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6 / 256 ·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秘密 8

第十一章 於北方大地的重逢

滿臉尷尬地返回學生會室的莫妮卡與希利爾,接獲艾利歐特笑咪咪的迎接。

果然全都被聽光了。抱頭呻吟的莫妮卡身旁,希利爾輕咳了一聲。

「……抱歉亂了方寸。」

「你方寸大亂根本是家常便飯吧。」

艾利歐特的挖苦雖然讓希利爾顯得有點不服氣,還是凹著嘴唇把反駁吞了回去。

在這種尷尬的氣氛中,莫妮卡正忸忸怩怩地搓起手指,到教職員室確認狀況的尼爾踏著輕盈的腳步回來了。

「不好意思久等,我回來了。」

既然尼爾已經返回,現任學生會幹部與克勞蒂亞等六人於是再度就坐,重新展開會議。

「首先,關於本次事件……教職員方面好像也還沒掌握確實的狀況。不過已經耳提面命表示『為了避免引起無謂的混亂,千萬不可泄漏菲利克斯殿下遭押走的風聲』。還有,明天起的三天,校方決定臨時休假。恐怕,是要在校園內展開調查吧。」

「唉~算妥當的判斷吧。」

艾利歐特應聲之後,瞪向空蕩蕩的學生會長席。

「新學生會幹部的交接,還有畢業典禮的準備,八成都得在少了現任會長的前提下進行,最好先有心理準備。那傢伙基本上,不會有機會返回校園了。」

聽完這番發言,一行人表情都灰暗了下來。

第二王子是冒牌貨,這是不爭的事實。處刑只怕是怎樣都免不了。

「……讓我,確認一件事好嗎?」

希利爾輕輕舉手,用生硬的嗓音接話。

「霍華德書記的發言若是屬實,代表正牌的菲利克斯殿下早在十年前就已身亡,由隨從頂替。然而闖進宿舍的士兵,卻說冒牌貨的真面目,是棋藝大會的入侵者,也就是帝國魔術師,而且是在最近才冒充的……兩方說法彼此矛盾。」

也不能怪希利爾會陷入混亂。有別於原本就知道頂替真相的艾利歐特,以及抱持著疑念的布莉吉特,希利爾才剛得知一切真相沒多久。

這樣的希利爾,得到的是克勞蒂亞冷冷的回應。

「……腦筋很不靈光耶。只要想想這個替身計畫,背後會有誰在穿針引線,馬上就能解開你的疑惑了喔。」

在嘟起嘴巴的希利爾身旁,尼爾「啊,這樣啊」地敲了敲手掌。

「十年前的頂替,是在克拉克福特公爵的主導下進行的吧。所以,公爵全都知情。若是因為某種理由,讓公爵決定要捨棄會長……把黑鍋加在帝國頭上,會在許多方面都比較好辦事。」

「……真不愧是尼爾。」

克勞蒂亞露出了少見的柔和笑容。雖然是與氣氛凝重的現場格格不入的表情,但克勞蒂亞並不是會在意這種事的人物。

「克拉克福特公爵,一直想和帝國打仗……帝國人殺害第二王子並冒充頂替,還有什麼比這更好的開戰借口嗎。」

「可這麼做的代價,是公爵會失去第二王子喔。這在政治面極為不利。」

希利爾提出反駁,克勞蒂亞隨即收起柔和的笑容,回歸往常的撲克臉。

「……就是為此才攏絡第三王子的。我敢打賭。克拉克福特公爵馬上就會宣布擁立第三王子。」

克勞蒂亞的發言,大致上都與莫妮卡的推測一致。

莫妮卡握緊擺在膝上的拳頭。

( ……再這樣下去,艾伊克的存在,就會成為引爆戰爭的理由。)

按照公爵的劇本,正牌的第二王子是死在帝國魔術師的手上。一旦國民信以為真,絕對是再充分不過的開戰導火線。

不過,就現狀而言,沒有任何事情是莫妮卡等人有能力干預的。現場的所有成員,都對此心知肚明。

令人坐立難安的沉默支配著全場,就在這種氣氛下,尼爾忽然舉手說了聲「那個~」

「我在想……會長在接受質詢的過程中,是不是也有可能,把所有真相一五一十托出?證明事情與帝國魔術師毫無關聯。」

的確,就如尼爾所說。如果艾薩克在調查中自白,姑且先不論能否取信於人,至少可以主張克拉克福特公爵的涉案。

但,尼爾的疑問,被艾利歐特斬釘截鐵地否定掉。

「這不可能。對那個隨從而言,正牌菲利克斯殿下的名譽,比什麼都來得重要。如果在這時招出真相,就守護不了殿下的名譽。」

操著某種輕視對方太傻,卻又好似夾雜同情的嗓音,艾利歐特低語:

「……與其演變成那樣,那傢伙,會寧可選擇當個殺害殿下的罪人受死。」

在學生會室的討論,到頭來僅止於確認現狀,沒能發展出具體行動方針。

沒有半個人,問起接下來到底該怎麼辦。

大家心裡都很清楚。無論出於什麼理由,艾薩克•沃卡的所作所為,都不會獲得寬恕。

而且,無論是什麼人,都無法與克拉克福特公爵作對。

離開學生會室的莫妮卡,沒有走上返回宿舍的路,而是朝附近的森林移動,同時在腦海思索。

(……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呢。)

再這樣下去,克拉克福特公爵遲早會以「帝國人殺害了第二王子」這樣的理由,提議與帝國開戰吧。

至今為止都被歌頌為英雄的第二王子遭到殺害,無法想像國民會有多麼憤怒。支持開戰的比例,相信也會爆髮式地成長。

(就只有這個發展,無論如何都必須避免……)

「事態演變得非同小可了呢。」

聽見前方傳來的高冷嗓音,莫妮卡停下腳步。就覺得應該差不多要來接觸了,往森林移動似乎是正確的選擇。

不發出半點聲響,現身在莫妮卡面前的,是身穿賽蓮蒂亞學園制服,一頭黑髮,眉毛挺拔的女孩──帝國諜報員海蒂。

「繼續演變下去,我國與利迪爾王國之間的戰爭肯定會爆發吧。一旦如此,妳就……」

沒錯。莫妮卡已經跟黑獅子皇帝約好了。

利迪爾王國若是向帝國掀起戰端,莫妮卡就必須親手令戰爭終結。

……方法是,由莫妮卡取下利迪爾王國王族的首級,獻給帝國。

「請、請等一下。再給我……再給我一點,時間……」

「期限是冒牌王子的處刑。若他選擇受死,真相就永遠被埋葬在黑暗中了。」

既然艾薩克絕對不會吐實,就沒有任何人阻止得了克拉克福特公爵。也就是戰爭絕對無法避免。

(……一定得由我,設法做點什麼。)

然而,關於那個「什麼」,卻絲毫沒有具體的頭緒。

雖說七賢人擁有某種程度的發言權,單憑莫妮卡一人就想顛覆這個現況,果然還是太過強人所難。

語塞的莫妮卡,忽然見到海蒂朝眼前遞來一張對摺的紙片。

「還有,這是受託調查的結果。」

「……!」

打開對摺的紙片。上頭記載的,是某個人物的名字與修道院名。

見到修道院名,莫妮卡暗自感到吃驚,海蒂則皺起了挺拔的眉毛。

「我並不認為,和那名人物接觸,能夠令事態好轉。」

「或許,吧……不如說,很可能只是白跑,一趟。」

實在不覺得,那名人物會握有足以徹底顛覆現況的情報。

(即使如此,我還是想弄清楚……艾伊克的事。)

莫妮卡拜託海蒂調查所在地的對象,是為數僅少既認識艾薩克•沃卡,又同時認識正牌菲利克斯王子的人物。

無論如何,莫妮卡都希望找那個人談談。

(話又說回來,沒想到那個人……竟然會是在那個地方。)

人與人的因緣際會,或許就是會像這樣,在出乎意料的地方,用意想不到的方式降臨。

莫妮卡在尋找的人物,現在身處的場所,是位於利迪爾王國北部的立雪悟德修道院。

從前,企圖暗殺第二王子的莫妮卡好友──凱西•古洛布被送往的修道院。

風之精靈謝費爾德會運來春風,待謝費爾德紀念日之後,利迪爾王國徹底染上春天氣息,森林也一片新綠。不過,利迪爾王國北部的貝朗瑞山,還是在背陽處留有殘雪。

有一位年少修女,就走在這種冬色猶存的山間小道上。

那位修女揹著用木條編成的木籠,手上緊緊握著十字弓。

嘎沙嘎沙踩在積霜土壤上的修女蹲向地面,確認野獸的足跡,同時順手噗嘰噗嘰摘下春季山菜,放進背後的木籠。

毫無一絲多餘,一氣呵成的俐落動作。

(今天都只找到山菜啊。可能的話,真希望晚餐也能有肉上桌。)

根據宗派而定,禁止聖職者打獵與吃肉的地域並不少見,不過她所供奉的精靈神不禁獵也不禁葷。

更重要的是,在難以取得食材的貧瘠北方大地,狩獵得來的肉是貴重的營養來源。

負責調度食材的她,每個月會下山到鎮上購物兩次,可新鮮的肉不是那麼容易買到的東西。

好想嘗嘗久違的肥美鮮肉啊~~剛這麼咽下口水,耳里就傳進微弱的腳步聲。而且聽起來正徐徐朝這兒走近。

反射性架起十字弓,立刻有人從樹蔭下現身。

「等、等一下。不,不要殺我……」

渾身發抖求饒的,是懷裡抱著黑貓,身穿不起眼長袍的嬌小少女。

修女──凱西•古洛布認識那位少女。

「莫妮卡?」

凱西放下十字弓,莫妮卡馬上脫力往地面一垮,垂下眉尾笑道:

「……好久不見,凱西。」

「那邊地面滑,小心別摔倒嘍。」

「嗯,哇、哇哇……」

話才剛講完就差點摔倒的莫妮卡,被凱西慌忙拉住手臂。

「還好嗎?」

「嗯、嗯……謝謝……妳。」

莫妮卡忸忸怩怩地道謝,凱西有點不好意思地搔了搔臉,再度走上前帶路。

最後一次和凱西交談,是多久前的事了呢。

凱西大概已經,沒有把莫妮卡當成朋友了吧,可是在莫妮卡的心裡,凱西一直還是好朋友。

話雖如此,如果莫妮卡帶著拜訪朋友的感覺,天南地北閑話家常,一定會害凱西困擾。

(凱西很溫柔,所以肯定不會把困擾表現在臉上……可是,不可以給她添麻煩,吧。)

在無言的尷尬中行進的兩人,一會兒之後總算抵達老舊修道院。這裡,就是凱西現在的棲身之所。

被抱在莫妮卡懷裡,有著黑貓姿態的尼洛好似覺得冷,發出了喵嗚~~的叫聲。

把莫妮卡送到這個位居深山的修道院附近的功臣無他,正是尼洛。

寒假飛往廉布魯格時,莫妮卡是用飛行魔術夾雜休息時間分段趕路,但這趟的距離比那時更長,況且現在情況緊迫,無暇休息。

話雖如此,要搭馬車來到這種位於偏僻地區的修道院,也一樣太花時間。

於是,莫妮卡讓尼洛變回黑龍姿態,乘著尼洛趁夜飛行趕來。

騎飛龍翱翔於空,說實話,原本覺得只會發生在故事裡。

好奇心旺盛的古蓮大概會很羨慕,但莫妮卡的感想只有「好高、好冷,好可怕~~」

尤其利迪爾王國北部的空氣現在還很冰冷,留有強烈的冬季氣息。畏寒的尼洛好像不願意走雪路,從抵達之後就一直化身成貓讓莫妮卡抱在懷裡。

為鞋子除雪的凱西,朝尼洛瞥了一眼。

「那隻貓是?莫妮卡的使魔嗎?」

「嗯,呃──大概就那種感覺,不過……可以帶他,一起進修道院,嗎……?」

莫妮卡懷裡的尼洛好似不服氣地「喵~~?」了一聲。

本大爺忍著寒風,這麼努力飛過來了耶!竟然要把我留在外頭嗎!──感覺似乎可以聽見這種抱怨。

凱西彎腰,目不轉睛地凝視莫妮卡懷裡的尼洛。

說實話,凱西在第二王子暗殺未遂事件中,曾經遭遇過化身成青年的尼洛。

萬一尼洛的真面目穿幫怎麼辦──內心正如此忐忑不安,凱西就臉頰一緩,伸手摸尼洛的頭,說了聲「好可愛」。

「這孩子,乖嗎?」

「呃、嗯,他很乖,非常聽話……喔?」

從前讓利迪爾王國陷入恐怖與混亂的沃崗黑龍,這會兒正仰頭望著凱西,發出可愛的「喵喵~」叫聲。

龍是自尊心強烈的高傲種族──幾乎要讓人質疑這傳承可信度的,瘋狂諂媚人類的叫聲。

「如果莫妮卡能好好抱著,一起進去應該沒關係吧。」

說著說著,凱西打開了大門。

靜謐的禮拜堂里,有一位修女正在打掃。那是戴著圓眼鏡,感覺個性很嚴格的高齡修女。

「羅娜修女。有訪客。」

凱西帶莫妮卡進到禮拜堂,悄悄在耳邊說「她是這裡的院長喔」。

莫妮卡動作生硬地鞠躬問好。

「初、初次見面,妳好……」

「特地來到這種一無所有的窮鄉僻壤修道院禱告,看來妳不是普通虔誠呢。」

感覺起來,話語裡帶有一種冷漠的排斥。至少,並沒有歡迎的意思。

這間位於北部地區深山的修道院,是有內情的人會流落至此的場所。當然,幾乎不會有禮拜客上門。正因如此,自己才會遭到警戒吧。

使勁渾身解數挺直背脊,莫妮卡用緊張到發抖的嗓音開口:

「我、我有個,無論如何都想見一面的人……我聽人家說,那個人來到了這間修道院,所以才前來拜訪。」

「那人的名字是?」

面對露出打量眼神的羅娜修女,莫妮卡收緊下巴回答:

「……她是,瑪希女士。」

瑪希──這名字的主人,是從前任職於克拉克福特公爵宅邸的女僕長。

在〈荊棘魔女〉勞爾•羅斯堡的協助下,潛入克拉克福特公爵宅邸時,老園丁是這麼說的。

──年幼時的第二王子,一直很黏隨從艾薩克,以及侍女領班瑪希。

所以,只要找到瑪希,或許就能問出些菲利克斯與艾薩克小時候發生的事,莫妮卡是這麼想的。

可是,請海蒂調查瑪希下落之後,發現了一件意外的事實。

正牌菲利克斯王子身亡後,馬上請辭的瑪希,爾後其實被當成了失蹤人口。

她在來到這間人煙稀少的修道院之前,似乎是逃命似地離開中央地區。

不惜做到這種地步也要隱姓埋名的理由是什麼?

恐怕,她是知道了真相。知道菲利克斯要由艾薩克來頂替。

「……可以讓我,與瑪希女士見面嗎?」

「辦不到。」

羅娜修女直截了當地答道。

莫妮卡正打算求情,羅娜修女又繼續開口:

「因為,瑪希修女在去年,就已經因為肺炎身亡了。」

啊啊──莫妮卡感到青天霹靂地發出嘆息。

為數僅少認識艾薩克的人過世了,這件事實令莫妮卡單純地心疼。

「小姑娘,妳是瑪希修女的親人嗎?」

「……不是。」

莫妮卡只聽說瑪希是公爵宅邸的女僕領班,至於她是怎樣的人物,根本一點認識都沒有。

正為了該如何說明而躊躇,羅娜修女又指了指禮拜堂的椅子,無言地督促莫妮卡「坐吧」。

戰戰兢兢地坐下後,凱西把尼洛從莫妮卡懷裡一把抱了起來。

「我帶這孩子去玩,可以嗎?」

「呃、嗯。」

「謝謝。」

凱西抱著尼洛走出禮拜堂。恐怕,她是判斷接下來的對話自己不適合在場,所以體貼地離開吧。

禮拜堂雖然窄小,可只有羅娜修女與莫妮卡兩人在場,就感覺莫名地寬敞。

羅娜修女就像在等待懺悔似的,無言地凝視莫妮卡。

那沉靜的表情同時散發著聖職者特有的祥和與莊嚴──那是,無論怎樣的內情都會接納的慈祥,以及絕不容許撒謊的嚴厲。

在膝蓋上十指交疊,莫妮卡開始面對自己心裡尚未釐清的感情。

「有一位……我認識的人,現在身陷困境,很巨大的困境。」

認識的人。

實際道出口,才覺得這是多麼徒具形式的描述。話雖如此,莫妮卡還是不清楚,他的存在該如何定義才好。

對於自稱艾伊克的他而言,莫妮卡是夜遊的夥伴。

對於在賽蓮蒂亞學園的他而言,莫妮卡•諾頓是學生會的學妹。

然後對他而言,〈沉默魔女〉是發自內心尊敬的偉大魔術師。

然而,如果問起對莫妮卡而言,「他」究竟是什麼樣的人,總覺得無法順利用言語表達。

所以現在只能說,他是自己認識的人。這件事實,讓人有點寂寞。

「那個人,非常執著於某件事,而我,沒有辦法理解,那個人為什麼會執著到那種地步……」

「可是,妳想要試著去理解,對嗎。」

「……是的。」

對了。就是這樣。他──在那晚,笑稱自己跟莫妮卡是不良夥伴的艾伊克,莫妮卡想儘可能多了解一點。所以,才像這樣來到了北方大地。

「瑪希女士,是少數認識那個人的人……所以,我才想與瑪希女士見面,聽聽她是怎麼說。」

如果能聽瑪希描述過艾薩克與菲利克斯王子的往事,或許就能夠理解他執著的理由了,莫妮卡是這麼想的。

(……雖然說,結果又撲空了。)

面對消沉的莫妮卡,羅娜修女問道:

「妳說那個人現在身陷巨大的困境,那妳打算要幫助他嗎?」

「是的。」

這聲回答,答得乾脆俐落到令人吃驚。

沒錯。莫妮卡想救他。想救那個即使被妄執纏身,卻還是,為了〈沉默魔女〉雙眼閃閃發光,留有孩子氣一面的那個人。

就算到了現在,莫妮卡還是沒辦法定義,自己對他是怎麼想的。

拉娜是朋友。希利爾是尊敬的學長。那他呢?如果被這麼問,莫妮卡一定答不出來。

初次邂逅時,他幫自己撿起了樹果。

鳴鐘祭那晚,他說自己是夜遊夥伴,送了自己書本與首飾。

以〈沉默魔女〉身分相會時,他向自己投以尊敬的眼神。

即使,他的所作所為天理不容。即使,他與莫妮卡父親的死息息相關。

莫妮卡還是,沒辦法徹底憎恨他。莫妮卡就是忍不住,想要再見一面那個對魔術感興趣,雙眼有如少年般炯炯有神的他。

「我想要,幫助那個人。所以,我想要更了解他。」

就如同在說給自己聽一樣。望著如此低語的莫妮卡,羅娜修女臉上的嚴厲感稍微淡了些。

「那個人,叫什麼名字?」

「艾伊克……他叫艾薩克•沃卡。」

羅娜修女露出了陷入沉思的表情。

「妳在這等會兒。」

離開禮拜堂的羅娜修女,不久便小心翼翼抱著某種東西返回。那是個用布巾包住的小包裹。

羅娜修女將包裹遞來面前,莫妮卡惶恐地收下。從重量與尺寸判斷,應該是書吧。

「這個,是瑪希修女的遺物。她在臨終之際是這麼說的……『如果,有自稱艾薩克•沃卡的人物上門拜訪,就請把這個交給他』。」

「由我收下,真的沒關係,嗎?」

羅娜修女閉上了眼睛。

她的側臉上,浮現了散發濃厚人情味的糾葛。

「從妳的樣子看來,那位沃卡先生本人想造訪這兒恐怕很困難吧。既然如此,就由我獨斷將這份遺物交託給妳。」

羅娜修女用滿是皺紋的指頭摸了摸包裹。就好像在哀悼一般,慈祥地撫摸。

「瑪希修女總是為了某件事感到畏懼、後悔。她就連臨終之際,都為夢魘所苦,不停向某人賠罪……我由衷希望,將這份遺物交託給妳,能夠讓瑪希修女獲得真正的安眠。」

莫妮卡輕輕打開了包裹。

包裹內是本日記。第一頁夾了一枚信封。

日記雖然老舊,但從費工的裝訂看來,相信絕非便宜貨。

這會是瑪希的日記嗎?如此心想並打開夾著信封的第一頁之後,莫妮卡瞪大了雙眼。

上頭撰寫的是笨拙又生疏的,孩童特有的字跡。

(……這,是……)

讀過最初的幾頁,馬上就理解了。

這是已不在人世的,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的日記。

咕嘟咽了口唾液,莫妮卡望向羅娜修女。這本日記,絕對不是能隨便公然閱讀的東西。

羅娜修女隨著甩動的衣襬回過身去,背向莫妮卡說道:

「我就在後面的房間。有什麼需要,隨時說一聲。」

留下這句話,羅娜修女便離開了禮拜堂。

坐在禮拜堂的長椅邊緣,莫妮卡首先打開夾在日記內的信封。

裡頭裝著好幾張手寫的信。看來,應該是瑪希在臨終前留下的遺書。

信紙上用極度潦草的字跡這麼記載──

『這幾天,咳嗽愈來愈嚴重,連起身都感覺煎熬無比。相信,我已經來日不多了吧。既然如此,在這條生命燃盡前,我打算將自己的罪孽,以及後悔,全部記錄下來。拜託,請保佑這封信能讓艾薩克少爺看到,而不是落到克拉克福特公爵手中。』

信紙還有不少空白,但第一頁的字跡就在這裡中斷了。恐怕,要從第二頁開始,才會進入真正的主題。

用顫抖的手指翻過信紙。第二頁的字跡,比第一頁來得更加潦草。

『殿下從屋頂摔落的情景,我直到現在仍歷歷在目。那晚,我受殿下之託,支開了後門附近的人員。因為殿下說,無論如何都想溜出去看星星。

現在想想,那晚明明既多雲,夜風又強,何以殿下會那麼堅持要外出……啊啊~但無論當時有沒有注意到這件事,我都應該要阻止殿下的。明明如此,我卻沒能好好對殿下板起面孔回絕,忍不住聽從了那惹人憐愛的要求。

之後,聽到殿下從屋頂摔落的消息,我感覺自己渾身血液都結凍了。

原先在外頭看星星的殿下,為什麼會爬到屋頂上去,我並不清楚。但,只有一點我非常確信,就是這與我支開後門附近的人,絕對脫不了關係。

我害怕得不知所措。會不會,殿下從屋頂摔落,其實都是我害的。萬一,這件事情傳進了克拉克福特公爵耳里,難以想像我要面對怎樣的處罰。

然後,承受不了內心恐懼的我,犯下了無可寬恕的罪。

殿下平時就有寫日記的習慣。所以,請我把人支開的事,說不定也會寫在日記中。萬一這內容被誰給看到了……抱著這種想法的我,竟然膽大妄為,悄悄從殿下房間帶走了日記。

然後,當我返回自己房裡讀過日記,才驚覺駭人的事實。

得知這項事實的我,往後,絕對不可能繼續留在宅邸任職。我一定,會忍不住將動搖表現在臉上。一定會被克拉克公爵看穿。

所以,我只能選擇逃離公爵的宅邸。

透過親戚的人脈,我隱瞞行蹤,輾轉北上逃到邊疆,好不容易安頓下來喘口氣,重新讀過殿下的日記時,一陣強烈的懊悔侵襲了我的心。

殿下的日記,註明了最後一頁是寫給艾薩克少爺看的,然而我卻為了自保,帶走了這本日記。

必須得將這本日記交給艾薩克少爺,讓艾薩克少爺看看才行。明知如此,我卻沒有足夠的勇氣。一想到行蹤可能暴露給克拉克福特公爵,我就害怕得不能自已。

啊啊~神啊。求禰聽聽愚蠢的我最後的心愿吧。拜託,拜託,一定要讓這本日記回到艾薩克少爺手裡。一定要拯救那位既溫柔又可憐的孩子。』

愈往信件後半,字跡就愈潦草,愈難辨識。

是病情惡化所致嗎,又或是心象被湧現的往事所干擾呢,莫妮卡不得而知。

將信紙收回信封,莫妮卡啪啦啪啦地翻閱菲利克斯的日記。

『今天又被外祖父大人責罵了。都怪我沒能好好騎在馬上。騎馬,實在好可怕,我學不來。』

『今天又被外祖父大人責罵了。都怪我考試考差。連老師也好失望。我得更加、更加用功,才行。』

『今天又被外祖父大人責罵了。都怪我沒能好好向來賓問候。一到外人面前,我就變得好緊張,聲音都發不出來。為什麼我總是,沒辦法達成外祖父大人的期待呢。』

每一則日記,幾乎都寫著同樣的開場白。

──今天又被外祖父大人責罵了。

然後,將自己表現不佳的地方一一條列的身影,教人忍不住在腦中浮現出布莉吉特口中提到的軟弱王子形象。

只是,這份日記中,有另一個登場頻率不下「外祖父大人」的人物──他最喜歡的隨從艾薩克。

『艾薩克用手帕折了兔寶寶給我。我說自己也想折,他就教了我簡單的花朵折法。我現在,還沒辦法折得跟艾薩克一樣漂亮,不曉得,多多練習是不是就會進步。』

『第一次騎到馬上了!艾薩克一握韁繩,馬兒就乖巧得嚇人。簡直就像魔法一樣。艾薩克好厲害。雖然坐在馬背上很高很可怕,但只要艾薩克在旁邊,就感覺稍微安心了點。』

『我又發燒了。整天躺在床上雖然很無聊,但艾薩克講了好多故事給我聽,好開心。艾薩克知道好多事情喔。』

不曉得是不是多心,提到艾薩克的日子,總覺得文字都充滿了活力。

在那種日子,文字旁都會添上花朵、馬兒之類的塗鴉,教人看了無比窩心。

『第一次交到了朋友。朋友名叫艾伊克。是只限兩人獨處時才可以叫的秘密朋友。艾伊克會把我喚作亞克。艾伊克跟亞克。光是名字聽起來很像,就讓人好開心。』

從這天起,「艾伊克」這個名字開始反覆於日記內登場。

描述隨從時寫作艾薩克,描述朋友時寫作艾伊克,菲利克斯撰文時分得很清楚,幾乎要讓人產生錯覺,以為有艾薩克與艾伊克兩個不同的人存在。

日記讀著讀著,名為菲利克斯的少年形象開始逐漸清晰。

既內向,又軟弱,缺乏自信,雖然身為王族,可實際上就只是個平凡無奇,隨處可見的普通少年。性格相近的莫妮卡,甚至在菲利克斯身上感受到一股親近感。

就在來到日記後半本的時候,某頁花上一整面的頁面畫了張圖。那是雖然筆觸生澀,卻看得出費盡渾身解數描繪的王子殿下圖。

在圖的旁邊,寫了這樣的文字:

【理想的王子殿下】

•腦袋靈光(難懂的政治話題也能確實聽懂)

•勇敢

•對大家很溫柔

•馬術劍術十項全能

•也擅長狩獵

•會用很多魔術

•可以大方打招呼(不會咬到舌頭)

•棋藝高強(比艾利歐特還厲害)

•能自然地誇獎女性(至少能不惹布莉吉特生氣)

•舞藝高竿(能高明地領舞,不踩到對方的腳)

•像艾伊克那樣博學多聞,什麼都辦得到

然後,在「對大家很溫柔」的文字上頭,畫了一朵代表滿分的小花。

(一定,就像布莉吉特大人還有艾利歐特大人說的,菲利克斯殿下是個溫柔善良的王子殿下。)

抱著這種想法翻頁,緊接著,莫妮卡倒抽了一口氣。

下一頁的日記,就是最後一則了。

『怎麼會這樣,外祖父大人,策劃著非常非常可怕的事情。竟然要讓艾薩克……當我的替身。改變臉的長相,刺出和我一樣的傷痕,還連名字都要捨棄。就這樣讓艾薩克代替我,出席所有的公事。

艾薩克全都知道,全都知道,還留在我的身邊。

怎麼辦,整顆腦袋亂七八糟的。』

這篇文章四處可見墨水漬,紙面也滿是皺褶……一定是,被眼淚給濡濕的。

對於總是希望被外祖父誇獎,想獲得外祖父認同,流著眼淚努力不懈的少年而言,這樣的事實該有多令人絕望。

知道那個溫柔的隨從少年,其實已經接受了當自己替身的計畫,內心究竟會有多麼懊悔,多麼不舍。

既悲傷,又絕望,即使如此,這個溫柔善良的王子殿下,依然沒有怨恨任何人。

『我希望,能夠讓艾薩克──讓艾伊克,重獲自由。

艾伊克很優秀,原本一定想當什麼都當得了。可卻因為我太不中用,讓他被束縛在這間宅邸。害他背負了沉重的使命。

再這樣下去,艾伊克真的會永遠失去自由。

我想在演變成這樣前,試著反抗外祖父大人。

可如果告訴艾伊克,溫柔的他一定會說服我打消念頭吧。

被他說服的話,我的決心說不定也會動搖,所以我決定把道別的話寫成信。

拜託,請保佑艾伊克能重獲自由,能為了自己找到想做的事。

然後……』

最後一段文章,令莫妮卡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奇怪?我記得,照艾利歐特大人的說法,艾伊克……應該是這樣,才對呀。)

艾利歐特描述的,與日記的內容矛盾。

反覆讀過最後的文章好幾次好幾次,莫妮卡總算理解了。

(艾伊克他,誤解了一件事。)

這時候,湧現胸口的,是強烈的衝動。

莫妮卡闔上日記,緊緊咬住嘴唇。

(非得讓艾伊克,看看這本日記不可……!)

在莫妮卡心中,想要拯救艾伊克的心愿,轉變成了決心。

絕對要救出艾伊克──變成如此強烈無比的決心。

被凱西抱在懷裡,帶到別間房間的尼洛,正為了凱西的款待感到龍心大悅。

首先值得一提的,是被她抱在懷裡之安穩,順著毛撫摸的手勁又妙不可言。

偶爾會有些人類,握尾巴握得太用力,或撫摸時逆著毛的走向,但凱西不一樣,始終細心地順向輕撫。舒服,著實舒服。

(這女的,有一套。)

喵~哼,咕嚕咕嚕──不停發出滿意叫聲的尼洛,這會兒又被凱西送上腌肉,不但去鹽燉煮過,還事先放涼避免燙傷,甚至拍軟到容易入口。

多麼懂貓,多麼清楚如何掌握貓心的人類──曾經一口吞下活鳥的沃崗黑龍佩服得銘感五內。

順帶一提,不管是重鹹的腌肉,還是保有素材原味的生肉,尼洛通通喜歡。

望著開心吃肉的尼洛,凱西輕聲咕噥:

「……噯,莫妮卡有沒有,提過什麼跟我有關的事?」

中斷咀嚼,尼洛喵~地叫了一聲。

凱西見狀,啊哈哈地垂下眉尾笑了笑。

「我幹嘛啊,貓咪怎麼可能聽得懂我在說什麼嘛。」

尼洛知道,凱西還待在賽蓮蒂亞學園的時候,是莫妮卡的好朋友。

也知道,為了第二王子暗殺未遂事件訣別時,凱西曾告訴莫妮卡「我根本就不是莫妮卡的朋友」。

(人類這種生物,可真夠麻煩的啊~)

顧及各種立場啦頭銜的,到頭來,就連對抱有好感的對象都不能自由示好,人類的這種心情,尼洛一點都無法理解。

歸根究柢,凱西努力綉了條刺繡手帕送給莫妮卡的事,還有莫妮卡為此開心不已的事,尼洛也全都一清二楚。

就連今天也是,飛往修道院的途中,莫妮卡一直在尼洛背上喃喃自語個不停,咕噥著「該怎麼找凱西開口才好呢……」

這時,敲門聲忽然響起。

「那個,久、久等了……」

進到房裡的人是莫妮卡。看來事情是辦完了。

望著正在吃肉的尼洛,莫妮卡稍稍瞪大了眼睛。

「你還讓人家喂你吃東西?那個,凱西……謝謝。」

「別在意別在意。莫妮卡要不要也吃些什麼?只有粗茶淡飯就是啦。」

「不用了,我得趕快回去,所以……」

「這樣嗎。」

兩人之間,陷入一股微妙尷尬的沉默。

實在拿她們沒辦法,識時務的優秀使魔尼洛,只好選擇由自己下海。

向莫妮卡縱身一跳,尼洛用前腳靈巧地勾出口袋裡的東西。啪一聲落在地板上的,是一條綉有黃色花朵的手帕。

「哇、哇,呃──這是……」

莫妮卡慌忙撿起手帕,視線左右游移不停。

尼洛伸出肉球,啪啪拍了拍蹲在地上的莫妮卡。

(來啊,快開口!)

雖然啊嗚啊嗚掙扎了一會兒,最終莫妮卡還是露出覺悟的表情,用力擠出嗓音。

「謝、謝謝妳送我,射條手帕!」

凱西先是啞口無言,不久又噗地一聲,抖起肩膀笑了起來。

「一緊張就會大舌頭的老毛病,還是沒有改啊。」

「啊嗚……」

忸忸怩怩地搓著指頭,莫妮卡與凱西相視而笑。雖然笑容還有點生硬,但看來很是開心。

兩人之間的氣氛,已經恢複成從前在校園的感覺了。

「那個,妳聽我說,我在回去前……有件事,想要告訴凱西。」

「儘管說吧。雖然還在見習,我現在可也是修女嘛。聽迷途羔羊告解,也是修女的職責喔。」

那種可靠的大姐頭笑法,就跟在校園對待莫妮卡時如出一轍。

莫妮卡好似放心許多,深呼吸過後,開口說道:

「我呢……接下來,可能會開始做些,看在外人眼裡,顯得不正當的事情。」

對身為龍的尼洛而言,不是很能理解人類所說的,正當不正當的判斷基準。

尼洛在決定行動時,都不是基於「正當」,而是出於「必要」。

但,人類總是會面對自己內心定義的正當,並為此苦惱。同時還會為了自己與他人的正當彼此衝突而糾葛。

從前,莫妮卡與凱西便是因此敵對。

「我相信,自己接下來要做的,是任何人都不會饒恕的,不正當的事。」

莫妮卡抬起頭來凝視凱西。

那毫不動搖的眼神,是已經選定行進方向的人類,才會有的眼神。

「可是,我答應妳。我絕對,不會讓這個國家陷入戰爭。」

靜靜傾聽莫妮卡闡述決議的凱西,緩緩揚起了嘴角。

「凱西修女寬恕妳。照妳所想的去做吧。只要是莫妮卡以自己的意志決定的事情,就應該貫徹到最後。」

即使一度分道揚鑣,人與人之間,還是有辦法讓新的羈絆萌芽。

(人類果然,很有趣啊~)

沃崗黑龍心滿意足地搖著尾巴,津津有味地啃光了剩下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