈的燈船行程,只是在商贊道爾第一港口周邊繞個不到一小時就返航,但才出海短短十來分鐘,莫妮卡就已經被暈船折磨得喘不過氣。

搭馬車時,莫妮卡偶爾也會暈車。會不會暈取決於體況與馬車的性能,而船似乎又跟馬車屬於不同類型的晃法。

明明這幾天都已經過著規律的生活,養精蓄銳到體況萬全,卻還是三兩下就暈船。

「原來船……這麼晃啊……唔嗚……」

從包包里探頭出來的尼洛,一臉傻眼地說:

「你實在是,用飛行魔術的時候不是都沒怎樣嗎。」

「咦唔~……」

尼洛所言甚是。

莫妮卡那蹩腳的飛行魔術,搖晃程度根本不是船所能匹敵,但莫妮卡在使用飛行魔術的過程中卻從未暈過,真是不可思議。

(是因為發動飛行魔術的期間,意識都專註在魔術上嗎……?)

這樣的話,只要在乘船期間,也集中精神思考魔術的事,是不是就不會暈船了?

思索著這種事情時,方才去找船長寒暄的拉娜朝這走來了。尼洛於是把頭縮回包包里。

「莫妮卡,感覺如何?這一帶海域的波浪比較沒那麼強,我想應該沒問題,不過……」

莫妮卡暗自消沉了起來。難得有機會被拉娜邀來參加活動,自己竟然暈船了。

為了多少表現得有精神點,莫妮卡抬起蒼白的臉,雙手緊緊握拳。

「嗯,要是能把這種搖晃數值化,應該就能弄懂暈船的機制了,所以……為了克服暈船,我會試著,構思用來測定船身搖晃程度的魔術。」

「都在暈船了,為什麼還去想那些難懂的東西啦……」

拉娜蹲到莫妮卡身旁,讓彼此的視線同高,然後把手撐在自己的膝蓋上托腮,露出某種莫名懷念的表情。

「這麼一提,莫妮卡你以前也講過類似的事情嘛。你記得吧,好像說什麼要把戀愛的心情與行動力的相關性,用算式去表示還怎樣的……」

「嗯,這個也是,目前尚未解決的難題……」

「你真是一點都沒變,每次遇到搞不懂的東西,就想試著用算式去理解。」

蹲著托腮的拉娜以同樣的姿勢,向上朝站在附近的艾薩克一瞥。莫妮卡也受影響,反射性仰望艾薩克。

戴著變裝用眼鏡的他,正以溫柔王子殿下的臉孔靜靜地微笑。

讓人難以判讀感情的笑法──莫妮卡茫然地望著這個笑容,結果拉娜先站了起來。

「我去醫務室問看看有沒有暈船藥可吃。」

待拉娜起步走向醫務室,在不遠處守候拉娜的里克也慌忙開跑,喊著「大小姐,請容我同行!」

看著這些互動,艾薩克把裝有尼洛的包包擺到莫妮卡身旁。

「尼洛,麻煩你看著莫妮卡。」

他大概是很在意乘船前尼洛說的「里克有點不對勁」。

正當艾薩克要起步追向拉娜與里克,一聲尖叫響起了。是拉娜的聲音。

蹲在地面的莫妮卡頓時回神,看往傳出尖叫的方向。

「拉娜──?」

通往船室的門扉前,里克滿臉蒼白地佇立不動,接著被走出船室的某人給推開。

那是個年約二十齣頭,衣衫襤褸的細瘦男子。一頭未經梳理的散亂褐發,下巴也滿是落腮鬍。

這個光看便絕非善類的男人手臂里,竟然抓著拉娜。

男人以左手扣住拉娜的同時,還用右手的小刀抵著她。

「所有人都不許動~!」

用細瘦的身體放聲大喊,男人向前踏出一步。與此同時,他身後又有好幾個同黨如雨後春筍般竄出。包含抓著拉娜的男人在內共有八個人。其中也不乏似曾相識的長相。是先前幫忙搬貨的男人。

這類粗活會僱用不少一日臨時工。恐怕是被他們混進裡頭了。

看似頭頭的男人一聲「動手」,黨羽們立刻向前伸出一隻手。

(……咦?)

剎那間,難以置信的事情發生了。

從男人們的掌心射出好幾道類似水流形成的子彈,就這麼一舉擊退了船員們。簡直就像無詠唱魔術。

水流形成的子彈並沒有足以貫穿人體的威力,頂多只能打出瘀青,即使如此,同時被打中這麼多發,還是有相當程度的威脅。

(那些人,都沒有詠唱……是偷偷帶著魔導具嗎?)

船上群眾陷入混亂,這時帶頭的男人又把刀抵在拉娜臉頰上,扯開嗓子大喊:

「開船要用到的工作人員留下來。其他通通給我跳海。敢反抗格殺勿論。」

負責在甲板發號施令的中年船長高舉雙手,語調僵硬地問:

「船長是我。你們的目的是什麼?」

抓拉娜當人質的男人,皮笑肉不笑地答道:

「把我們帶去奧帕特拉。到了就放你們自由。」

奧帕特拉,是位於利迪爾王國西部海域的海洋國家。

想率先確保逃亡路線,這點可以理解,但比起金錢更優先強調目的地的態度,令莫妮卡感到有點在意。

(雖然想立刻壓制,但就怕走錯一步,害拉娜被刀子……)

想要無詠唱施放風系子彈並不是難事。只是萬一命中的衝擊導致小刀傷及拉娜……一想到這裡,莫妮卡就無法輕舉妄動。

抵在拉娜臉上的刀子,感覺只要再稍微使點勁,就會劃破皮膚出血。

不只如此,敵人的同黨還能不經詠唱就發射水系子彈。

(一下下就好,只要能讓小刀從拉娜身上移開……)

雖然被刀子抵在臉上,臉色蒼白的拉娜還是絲毫不顯懦弱,態度強硬地開口:

「想拿我當人質談條件的話,建議你們選在利迪爾王國國內會比較順利喔。一旦到了奧帕特拉,想拿到贖金就費時又費事不是嗎?」

「為了可愛女兒的小命,帶著大筆鈔票跑一趟奧帕特拉,對可雷特男爵來說想必輕而易舉吧?」

這番話令莫妮卡頓時驚覺──

對方熟知拉娜的身分,是刻意要抓她當人質的。

(拉娜說得沒錯。想要贖金的話,在利迪爾王國國內下手會簡單許多……難道真正目的,就是想逃去奧帕特拉嗎?)

這時,莫妮卡腳邊的包包出現了動靜。尼洛從包包里探頭出來。

在不遠處站著的艾薩克,也注意到了這點,用眼神向莫妮卡示意。

莫妮卡、拉娜,以及艾薩克,三人的位置正好形成一個三角形。彼此大約都隔了十步的距離。

尼洛眯細金色的眼睛,擺出「我是可愛的貓咪喔」的表情,朝拿刀的男人走去。

喵啊~尼洛的叫聲響起,男人的注意力隨即轉移到尼洛身上。

「……貓?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雖然只是少許,但刀從拉娜的臉上微微挪開了。在拉娜的臉頰與刀刃之間,出現了僅僅一張紙的細縫。對莫妮卡而言,這樣就足夠了。

從前在轉眼間擊落超過二十隻翼龍的魔女,把壓低威力的風之子彈,猛烈地射向不法之徒們的眉心。

「嘎啊!」

抓拉娜當人質,有如頭頭的男人中招,失衡後仰。看準這個空檔,尼洛與艾薩克雙雙展開行動。

尼洛跳上半空,朝男人的手就是一爪,打掉他手中的小刀。

艾薩克則在同時把拉娜拉往自己身後,並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動作擒住男人的手臂。

確認過拉娜安然無恙,莫妮卡毫不留情地朝不法之徒發起追擊。

放出的攻擊是七支雷箭。每支都狠狠打在不法之徒身上。中招者當場痙攣,接二連三倒地不起。

唯一沒有麻痹倒下的,是被艾薩克制伏的男人,之所以放過他,一是為了避免雷箭誤傷艾薩克,二是為了偵訊。

被艾薩克拘束的男人憤怒得滿臉紅到發黑,嚷嚷不停。

「該死!有魔術師躲在這裡嗎……?」

明明沒人詠唱卻陷入這種戰況,男人會這麼猜測也無可厚非。

作夢也想不到,世上唯一會使用無詠唱魔術的〈沉默魔女〉,竟然會出現在這裡。

被艾薩克制伏的男人,轉動滿布血絲的眼珠狠瞪。

「──喂,里克!快給我設法處理掉這傢伙!」

滿臉僵硬佇立原地的里克,身體為之一顫。

雙眼望著地面,不敢與拉娜視線交錯。

「……里克?」

帶著顫抖的嗓音,拉娜喚起里克的名字。整張臉擠成一團的里克,淚水即將決堤。

「里克!大哥的命令你都不聽了嗎!」

「可、可是,達瑞爾哥哥……」

「我再回去蹲苦窯,你也無所謂是不是!」

「這……我,我……」

達瑞爾哥哥──里克是這麼喊的。

雖然不曉得是否有血緣關係,但至少兩人是親近到里克可以喚他為哥哥的程度。

依舊制伏著嚷嚷的達瑞爾,艾薩克有如想通什麼似的低語:

「原來如此……奈格爾監獄的逃獄犯嗎?怪不得這麼拚命要從利迪爾王國逃離。」

啊啊──莫妮卡差點脫口喊出聲音。

(對了,是囚犯一七一三號!)

之前有收到奈格爾監獄的逃獄犯名單,也看過犯人的肖像畫。

只不過,肖像畫與本人在眼睛與嘴巴的比率上有差異,才沒在第一時間認出來。總是不記住容貌整體的感覺,而是用數字去記憶長相,就容易在這種地方吃虧。

(話又說回來,其中一名逃獄犯,竟然是拉娜家僕人的哥哥……)

是否該一併拘捕里克,莫妮卡不由得猶豫了起來。

忙著制伏達瑞爾的艾薩克已經分身乏術。若要制伏里克,就必須由莫妮卡動手。

可是莫妮卡不管怎麼看,都不覺得里克有要加害拉娜的意思。

(……啊咦?)

這時莫妮卡忽然注意到,暈船的程度緩解了──明明該是好事,卻不知怎地有股詭異感。

(船的晃動,忽然完全消失了?)

簡直像被一雙看不見的巨大手掌揪住,整艘船在海面上徹底靜止,一動也不動。

好想逃離這裡,里克心想。

──就只有自己這麼好命,對哥哥太過意不去了。

──作出這種背叛行徑,對大小姐太過意不去了。

所以,好想逃。

逃離達瑞爾對自己的斥責。逃離拉娜受傷的視線。

『可以呀。想逃就逃吧,小傻瓜。』

難以辨認是男是女,宛若涓涓流水聲的清涼嗓音,向里克細語。

『彎下身子蹲進黑暗中。閉上眼睛,捂住耳朵。你就暫時先這麼作吧。』

嗓音逐漸遠去。

浪潮聲也好、達瑞爾的斥責也好,拉娜呼喚自己的聲音也好。

『等你睜開眼睛,我就已經讓一切結束了。』

隨後,里克拋下意識,不再繼續維持自我。

在靜止不動的下一瞬間,整艘船忽然劇烈搖晃。

幾盞吊燈因此被撞破,玻璃碎片如同閃亮雨點般灑落。

在激烈搖晃下失去平衡的莫妮卡,側頭部撞上船緣的扶手,痛得慘叫。

「呀嗚?」

強烈的痛楚導致眼前泛白,無法集中意識。本欲接著展開的魔術式也隨之七零八落,四散崩毀。

「莫妮卡──!」

「莫妮卡,快找地方抓住!」

拉娜與艾薩克異口同聲喚向莫妮卡時,船體又再度搖晃了。

差點從船上被甩出去的拉娜,被艾薩克反射性地抓住手臂撐著。然而,達瑞爾也抓准了這個空檔,趴在地上準備逃亡。

(就只有逃獄犯,絕對不能放過……!)

強忍頭部的痛楚,莫妮卡釋放雷箭。

壓低了威力的雷箭,精準射在達瑞爾的背上。

「嘎啊──?」

隨著一陣哀號,達瑞爾倒在甲板上。

看在達瑞爾眼裡,無詠唱魔術想必是讓人毫無頭緒的攻擊吧。只見他抽搐著身體,張嘴吶喊:

「這艘船上有古怪……撤退了,里克……不,露斐諾!」

低頭佇立不動的里克,頭上的報童帽應聲落地。

隨著海風飄逸的褐發,就只有一撮從頭頂往瀏海的部分,是呈現藍色。

那鮮艷無比的群青藍,乃非人之物才會出現的髮色。

(難道說……)

莫妮卡無詠唱施展感測魔術。

在里克的魔力上,可以看見某種交疊的物體。恐怕是水靈。

而且,身上有水靈重疊的人,並不只是里克。

方才被莫妮卡打倒的同夥男人們──未經詠唱就射出水系子彈的七人,也都有水靈附身。

(精靈附身?而且,竟然一次這麼多個!)

精靈附身,乃是人或動物遭到精靈附體的珍奇現象。

根據精靈與宿主的體質,可能出現各式各樣不同癥狀,但總歸來說,被精靈附身的對象,都容易出現身體變質或色素異常等異狀。

里克那遠超出外表所見的臂力,以及一小撮的藍發,想必都是精靈附身的癥狀吧。

但,其他男人身上並未出現類似的癥狀。是因為附身在這些黨羽身上的,是力量較弱的精靈嗎?

(可是,真的有可能發生這種事嗎?精靈附身乃極其罕見的現象,這次卻一口氣有八個人被附身……?)

就在這時,里克──不,附身在里克身上的水靈露斐諾舉起了右手。

緊接著,由水形成的數條大蛇便衝出水面,咬住達瑞爾及同夥們的身體。顯然是打算逃進海里。

(休想得逞……!)

莫妮卡無詠唱生成壓低威力的雷箭,瞄準里克的身體。

雷箭確實刺進了里克的肩膀,讓里克的身體大大抽搐──然而,他卻沒有倒下。

「『從剛才起,一直不停發動攻擊的人,是你對吧。』」

里克頸子一扭,歪頭望向莫妮卡。

上排齒列缺牙的俏皮面孔上沒有表情,望向莫妮卡的眼神,就如同玻璃珠般了無生氣。

下個瞬間,一條飛出海面的巨大水蛇直接撞上莫妮卡。來自死角的一擊──完全無從防備。在此衝擊下,莫妮卡細瘦的身體當場翻過了扶手。

即使莫妮卡是無需詠唱的魔術師,在難以集中精神的狀況下,也無法發動魔術。

聽著拉娜與艾薩克呼喚自己的名字,莫妮卡噗通一聲落海,就這麼為浪潮所吞噬,愈沉愈深。

「莫妮卡,莫妮卡──!」

拉娜尖銳的哀號聲響徹甲板。

雖然船體的搖晃已經漸趨平穩,巨大水蛇還是把甲板潑得濕淋淋,加上還有吊燈的碎片四散,想在這裡跑步非常危險。

艾薩克將拉娜託付給附近的船員,跑向船緣的扶手。因為打算從扶手跳海的尼洛正好映入他的眼帘。

千鈞一髮之際,艾薩克抓住尼洛的身體。

「喂,臭小子,放手。只要本大爺變回原形……」

「請把那當成最終手段好嗎。威爾,拜託了。」

化身白色蜥蜴的威爾迪安奴從艾薩克的口袋竄出。

艾薩克讓威爾迪安奴爬到手上,將手越過扶手伸往海面,威爾迪安奴隨即跳往莫妮卡落海方向。

嬌小的白色蜥蜴噗通一聲落海,與白色泡沫一同往海里消失。

水面上已經看不到達瑞爾與其黨羽的身影。想必,全員都被那個水靈操縱的巨大水蛇回收了吧。

(出現劇變的里克•霍利斯……從那髮色與能力看來,是精靈附身者吧。而且附身的恐怕是高位精靈。)

像這類船隻,都備有緊急情況用的小船。敵人既然是高位精靈,難保不會整艘小船一起被淹沒。想出船,必須等徹底掌握清楚局勢才行。

(精靈附身者人呢?)

甲板上可以找到跪地的船長,以及倒地不起的船員,但唯獨沒看見里克的身影。

(……里克•霍利斯。既然他是可雷特家的僕人,是否代表可雷特小姐清楚他被精靈附身?等情況穩定下來,得找她問個清楚……)

正在思考行動方針,被艾薩克抱在懷裡的尼洛,又露出了欲言又止的眼神。

「你可真冷靜。」

這聲細語不像在挖苦,比較像是把腦袋裡的想法原封不動說出口。

艾薩克不由得輕輕苦笑。

冷靜?一點也不啊。

「要是不像這樣讓腦袋全速運轉,思考接下來該做些什麼,我怕自己會慌張到發瘋呢。」

突然間,艾薩克接收到某種感應。是威爾迪安奴打算告訴自己些什麼。

艾薩克與契約精靈威爾迪安奴,不但能隱約知曉彼此的位置,也能在分隔兩地的狀況下,互通些簡單的想法。

只不過,能互通的內容真的非常簡潔。只限於「回來」、「快逃」、「危險」之類的,極其簡短扼要。

然後,威爾迪安奴現在想傳達的訊息是──「平安」。

只有這樣的話,無法判斷指的是威爾迪安奴沒事,還是莫妮卡安好。

不過以威爾迪安奴的個性,不覺得他會特地回報自己平安,所以肯定是已經確認莫妮卡安全。

艾薩克稍稍集中精神。可以感覺到威爾迪安奴正在移動。

移動的方向並不是往船折返,而是好似要逃離什麼似的,朝地面的方向遠去。

(正在被那個水靈追殺嗎?逃獄犯那伙人現在怎樣了?)

威爾迪安奴的位置不遠,在商贊道爾以南。搭船追上去應該不用花多少時間。

把懷裡的尼洛稍稍抱向嘴邊,艾薩克細語道:

「成功定位了。我去說服船長,讓船往他們的所在地移動。」

「說服?說服得了嗎。」

船員們已經聚在一塊,商量接下來該如何是好。但相信他們的真心話是想回港口一趟吧。再怎麼說,這艘船畢竟才剛遭到來路不明的敵人襲擊。對話中不時傳出「先折返一趟……」的說詞。

輕輕揚起嘴角,艾薩克向尼洛微笑道:

「你以為我是誰呀?要說服別人,我可是拿手得很呢。」

確認過船隻狀況、天氣,以及風向,艾薩克瞥向船員。

從船體規模、船員人數,加上航路所推算出的航海時間──應該不是不可能。

「問題在於莫妮卡與威爾迪安奴。在沒有任何隨身行李的狀況下,漂流到某個地點之後……」

他們倆,有辦法好好在上岸後找人求救嗎?

如果莫妮卡喝了大量海水,威爾迪安奴能好好進行急救處置嗎?

貌美王子殿下的五官上浮現深切的憂慮,艾薩克低語:

「以前,我被人下毒的時候……」

「干喵啊,忽然講這個。」

「威爾迪安奴說,他有辦法洗胃,我於是就拜託他處理。」

「這件事,跟現在的狀況有關嗎?」

點了點頭,艾薩克帶著僵硬的表情繼續描述。

「威爾迪安奴接著讓我喝下他操控的水。他所謂的洗胃,是真的用那些水吸收毒素,清洗胃壁,再讓我把水吐出來。」

「用水在你肚子裡頭攪來攪去喔。肯定超難過吧。」

「是呀,就像吞下整隻生物,感覺糟透了。你覺得,威爾迪安奴那時候是怎麼解釋的?」

化身為青年的威爾迪安奴,在缺乏表情的五官上散發出不解的神情,開口這麼問:

「……『把水喝下去再吐出來,有什麼難過的呢?』」

艾薩克•沃卡是個為達目的,可以忍受大多數狀況的男人。

而威爾迪安奴這段發言,是讓這樣的艾薩克發自內心膽寒的一句話。

尼洛的鬍鬚開始抖個不停。

「喂,本大爺開始有不祥的預感了喔。」

「威爾他,有時候……偶爾……或者說常常,對人類的常識會顯得有點生疏。」

「莫妮卡也是啊。」

立於王國魔術師頂點的七賢人與高位精靈。

明明是八成能解決絕大部分問題的組合,卻令人不安到恐懼的地步。

「我還是快點去說服船長吧。」

「嗯,快去快去。」

有如在催促似的,尼洛用前腳砰砰砰地朝艾薩克猛拍。

跳進海里的威爾迪安奴一抵達莫妮卡身邊,便用小巧的手腳抓住她的衣服,開始操控水流。

首先在水面用水構築一層薄膜,包住空氣形成球體,再讓球體沉入海里。看在旁人眼裡,大概就只像顆大水泡。威爾迪安奴就這麼將球體拉向自己,帶著莫妮卡進進球內。

渾身濕透的莫妮卡,就這麼癱倒在球體內。

(這樣一來,應該能撐上一陣子……但,那個精靈附身者在哪裡……)

緊緊貼在莫妮卡身上,維持球體存在的威爾迪安奴,感覺到有來自一旁的視線,正在觀察他們。

即使是在視野不清楚的黑暗海水中,身為水靈的威爾迪安奴還是感覺得到。

被精靈附身的青年就像服貼在玻璃窗上似的,整張臉貼在球體外,一直往裡頭瞪。

只要青年稍稍灌注一點魔力,這個用水膜構築的球體就會迸裂吧。然而,附身在人類身上的水靈卻沒有這麼做。

『果然是同類。』

與靠振動空氣發聲的人類嗓音不同,水靈用自己獨有的聲音在與威爾迪安奴搭話。

『話又說回來,你的力量很弱呢……水池、湖泊,還是沼澤?你是在遠離海洋之地出生的弱小水靈對吧?』

聲音里莫名散發一股憐憫感。

默默無言的威爾迪安奴,又聽見附身在人類身上的水靈說道:

『我是生於大海的水靈,名叫露斐諾。報上名來,弱小的水靈。』

『……在森林深處泉水誕生的,威爾迪安奴。』

『生於泉水啊。怪不得這麼弱。』

水靈大多在帶有魔力的水源地誕生。而誕生地點的水源與魔力愈是豐沛,水靈的力量就愈強。

在從大海誕生的水靈面前,威爾迪安奴誕生的泉水就與小水灘無異。

海洋誕生的水靈,以及瀕臨枯竭的小泉誕生的威爾迪安奴,兩者間的力量差距實在過於巨大。

『弱小的泉水靈。你有打算交出那個人類嗎?她已經對我張牙舞爪了,不能放她活著回去。』

『……恕難從命。』

回答的同時,威爾迪安奴暗自焦急起來。

至少,要守護主人重視的人──要守護莫妮卡。

可是,真有辦法守住嗎。就憑弱小的自己。

自己總是沒能守住想守護的事物。

這時被精靈附身的青年,忽然從包住莫妮卡的球體上移開了。

露斐諾喃喃自語似的說道:

『啊啊,不好。再繼續下去,里克弟弟會衰弱的……罷了,也好。偶爾追捕獵物也挺有意思的。』

青年的身體逐漸遠去。露斐諾所操縱的巨大水蛇,也已經不見蹤影。

明明如此,一股纏人的陰魂不散感卻始終存在。海里到處都是露斐諾的魔力殘渣,不停觀察著威爾迪安奴與莫妮卡。

只要還待在這片海洋,就無法逃出露斐諾的手掌心。

(必須,逃向陸地才行……)

操縱包著莫妮卡的球體,威爾迪安奴死命朝陸地前進。

目送著球體離去,露斐諾有如歌唱般地呢喃:

『來~儘管逃吧,弱小的泉水靈。儘管逃吧,儘管逃吧……要是你真有那個能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