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 / 256 ·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秘密 9

第六章 打破沉默的魔N

〈沉默魔女〉卸下斗篷的瞬間,室內又再度喧嘩。

幾乎不到社交界露臉,出席典禮時也將兜帽深蓋及眼的〈沉默魔女〉,認得她長相的人極其稀少。想必就連聲音都沒多少人聽過吧。

艾薩克一臉茫然地瞪大雙眼,在內心自問自答。

(我到底,為什麼會,沒有發現呢。)

她無論何時,總是低著頭,忸忸怩怩地搓著手指。

這樣的她,現在卻頂著直挺挺的腰桿,抬頭挺胸站著。手上,還緊握著七賢人才獲准持有的黃金法杖。

稚氣未脫的五官用心地化了妝,淺褐色的頭髮盤得漂漂亮亮,與高貴的漆黑色禮服顯得十分相襯。

隨著光線亮度不同,反覆呈現為褐色或綠色的神秘雙眸,正目不轉睛地望向正前方……望向克拉克福特公爵。

(我怎麼,這麼笨。)

仔細想來,其實多的是線索可以推理。然而,艾薩克心中卻從來沒有嘗試在「偉大的艾瓦雷特女士」與「小動物般的莫妮卡•諾頓」之間畫上等號。

明明他崇拜不已的〈沉默魔女〉其實就這麼近在呎尺。

難掩驚愕之情,茫然若失的艾薩克見到的,是化身人類的黑龍對著自己咧嘴微笑的模樣。

啊啊~既然有黑龍在身邊,就代表她確實是〈沉默魔女〉,無庸置疑。

「〈沉默魔女〉啊。」

在眾人騷動中,國王出了聲。這麼一句話,便讓如此嘈雜的會場立刻安靜了下來。

國王面不改色地向〈沉默魔女〉發問。

「妳剛說,這名人物是真正的第二王子是吧。」

「是的。」

即使國王當前,莫妮卡也絲毫不顯膽怯,發言得落落大方。

「陛下當然早已知情,但還是容我為了在場的各位說明。從去年秋天起,我便隱瞞身分,潛入賽蓮蒂亞學園就學,暗中擔任菲利克斯殿下的護衛直到今天。」

〈沉默魔女〉,一直暗中護衛著第二王子。

這件事實再度引發現場騷動。就連那個克拉克福特公爵,都用眉毛短暫做出了反應。

在這之中,一位與克拉克福特公爵交好的大臣氣急敗壞地嚷嚷起來。

「這是怎麼回事!賽蓮蒂亞學園可是克拉克福特公爵的管轄!竟然偽造身分潛入,此等行徑根本就是在愚弄閣下……!」

被人大聲怒斥時,莫妮卡•諾頓總是身體一顫,淚眼汪汪地低頭不語。

可是,〈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卻只是冷冷瞥向恣意發怒的大臣,說道:

「請問,你這番發言,有打斷我說明的價值嗎?」

大臣瞪開眼睛啞口無言。

想必,他壓根兒都沒想到,會被年紀跟自己孩子差不多的小姑娘,做出這般回應吧。

朝著面紅耳赤激昂不已的大臣,〈沉默魔女〉淡然自若地接話:

「本次護衛任務,乃由陛下親自指派。莫非,你對陛下的安排有所不滿?」

「呣……這……」

確認大臣語帶含糊,不再發言之後,莫妮卡重新開始講解:

「這將近一年的期間,我都待在菲利克斯殿下身旁觀察。正因如此,請容我斷言。這位正是如假包換的菲利克斯殿下。」

以自信滿滿的嗓音放話,莫妮卡緩緩環顧了一圈。

「如果說,單憑我個人的證言,缺乏足夠說服力……」

講到這裡,莫妮卡望向在身後待命的隨從。

化身人類的黑龍,手上抱著一疊渾厚的紙束。莫妮卡手腕默默一扭,用法杖前端指向紙束。

鏘啷一聲,隨著法杖飾品發出的清響,現場颳起了風。

在風壓帶動下,文件於空中整齊列隊飄移,靈活繞會場一圈,再靜靜降落到出席者的桌前。

(這個魔術是……!)

與此如出一轍的光景,艾薩克印象非常深刻。

襲擊柯貝可伯爵領地,爾後遭〈沉默魔女〉擊墜的翼龍群。

那群翼龍的巨體,也是有如雪花般靜靜飄落大地。

莫妮卡用指頭輕輕摘下尚於半空飄舞的文件,以宏亮嗓音開始朗讀。

「『賽蓮蒂亞學園國中部二年級,亞伯特•弗勞•羅貝利亞•利迪爾在此作證。本人與兄長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在新年典禮見面之後,也曾多次於賽蓮蒂亞學園對話。當時的發言皆無任何矛盾,內容連貫且自然。若欲斷言兄長是冒牌貨,應慎重調查詢問,確認事實是否相符。』」

突如其來出現的第三王子名號,令在場所有人都目瞪口呆。連艾薩克也不例外。

唯獨克拉克福特公爵一人,露出了更加險峻的眼神。

將讀畢的紙張遞給隨從,莫妮卡又從空中抽回別張文件,出聲朗讀。

「『賽蓮蒂亞學園高中部一年級,艾莉安奴•凱悅在此作證。菲利克斯殿下,是在咒龍騷動中拯救了廉布魯格的救世主。寒假收假後,殿下曾提及於小女家中入住時的事,與事實並無任何出入。倘若那位大人是在新年以後冒充殿下的冒牌貨,想連公爵宅邸內的餐點內容與味道都拿來當成話題,相信是不可能的。關於本次騷動的審議,懇請三思。』」

廉布魯格公爵似乎對愛女這番行動一無所知,滿臉鐵青地慌張失措。

繼第三王子之後,廉布魯格公爵千金的名號也登場了。發展至此,會場終於再也安靜不下來。

被莫妮卡發滿會場的文件,出席者都開始過目。恐怕那些也都是陳情書吧。賽蓮蒂亞學園學生們的。

幾張陳情書也飄到了艾薩克手邊。

反射性抓到的有四張。

署名者是希利爾•艾仕利、艾利歐特•霍華德、布莉吉特•葛來安,以及尼爾•庫雷•梅伍德──一起擔任學生會幹部的四人。

艾利歐特知道艾薩克的真實身分。

懷疑艾薩克身分的布莉吉特,肯定也因為這場騷動讓猜疑轉變成了確信。

就連尼爾,應該也已經明白自己受騙了。

……希利爾有點難說啊──雖然這麼想,但他畢竟也不是笨蛋。只要腦袋冷靜下來,馬上就會察覺真相吧。察覺到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已經不在了。

明明如此,艾薩克手中的紙張上,卻滿是用誠懇筆跡寫成的,主張第二王子無罪的字句。

(為什麼……)

艾薩克正望著手上的陳情書,已經讀畢幾張陳情書的莫妮卡,法杖飾品又發出了鏘啷清響。

頓時,散佈於會場內的文件再度全數飄起。包含艾薩克手中的四張。

轉眼間,文件全都一絲不苟地整齊疊到國王的面前。

無詠唱施展這般精緻到令人戰慄的魔力操作技術。〈沉默魔女〉立刻遭到眾人投以畏懼的眼神。

成為會場矚目焦點的莫妮卡,卻一臉不以為意。

「這些是在賽蓮蒂亞學園,向學生們收集到的。陛下,在做出判決之前,還請務必過目。」

到場出席的人士中,既有賽蓮蒂亞學園的畢業生,也不乏將子女送進校園栽培的父母。對於他們來說,這些陳情書絕非能夠當作童言戲語嗤之以鼻的東西。

更遑論,就算一則一則的證言影響力有限,連署的數量既已如此龐大,就無法等閑視之,有必要加以檢證。

菲利克斯由艾薩克頂替,是十年前的事。

可是最高審議會得知的情報,是今年新年儀式後菲利克斯才遭到冒充。因此,學生們的證言毫無矛盾之處。

真難想像,那個內向怕生的莫妮卡,究竟是如何收集到如此龐大的證言。

(……只不過,她到底在打什麼算盤?)

莫妮卡應該也很清楚才對。

艾薩克就是害死父親的主因。同時,也是冒充第二王子的冒牌貨。

「那個人,已經認罪了。」

有如劈開這片騷動一般,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冰冷嗓音響起。

掌握王國最高權力的重臣貴族威嚴,瞬間壓過在場的眾人。

「這個冒牌貨,已經承認了自身的罪狀。既然如此,還有何必要費時議論。」

公爵每每發言,都令現場風向劇變。

大人所言甚是。閣下的意見才是對的。這樣的風向以公爵一派為中心,如波紋般擴散開來。

而如此連鎖,又被〈沉默魔女〉一語斬斷。

「那不如,讓我們以任何人都一目了然的方式,來展示真相吧。」

如此說道的莫妮卡,從隨從手上接過了某項物品。

物品看起來像小一號的高腳杯。色調非金非銀,而是有如用黑玉石切割琢磨而成,美麗無比的深沉漆黑。

舉起手中的黑色高腳杯,莫妮卡高聲宣言。

「我製作的魔導具〈黑色聖杯〉,將會證明這位大人,真正繼承了王族的血緣。」

莫妮卡的一舉一動,都受到王國重臣們矚目。

在如此視線環繞之下,莫妮卡落落大方地高舉〈黑色聖杯〉……

(下、下一句台詞是什麼來著~~~~……唔、唔嘔~~……胃整個快翻過來了~……)

拚了命在與胃痛交戰。

痛的還不只是胃。束腰束得比過去任何一次都緊,高跟鞋也真的高得要命,腳尖感覺快被壓扁了。

莫妮卡之所以把法杖帶進議會,只有一個理由。

並不是為了展現威嚴。純粹只是因為,要是沒有法杖支撐,穿這麼高的高跟鞋,根本沒法好好走路。

依靠法杖支撐著體重,莫妮卡「呼~呼~」地悄悄吐氣。

心臟怦通怦通猛跳個不停,跳到像是要從嘴裡飛出來似的。

努力整勻呼吸,抬頭一看,發現自己與艾薩克四目交接。他正帶著困惑的表情凝視莫妮卡。

(得知〈沉默魔女〉的真面目,讓他失望了嗎……一定非常失望吧……)

正因明白他有多麼地尊敬〈沉默魔女〉,內心才更受到罪惡感的折磨。

(即使如此……)

莫妮卡用指尖輕輕晃了晃貴橄欖石首飾。

反射照明的燈火,閃耀著橄欖色綠光的寶石,令艾薩克猛地回神,倒抽一口氣。

他從前曾這麼說過。只要戴上這個,他就會來找到莫妮卡。

(請你仔細看著……看著我,挺身戰鬥的模樣。)

隔著禮服按住高速作響的心臟,莫妮卡重新回憶伊莎貝爾幫忙擬定的劇本。

直到方才為止,莫妮卡所念的台詞,都是向參與作戰的全員集思廣益,討論修改,最終再由伊莎貝爾與她的侍女艾卡莎監製完成。

『為了在最高審議會佔有一席之地,最重要的就是鞏固形象!屆時,莫妮卡姊姊要扮演的,是知性洋溢又冷靜高傲,無論何時都不讓動搖表現在臉上,自信滿滿的魔女!平時的姊姊當然也很迷人,但就是這種反差最讓人陶醉。啊啊~冷靜高傲的姊姊……多麼令人著迷啊~!』

以上,就是伊莎貝爾的主張。

不過,說是說鞏固形象,可具體而言該怎麼做才好?面對如此困擾的莫妮卡,伊莎貝爾悄悄湊到耳邊提醒:

──如果一時之間不曉得該念什麼台詞,只要把自己想像成布莉吉特大人就對了。

原來如此,布莉吉特確實是隨時都自信滿滿又落落大方。

就算被觀眾喝倒采,她肯定也只會一句「肅靜」打發吧。

(……不要緊,我辦得到。)

畢竟現在的莫妮卡,有著能讓自己表現得落落大方的魔咒──白薔薇花飾的加持。

用指尖輕觸別在胸口裝飾的薔薇,莫妮卡開始解說:

「這隻魔導具能夠解讀與分析血液中含有的魔力。只要對照分析的結果,就能夠鑒定血緣關係。」

莫妮卡將單手高舉的〈黑色聖杯〉擺向克拉克福特公爵。

克拉克福特公爵的表情並未露骨地扭曲。但,可以感覺到公爵散發的氣息比原先更加銳利。

公爵當然沒有不認得〈黑色聖杯〉的理由。從前,莫妮卡的父親就是因為打算製作這具魔導具,才會遭人用計陷害處死。當時設計父親的人無他,正是克拉克福特公爵。

「可有哪位大人,現在正好與親族一同在場?……啊,巴萊爾伯爵,記得府上公子在擔任書記官對吧?」

所有出席者的血緣關係,都事先向克勞蒂亞請教過了。

被莫妮卡點名的中年伯爵,嚇得縮起身子,眼神遊移不定。

「妳、妳這是,打算要我做什麼呢,〈沉默魔女〉啊……」

「請伯爵將血液,分一滴給我。」

巴萊爾伯爵的眼神更加彷徨了,不停拿手帕擦拭臉上的冷汗。

面對這樣的巴萊爾伯爵,國王開口下令。

「巴萊爾伯爵。提供〈沉默魔女〉她要的協助──朕想看一看,她打算做些什麼。」

「是、是!一切謹遵陛下吩咐!」

在國王督促下,巴萊爾伯爵忐忑不安地跨步向前。

莫妮卡從懷裡掏出一根針,無詠唱生成火苗為針加熱消毒,遞向伯爵。

「從指尖即可。請將一滴血液滴在此處。」

說著說著,莫妮卡扭開了〈黑色聖杯〉的底盤。

底盤就像是實驗用的培養皿,裡頭盛滿藥水。

待巴萊爾伯爵朝底盤滴入血液,莫妮卡才將底盤裝回聖杯底部,輕輕搖了搖,讓藥水確實滲透。

「為了方便比較,首先就以我的血液進行實驗。」

拿出一根新的針過火消毒,莫妮卡戳向自己的指尖,擠出血液。

然後,朝〈黑色聖杯〉滴入一滴血,讓眾人確認聖杯沒出現任何反應。

「就像這樣,注入的血液若與樣本無血緣關係,〈黑色聖杯〉就不會有任何變化。」

擦去自己滴在〈黑色聖杯〉中的血液,莫妮卡傳喚巴萊爾伯爵的兒子上前,遞出消毒過的針。

「接著請巴萊爾伯爵公子將血液滴在這個聖杯的上半部。當然,只要一滴即可。」

巴萊爾伯爵的兒子是年輕的書記官,雖然一臉不可思議,他還是按吩咐從指尖將血滴入〈黑色聖杯〉。

起初沒出現任何反應。

但不一會兒,聖杯便從沾到血液的部分開始逐漸染紅。

確認此景,莫妮卡立刻高舉〈黑色聖杯〉。

「來吧,請各位仔細看清楚──黑色聖杯被血染紅的瞬間!」

原本有如上漆塗裝過的黝黑聖杯,如今從內側開始染上鮮紅的血色。

當內側染得紅通通一片之後,就彷彿血液自杯緣溢出似的,連聖杯外側都開始染紅。

會場內驚嘆聲四起。還不乏有人嚷嚷「就跟達士亭•君塔的故事一樣!」

聽著場內驚愕與感動的喚聲,莫妮卡不由得被湧現的落寞感揪緊胸膛。

(……爸爸。爸爸製作的魔導具,讓大家都大吃一驚了喔。)

這些讚賞的話語,本來應該是由父親領受的。這點令莫妮卡無比惆悵。

將感傷沉浸到內心深處,莫妮卡把高舉的聖杯拿回手邊。

「像這樣,將血液注入藥水作為樣本,再將與樣本有血緣關係的血液注入聖杯上半部,〈黑色聖杯〉就會染成一片血色。」

醫療用魔導具的檢查結果,原本理應以數值呈現。

不過,莫妮卡刻意仿照了達士亭•君塔的小說,採用讓聖杯染色的方法。

因為這樣不但魄力十足,最重要的是,想讓克拉克福特公爵見識見識〈黑色聖杯〉的存在。

──你殺害韋內迪克特•雷因的事,我都一清二楚。

這樣子,才能向公爵暗示這段訊息。

走到拿著道具箱待命的尼洛身邊,莫妮卡倒掉底盤的藥水,用事先準備好的洗凈水清洗〈黑色聖杯〉。

〈黑色聖杯〉是用來解讀分析魔力的道具,若以含有魔力的水清洗,會無法得出正確的檢查結果。所以,必須以不含魔力的水加以洗凈。

清洗乾淨之後,聖杯再度恢複原本的漆黑色澤。確認沒問題後,莫妮卡重新轉身面向國王。

「恕我僭越,陛下。雖甚感惶恐,但為了替菲利克斯殿下洗刷嫌疑,是否可請陛下惠賜一滴血液呢。」

「行。聖杯拿過來。」

莫妮卡邁步向前,按照方才取得巴萊爾伯爵血液的步驟,從國王指尖擠出一滴血,滴進藥水中,再將底盤裝回〈黑色聖杯〉底部。

然後,莫妮卡回過身來,在艾薩克面前單膝跪地。

「殿下,為了守護您的名譽,懇請寬恕我以針刺傷殿下指尖的行徑。」

見到莫妮卡的一連串列動,艾薩克終於確信──

(……啊啊,原來如此。這一定,是她用來為我定罪的方式。)

莫妮卡肯定心知肚明才對。知道艾薩克並非與國王血脈相連的王子。

用父親的〈黑色聖杯〉,讓害死父親的男人罪行曝光。這就是,莫妮卡要的復仇。

艾薩克舉起單手伸向莫妮卡。

「請吧,儘管動手。」

「失禮了。」

莫妮卡手上的針,刺進了艾薩克的指尖。

一顆血珠隨即從指尖浮現。

艾薩克的手掌被莫妮卡牽起,翻轉改讓指尖朝下,過程中,艾薩克一直茫然地望著她搖曳生姿的禮服袖口。

滴答一聲,血珠落進了聖杯裡頭。

再過不久,她就會拿起漆黑依舊的聖杯,舉到艾薩克面前定罪了吧。

──恐怕還會怒吼「殺父仇人」呢。

然而,帶著空洞眼神望向聖杯的艾薩克,忽然驚愕地瞪大了雙眼。

莫妮卡手中的〈黑色聖杯〉,這會兒豈不正在逐漸染紅嗎。

高舉染得鮮紅的聖杯,莫妮卡高聲宣言:

「這隻染得鮮紅的聖杯,正是無可動搖的證據!這位大人就是如假包換的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殿下!」

(……怎麼會,不可能!)

如此在內心吶喊的人,並不只有艾薩克。肯定,就連克拉克福特公爵也一樣。

場內人士無一不為了〈沉默魔女〉的證明發出讚歎之聲,如此讚揚中,唯獨知曉真相的艾薩克與克拉克福特公爵驚愕不已。

艾薩克只是普通的平民。既沒流有王家之血,也跟國王沒有血緣關係。

(明明如此,為什麼……!)

原本場內炒得火熱的氣氛,又瞬間為克拉克福特公爵冰冷的嗓音所冷卻。

「〈沉默魔女〉啊。那名罪人方才已經做出『承認所有罪狀』的發言了。無論妳那裝神弄鬼的魔導具染上什麼顏色,一言既出就是駟馬難追。」

克拉克福特公爵這番話,讓會場重返寧靜。

是的,克拉克福特公爵說得沒錯。

艾薩克已經在現場做出承認所有罪狀的發言。

若是正牌的第二王子,理應會主張自身的清白。

論誰都接受了公爵的說法,交頭接耳表示一點也沒錯。

即使如此,開口回應的莫妮卡還是顯得冷靜自若。

「我即將道出的真相,可能會帶來不小的衝擊……但,還是懇請各位冷靜傾聽。」

(她到底……打算玩什麼把戲。)

在咽下口水靜觀其變的艾薩克面前,莫妮卡故作神秘地開口。

「菲利克斯殿下,其實被下了駭人的詛咒。」

(這裡就是,決勝關鍵……!)

莫妮卡于丹田使勁,做好覺悟。

朗讀陳情書也好,展示〈黑色聖杯〉也好,都只是莫妮卡單方面對於在場人士解說而已。

可是,從現在起,是莫妮卡與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對決。一對一的戰鬥。

「敢問各位,是否還記得去年年底,於廉布魯格公爵領地發生的咒龍騷動?」

距離事件落幕雖然已過了數個月,但眾人當然記憶猶新。更遑論,當事人廉布魯格公爵就在這兒。

突然成為眾人焦點的廉布魯格公爵,倉皇失措地眼珠轉個不停。

「菲利克斯殿下討伐咒龍時,我正巧身在現場。當時,我注意到了某件非常駭人的事實。」

這裡要故意賣關子,釣足聽眾的胃口。

回想起伊莎貝爾在劇本上註記的表演訣竅,莫妮卡抓准機會提高了音量。

「那隻咒龍的出現並非天災,其實是由人類咒術師,刻意引起的人禍。那個咒術師的名字,叫作彼得•山姆。」

突然冒出的名字,令在場幾乎所有人士都一臉狐疑。

其中,有一名出席者出現了淺顯易懂的反應。艾莉安奴的父親,廉布魯格公爵。

光看外表就覺得個性軟弱的廉布魯格公爵,從方才便不停一瞥一瞥地瞄向克拉克福特公爵,這會兒更是乾脆整個轉頭過去用眼神求助。恐怕,他是在連理由都不清楚的狀況下,就答應了克拉克福特公爵派遣彼得到宅邸工作的要求。

在內心對廉布魯格公爵表達同情,莫妮卡繼續解說:

「這個名為彼得的男人,是會用咒術操控生物的恐怖咒術師。實在難以想像,他竟然大膽到對龍下咒,試圖要操控龍的行動……然後──」

莫妮卡望向艾薩克,刻意做出一臉沉痛的表情。

「菲利克斯殿下察覺到咒龍騷動的真相,彼得為了封口,竟然對殿下施了詛咒!那是能洗腦殿下,讓他恣意操控殿下的駭人詛咒,就像他對咒龍所做的一樣!」

咒龍騷動是人為引發的人禍。然後,引發騷動的犯人,還用同樣的手段詛咒了第二王子──莫妮卡這番話立刻在現場引起軒然大波。

倘若這一切屬實,那該是多麼可怕。一旦真有辦法做到這種事,王國中樞隨時都可能遭人掌控。

「然而,彼得所研發的詛咒尚不完美。因此殿下拚命抵抗……然後,找原本就交情甚深的〈寶玉魔術師〉伊曼紐•達爾文大人商量求助。」

〈寶玉魔術師〉是第二王子派人馬。就算被菲利克斯挑上作為商量對象,也毫無任何不自然之處。

「但,察覺此事的彼得,殺害了〈寶玉魔術師〉,再留下偽造的遺書佯裝成自殺。結果,殿下因〈寶玉魔術師〉的死訊大受打擊,就這麼為詛咒所吞噬……最後終於屈服在彼得的洗腦之下。」

聽到這番解說,存在感已蕩然無存的議長戰戰兢兢地開口:

「換言之……方才之所以做出認罪的發言,也是因為……」

「沒錯,是受到名為彼得的咒術師所操弄。」

莫妮卡點頭,接著瞥向克拉克福特公爵。

露骨地臉色大變──這種不像樣的反應不會出現在克拉克福特公爵身上。不過,道出彼得名字的瞬間,公爵看向莫妮卡的眼神明顯地改變了。

之所以在這裡提出彼得的名字,就是為了要牽制克拉克福特公爵。

(我有發現,你的所作所為。)

咒龍騷動的幕後黑手是克拉克福特公爵,彼得與公爵私下有聯繫,只要莫妮卡在此斷言這點,克拉克福特公爵肯定會陷入窘境。

可是,這樣是不行的。

(……如果,在這裡把克拉克福特公爵逼上滅亡之路,難保不會令十年前的真相曝光。)

一旦演變至此,莫妮卡處心積慮要救出艾薩克的作戰,就全都白忙一場了。

從前,路易斯在七賢人會議上對莫妮卡說過的話,現在又浮現在腦海。

──在政治的世界裡,正確的事不一定就會是真相。對掌權者有利的事變成真相,這種狀況倒還挺常發生的。

換句話說,重要的是找到任何人都能接受的真相……也就是妥協點。

莫妮卡向克拉克福特公爵明示自己知道彼得乾的勾當,同時,又刻意不指出公爵與彼得之間的聯繫。

如此一來,克拉克福特公爵就獲得了「愛孫遭咒術師洗腦的被害者」的立場。

艾薩克也能夠以「遭咒術師洗腦的被害者」自居。

莫妮卡則可以握有「與彼得的聯繫」這項克拉克福特公爵最大的弱點,同時又救出艾薩克。

然後,在這場對決之末,能得到最多好處的人是……

「〈沉默魔女〉啊。」

始終靜靜守候事態演變的國王,嚴肅地開了口:

「妳的意思是,第二王子現在,也同樣受到詛咒洗腦?」

「是的,正如陛下所言。」

莫妮卡大力點頭,國王隨即望向坐在七賢人席位的〈深淵咒術師〉雷•歐布萊特。

「……〈深淵咒術師〉啊。〈沉默魔女〉所言可屬實?」

被國王點名的雷一副嫌麻煩的模樣起身,走下台階。

然後以閃爍著粉紅色光芒的雙眼朝艾薩克瞥了一眼,低語回應:

「啊啊~何等強力的詛咒啊。從沒見過這樣的咒術。」

雖然有點欠缺感情,但雷在外人面前講話本來就缺乏抑揚頓挫,所以沒人察覺有異。

弓起穿著長袍的上身,雷用指頭按上艾薩克的額頭。然後,喃喃自語地開始詠唱些什麼。

緊接著,艾薩克額頭便浮現一道陰森的紋路,而且竟然發著鮮明的紫光不是嗎。

眾人剛陷入慌亂,紫光又立刻收束,謎樣般的紋路也淡化消失了。

雷這才緩緩抬頭。

「……這樣一來,詛咒就解除完畢。王子已經恢複正常了。」

國王點頭,交互望向艾薩克與莫妮卡。

然後,以響徹會場的嗓音,宏亮地宣言:

「現在立刻,帶著從詛咒中解放的吾兒去給醫師診察!」

這番話就是判決結果。

屏氣凝神守候審議的出席者們,異口同聲地發出歡呼。

這片歡呼聲,肯定代表許多人都相信了第二王子沒有死,站在這裡的是真正的菲利克斯殿下,並為此感到安心與喜悅吧。第一王子萊歐尼爾更是連眼眶都濕了。

然而,唯獨克拉克福特公爵,在如寒冬湖泊的雙眼中醞釀著明確的敵意,狠狠瞪著莫妮卡不放。

莫妮卡沒有移開雙眼,而是面無表情地回望公爵,接著豎起一根指頭,添在自己的嘴邊。

──不想走向滅亡,就保持沉默。

你干下的勾當,我全都瞭若指掌。莫妮卡用視線如此警告。

逼死我父親的事也好,隱瞞真正菲利克斯王子的死訊也好,在廉布魯格策劃咒龍騷動的事也好──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中。

──往後,只要你敢露出獠牙,我就會揭開所有的真相。

用雙眼描述自己的覺悟,〈沉默魔女〉就這麼保持著沉默,轉身背向了克拉克福特公爵。

那就是,〈沉默魔女〉與克拉克福特公爵寂靜的了斷。

坐在七賢人席位上的〈荊棘魔女〉勞爾•羅斯堡,正伸手遮著嘴巴,肩頭不停打顫,就像在強忍笑意一般。

面對這樣的勞爾,〈炮彈魔術師〉布拉福•泛世通皺起粗實的眉毛,露出一臉狐疑的表情。

「喂,荊棘的。你那邊笑個什麼勁。」

「沒啦~就只是覺得~……」

勞爾只轉動眼珠,望向被眾人圍繞的雷。

人們都興緻勃勃地,想看看解除第二王子詛咒的偉大咒術師。

虧雷平時都嚷嚷著什麼「好想被愛」,可是他其實卻不習慣接受來自他人的好感,因此明顯地手足無措。

讚揚雷的人們並不曉得。

這場老千對決最後的決勝關鍵,是雷「讓身體的一部分閃閃發光」的詛咒。

勞爾露出雪白齒列開懷笑道:

「就只是覺得,每次都是雷占走最好康的部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