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5 / 256 ·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秘密 8

第十章 旁觀者的獨白

七賢人之一〈寶玉魔術師〉伊曼紐•達爾文於自宅書房用毒針刺進自己的指尖,自殺身亡。

書房的桌上留有遺書,裡頭記載的訊息如下──

『我貴為七賢人之身,卻遭私慾蒙蔽雙眼,背叛了利迪爾王國。

來自帝國的魔術師懂得運用肉體操作魔術,我與其聯手,不為人知地暗殺了第二王子。

該名帝國魔術師透過肉體操作魔術,化身並取代了第二王子,現在自稱為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沒錯,帝國魔術師真正的目的,便在於冒充王子,繼位並竊取利迪爾王國,使我國成為帝國的屬國。

時至今日,我才驚覺自己犯下的過錯。

因此,為了清償犯下的罪,我將所有真相記載於此,同時自絕性命。』

〈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在自家書房磨著指甲,聽取有著女僕姿態的契約精靈琳平淡地朗讀事件報告書。

朝磨得比平時更仔細、更平短光滑的指甲吹了口氣,路易斯一臉苦澀地低語。

「真沒想到,竟然被先下手為強……琳,那份報告里包含召集命令嗎?」

「是的。內容是──各七賢人請緊急前往〈翡翠室〉集合。」

恐怕,王城裡這會兒正亂成一團吧。

就路易斯來說,這下子也非得變更當初的計畫不可了。

「琳,去找〈沉默魔女〉閣下,轉達她剛才這份報告,然後直接帶她入城。」

「謹遵指示……路易斯閣下呢?」

面對琳的詢問,路易斯露出將赴沙場的戰士表情。

「當然,我也會到城裡去。但在那之前,今天……今天一定要,親手──」

「親手?」

「哄莉諾拉入睡。」

現在的米萊家,即使說是以剛出生的女兒莉諾拉為中心在運轉,也絲毫不為過。

更別提溺愛妻子的路易斯,對於育兒自然是協助有加。

然而天不從人願,莉諾拉不知為何,就只有在被路易斯抱進懷裡時,會像是引擎發動似地嚎啕大哭。

明明就連被這個酒囊飯袋廢女僕琳抱起來,都會開懷發笑的說。

事情就是這樣,路易斯眼下的當務之急,是要想辦法討可愛女兒的歡心,拉近雙方距離。

抱著必死決心迎戰的菜鳥把拔,耳里傳進的是琳平淡的回應。

「就我的看法,莉諾拉大人或許,是被路易斯閣下長年渲染全身的血腥味給嚇怕。」

「真失禮。我可沒驢到打架還會濺到對手的血。」

面對作勢喊冤的路易斯,琳少見地提出了正經的疑問。

「話說回來,不趕往城裡不要緊嗎?」

「就算早早趕過去,想也知道這會兒裡面正亂成一團。真假情報錯綜複雜。」

況且,〈沉默魔女〉沒到,七賢人會議也開始不了吧。雖然現在已經不是七賢人,而是六賢人了。

(〈沉默魔女〉的退學手續,也得在近期內辦好才行了。)

既然第二王子這個護衛對象已經不在了,就沒有留莫妮卡在賽蓮蒂亞學園的理由。

再加上,現在七賢人空出了一個位子,有必要舉辦下任七賢人的甄選會。

(如果在那之前,〈沉默魔女〉沒做些什麼多餘的事就好……)

路易斯將指甲剪收回抽屜,滿面憂心地嘆了口氣。

──〈寶玉魔術師〉自殺。

──第二王子被當成冒牌貨押進城。

闖進學生會室的古蓮連珠炮似地表達的訊息,總結起來就是這兩點。

莫妮卡朝布莉吉特瞥了眼。布莉吉特也同樣,只轉動眼珠望向了莫妮卡。

懷疑菲利克斯是冒牌貨的布莉吉特,恐怕也沒料到這樣的展開吧。雖然用扇子遮著嘴邊,但美麗的臉龐正緊繃泛青。

歸根究柢,她雖然希望與真正的菲利克斯重逢,卻絲毫沒想過要為冒牌貨定罪,也並沒打算將真相攤在陽光下。

除了布莉吉特,在場全員都無法理解古蓮在說些什麼,顯得滿臉困惑。

(……啊咦?)

一股不協調感浮現莫妮卡心頭。

在這種狀況下,唯獨只有一人,反應既非吃驚也非困惑,只是露出冷冷的眼神。

就在莫妮卡注視那名人物時,尼爾開了口。

「各位,請先冷靜下來。古蓮也是,請先找椅子就坐。艾仕利副會長也一樣。」

「不是冷靜的時候唄!」

古蓮坐立難安地跺腳,語調飛快地接話。

「你想想!會長給人家押走了喔?如果讓我用飛行魔術追上去,現在或許還來得及……!」

「但你追上了又怎麼辦?如果靠蠻力硬是搶回學生會長,也只是讓古蓮一起被通緝而已喔?」

唔咕一聲,古蓮頓時語塞。

相信尼爾其實也動搖得凶。即使如此,他還是壓下內心的焦急與震撼,努力保持冷靜。

「首先還是來整理情報……確認到底出了什麼事。待釐清現況,再考慮我們該採取怎樣的行動。」

尼爾•庫雷•梅伍德,不是菲利克斯那樣的天生型領袖。

大多數人給尼爾的都是「很親切,但感覺不太可靠」這般評價,更重要的是,容易只以男爵家出身這個爵位,來衡量他的能力。

在選擇下屆學生會幹部時,也不少人是以「不願在男爵家出身的人手下做事」為由回絕。最終會定案出個性如此強烈的人選,這也是理由之一。

留學生羅貝特、男爵千金拉娜、庶民古蓮……唯一一位家世在尼爾之上的,頂多只有公爵千金艾莉安奴。就連艾莉安奴也是因為身為女兒身,無法繼承爵位,才沒有太多人視為問題,否則換作男兒身,肯定也會有人挑毛病。

新任學生會幹部,並不像菲利克斯那屆,受到廣大學生支持。

即使如此,現在主導著原先混亂現場的尼爾,仍著實展現了新學生會長的風範。

「艾仕利副會長,就你所知的範圍即可,請你描述當時的狀況。」

「……」

「艾仕利副會長!」

茫然自失的希利爾,在聽到尼爾大聲呼喚之後,才總算回神,緩緩抬起頭來。

比任何人都尊敬菲利克斯、仰慕菲利克斯的人,就是希利爾。也不能怪他會如此動搖……但,光憑古蓮的描述,沒辦法確實釐清詳情。

希利爾自己也明白這點吧。即使氣若遊絲,他還是斷斷續續講出了自己得知的一切。

按押走菲利克斯的士兵所述,入侵棋藝大會,會使用肉體操作魔術的帝國魔術師,是夥同了〈寶玉魔術師〉伊曼紐•達爾文,計畫冒充第二王子。

雖然在棋藝大會時實行計畫並失敗落網,但成功逃亡。

然後,就在賽蓮蒂亞學園寒假就要結束時,動身前往校園的第二王子,被帝國魔術師殺害,取而代之。

帝國魔術師雖然取代了第二王子,企圖竊取王國政權,但身為共犯的〈寶玉魔術師〉承受不了罪孽的苛責而自殺。並將一切真相記載在遺書內。

……以上就是,希利爾聽到的說明。

聽著這些描述,莫妮卡拚命讓腦袋全速運轉。

(讓第二王子是冒牌貨的情報流出的人是誰?帝國的黑獅子皇帝?……不對,不是他。)

這次的事件若出自黑獅子皇帝之手,應該不可能用「冒牌貨=帝國魔術師」這種形式讓情報流出。

一旦暗示著帝國參與其中,就極為可能成為引爆戰爭的火種。想要避免戰爭的黑獅子皇帝,無論如何都不會這麼做吧。

反倒是,既然想把冒充第二王子的罪名加在帝國頭上,誰才是犯人就顯而易見了。

(……是克拉克福特公爵。)

〈寶玉魔術師〉是自殺或他殺,莫妮卡並不清楚。但從狀況判斷,被當成了用來確實陷害菲利克斯入罪的棄子,大概是最合理的。

對於古蓮的說明半信半疑的人,也在聽過希利爾的說明後,逐漸理解到事情嚴重性的樣子。

羅貝特舉手發言。

「雖然聽起來荒謬有加,但關於第二王子被冒牌貨頂替,個人認為是有可能的。實際上,在那場棋藝大會化身為尤金•皮特曼的刺客,就完美地騙過了米妮瓦的學生。」

沒錯,在場所有人,都知道棋藝大會的冒牌皮特曼事件。

看在不曉得尤安身分的他們眼裡,第二王子是冒牌貨的說法,可信度相當高。

這時,尼爾靜靜地開了口。

「各位,現階段擁有的情報實在太少,先停止臆測吧。古蓮,當時還有其他人在場,看到會長被押走嗎?」

「呃──當下周圍應該是沒有別人……不過,來了那麼多阿兵哥,我覺得,肯定有不少人注意到了唄?」

「目前為止,消息還沒有大肆傳開對吧?……那麼,現在在場的各位,關於這次事件,可以先向其他學生保密嗎?」

率先同意尼爾提議的人,是布莉吉特。

「這樣應該較妥。」

「不,先等等。」

這次換艾利歐特插了嘴。

「比較機警的學生,遲早會來問我們是怎麼回事喔。到時也一樣要裝傻嗎?」

「要是有人起鬨,這麼回答便是──」

布莉吉特俐落闔上扇子,繼續說道:

「『事關王室威嚴,不得散布未確定情報。膽敢流傳不確定情報者,可能遭判藐視王族。』」

聽布莉吉特如此果決回應,艾利歐特沒再出聲,尼爾也點了頭。

「往後,學生會將如何演變,還沒有人說得准。但我認為,我們應該努力掌握現狀,同時思考今後該怎麼做。」

「所以,我能做些什麼嗎?只要能幫到會長,我不惜兩肋插刀哩!」

古蓮對於現況的理解,還沒能跟上現實。在他的認知里,依然對於菲利克斯的身分不疑有他。

面對這樣的古蓮,尼爾做出了回應。

「總而言之,各位新學生會幹部暫定人選,請先回宿舍一趟。關於今後的方針,我會擇日陸續說明。目前我先與艾仕利副會長一同前往教職員室找師長商量……沒問題吧,艾仕利副會長?」

「…………啊,嗯……」

被尼爾點名的希利爾反應有點遲鈍。恐怕,是還沒能接受現實吧。

就在所有人都為了希利爾心疼時,克勞蒂亞冷冷地開口:

「現任學生會長不在,該負責主導現場的人明明就該是副會長……副會長這副德性,會長該情何以堪。」

「克勞蒂亞小姐!」

即使被尼爾責怪,克勞蒂亞依然不改冷淡的態度。

希利爾緩緩抬起頭來,伸手按在額上。

「……說得也是,一點也沒錯,克勞蒂亞。在那位大人回來之前……我作為學生會副會長,非得盡好自己的本分不可。」

如此低語的希利爾顯得憔悴有加,散發一種隨時可能倒下的不安。

結果,新任學生會幹部們暫時解散。

希利爾與尼爾前往教職員室報告,艾利歐特、布莉吉特與莫妮卡三人在學生會室待命。

在走廊上漫步的希利爾,叱吒著搖搖欲墜的身體,使勁邁出腳步。

(我必須得,振作起來才行。)

沒想到,就在走離學生會室一小段路後,克勞蒂亞停下腳步,揪住了希利爾與尼爾的衣襬。

說到底,既非現任幹部,又非新任幹部人選的克勞蒂亞,根本沒有出現在學生會室的理由。

更遑論遭遇這種非常事態,理應趕緊回到宿舍去。

「克勞蒂亞,妳回自己房間去。」

嗓音僵硬的希利爾如此說完,克勞蒂亞緩緩抬起了頭。

雪白的臉孔,面無表情地望著希利爾。

「……三人。」

意味深長地低語後,克勞蒂亞放開了兩人的衣襬。

尼爾忍不住問向克勞蒂亞。

「克勞蒂亞小姐,妳怎麼了?」

「古蓮•達德利進門報告時,出現奇妙反應的,有三人。」

用一如往常的陰鬱表情,克勞蒂亞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人,莫妮卡•諾頓。莫妮卡那時,反射性地望向了布莉吉特•葛萊安。第二人,布莉吉特•葛萊安。她也一樣,反射性望向了莫妮卡。」

莫妮卡與布莉吉特,有點奇妙的組合。

希利爾正皺起眉頭,克勞蒂亞又把瑠璃色的眼眸轉向學生會室。

「然後,第三人……」

被留在學生會室的莫妮卡,坐在椅子上一瞥一瞥地瞄向布莉吉特。

她雖然臉色蒼白,仍舊沒有示弱,努力挺直背桿,瞪著桌面上的木紋。腦袋聰明如她,肯定正在整理情報,試圖掌握現狀吧。

另一方面,雙手抱胸坐在椅子上的艾利歐特,則是輕輕嘆氣,交互望著莫妮卡與布莉吉特。

「總覺得靜不太下心啊。要喝杯茶嗎?」

「……可真夠悠哉。身為殿下的兒時玩伴,你不該表現得更受打擊點嗎?」

布莉吉特這番話,莫妮卡聽起來不像單純的遷怒。

嘴巴說「靜不太下心」,可艾利歐特看起來其實冷靜莫名。

「暴跳如雷也不是辦法吧。又沒有什麼我們能做的事。」

說著說著,艾利歐特故作諷刺地聳了聳肩。

不經意浮現一個念頭,莫妮卡開口詢問。

「……霍華德大人和殿下,是兒時玩伴,嗎?」

「差不多啦,大概六歲的時候認識的。」

換句話說,艾利歐特與布莉吉特,對菲利克斯而言都是兒時玩伴。

只是,當時的艾利歐特與布莉吉特,似乎並沒有交流。

得知這點,莫妮卡感覺心裡許多疑問豁然開朗。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闔上眼睛,莫妮卡開始回憶艾利歐特從前對自己說過的話。

在莫妮卡心中浮現的幾則小疑問與不協調感,總算串在一起了。

「我一直,感到很不可思議……覺得,霍華德大人明明非常注重身分地位,為什麼卻對殿下,表現得絲毫不恭敬呢。」

艾利歐特眯細下垂眼,皮笑肉不笑地回應。

「不就說了嗎,咱們是兒時玩伴啊。」

「就只是,這樣嗎?」

艾利歐特•霍華德是純粹的身分階級至上主義者。

既然那麼拘泥於平民該像平民,貴族該像貴族,面對王族當然該表現得畢恭畢敬。就像對菲利克斯尊敬有加的希利爾那樣。

那,又為什麼艾利歐特沒這麼做?

「……霍華德大人,是不是,其實早就知道了?……殿下是冒牌貨的事。」

布莉吉特當場瞪大雙眼,凝視艾利歐特。

艾利歐特維持著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一副打趣的口吻望向莫妮卡。

「喂喂喂,諾頓小姐。妳有什麼證據這麼說。」

「方才大家提到殿下是冒牌貨時……霍華德大人,看起來,一點也不吃驚。」

那時,莫妮卡反射性望向布莉吉特……然後,注意到了。

坐在布莉吉特身旁的艾利歐特,臉上的表情出奇地平靜。

那是「喔,果然啊」──領悟到某種事的表情。

「從前,霍華德大人曾告訴過我。身懷罕見天分出生的平民,往往會受到狡猾之輩的利用。自己也認識因為這樣,人生被攪和得一團糟的人。」

那是在選修的棋藝課剛開課那陣子,在闡述關於安分守己主張時,艾利歐特說過的話。

『身懷罕見天分出生的平民,往往不是遭到無能之人的嫉妒,就是受到狡猾之輩的利用。我就認識個因為這樣,人生被攪和得一團糟的傢伙。』

莫妮卡握緊擺在膝上的拳頭,問道:

「霍華德大人所說的,『人生被攪和得一團糟的人』,難道就是……」

啪啪啪──乾涸的擊掌聲打斷了莫妮卡的發言。

「虧妳還記得,那麼久遠的事了。」

艾利歐特臉上露出了諷刺與無奈的表情。

布莉吉特則是露出見到難以置信事物的眼神,凝視著這樣的他。

「到底是,怎麼回事……」

艾利歐特沒有回應。

按捺不住的布莉吉特終於嘶吼了起來。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別這麼生氣好不好。」

艾利歐特帶著一種莫名疲憊的態度,試著安撫布莉吉特。

不過,布莉吉特還是一副隨時會衝上前揪住衣領的模樣,艾利歐特也只好搔搔頭投降。

「布莉吉特小姐應該還記得吧。從前的殿下那愛哭的程度可凶了,而且還是個念書運動樣樣不通的弱不禁風小男孩。」

這件事,莫妮卡已經聽布莉吉特說過。

幼年時期的──真正的菲利克斯,是一個靠不住的王子殿下。

「我跟殿下初次見面時啊,可真是氣瘋了。覺得這麼靠不住的傢伙,竟然要當王立於萬人之上。我們都得對這種傢伙磕頭哈腰的?開什麼鬼玩笑!」

對於自己看不順眼的對象,艾利歐特向來尖酸刻薄,還會故意使壞。看來這種個性是從小時候就開始了。

「某天咧,我趁旁人不注意捉弄殿下。把殿下珍藏的書擺到樹上去。要他不靠隨從幫忙,自己拿回來給我見識見識。殿下雖然哭喪著臉,還是真的努力爬樹……然後摔下來,受了重傷。是側腹要縫上好幾針的那種重傷。」

莫妮卡腦里,浮現出鳴鐘祭隔天早上的光景。

那時,自稱艾伊克的他,側腹有一道傷痕。

他說這道傷痕是必要的──原來,是為了讓他能取代真正的菲利克斯,所需要的傷痕。

「殿下被我害得受了重傷。更別提,那傷痕還會留一輩子。我當然覺得自己死定了,渾身打顫等著受罰……沒想到殿下卻包庇了我,說是自己調皮受傷。我一點錯也沒有,這樣。」

講到這裡,艾利歐特把瀏海撥了撥,浮現一抹苦笑。

「我問殿下為什麼要包庇我,妳猜他怎麼說?……怪他自己不好,爬樹技術太差,他竟然這麼說喔。」

「……很像那位大人的作風呢。」

面對低聲輕語的布莉吉特,艾利歐特也同樣露出了懷念往昔的眼神。

「是啊,受不了他,真的……」

這麼一句話,便表達出了艾利歐特對於真正的菲利克斯抱持怎樣的看法。

艾利歐特也和布莉吉特一樣,發自內心仰慕著菲利克斯。

仰慕著那個既愛哭,又不善讀書運動……卻比任何人都溫柔善良的王子殿下。

「大約在十年前,殿下患了一場大病。既不能會面,也不能回信,就是這麼嚴重。當然會很擔心吧。可沒想到,養病養了超過一年,才想說終於能夠再會……」

艾利歐特的臉諷刺地扭曲。

「那傢伙卻成了完美的王子殿下。」

與艾利歐特久別重逢的菲利克斯,身高變高了許多。總是缺乏血色的蒼白肌膚,也徹底好轉成了健康的膚色。

從前的菲利克斯,難得天生一張俊美臉孔,卻總是唯唯諾諾低著頭,完全沒活用到那份美貌。

可是,現在的他卻風度翩翩自信滿滿。明明都還沒滿十歲,卻像是對於該如何運用外觀已經有了心得。

被邀請到公爵家別墅參加宴會的艾利歐特,目睹這樣的菲利克斯,除了目瞪口呆,再也不知道要做何反應。

那個成天缺乏自信,只想著不要被外祖父責罵,努力察言觀色縮成一團的菲利克斯,現在竟然大大方方地一會兒混在大人的會話中,一會兒與千金小姐們共舞。

任誰都異口同聲讚揚道──菲利克斯是個「傑出的好王子」。

宴會結束後,艾利歐特趁父親不注意,獨自來到菲利克斯的房間。

滿腦子只覺得,非得一對一談談不可。

「嗨,別來無恙,艾利歐特。」

出外迎接艾利歐特的菲利克斯有著溫和的笑容,就與艾利歐特熟知的菲利克斯如出一轍。

明明如此,為什麼卻充滿這麼強烈的不協調感。

「……總覺得,你好像換了個人。」

「畢竟都這麼久沒見面了嘛。」

「你真的是,殿下,沒錯吧?」

語調僵硬地提問後,菲利克斯就像聽到什麼有趣的笑話,嗤嗤笑了起來,掀起襯衫的下襬。

雪白滑順肌膚上的傷痕,是他從前從樹上摔落時留下的。

「你看,當時的傷痕還在對吧?」

的確,這道傷痕就與那時候一模一樣。可奇怪的是,不協調感卻不減反增。

凝視著菲利克斯五官的艾利歐特,這時才不經意察覺──

一瞬間,真的就只是短短一瞬間,菲利克斯的眼中閃過了一絲厭惡。

一眨眼的時間,厭惡的殘渣便已消失無蹤。但是,艾利歐特並沒有漏看那份厭惡。

──因為,艾利歐特認得那眼神。

「那傢伙」無論何時,都帶著厭惡的眼神看向艾利歐特。

艾利歐特還在欺負菲利克斯的時期也好,兩人因爬樹摔落事件變得親近之後也好,「那傢伙」時時刻刻都厭惡著艾利歐特。

每每艾利歐特來訪,他都一臉若無其事地上前迎接。明明表情若無其事,卻在碧綠色眼眸里散發滿滿的強烈厭惡感!

「你、你是……那個獨眼隨從……!」

艾利歐特不會費力氣去記別人家有哪些下人。話雖如此,就只有這個隨從印象特別深刻。

用長長的瀏海遮住右半邊臉本來就很奇異了,那個隨從又成天跟在菲利克斯身邊。

每當艾利歐特說什麼挖苦菲利克斯的事,那個隨從明明是下人,卻總敢不知天高地厚地回瞪。

菲利克斯從樹上摔落身受重傷時,那隨從散發的殺氣,還讓艾利歐特覺得自己是不是要被他撲上來猛揍了。

那隨從的眼珠子顏色雖然跟菲利克斯很像,卻與菲利克斯鮮艷的水藍色不同,比較像是摻了那麼一丁點綠色的色澤。沒錯,就跟眼前的少年顏色一致。

「為,什麼啊……那真正的,殿下……」

眼前的菲利克斯,臉上的表情消失了。

下一瞬間,艾利歐特吃了一記掃腿,被絆倒在鋪了地毯的地面上。

菲利克斯──不,有著菲利克斯長相的隨從,跨坐在艾利歐特身上,正伸手掐住脖子。

喉嚨被壓迫,呻吟不已的艾利歐特上方,響起低沉的嗓音。

「你果然很礙眼……以前是,現在也是。」

從嗓音聽得出,他正努力壓抑心底對艾利歐特的厭惡,這種嗓音,毫無疑問正是艾利歐特認得的那個隨從。連自己正被掐著脖子都忘了,艾利歐特瘋狂大吼。

「這是怎樣啊,到底怎麼回事,你那臉……根本就和,殿下沒兩樣不是嗎……!」

「當然了。我本來就是被收養來培育成那位大人的替身。這張臉,也是為此改造的。」

「替身……?那,正牌的殿下,現在,人在哪……」

嘎吱──一陣擠壓聲傳出,是隨從咬牙切齒的聲音。

眼前這個少年,已經無意裝出菲利克斯的表情了。

與菲利克斯如出一轍的臉孔上,浮現著菲利克斯絕對不會露出的,充滿憎惡的表情。

……至於引起那份憎惡的對象是誰,艾利歐特不得而知。

「得知我要被培育成替身的菲利克斯殿下,為了讓我逃離宅邸,選擇了自我了斷。」

就好似要提醒自己似的,隨從咬牙切齒地低吟道:

「殿下,就跟被我殺死的沒兩樣。」

菲利克斯,死了。

那個比誰都善良,比誰都溫柔的少年……斷絕了自己的性命。

比悲傷更強烈的衝擊,令艾利歐特大腦一片空白。這樣的艾利歐特,接受到的是隨從忿恨的兇狠視線。

「那位大人自己爬上屋頂,墜屋身亡……該死的艾利歐特•霍華德。你可知我想過多少次,要不是你多事教菲利克斯殿下爬樹,殿下也不會……」

你這根本是遷怒──連這句抗議都喊不出來的艾利歐特,又被隨從投以灰暗的笑容。

「菲利克斯殿下非常害怕在自己過世後,會被世人所遺忘。既然如此,由我來當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就行了。就由我成為一個優秀的王,讓這個名字留名青史,留在所有人的記憶,永不遺忘。」

衝擊之後,接手支配艾利歐特大腦的是混亂。

(我現在,到底面對著什麼?)

被改造成與菲利克斯同樣長相的隨從,在艾利歐特眼裡顯得像是某種怪物。

「你瘋了……」

「那麼,你可以告訴我嗎?我是幾時開始,從哪個階段開始,就已經發瘋的。我自己已經搞不清楚了。」

添在艾利歐特喉嚨的指頭,又狠狠地加深了力道。只要指頭再多使點勁,他就能夠了結艾利歐特的性命。

即使如此,支配著艾利歐特全身的感情也並非恐懼,而是憤怒與厭惡。

「區區平民也敢冒充王族,不知天高地厚……不對,該說臉皮厚得可怕,王八隨從。」

「那又怎樣?」

隨從帶著灰暗而混沌的眼神,凝視滿是冷汗的艾利歐特臉孔。

「要是還指望霍華德家繁榮依舊,勸你把剛才這段對話給忘了。膽敢隨便張揚,克拉克福特公爵絕對會使盡渾身解數,讓霍華德家滿門抄斬。」

是啊,沒錯。這麼誇張的陰謀,區區隨從哪可能獨自策劃實行。當然是克拉克福特公爵在背後穿針引線。

既然如此,就算艾利歐特到處張揚「第二王子是冒牌貨」,也不會有人聽信。豈止如此,肯定還會因此害慘霍華德家。

耳提面命要艾利歐特別多管閑事之後,隨從總算起身退開。

艾利歐特緩緩挺起上身,凝聚體內的某種矜持,轉頭瞪向隨從。

「……我清楚得很。膽敢輕率跨越身分差距的傢伙,下場都是破滅。你也不例外,遲早會走向滅亡。」

對於艾利歐特的逞強放話,菲利克斯的臉孔回以嘲笑。

「只要能夠以英雄身分留名青史,怎樣的滅亡我都甘之如飴。那才是,害死主人的愚昧隨從應有的下場。」

這個隨從,大概絲毫不畏懼自身的滅亡吧。

對他而言最恐懼的事,就是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這個名字為世人所遺忘。

為了守護菲利克斯的名譽,這個隨從肯定什麼都幹得出來。

「所以拜託你,請千萬不要妨礙我。」

「行啊,那我就當個旁觀者見證到底。看看冒充王族的王八蛋,會走向什麼末路……你要是破滅了,我保證送你滿滿的嘲笑──『瞧你這蠢樣,活該!』」

聽過艾利歐特的發言,直到方才為止都混沌不已的碧綠眼眸,才總算稍稍清澈了些。

「好啊,到時就請你務必見證到最後一刻……見證愚者的末路。」

這時候,艾利歐特才總算察覺──

這個隨從憎恨的,嘲笑的,以及詛咒的……全都是他自己。

艾利歐特全盤托出之後,嘆了好長好長一口氣。

臉上之所以帶有疲憊神情,是出於往事太過冗長,又或是湧上心頭的往昔情感過於強烈,莫妮卡不得而知。

與仰靠在椅背上的艾利歐特姿勢完全相反,布莉吉特向前低頭彎腰,額頭抵在交疊於桌面的雙手上。

那美麗的臉龐,顯得僵硬無比。

「……怎麼會這樣。沒想到,是那個隨從……是啊,的確,如果是那個男的,會知道許多殿下才知道的回憶,就不奇怪了。畢竟,那個隨從時時刻刻都跟在殿下身邊。」

細語的聲量愈來愈低。布莉吉特用顫抖的雙手覆蓋住眼睛。

「真正的殿下,已經……不在人世了是吧。」

這句有如水珠滴落般的輕聲感嘆,顯得悲傷無比。

想必布莉吉特雖然隱約領悟到真正的菲利克斯早已逝去,卻也無法完全捨棄希望吧。

真正的殿下其實還活著,只是被幽禁在某處……像這樣的希望。

「而且,竟然還是為了那個隨從,選擇走上自我了結之路……」

聽著布莉吉特悲痛的細語,莫妮卡輕輕閉上眼睛。

正牌菲利克斯的死亡也好,現在的第二王子是由名為艾薩克•沃卡的隨從頂替的也好,莫妮卡全都知情。

可是,莫妮卡所知道的,就只有從前發生過的事實。

至於艾薩克當時抱著怎樣的想法,有著怎樣的心愿,莫妮卡都一無所知。與艾利歐特或布莉吉特不同,莫妮卡並不認識隨從時代的艾薩克。

(本來還好奇,他為什麼會願意,對公爵言聽計從……)

他在校慶當晚的發言,復甦於莫妮卡的腦海。

那個人仰望夜空之後,是這麼說的──

『在死去之後,還能像英雄拉爾夫那樣,留下自己的光芒閃耀於空……妳不認為,那是件非常幸福的事嗎?』

他想要留存在眾人的記憶中。

留下為了讓艾薩克•沃卡重獲自由而死的,他的主人──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的名字。

為此,他捨棄長相,捨棄名字,做公爵的傀儡。

偶爾出現在他眼中的妄執,全都與這份真相息息相關。

面對沉默不語的莫妮卡與布莉吉特,艾利歐特笑著輕輕聳了聳肩。雖然是在笑,卻顯得莫名生硬,就像是想開玩笑卻失敗的笑容。

「用不著因為沒能看穿真面目而不甘。那傢伙的演技,畢竟是完美到令人作嘔的地步啊……只不過,實在很諷刺對吧。那傢伙就因為藏不住對我的厭惡,結果,反被最討厭的我認出了真實身分。」

明明是很有艾利歐特一貫作風的挖苦發言,嗓音卻莫名少了點犀利感。

莫妮卡本想慎選用詞,最後還是把心裡的疑問原封不動問了出來。

「霍華德大人……即使到現在,還是覺得,那個人很傻嗎?」

明明出身平民,卻冒充王子的大罪人。對於身分階級至上主義的艾利歐特來說,是最應唾棄,最該痛恨的存在。

明明如此,莫妮卡卻無法在艾利歐特身上找到憎惡。

對於這點,艾利歐特八成也有自覺吧。只見他揚起嘴角,自嘲地回應:

「要是能簡單用一句傻……來否定掉他,該有多麼輕鬆啊。」

整個人朝椅背一躺,艾利歐特隨手將瀏海往後亂撥。

「是啊,沒錯。我已經知道了,知道世上存在著像希利爾,或是諾頓小姐那樣,藉由努力與天分,跨越身分差距的傢伙。然後,也知道這樣的傢伙,是無法三言兩語簡單否定掉的!受不了,快恨死自己不堅定的意志了。我明明就一直覺得,那個冒牌王子,最好早早去給人家處死的!」

「這是,怎麼回事。」

從入口傳來的嗓音,令室內的三人同時驚愕地轉頭。

學生會室的房門稍微開了條縫。在那兒,臉上毫無生氣的希利爾如同亡靈般呆立。背後還跟著尼爾與克勞蒂亞。

希利爾用不下野生動物的俐落動作,瞬間逼近艾利歐特,一把揪起衣領。

「這是怎麼回事!殿下他……殿下他,打從與我邂逅時,就已經是冒牌貨了嗎!」

希利爾的吶喊,幾乎有一半是哀號。

菲利克斯遭到冒牌頂替,並不是在最近──寒假以後發生的事,而是早在十年前就發生了。這件事實對希利爾而言,相當於否定掉了自己與菲利克斯所有的回憶。

這樣的希利爾,接到的是艾利歐特憐憫的視線。

「剛那段話你要是都有聽完,心裡就該有數了吧。沒錯,殿下打從十年前開始就是冒牌貨。早在國中部跟你邂逅時,就已經被頂替了。」

「一派胡言!」

面對歇斯底里吼叫的希利爾,艾利歐特搖了頭。

「你要當我是在胡扯,也隨你高興。不過,現實就是那傢伙是冒牌的,然後,會以大罪人的身分遭到處刑。反正,八成是捅了什麼漏子,觸碰到公爵的逆鱗吧。傻東西。」

「……你這!」

希利爾朝艾利歐特高舉拳頭。不過,拳頭並未揮下,就只是輕輕地顫抖,沒有下一步動作。

對於平民出身的希利爾而言,慧眼提拔自己的菲利克斯,是絕對的存在。

正因為受到菲利克斯認可,希利爾才會以自己為傲。

要這樣的希利爾,承認菲利克斯其實是冒牌貨,這是多麼殘酷的一件事。

呼──呼──地急促喘氣一會兒之後,希利爾鬆開了艾利歐特的衣領,然後從學生會室奪門而出。

「希利爾大人!」

莫妮卡慌忙往希利爾身後追去。

就在莫妮卡跑出學生會室的幾乎同一時刻,希利爾轉過了走廊轉角。

那兒應該是死胡同。莫妮卡雖然笨手笨腳,還是使勁邁出腳步,追著希利爾跑。

到了走廊盡頭,發現希利爾正握拳抵在牆上,低頭不語。

該怎麼朝這道背影開口,莫妮卡實在沒有頭緒。

一旦得知第二王子其實是冒牌貨,肯定會有人因此受傷──如此思考時,率先浮現在腦海的對象,就是希利爾。

他向來以受到菲利克斯提拔為榮,對於這樣的他而言,否定菲利克斯的存在,就相當於否定了自身的存在吧。

「……實在是,有夠愚蠢對吧。」

似乎注意到了莫妮卡在身後。希利爾保持背對莫妮卡的姿勢,用嘶啞的嗓音低語。

「從前還對妳說,我以被殿下選上為傲……結果卻是這副德性。」

希利爾將雙手舉到了臉上。明明天氣一點都不冷,他卻渾身顫抖不已。

「如果說,那位大人其實是罪人,那我……那我,又算是什麼?自以為獲得那位大人賞識,得意忘形地,認定自己終於能獨當一面……」

雙手覆蓋下的單薄嘴唇,有如抽搐般地上揚。

不同於自尊心強悍,總是驕傲挺胸的希利爾•艾仕利,那是自卑又扭曲的笑容。

「……簡直,就像個小丑不是嗎。」

剎那間,莫妮卡的腦袋一片空白。

「不是!」

如此強烈的否定,其實出自自己的口中,莫妮卡一時之間甚至沒察覺到這件事。

這聲否定,就是反射得如此迅速,如此超越大腦思考。

「不是,不是,不是!才不是這樣子……!」

強烈的衝動晃動著莫妮卡的胸膛。這種感情,一定就是所謂的不甘心。

抱著滿腔幾乎想跺腳的不甘,莫妮卡放聲嘶吼。就像個鬧脾氣的孩童。

「希利爾大人,明明就很厲害!跟除了數字什麼都不懂的我不同,知道好多好多事情,又那麼會指導我,還總是細心觀察周遭,永遠自信滿滿,落落大方……所以……所以──……」

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講什麼。這樣的發言根本就支離破碎。

可是,莫妮卡還是緊握裙襬,任憑衝動擺布,放任嘴巴暢所欲言。

「所以……請不要,把我尊敬的希利爾大人,說得這麼,不堪……」

希利爾一臉傻眼的表情望著莫妮卡。

莫妮卡有點尷尬地低頭。事到如今,才發覺自己好像說了些非常孩子氣的話。

不過希利爾什麼也沒說。仰頭一望,旋即又猛力別過頭去。是心理作用嗎,總覺得那側臉看起來有些泛紅。

希利爾粗魯地搔了搔瀏海,不停發出些「啊──」呀「呃──」的,難以辨認的語言,好一會兒,才總算尷尬地清清嗓子。

「……在剛入學那陣子,身為平民養子的我,在校內立場很低,沒有人願意答理。」

希利爾是養子的事,有多少聽艾利歐特說過。

不過,直接從希利爾口中聽他描述自己的過去,這還是第一次。

「主動向這樣的我搭話的,正是那位大人……那位大人說,並非因為海恩侯爵公子的身分,而是因為我個人的能力才選上我。這令我無比驕傲,覺得自己的實力受到了肯定。」

總是咬字清晰的希利爾,今天罕見地操著飛快語調小聲嘀咕。

希利爾放下了遮在臉上的手。

「那位大人不顧頭銜選上了我。明明如此,我卻因為那位大人的頭銜變了,就毫不必要地自亂陣腳……何等可恥的反應。」

原先下垂的睫毛緩緩地抬高。清澈的深藍色雙眼重新朝正前方直視。

就像往常的他。既強硬,又高傲。

「那時我心想,要為了那位大人效命。所以才以自己的意志,握住了伸來面前的手掌。既然如此,現在的我又豈能背叛自己當時的意志。」

這股重新振作,有如要喚醒自己的強硬嗓音,已經是一如往常的學生會副會長──希利爾•艾仕利的聲音了。

「最重要的是,我已經答應那位大人的託付了。說學生會要交給我。那我就只有一條路,直到任期結束為止,都要克盡自己的職責。」

(……是一如往常的希利爾大人~~)

莫妮卡露出了喜極而泣般的表情,希利爾又不自然地輕咳兩聲。

「呃──總而言之呢,就是,那個……讓、讓妳見笑了。」

「……就是說呀。你們倆湊在一塊兒,一起出糗至極,的,感,覺。」

希利爾幾乎整個肩頭快跳起來。

莫妮卡回過頭去,隨即與從走廊轉角探出右半身的克勞蒂亞眼神交會。

克勞蒂亞雖然是貌美千金,但那精準擋住半邊身體偷聽的姿勢,實在過於毛骨悚然,還寧可她整個人大方走出來聽。

「這走廊距離學生會室,其實並沒有多遠呢……如果門放著沒關,對話就跟廣播沒什麼差別,這點兩位可有認知?」

「唔咕……」

希利爾無言以對,莫妮卡則雙手按在臉上發問:

「難道說……我、我的,聲音也……」

克勞蒂亞沒有點頭,取而代之地,是揚起嘴角微笑。那副笑容已經道盡了一切。

莫妮卡孩子般鬧脾氣的吼叫,也全都被聽見了。聽見的人,恐怕還包含艾利歐特他們。

「……還好今天放假,對吧。」

希利爾與莫妮卡,兩人這會兒連耳根子都染得通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