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 / 256 ·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秘密 9

第五章 士兵的奮鬥

在地面與林木皆為冰霜包覆的森林裡,一陣硬質的啪嘰聲響起。

「……哈啾!」

隨著噴嚏聲出現動靜的,是憑藉魔術、蠻力以及骨氣硬是破冰,好不容易才重返自由的〈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

全身上下衣物全沾滿冰霜的希利爾,就倒在路易斯身旁。

「唉~受不了。明明我最討厭挨寒受凍了……」

喃喃自語的同時,路易斯使勁開闔手掌握拳,讓血液重新在凍僵的指頭循環。都怪這個倒在腳邊的青年,害自己浪費了不少時間。

冰系魔術最適合用來留人拖時間。理解這點的希利爾•艾仕利早就想通,不求取勝,而是採取純拖時間的戰術。

(……那就是說,剩下的幾個小鬼也會設計些什麼陷阱過來啊。)

環顧四周一番,路易斯無意間發現,方才追趕藏身在冰牆後逃竄的希利爾追著追著,不知不覺間來到了森林相當深處的樣子。

(……所以不只是拖時間,還身兼誘導成員嗎?)

路易斯詠唱飛行魔術起飛。總而言之,打算先確認一下現在所在地。

不過,才剛飛到比樹高一點的高度,雷箭就飛了過來。

雷箭射出的方向,是樹叢密集,飛行魔術難以加速的惹人厭場所。

在希利爾拖住自己的期間,剩下三人似是已經各自潛伏到了適合發起攻擊的地點。

──但,那又怎麼樣。

林木密集之處,確實是難以施展飛行魔術,可是困難不等於辦不到,而路易斯對自己飛行魔術的本事有自信。

在前方展開盾型結界,路易斯以飛行魔術朝雷箭飛來的方向動身。等找到敵人,順勢加速用結界輾爆就是了。就算是古蓮的高威力火球,路易斯也有自信能靠結界完封。

這時,忽然感覺到風的流向改變。有氣息從背後傳來。抱著「難道」的想法,路易斯扭過脖子回頭一看。

正以飛行魔術從路易斯後方追來的,是古蓮。

如果說,古蓮是射火球過來,路易斯早就用飛行魔術閃開了。畢竟古蓮的火球射速稱不上多快。

然而,古蓮卻是讓火球維持在手邊,以飛行魔術整個人朝路易斯猛衝。毫無疑問,這是古蓮所能施展的最高速攻擊。

「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抱著必死決心發出雄叫,古蓮連同抱著的火球衝撞路易斯。

火球應聲炸裂,路易斯與古蓮一起朝地面墜落。

火球於空中爆炸後,兩道人影墜落的景象,全被地面上的羅貝特•溫克爾仰望在眼裡。

碰唰一聲,用感覺痛入骨髓的摔法落地的是古蓮。至於路易斯則用腳著陸,馬上站了起來。恐怕是在火球爆炸的瞬間,就已經展開防禦結界了吧。

(即使如此,應該也吃下了相當程度的傷害。)

古蓮的火球,威力足以匹敵上級魔術師的攻擊。明明已經在極近距離吃下這招,路易斯還是馬上起身,擺好架式警戒。

「原來如此,下個對手是你嗎,羅貝特•溫克爾。修伯特•迪伊正埋伏負責援護是吧?」

羅貝特重新握緊手中的劍。劍身已經賦予了雷系魔力。

希利爾與古蓮把路易斯誘導到的地方,是森林深處比較開闊的一片花田。

散發與開滿楚楚可憐春花的花田格格不入的殺氣,路易斯舔了舔嘴唇。

被實力遠低於自己的對手翻弄到這種地步,他肯定已經沒有要趕緊脫離這裡的念頭了吧。那綻放凶光的雙眼,充斥著濃郁的殺意。

「非常好。就把你們全員一塊兒宰個乾淨吧。」

語畢,路易斯詠唱並高舉法杖。很快。布有防禦結界的法杖,如同棍棒般準備把羅貝特的頭劈成兩半。羅貝特慎重地用劍四兩撥千斤。

路易斯揮出的每一擊每一擊,都沉重又迅速到令人不寒而慄。況且施展的又並非正規劍術或杖術,想判讀軌道都很困難。

「喝──!」

羅貝特向前邁步揮出的劍擊,被路易斯輕而易舉地用法杖接下。正確說來,是被布在法杖上的防禦結界擋下。

之後路易斯就行雲流水地,用法杖瞄準羅貝特的喉嚨猛戳。毫不留情的一擊。正面中招包準痛到失聲,連想詠唱都沒辦法。

冒著體勢失衡的風險,羅貝特緊急往地面翻滾閃避杖擊。

就好似要牽制試圖追擊的路易斯,雷箭從樹影下射來。是修伯特的援護。

靈活甩動法杖,路易斯用防禦結界擋下雷箭,然後就這麼順勢朝羅貝特揮下法杖。

才剛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過杖擊,路易斯又讓揮下的法杖直接沒入地面,身輕如燕地縱身起跳。

連飛行魔術都沒用,單憑法杖與腳力就高高起跳的路易斯,隨著「剎──!」一聲銳利吶喊,用鞋子的側面踢中了羅貝特的太陽穴。

「咕!唔唔?」

在魔法戰中物理攻擊不管用。因此路易斯事先在鞋子側面布下了小型的防禦結界,讓攻擊能造成傷害。是在起跳之前就已經詠唱了吧。

頭部中招倒地的羅貝特,又遭到路易斯詠唱發起追擊。這次竟然是膝頂。

令人感受到要把整張臉踢爆的強烈意志,羅貝特不由得當場後跳閃招。

修伯特的雷箭再度從遠方射來,可是從遠距離飛來的魔術,基本上都是被輕鬆擋下。

(這是,何等棘手。)

不單只是魔術本領過人,連體能都強如鬼神。而且最重要的,是非常慣於作戰。

七賢人之一──〈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利迪爾王國單獨討伐龍的數目高居歷來第二,這紀錄絕非虛有其表。

拿棋盤作比喻,他就有如最強的那顆棋。

「簡直就像皇后啊。」

路易斯的臉頰抽搐了下。

「……你剛,說什麼?」

「我說你,簡直就像是皇后。」

剎那間,路易斯散發的殺氣明顯地暴增。

袖子上卷的羅貝特手臂,寒毛直豎地猛起雞皮疙瘩。

「……啥~?」

入耳的回應莫名低沉,散發濃烈火藥味。

「告訴你,一件好事吧。」

表情從路易斯白凈的臉上消失了。

一道粗實的青筋浮現在太陽穴。

「我呢,對於被人說像個女的,可是厭惡到快要沒命呢。」

雖然自己絕無揶揄路易斯那女性般俊美的容貌之意,但羅貝特的發言似乎是碰觸到了路易斯的逆鱗。

只見路易斯將法杖戳進地面展開詠唱。一陣強風颳起,花田被颳得花瓣四散。

飄舞在空中的五顏六色花瓣雖然美麗動人,但從花瓣間朝羅貝特灑下的無數風刃,並沒有要給羅貝特欣賞的時間。

風系魔術威力低歸低,由於無法目測,想閃避並不容易。羅貝特注視著飄舞的花瓣動向,藉此辨認風刃位置並閃躲。即使如此依然無法全數閃過,有好幾處都被風刃割傷。肉體雖安然無恙,魔力卻伴隨著強烈疼痛大幅減少。

差不多,快到極限了。

(……還剩,五步。)

這場戰鬥就好比在下棋。如果路易斯是最強的皇后,羅貝特就是最弱的士兵。然後,巧妙運用士兵引對手行動,才正是對局的精髓。

為了誘使最強的皇后前往目標地點,羅貝特於花田裡穿梭。

「呶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喔呀喔呀,自暴自棄了嗎?」

風刃再度灑向羅貝特。抱著吃定傷害的覺悟,羅貝特沖向路易斯,猛力出劍揮斬。

判斷光憑風刃難以確實解決對手的路易斯,向後跳開閃避羅貝特的斬擊。

(……還剩,三步。)

忍痛揮動手臂,羅貝特將魔力注入手上的魔法劍。

吸飽羅貝特魔力的雷劍,伸長到原本劍身的將近兩倍,朝路易斯逼近。

可是,就在劍刃險些觸及之際,路易斯又側向跳開,露出嘲笑的表情。

「蘭道爾王國的看家本領魔法劍……很不巧,我以前就見識過了。劍身會伸長這點小事,我當然也早就心知肚明。」

(還剩,「一步」!)

羅貝特把僅存的魔力全數灌進魔法劍。

想讓魔法劍伸長乍見之下容易,實則需耗費大量的魔力。況且還會失去魔法劍本身的穩定性,可謂有百害而無一利。

明知如此,羅貝特還是讓魔法劍伸長了半條手臂的長度。

魔法劍眼看就要命中,對於奮不顧身的對手,路易斯露出冰冷的眼神,舉起法杖用防禦結界接下魔法劍。大概是打算撐過這波之後,就順勢用結界發起痛打吧。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揚聲嘶吼的羅貝特,使盡自身所有的力氣揮下魔法劍。

被這股破釜沉舟的氣勢給壓倒,路易斯向後退了一步。

就在這瞬間,路易斯腳下忽然閃起幾乎讓眼睛刺痛的紫色光輝。

確認此景的同時,羅貝特開口宣言。

「將死(CHECKMATE)。」

見到自己腳下的紫光,路易斯皺起了眉頭。

以草花為掩護,暗中刻在地面上的術式,乍見之下是魔術式。但,這並非魔術系陷阱。

(……這個是,咒印?……咒術?)

驚覺不妙的瞬間,右手手背傳來一股熱潮,路易斯趕緊脫下手套。

一道紫色的咒印正浮現在手背。看來這個術式,是讓踩到的人會身中詛咒的陷阱。

只要是魔術式,路易斯大致上都看得懂。可是,咒術與魔術雖然相似,卻截然不同。完全無法解讀。

(這到底,是哪種詛咒……?)

困惑的路易斯,耳朵忽然捕捉到嗡嗡嗡的翅膀揮動聲。

回神抬頭一看,周圍滿是黑色雲霧。雲霧的真面目,是無數的昆蟲。

至此,路易斯總算理解到自己中了哪種詛咒。

──這是誘蟲的詛咒。

路易斯反射性在自己身邊展開半球體型防禦結界。結界在千鈞一髮之際趕上,防止了昆蟲的襲擊。

飛來的大量昆蟲把防禦結界染得漆黑,何等駭人的光景。

即使如此,光是自己不用直接被蟲爬滿全身就已是萬幸。正當如此安心喘息時,路易斯忽然有點頭暈目眩。

(……不對勁,魔力怎麼少了這麼多?)

希利爾與古蓮的捨身攻擊雖然帶來了一定的打擊,但路易斯作戰時有刻意溫存魔力。好比說,今天一度也不曾放過召喚精靈王之類的大招。

既然如此,為何魔力會少成這樣。只能想像是被什麼東西吸走了──就在這種思考竄過腦海時,路易斯察覺到,自己身處的花海內,存在著不同於野花的淡藍色花朵。剛才大白天的沒注意到,但仔細一瞧,花朵正發出微弱的光芒。

有精靈旅舍之稱的這種花,具備著會吸收魔力的性質。

(該不會,是這個吸走了我的魔力……?)

原本,精靈旅舍吸收魔力的效果並沒有那麼強。不過,懂得如何強化這類植物的人,路易斯心裡有數。

下咒引蟲的咒術師,還有強化植物的魔術師。

……明明就有七賢人助陣不是嗎,還一次兩個。

(竟敢擺我一道,這群混帳東西──!)

終於抓狂的路易斯,開始盤算要召喚精靈王把這一帶切個粉碎,用飛行魔術朝最高審議會直衝,把七賢人年少三人眾狠狠教訓一頓。

然而,還來不及實行,路易斯就為了腳邊感受到的異狀臉色發青。

為了防禦成群結隊的蟲子,路易斯展開的是半球體型防禦結界……可是,半球體型,代表只是以圓頂狀從頭頂覆蓋全身,並沒有連地面都封鎖。

抽搐著臉龐瞄向腳邊,路易斯隨即為了從鞋子一路往上爬竄的蟲子凍僵。

飛行魔術。只要用飛行魔術,甩開從地面爬上來的蟲子就行了──但,展開半球體型防禦結界時,沒辦法使用飛行魔術。

就在這段猶豫不決的期間,精靈旅舍也不斷吸收著路易斯的魔力。

「──唔~~~~!」

在大量昆蟲飛舞的花田中央,路易斯發出了無聲的哀號。

〈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最大的敗因,就是一廂情願地認定,〈沉默魔女〉──那個毫無人性的怪物丫頭,不可能會主動請求他人的協助。

最強的棋子皇后(路易斯),就這麼被士兵(羅貝特)們逼上了絕路。

這場戰鬥,就是這樣的對局。

作為最高審議會會場的王城房間里,國內知名重臣貴族們整齊地在各自座位就坐,等待開會時刻到來。

還有幾處席位空著,已經就坐的出席者都為了這次的事件不停交頭接耳。

受到如斯眾人矚目的,是第一王子萊歐尼爾•布雷姆•艾圖亞特•利迪爾,以及克拉克福特公爵達瑞斯•奈特雷。

第二王子慘遭殺害,還由冒牌貨頂替這種前所未聞的事態,任誰一時之間都難以置信,只想著要觀察第二王子同父異母的兄長萊歐尼爾,以及外祖父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反應,好作為判斷依據。

萊歐尼爾正滿臉僵硬,直盯著前方默不作聲,克拉克福特公爵則是擺著一如往常的嚴肅態度,等待議會開始。

就在這種一觸即發的氣氛下,七賢人席位上的〈荊棘魔女〉勞爾•羅斯堡抓住坐在身旁的〈深淵咒術師〉雷•歐布萊特衣襬扯了扯,小聲地問道:

「噯,雷。應該差不多了吧?」

「嗯,我設下的誘蟲咒已經發動了……哼哼,哼哼哼,〈結界魔術師〉,你活該……長相英俊的男人,就該都去給蟲爬滿全身啦……」

為了拖住〈結界魔術師〉腳步所準備的,花田的咒印與吸魔力的花。幫忙設置的人無他,正是這兩人。

表面上的說詞,是「要用誘蟲的咒術吸引昆蟲,藉以進行花朵授粉相關研究」,但實際上當然不用說,是用來暗算路易斯的陷阱。

「對路易斯先生有點不好意思啊~不過,畢竟是莫妮卡拜託的嘛~」

「這麼一提,〈沉默魔女〉還沒來啊……〈詠星魔女〉也是。」

說著說著,雷側眼望向一旁的空位。

鑒於〈寶玉魔術師〉伊曼紐•達爾文的死亡,現場只為七賢人安排了六個座位。

〈詠星魔女〉、〈結界魔術師〉、〈沉默魔女〉三人的位子都還是空著的。

「梅爾麗小姐,是不是又詠星詠得入迷,睡過頭了呀。」

聽勞爾這麼說,蓄著黑胡的壯漢──〈炮彈魔術師〉布拉福•泛世通插了嘴。

「詠星的是嗎,今早,我有看到她往陛下房間去嘍。比起這個,荊棘的啊~你裡頭要穿務農服,就至少也把長袍正面穿好怎麼樣。」

如此出言提醒的布拉福,今天在長袍下打扮得頗為體面。

七賢人長袍只要用裝飾領巾把正面紮好,在典禮上就被視為正裝,其他場合基本上頗為自由。只是,如果沒戴領巾,前襟敞開時,常見的作法是在長袍下搭配較為高檔的衣物或禮服。

「我今天這件其實挺漂亮的說~」

「不管多漂亮,務農服就是務農服好嗎。你家應該要多少上相的衣服都有吧。」

「可是祖母大人都喜歡挑些滿是花邊啊蕾絲之類,穿起來很重的那種啊~……」

嘀咕抱怨的勞爾,從口袋裡扯出了裝飾領巾。

就在勞爾攤平滿是皺紋的領巾,把長袍正面紮好的同時,告知最高審議會開始的鐘聲也響起了。

對開的房門從走廊往室內推開,〈詠星魔女〉梅爾麗•哈維從門後現身。今天的她身穿優雅的禮服,外面再披上長袍。

由她伸手攙扶著的,是一頭金髮又蓄有鬍鬚的男人──利迪爾王國國王安布羅斯•庫雷朵•利迪爾。

卧病在床的國王登場,令會場陷入騷動。

國王雖然臉色蒼白又撐著拐杖,但的確是直挺挺地站著。

褪色的金髮與天空藍的雙眼,以及消瘦的軀體。確實是少了年輕時那股精悍,不過智慧洋溢的雙眼依然如往昔那般炯炯有神。

萊歐尼爾自座位起身,皺起粗實的眉毛,一臉憂心地望向國王。

「陛下,您體況可還安好?」

「不成問題。」

國王簡短應聲,但騷動仍未止息。

在身旁扶著國王的〈詠星魔女〉以優美的嗓音宣言:

「請肅靜。不雅的噪音,會影響陛下龍體。」

最年長七賢人的發言,令會場重返寧靜。

即使如此,在場人士還是全都欲言又止的表情。再怎麼說,這也是卧病在床的國王睽違數月現身在公家場合。

「為本次事件痛心疾首的陛下,是強忍著心痛前來。還請各位理解與配合。」

語畢,梅爾麗攙扶國王來到席位就坐。

會場的貴族們全都難掩內心動搖,唯有一名人物絲毫不為所動──克拉克福特公爵。

公爵現在,心裡究竟抱著何種想法呢──在各種思緒交錯中,議長開了口:

「那麼,雖然似乎有數名人士尚未到場……但我在此宣布,最高審議會正式開始。」

通往會場後方小房間的門扉開啟,手上套著枷鎖的青年在士兵的挾持下,向前邁出步伐。

即使身上穿的是樸素的襯衫與長褲,依然引人注目的,有著一頭鮮艷金髮與端正五官的青年──冒充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的大罪人,臉上正掛著幾乎與會場格格不入的平穩笑容。

「罪人啊,請你先報上名來。」

聽見議長督促的艾薩克,忍不住在心裡自嘲。

艾薩克•沃卡是早在十年前就死去的人。這裡豈有讓死人報上名號的道理。

「我沒有,能在這裡報上的名字。還請各位隨意,數字也好記號也好,愛怎麼稱呼就怎麼稱呼。」

如此桀驁不遜的態度,令眾人紛紛皺起眉頭。

艾薩克只轉動眼珠,觀察在場者的長相。在能夠圍繞俯瞰罪人的座席上,有著大量熟識的臉孔,其中坐在房間最後頭的,是菲利克斯的父親,利迪爾王國國王。

然後,離國王最近的座位上,坐著第一王子萊歐尼爾,以及克拉克福特公爵。

再挪動視線少許之後,艾薩克發現七賢人座位上有兩張空席,於是稍稍眯起眼睛細看。

其中一張空席,是〈沉默魔女〉的座位。她本來就不常出現在公家場合,所以缺席也毫不令人意外。

只是,如果可能的話,最後真想再見她一面──說得更誠實點,真希望能見見她的廬山真面目。

(以罪人的心愿而言,算是太奢侈了嗎。)

抬起頭來,艾薩克將視線回歸正前方。在菲利克斯的五官上,浮現著沉穩而溫柔的笑容。

這張臉是菲利克斯的臉。絕不能驚慌失措地醜態畢露。

即使是冒牌貨,最後也想在眾人心中留下美好的菲利克斯形象。

「罪人啊。你在新年儀式結束後,趁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殿下返回賽蓮蒂亞學園的途中,暗殺並頂替了殿下。這與事實有出入嗎。」

「若各位主張這是事實,真相肯定就是這樣吧。」

面對艾薩克以沉穩態度做出的回覆,克拉克福特公爵的跟班們開始七嘴八舌地嚷嚷些「何等傲慢」等怒言。

他們連這個冒牌貨是誰一手打造的都不曉得,就對冒充第二王子的假貨散發惡意。

多麼滑稽啊。在場所有人,都隨著克拉克福特公爵的意思起舞。

(……只不過,最滑稽的人,當然就是我了。)

處刑的瞬間,王國全體國民肯定都會對艾薩克散發無與倫比的憎惡吧。拯救王國免受咒龍侵害的英雄王子,就是被這個罪人殺死的。

然後,英雄王子就會成為悲劇王子,永遠留存在眾人的記憶中。

(啊啊,可是……那女孩,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

無意間浮現腦海的,是在棋盤前低頭不語的少女。

『可當我得知,是為了實現某人的心愿,爸爸才會死去的時候……我忽然變得,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了。』

莫妮卡•諾頓──不,她的本名一定是這樣吧:

莫妮卡•雷因。

為了隱瞞冒牌王子的真相,父親慘遭殺害的女兒。

(……請妳,儘可能憎恨我吧。)

雖說心地善良的她,肯定不會願意去憎恨任何人。

話雖如此,與其要露出那種悲傷的表情,還寧可她盡全力憎恨艾薩克,然後在處刑的瞬間,見到害死父親的仇人死去,多少獲得一點救贖。她有那個權利。

議長一臉不可思議地問向艾薩克。

「罪人啊,對於這裡舉出的罪狀,你全都承認嗎?」

光是那兒舉出的罪狀還遠遠不夠啊──艾薩克心想。

艾薩克的罪早在十年前,害死菲利克斯的那瞬間就開始了。

所以,艾薩克只能這麼回答。

「我承認所有的罪。」

害死菲利克斯的罪。火化他的遺體,取而代之的罪。欺騙了眾多國民的罪……以及,害死莫妮卡父親的罪。

背負這一切的一切,艾薩克•沃卡將在這裡死去。

開門聲從背後傳來。一定是士兵準備把自己押走了吧。如此心想的艾薩克,耳里忽然響起一陣清澈凜冽的嗓音。

「請稍安勿躁。」

那是明明耳熟能詳,卻又陌生無比的聲音。

艾薩克認得那道嗓音。然而,那嗓音的主人,不會像這樣用響徹會場的方式講話。

叩、叩──細長高跟鞋的腳步聲入耳。

艾薩克緩緩回過身去。

正朝這裡走來的,是將兜帽深蓋及眼,手持法杖的〈沉默魔女〉。

在〈沉默魔女〉身後待命的男性隨從,是自稱巴索羅謬•亞歷山大的黑龍。身穿老派長袍的黑龍,在與艾薩克四目相接的同時,揚起嘴角一笑。

收服黑龍當隨從的〈沉默魔女〉,於長袍下穿著漆黑色的禮服。每走一步,別在禮服胸口的花飾緞帶就隨之搖曳。

在禮服的領口,一隻含蓄的首飾正閃閃發光。隨著首飾框搖晃的小石子,是貴橄欖石。

那隻首飾,牢牢吸住了艾薩克的目光。

那是他從前當作禮物送人的。無論是誰都好,希望有人能記住真正的自己。抱著這種自私而扭曲的願望,贈送出去的。

『就算只是暗夜中微弱的燈火,都能讓貴橄欖石發出美麗的亮光。如果妳願意戴著,一定能讓我比較容易馬上找到妳。』

那時候的首飾,現在正在〈沉默魔女〉的領口閃耀。

呆立原地的艾薩克面前,〈沉默魔女〉張開了以淡紅色彩點綴的雙唇。

「身處這裡的這位大人,乃是如假包換的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殿下。」

以宏亮的嗓音做出宣言,〈沉默魔女〉卸下斗篷。

斗篷下的臉孔,雖然經過化妝,卻絕對不可能看走眼。

「關於這點,請容七賢人之一──我〈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向各位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