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 / 256 ·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秘密 9

第七章 國王陛下的棋盤

維持著魔法戰結界守候戰況的尼爾,確認到森林上方飄起三道黃色的煙。那是修伯特帶著的狼煙。

與尼爾一起負責維持魔法戰結界的艾莉安奴鬆了口氣。

「三道黃色狼煙……是作戰結束的信號呢。」

「是的。我們解除結界吧。」

解除魔法戰結界,尼爾拿出懷錶確認時間。也差不多是最高審議會勝負分曉的時刻了。

「古蓮大人他們……不知道要不要緊。」

艾莉安奴不安地低語。

尼爾收拾著維持結界用的魔導具應聲。

「不要緊的。每到緊要關頭,古蓮都很頑強。」

這既是新任學生會長的意見,同時也是身為好友的意見。

待道具收拾完畢,尼爾與艾莉安奴進入森林找古蓮一行人會合。

森林的地圖已經熟記在腦海了,要前往狼煙的位置,得先經過一段未經整修的野路。

「凱悅小姐,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不用擔心。我老家周圍也都是森林,從小我就常在森林裡玩耍呢。」

如此答覆的艾莉安奴,雖然是擺出了端莊的淑女表情,但從剛才起就一會兒被小樹枝勾到裙襬,一會兒被冒出來的蟲子嚇呆,實在不像是慣於在森林移動的模樣。

灰藍色的雙眼正為了找東西,忙碌地四處轉動。那不是在警戒野生動物的反應,她肯定,是在尋找古蓮吧。

不久,視線在望向遠方某處時停了下來。

「啊。」

聽見艾莉安奴發出找到目標的聲音,尼爾也循艾莉安奴的視線望去。某個倒在地面的身影隨即映入眼帘。

散亂在地面的是銀色長發──希利爾。

「艾仕利副會長!」

「艾仕利大人!」

尼爾與艾莉安奴一起喚著名字趕到身邊,但希利爾毫無動靜。看來已經完全失去了意識。

倒地不起的希利爾身旁,可以看到他總是不離身的胸針。目睹此景,尼爾立刻理解到,希利爾實行了自主引發魔力失控,藉此拖住敵人腳步的捨身戰術。

只要一度釋放全身的魔力,再經過一段時間,魔力失控的狀況就會緩解了。尼爾總之先把胸針撿起,重新別回希利爾的領口,然後扶著身體輕輕晃了晃。

「副會長,你還好嗎?」

希利爾口裡傳出一記呻吟,眼皮微微睜開,用對焦不清的雙眼,茫然地仰望尼爾。

「梅伍德總務,嗎……作戰進行得,怎麼樣了……」

「時間拖得很充分,我相信是成功了。現在,我們正在尋找古蓮他們。」

聽到成功兩字,希利爾小聲說著「……太好了」並緩緩撐起身體。

臉色雖然很糟,但似乎還勉強可以自力步行。

「去和達德利、溫克爾,以及迪伊三人會合吧。作戰結束的狼煙呢?」

「剛才,已經確認到三道黃色狼煙了。方位是……」

就在尼爾回答希利爾的時候,艾莉安奴忽然語帶含蓄地說「那個~」

艾莉安奴指向兩人的背後插話。

「那邊那道煙又是什麼呢?好像與狼煙不太一樣……」

艾莉安奴所指的方向,是設有對付〈結界魔術師〉用的陷阱的花田。

那裡確實正不停升起有別於狼煙的,純白色的濃郁煙霧。

希利爾皺起眉頭開口:

「是不是達德利,把升狼煙的方法搞錯了?」

古蓮確實有可能出這種包──尼爾心想。但,負責升狼煙的是修伯特。

隨著心中湧現的不祥預感,三人朝花田移動,然後看見了。

──看見被藤蔓捆綁,倒吊在樹上,下方燃著篝火,不停被煙熏的古蓮及羅貝特的身影。

「古蓮大人~?」

聽見艾莉安奴反射性發出的叫聲,正遭到煙熏的古蓮扭動身體望了過來。

「咳咳,咳咳咳咳!啊,副會長~!拜託救命啊──!咳咳!唔嘔~……」

「……遺憾。」

古蓮正流著豆大的淚珠瘋狂咳嗽,羅貝特則是明明都被倒吊了,還閉著眼睛處之泰然,就某種意義上而言真是個大人物。

篝火旁,〈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正用脫下的長袍啪沙啪沙地細心扇風,確保煙霧能夠確實熏在古蓮與羅貝特臉上。

「這到底是……」

聽到尼爾膽戰心驚地發問,路易斯緩緩回過身來。

「昆蟲討厭煙,所以我生火驅趕停在外衣上的蟲子。也順便處罰一下這些壞孩子。」

皺著眉頭低語的路易斯,回答的同時依然不忘揮長袍扇風。火被扇得更旺,煙霧再度直接命中古蓮與羅貝特。

看來,他是在魔法戰結界解除,物理攻擊生效之後,就把古蓮跟羅貝特抓起來倒吊。而且恐怕是沒用上魔術,赤手空拳辦到的。

路易斯望向希利爾,用鼻子哼了一聲。

「這麼一提,的確還有其他找七賢人麻煩的臭小鬼嘛……真是好險這兒藤蔓不夠啊?」

要是還有剩下藤蔓,你也得吃這套倒吊煙熏酷刑──如此言下之意令希利爾表情頓時僵硬。現在的希利爾,相信是沒有體力逃跑的。

一般而言,魔力一旦耗盡,就會陷入有如貧血般的癥狀。但路易斯卻依然活蹦亂跳的,毫不使用半點魔力就抓到了古蓮與羅貝特。看來不光是魔力過人,就連體力都是怪物級的。

無意間,尼爾注意到一件事。

「那個~請問迪伊學長,他人在哪……?」

忍受著煙熏的古蓮在嗚咽的同時喚道:

「那傢伙,咳咳,升完狼煙之後,就拿我們當誘餌……咳咳,自己落跑哩~~!」

魔法戰結束,升完狼煙之後,修伯特一定是覺得樂子已經找完了,就對於被抓的古蓮與羅貝特見死不救,自個兒撤退了吧。

(總而言之,得趕快把古蓮他們放下來……)

尼爾正手足無措,路易斯就停下了扇風的手,依序瞪向尼爾、希利爾,以及艾莉安奴。

「那麼,幾位看起來像是梅伍德男爵、海恩侯爵家的兩位公子,還有廉布魯格公爵家的千金……就小朋友的惡作劇而言,這已經有點過頭了。敢問令尊們對此可有所知?」

意思是,小心我找你們老爹告狀。

希利爾馬上準備開口。他肯定是打算大肆反駁,好把責任全揹在自己身上吧。

以希利爾的個性,萬一陷入最糟的狀況,他恐怕會運用自己的養子身分,刻意犧牲自己,保全海恩侯爵家的家名,以及被捲入作戰的學弟妹。

所以,尼爾小聲說道「請等一等」阻止希利爾。

這個狀況下,調停的任務,是身為〈調停者家系〉的尼爾應該負責的。

向前跨出一步,尼爾仰頭望向路易斯。

「〈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魔法伯,正為了解放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殿下而展開行動。」

「你們試圖搶救的那個王子是冒牌貨。這點是不可動搖的事實喔。」

「是的,我很清楚。」

尼爾的回答,讓路易斯纖細的眉毛顫了顫。

恐怕,路易斯是以為尼爾一行人對真相一無所知,純粹只是在幫莫妮卡的忙吧。

儘可能擺出一如往常的沉穩態度,尼爾面向路易斯。

雖然不能被對方的氣勢壓過,但也不能用威壓的態度回應對方的施壓。這是尼爾心目中,調停者應有的風度。

「艾瓦雷特魔法伯是在對我們闡明一切之後,才開口尋求我們協助的。我們是清楚了一切真相,才選擇站在這裡的。」

「……那個小丫頭?」

單邊眼鏡下,路易斯殺氣騰騰地眯細灰紫色的眼睛。

「這說法教人一時之間難以置信呢。那個魔女,不是這麼簡單就會信賴他人的吧。」

聽到路易斯話中帶刺的回應,希利爾眉毛為之一顫。

尼爾單手制止眉尾上吊打算反駁的希利爾,擺出毅然的態度回話。

「艾瓦雷特魔法伯……不,容我刻意這麼稱呼。學生會會計莫妮卡•諾頓小姐選擇了信賴我們。所以,我們也回應她的信賴。就只是這樣罷了。」

就只是這樣罷了──用嘴巴這麼說是容易,但為了這麼做,那個內向的莫妮卡究竟鼓起了多大的勇氣,一點都不難想像。

正因此,尼爾才想回應莫妮卡的信賴。畢竟,她是這一年來甘苦與共的學生會幹部夥伴。

「關於本次事件,她是打算這麼收尾的──『菲利克斯殿下並非冒牌貨。之所以會出現宛若自身是冒牌貨的發言,是因為受到某個咒術師的詛咒洗腦』……克拉克福特公爵以及菲利克斯殿下,最終都能夠以遭到咒術師陷害的被害者身分找到台階下,沒有任何人需要走上死刑台。」

能將克拉克福特公爵逼上滅亡之路的王牌,莫妮卡是有的。

但,把克拉克福特公爵逼急了,難保十年前的真相不會曝光,如此一來,艾薩克•沃卡就可能跟著陪葬。

最重要的是,萬一克拉克福特公爵以罪人身分遭到處死,國政肯定會陷入大混亂吧。

那個公爵,並不只是個會濫用權力的無能之輩。雖然行事風格無慈悲又冷酷,但卻是對王國貢獻最巨大的大貴族。

尼爾知道,有好幾條法案與外交案件,都是少了克拉克福特公爵就無法成立的。

雙手抱胸聽著尼爾說明的路易斯,不悅地皺起鼻樑。

「原來如此,讓一切都保持曖昧不明是嗎。那個小丫頭,這不是變得挺會耍小聰明了嗎……」

路易斯用鼻子哼了一聲,伸出手指推推單邊眼鏡。

「但,這樣做的勝算也不過五成吧。克拉克福特公爵只要強硬點,怎樣都有辦法反將她一軍。」

「不會的,贏的絕對是我們。」

聽到尼爾斬釘截鐵斷言,路易斯露出一副少吹牛皮的表情。

「你該不會打算,說什麼『因為我相信我的朋友』之類的吧?」

「呃──這也是理由之一,不過……」

尼爾對路易斯的挖苦微笑以對,擺出稍為有點故作恭敬的態度接話。

「以下是來自莫妮卡•諾頓小姐的傳言。」

開作戰會議時,莫妮卡是這麼提議的。

『如果說,在作戰結束後,路易斯先生氣得暴跳如雷,就請這樣告訴他。』

莫妮卡就這樣用鼻子猛力噴氣,高高揚起眉尾說道:

「『勝負打從上牌桌之前就開始了喔,同期閣下。』」

聽到這番話,路易斯的眼睛睜大至極限,一臉不可置信地咕噥:「難道說……」

克拉克福特公爵與艾薩克•沃卡,都不用走上死刑台,一切事實真相也都回歸曖昧。

這樣的結果,能夠讓誰獲利最多?

答案是……

返回王城內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的房間後,依舊無法理解現況的艾薩克,茫然地坐在沙發上發獃。

之後,醫生接二連三上門,替艾薩克解開枷鎖、確認健康狀況,就這麼經過好一段時間。

定神一看,發現太陽已經準備下山,窗外染成一片茜紅色。火紅如鮮血的晚霞,令艾薩克想起〈沉默魔女〉高舉的聖杯。

(……那到底,是用上了怎樣的戲法呀。)

如此思索的腦袋,依然充斥著某種脫離現實的感覺。這時,房門被人敲響,僕役的聲音從走廊傳了進來。

「菲利克斯殿下。國王陛下傳喚。」

「……我這就去。」

直到方才都被當作罪人看待的男人去見國王,真的不要緊嗎。

話雖如此,當然也沒有拒絕的餘地,艾薩克無精打采地起身。

僕役們成群結隊來到房間里。替王族更衣是非常麻煩的,尤其在王宮,基本上都是由大批僕役按照既定流程協助更衣。

(王族的服裝什麼的,本以為再也不會有穿的一天了。)

艾薩克穿上體面的外衣,暗自苦笑。

更衣花費的時間,並沒有想像中那麼久。

似乎是因為,自己目前被視為身中詛咒,才剛結束治療不久的第二王子,而省略了幾道流程。

國王傳喚自己前去的地點,並不是謁見室,而是一間名為〈蒼天室〉的國王專用房間。

在大批僕役與士兵守候之下,艾薩克隔著房門向〈蒼天室〉出聲。

「久等了,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已到。」

「進來。」

從室內傳出的國王嗓音,硬朗得不像虛弱的病人。

踏入房間一看,國王正坐在椅子上,低頭望著棋盤。

他的對面座位上,〈詠星魔女〉梅爾麗•哈維正以優雅的姿勢就坐,但兩人似乎並沒有在對弈。

國王只是自個兒在盤面上挪動棋子,梅爾麗則默默地守候棋盤動向。就像在仰望星空詠星一般,帶著一種莫名眺望遠方的眼神。

確認艾薩克進到房裡,梅爾麗便靜靜起身。

「那麼,恕我就此告辭~」

留下一聲少女般的「唔呼呼」笑聲,梅爾麗走出了房間。

艾薩克站在入口,等待國王開口出聲。

「坐。」

「是。」

坐到梅爾麗方才的座位上,艾薩克望向棋盤。

盤面雖處於某種程度的抗衡,但白方較為有利。只要有那個意思,白方只需數手便能將死黑方。

國王用滿是皺紋的指頭挪動白方皇后。雖然不差,但並非最佳解。走這步無法馬上分勝負,只會讓棋局無限制拖延下去。

望著這樣的盤面,國王低語。

「將死的瞬間,這場遊戲就宣告結束。然而現實不如棋局單純……你覺得,失去國王之後,國家將會如何?」

「恐怕會陷入混亂吧。」

艾薩克不假思索作答,國王點點頭,用指尖推倒手邊的黑色士兵。

「這樣的結果,不一定是贏家想要的。在現實世界,不讓遊戲分出勝負,在許多時候反倒比較有利。」

不分出勝負的遊戲──想必,這是在暗喻方才的審議會吧。

〈沉默魔女〉刻意不告發克拉克福特公爵犯下的罪。

克拉克福特公爵沒能如願收拾艾薩克,艾薩克也沒能向克拉克福特公爵還以顏色,更沒能死成。

那麼,讓遊戲落得沒有贏家的結果,獲利最大的人是誰?

……答案只有一個,就是國王陛下。

克拉克福特公爵雖然殘忍,卻是個能幹的男人。不單只在王國,就連外國要人都對公爵另眼相看,好幾則案件都是少了他就推動不了的。

正因如此,國王雖然不時會加以牽制,但也直到現在都尊重著克拉克福特公爵,任公爵留在政界發揮所長。

艾薩克所扮演的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也同樣是個優秀的王子,國內國外佳評如潮,於多起外交案件都拿出了好成績。

倘若克拉克福特公爵,或是艾薩克扮演的菲利克斯王子兩者之一遭到處死,國內肯定會陷入大混亂。

更重要的是,萬一「第二王子是冒牌貨」這種醜聞傳到外國去,利迪爾王國的信用將會跌入谷底,長年建立的外交成果難保不會毀於一旦。

「艾薩克•沃卡啊。」

從國王口中道出的名字,令艾薩克頓時凍結。

雖然早就隱約懷疑,但國王果然是知情的。知道第二王子,其實是冒牌貨。

之所以指派第一王子派的路易斯•米萊擔任護衛,想來也是打算透過路易斯刺探第二王子的真實身分吧。

「吾乃一國之王。因此,對於害死吾兒的人們,為了保全國益,我選擇對其罪行閉上眼睛。」

真正的菲利克斯,就形同是被克拉克福特公爵及艾薩克逼得走上絕路的。

眼前這個男人雖然選擇了守護國家,但是對於有著愛子長相的冒牌貨,肯定還是恨之入骨吧。

「所以,接下來這段話,是以身為人父的立場說的。」

將視線從棋盤上移開,國王抬頭望向艾薩克。

那雙眼睛所散發的神情,既沉穩又理性……而且,十分地溫柔。

臉上的笑容,艾薩克再熟悉不過。

(……亞克。)

那是與已經過世的正牌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如出一轍的笑容。

「謝謝你,一直與我兒子作朋友,並且,努力維持他的名譽。」

艾薩克的喉嚨一緊,腦袋深處有如被擠壓般隱隱作痛。

「……不是的。」

反射性出口的回應,顯得沙啞無比。

用抽搐的喉嚨吐氣,艾薩克雙手捂在臉上。

「……是我,沒能好好保護他……」

使勁擠出的話語,蘊含著無盡的自嘲與懺悔。

讓菲利克斯死去的事實,無論何時都不停折磨著艾薩克。今後,肯定也會繼續折磨下去,直到永遠吧。

捂面低頭的艾薩克,耳里傳進的是國王安祥的嗓音。

「關於吾兒最後的心愿,你就去找『她』問個清楚吧。」

猛然回神抬頭,映入艾薩克眼帘的,是國王點頭的表情。

「改變這個國家的命運,同時,也改變了你的命運的魔女,正在等著你。」

離開國王的房間後,〈詠星魔女〉梅爾麗•哈維在走廊盡頭的陽台前停下了腳步。一名男人──她的舊識,正在陽台眺望遍布晚霞,逐漸轉暗的天空。

男人泛白的金髮在夕陽映照下,染上晚霞的色彩,顯得有如熊熊烈火般閃耀。

「你正沉浸在感傷里嗎,達瑞斯?」

克拉克福特公爵──達瑞斯•奈特雷頭也不回地答腔:

「妳早就全都知道了嗎。〈詠星魔女〉啊。」

「這個嘛~該怎麼說呢。」

梅爾麗端莊地走向前,靠在陽台扶手上仰望天空。

遠處的天際已經開始染上入夜的群青色,四處可見泛著白光的星點。

「只要花上時間,想解讀星象的排列絕非難事。可是人心複雜的程度就不一樣了。我呢,即使解讀得了星象,也沒法洞悉人心喔。」

仰望著星空,梅爾麗輕聲低語:

「讓平民出身者繼位為王……要對王家復仇,沒有比這更強烈的方式了吧。」

男人沒有出言肯定或否定。

達瑞斯的父親發自內心深愛王國,是個為了讓王國變得更好,鞠躬盡瘁的高風亮節人士。

──我希望,你也可以愛著這個國家。

如此教導愛子,既溫暖又驕傲的嗓音,梅爾麗至今仍記得一清二楚。

然而,大約在五十年前,王國正與帝國交戰時,主張與帝國停戰的達瑞斯之父,甚至遭到當時的國王糾彈,最後死在利迪爾王國的國民手上。

身為其子的達瑞斯也同樣被辱罵為叛國賊之子,與梅爾麗的婚約還遭到單方面解除。

帶來重大犧牲的戰爭,最終以帝國的勝利落幕。若是國王肯聽進達瑞斯之父的建言,這些犧牲都是可以避免的。

對於以帝國獲勝落幕的戰爭,以及殺死父親的王國,達瑞斯究竟抱著何種想法呢。

在梅爾麗的身旁,達瑞斯吐了一口氣。既淺而短,連嘆息也稱不上,就只是夾雜傻眼的吐息。

「妳似乎,把預言與妄想混為一談了。」

「達瑞斯你今後,肯定還是會不停說著──『一切都是為了王國著想』吧。」

失去父親的達瑞斯,爾後與血統高貴卻家境貧困的國內貴族千金成婚了。是政治婚姻。

妻子是位含蓄又賢慧的千金。明知是政治婚姻,仍誠實地對達瑞斯忠貞不二,然後在產下三子之後,被覬覦達瑞斯性命的暗殺者刺殺身亡。奪走妻子性命的刺客,也是國內貴族指使的。

他的人生就是不斷的喪失與喪失。王國先是給予,再無情地剝奪,就這麼一連喪失各種事物的他,曾幾何時,變得開始會疏遠弱者。

是因為弱者令他不快嗎,又或是不想看到弱者死去的模樣嗎,就連梅爾麗也已經搞不懂了。

達瑞斯•奈特雷道出己身行動真意的一天,永遠不會到來。

只是,比任何人都深愛王國,又比任何人都憎恨王國的他,今後的人生肯定也將活在過去的束縛之下吧。

……就宛若,妄執的亡靈一般。

「經過這次事件,我絕對,會被譏笑為把自己的外孫當成罪人的愚者。」

「八九不離十吧~有打算從政界抽身了嗎?」

「遲早,會演變成不得不這麼做吧。」

雖不至於形成致命傷,但這次的事件也確實地削弱了克拉克福特公爵的權威。

第二王子將被賦予無足輕重的領地,以咒後療養為名目逐出王都。

在不那麼遙遠的未來,國王就會指名第一王子萊歐尼爾為王儲吧。

恐怕,國王原本的希望就是由第一王子當繼承人。

只是,擁立第二王子的克拉克福特公爵權力過強,所以無法如願。

如果透過這次的事件,削弱克拉克福特公爵的權威,就能毫無任何躓礙地指名第一王子繼位了。

「陛下處心積慮設下的陷阱,我就這麼傻傻地踩上去,是我落敗了。」

克拉克福特公爵有如獨白般的低語,聽得梅爾麗發出有如銀鈴般的清脆笑聲。

「不對啦~確實起初設下陷阱的人是陛下沒錯,可是……」

〈詠星魔女〉帶著有如愛作白日夢的少女眼神,露出動人的微笑。

「把一切導向這個結局的人,是〈沉默魔女〉喔。」

無論是克拉克福特公爵,還是艾薩克•沃卡,都誤以為自己是在棋盤上對局的棋手。

為了贏過對手,處心積慮運指動棋……自以為是在主導棋子的動向。

然而實際上,他們也只不過是棋盤上的棋子罷了。

真正俯瞰著盤面上一切的,只有國王一人。

始終獨自在盤面上下棋的國王。

坐在國王對面的,則是〈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上次開完七賢人會議之後啊,那孩子,提出了要與陛下會面的申請喔……想必是看穿了陛下只是裝病吧。」

那個內向又膽小的少女,向國王一五一十透露自己的計畫,並在最後這麼說:

『這樣的結果,對於陛下應該才是最有利的。所以,請陛下助我一臂之力。』

連國王都捲入自己的計畫,〈沉默魔女〉就這麼精心打造了一出隆重又華麗的鬧劇。

「……那個魔女,可真是恐怖。」

「討厭啦~說什麼恐怖。人家是明了沉默價值的才女──要這樣說才對呀~」

「該多重視沉默一點的人是妳吧?」

達瑞斯的回應,讓貌美魔女鼓起臉頰鬧脾氣。

「再講這種壞心眼的話,小心人家再~也不告訴達瑞斯未來的事。」

「正合我意。反正預言什麼的,我只會拿來利用。」

「我早知道啦~咒龍騷動時,你就反過來利用了我的預言不是嗎!」

咒龍騷動的經緯,梅爾麗都聽莫妮卡說過了。

然後,同僚〈寶玉魔術師〉伊曼紐•達爾文是死在誰的手上,也都知道了。

清楚知曉一切,還能貫徹這般態度,這樣的梅爾麗,令克拉克福特公爵不由得小小咕噥一聲:

「……真的是,恐怖的魔女們。」

艾薩克來到某間房間門口停下腳步,舉手準備敲門,隨即又放了下來。

她──〈沉默魔女〉似乎就等在這扇門的後頭。

(我到底,該用怎樣的表情面對她才好。)

即使現在已經得知〈沉默魔女〉的真實身分,艾薩克還是沒能將一切全盤接受。

艾薩克對她所抱有的思緒,實在太過於錯綜複雜。

對於七賢人〈沉默魔女〉所抱持的敬意與憧憬。

對於被艾薩克害得痛失父親的少女──莫妮卡•雷因所抱持的罪惡感。

過於沉重的感情在肚子里攪和成一團,直到現在都沒能消化完畢。

話雖如此,也不能永遠杵在這兒裹足不前。

艾薩克輕輕深呼吸敲響房門,門扉立刻從內側開啟。開門的人,是身穿老派長袍的黑髮金眼青年。

「嗨~閃亮亮。」

一如往常不打算記好別人名字的黑龍咧嘴一笑,招呼艾薩克入內。

莫妮卡正坐在沙發邊邊縮成一團。

在美艷漆黑禮服外披上七賢人長袍、將淡褐色長發扎得俏麗動人的莫妮卡,注意到艾薩克之後,緩緩抬起了頭。

反映著光照,閃爍燦爛綠光的眼眸,直直凝視著艾薩克。

被這雙眼眸凝視的瞬間,艾薩克感覺胸口像被掐住似的,沒法順利開口講話。

就在艾薩克如此沉默佇立的期間,莫妮卡從沙發上起了身……

「呼嘎呀──?」

然後踩到禮服的裙襬,當場摔倒在地。

碰咚──!豪邁的撞擊聲於寧靜的室內迴響。

打破這尷尬沉默的,是吸著鼻子的哀傷抽咽聲。

「尼洛~……法杖給我~……」

「好喔。」

新發現。自稱巴索羅謬•亞歷山大的這隻黑龍,真名似乎叫尼洛。

這麼一提,忘記是什麼時候,莫妮卡似乎也曾喃喃自語過「尼洛」這名字,沒想到,竟然就是這隻黑龍。

尼洛拿起靠在牆邊的法杖,遞給莫妮卡。

莫妮卡呼~呼~地喘著大氣,整個人攀在法杖上,才勉強站起來。

起身後雙腿依然猛打顫,簡直就像剛出生的小鹿般令人不安。

「該不會,剛把腿摔傷了?」

聽艾薩克這麼問,莫妮卡搖了搖頭。

「那個,是今天穿的鞋子,鞋跟真的很高很高……」

有這麼高喔──莫妮卡張開拇指與食指比劃。

原來如此,今天的她看起來會莫名高大,不只是因為那充滿威嚴的態度,高跟鞋的加持似乎也是理由之一。

「一整天下來,都穿著這雙鞋子……結果腳尖,有點,到、到達,極限……」

眼見攀在法杖上的莫妮卡試圖起步移動,艾薩克趕緊出聲制止。

「請妳快坐下休息吧。我是不是,也可以往那邊就坐?」

「請、請坐!」

莫妮卡鬆口氣似地返回沙發,然後縮起身子往最邊邊的地方坐了下去。

總覺得一連串舉動有點好玩,艾薩克於是二話不說坐向莫妮卡的身旁。

只見莫妮卡纖細的肩膀頓時一顫。淚眼汪汪的雙眸就好似要逃離艾薩克的視線一般,緊盯著腳邊不放。

徹底陷入畏畏縮縮的這身姿態,實在難以想像是在最高審議會表現得那般落落大方的人物。

艾薩克探出身子,伸手添在莫妮卡的額頭。

「哎呀,不好。女士的額頭都摔腫了。」

輕輕撫摸方才撞在地板上的額頭,艾薩克望向尼洛。

「可以拜託你到醫務室拿些軟膏來嗎?」

「這就是那個吧。要我察言觀色的意思對吧。」

「你這麼機靈真是幫大忙了。」

莫妮卡嘴唇不知所措地抖個不停,抬頭望向尼洛。

尼洛則莫名得意地點頭。

「誰教本大爺是識時務的使魔呢。那~這就稍微去跑腿一趟啦。」

說著說著,尼洛快步離開了房間。

隨著碰咚關門聲入耳,莫妮卡凍結得有如雕像。

(怎、怎、怎、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渾身冷汗直流,莫妮卡在內心抱頭求救。

說實話,原本現在也打算以〈沉默魔女〉的身分表現出落落大方的態度。

明明如此,卻在踩到禮服裙襬摔倒的瞬間,該怎麼說……內心忽然挫折了。

不僅如此,還發出那什麼呼嘎呀的慘叫聲,根本就沒有任何保留威嚴的餘地。

想向艾薩克說的話,全都在摔倒的同時甩出腦袋,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換作算式的話,明明不會這麼簡單就忘個精光的~……!)

「莫妮卡。」

艾薩克喚了莫妮卡的名字。不是艾瓦雷特女士。是莫妮卡。

莫妮卡重新轉身面向艾薩克,用有如遭斥責的孩童表情閉上眼睛,低頭回應。

「那、那個……向、向你說了這麼多謊話,真的非常,對不起……」

其實,本來很想作為〈沉默魔女〉,回應他的期待。

然而,在最高審議會上投注自己一切,全力奮戰過後的莫妮卡,已經沒有能裝模作樣的心力了。

「〈沉默魔女〉的真實身分是我,一定讓你很失望,對吧……真的很抱歉……」

「我也一樣,一直都在說謊。」

那是平坦而淡薄,無法解讀出任何感情的語調。

莫妮卡默不作聲,艾薩克又淡淡地問起:

「那個〈黑色聖杯〉,究竟是變了怎樣的把戲?」

國王與艾薩克沒有血緣關係。明明如此,〈黑色聖杯〉卻依然染成了血紅色。艾薩克肯定大為吃驚吧。

莫妮卡忸忸怩怩地搓著擺在膝蓋上的指頭,答道:

「其實呀,呃──……聖杯本身,是扎紮實實的魔導具。」

〈黑色聖杯〉現在正作為證據,提供給審議會參考。只要帶去王立魔法研究所,馬上就會驗證出,〈黑色聖杯〉的確是貨真價實的魔導具吧。

這場出千最重要的關鍵,就在於〈黑色聖杯〉必須要是真的。

「那時候,我滴進聖杯里的血……是亞伯特殿下的。」

莫妮卡事先就採取了亞伯特的血,裝進小瓶子藏在衣袖裡。

要把艾薩克的血滴進聖杯時,之所以要接觸他的手,就是為了偷偷把袖口小瓶子里的血滴下去。為此,才特別拜託拉娜訂做了這身衣袖飄逸的禮服。

聽完莫妮卡說明,艾薩克露出一臉意外的表情。

「……就是說,亞伯特殿下也是妳的協助者嗎。」

低聲咕噥的艾薩克,目不轉睛地望著莫妮卡的眼睛。就好像要刺探莫妮卡的想法一樣。

「妳應該很清楚,我其實是冒牌貨。明明如此……為什麼還要像這樣救我?」

艾薩克浮現一臉自嘲的苦笑。

那碧綠的眼眸,散發著某種空洞感。

「讓我就那樣被處死,其實一點也沒有關係的。」

「不、不可以。」

莫妮卡反射性喚了起來。

腦袋裡浮現了好幾則想表達的訊息,卻完全無法順利化作言語。

即使如此,還是不能就這麼沉默以對。

「你不可以,這麼說。為了要救你,有好多好多的人,在這場作戰中出力,協助我進行作戰。」

單憑莫妮卡一人,既沒辦法完成〈黑色聖杯〉,也收集不到數量那麼龐大的陳情書。

更重要的是,如果缺了古蓮他們支開路易斯,莫妮卡的出千說不定就會被路易斯看穿破功。

作戰能成功,一切都是因為有夥伴們的協助。

「大家,都想要救你。都想要跟你一起迎接畢業典禮。所以……才幫了我那麼多、那麼多的,喔……」

面對卯足全力傾訴的莫妮卡,艾薩克用黯淡無光的碧綠眼眸凝視。

「從前被處死的,名叫韋內迪克特•雷因的人物……是妳的父親吧?」

從艾薩克口中冒出的父親名諱,令莫妮卡心臟跳動頓時加速。

莫妮卡顫抖著,點頭答道:

「……是,的。」

突然間,艾薩克揪住莫妮卡的手腕。雖然並不粗暴,但力道相當強勁,無法簡單甩開。

他就這麼將莫妮卡拉往自己,向後倒下。

「咿呀嗚──?」

手腕被向前拉,莫妮卡失去平衡,手掌按在艾薩克的胸膛上。

莫妮卡的姿勢就像在騎馬一般,跨在躺倒於沙發的艾薩克身上。艾薩克就這麼把莫妮卡的手,拉到自己的頸子邊。

「害死令尊的理由,有部分在我身上……是我和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妄執,殺害了妳的父親。」

莫妮卡的指腹,陷進了艾薩克的頸子。

隔著薄薄一層皮膚,可以感受到他鼓動的脈搏。

喪失感情起伏的嗓音,向莫妮卡如此細語:

「妳有權利,為了令尊向我復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