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7 / 256 ·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秘密 8

第十二章 父親活過的證據

於〈寶玉魔術師〉急逝之際,其餘七賢人都受召集前往〈翡翠室〉集合。

最晚抵達〈翡翠室〉的,是遠征討伐龍的〈炮彈魔術師〉布拉福•泛世通。

結束討伐之旅,直接來到〈翡翠室〉的布拉福,雖然衣物與鞋子都滿是旅行的臟污,那精悍的臉上卻不見一絲疲勞。

反倒是,事先到場的七賢人們表情來得陰沉許多。

一如往常的,頂多就只有我行我素啃著蔬菜的〈荊棘魔女〉勞爾•羅斯堡。

「喂~喂~喂~怎麼一個個都這麼死氣沉沉的。雖說深淵的耍陰沉也不是第一天了……不過結界的,你虛成這副德行挺少見耶。」

正如布拉福•泛世通所言,在場最顯疲憊交加的人,很意外地,是〈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

路易斯是個永遠注重儀容的男人,細心保養的長髮總是仔細編成三股辮,可今天卻只是粗魯地隨手束在一起。

不僅如此,眼睛下還浮現濃濃的黑眼圈,任何人看了,都一眼明白路易斯的憔悴。

「你跟寶玉的關係那麼差,還想說你會不會歡天喜地喝葡萄酒幸災樂禍咧……原來,你還是有人性的啊。」

「很抱歉辜負了你的期待,這疲勞是育兒所致。」

面對啞口無言的布拉福,路易斯露出一臉深刻的表情補充:

「不知道為什麼,只要由我來哄,就是哄不了女兒入睡。」

「喔、喔……」

帶著難以言喻的神情應答,布拉福望向坐在路易斯隔壁座位的莫妮卡。

「沉默的,妳臉色也很差喔。有好好吃早飯沒?」

「啊,有的……我不要,緊。」

莫妮卡臉色之所以差,是因為幾乎沒闔過眼,於王國內四處飛行趕路。

就在日前,才剛騎尼洛飛往北部地區的修道院,然後又在當天返回賽蓮蒂亞學園,沒想到騎龍帶來的疲勞感與搭馬車完全不同。

首先就是冷,再來又覺得隨時會被甩下去,怕得要命,然後還不時感覺會撞上迎面飛來的鳥兒,總之片刻都大意不得。

所以,莫妮卡就像緊抓救命索似的,緊緊抱著尼洛的角,還在飛行中持續展開薄薄的防禦結界。

就這樣,才剛累得東倒西歪回到賽蓮蒂亞學園宿舍,又被琳直接綁票,一路飛到城裡來。現在的莫妮卡,無論魔力還體力都已經即將見底。

看不下去的勞爾還從口袋掏出胡蘿蔔,遞過來問「要吃嗎?」不過莫妮卡鄭重回絕了。

再怎麼說,馬上就要開會了還敢大口大口啃胡蘿蔔,莫妮卡的神經沒有大條到這個地步。

勞爾一如往常我行我素,〈深淵咒術師〉雷•歐布萊特也和平時一樣,不停散發著陰鬱的氣場。

這種狀況下,最年長的〈詠星魔女〉梅爾麗•哈維隨著一句「那麼──」起了頭。

「既然都到齊了,會議就開始進行吧……說是這麼說,就現狀而言,幾乎沒有什麼事情是我們能做的就是了。」

〈寶玉魔術師〉伊曼紐•達爾文勾結帝國魔術師,企圖顛覆國家政權。

……具體而言,就是帝國魔術師策劃的,殺害並頂替第二王子的兇惡犯罪,〈寶玉魔術師〉當了幫凶。

要是這種說法過關,艾薩克就會被當作「冒充第二王子的帝國魔術師」遭到處刑了。

所以,莫妮卡拚了命也得開口。

「那、那個!」

平時開會幾乎不講話的莫妮卡,一口氣引來了注目。

必須得巧妙說服其他七賢人,引導對話走向,形成避免艾薩克遭處刑的局面才行。莫妮卡兀自於丹田使勁。

「我、我不覺得,〈寶玉魔術師〉大人,真的有做出那種事。」

「當然,肯定是假的吧~」

乾脆地附和莫妮卡這番發言的人,是路易斯。

一手托腮,一手不停用指頭卷著散亂側發的路易斯繼續解釋:

「膽小如鼠的〈寶玉魔術師〉閣下,怎麼可能敢背叛克拉克福特公爵。更別提,要那個黑心肝老人在罪惡感驅使下自殺,才真是天方夜譚。」

嘴巴毫不留情的路易斯,被布拉福投以刺探的眼神。

「就是說,你覺得寶玉的,應該是被人給謀殺的嗎?」

「十之八九錯不了。」

這樣的對話走向,應該拉攏得了路易斯,說不定有辦法避免艾薩克遭處刑。

就在莫妮卡感受到這種渺小希望的瞬間,路易斯又用不帶一絲熱情的嗓音接話。

「只不過,關於這件事,我們再怎麼議論大概也是白費力氣。」

「為、為什麼,會是白費力氣呢──」

激動的莫妮卡反射性自椅面起身,揚聲問道。

停下撥弄著側發的手指,路易斯用鼻子哼了一聲。

「〈寶玉魔術師〉背叛王國,勾結帝國魔術師殺害了第二王子──寫成這種劇本,恰好正中各派人馬下懷,這就是理由。」

無法理解言下之意,莫妮卡陷入了混亂。

梅爾麗則對這樣的莫妮卡露出略顯同情的眼神。

「如果說,伊曼紐不是自殺,而是被謀殺的,那就代表他的死有某人在背後操弄。這樣一來~嫌疑會落在誰的頭上呢?就是這麼回事。」

聽過梅爾麗的發言,直到方才都沉默不語的雷咕噥了起來。

「嗯~最先被懷疑的,八成是第一王子派吧……」

語畢,雷用閃爍著粉紅色光芒的雙眼,直直望向路易斯。

聽到這裡,莫妮卡總算弄懂了。

(對了,〈寶玉魔術師〉大人是第二王子派……這樣的他一旦被證明是謀殺,率先遭到懷疑的,當然不是帝國,而是第一王子派的人!)

這次事件中,「表面上的」被害者,是外孫第二王子遭人殺害的克拉克福特公爵。

擁護的王子遇害。按常理而言,這對第二王子派可說是再慘烈不過的打擊。

此等狀況下,當然沒有人會發現,一切的幕後真兇都是克拉克福特公爵。

既然如此,對第一王子派而言,與其讓嫌疑落到自己頭上,不如推崇犯人來自帝國的說法,還來得好些。

至於第二王子派,無論犯人是第一王子派也好,是帝國也好,反正目的已成,都無關緊要。

然後第三王子派也一樣,管他犯人是第一王子派還帝國,只要能趁機擁立第三王子,就不會吃虧。

換言之,對利迪爾王國的所有派閥來說,最正中下懷的,就是「犯人來自帝國」這樣的說法。

臉色泛青的莫妮卡,耳里又傳進路易斯的說明。

「到頭來,〈寶玉魔術師〉背叛王國,與帝國勾結的說法,就是最讓各方接納的妥協點。」

「可、可是,怎麼可以因為這樣對各方有利,就這麼……霸道地……」

朝向如此拚命反駁的莫妮卡,路易斯露出了冰冷的眼神。

今天的路易斯睡眠不足,滿是黑眼圈,導致魄力更非平時所能比擬。

「同期閣下,妳今日不怎麼沉默嘛,挺反常的喔?」

「……唔……」

路易斯是第一王子派。因此這次事件,與其擅自多嘴,害第一王子派背負不必要的嫌疑,還寧可直接讓帝國揹黑鍋。

正當莫妮卡切身體會到,現場其實沒人站在自己這邊,路易斯又皮笑肉不笑地說:

「教妳一個道理吧。『在政治的世界裡,正確的事不一定就會是真相。對掌權者有利的事變成真相,這種狀況倒還挺常發生的』……學到一課了吧?」

如此細語的路易斯,笑容中滿是育兒疲勞帶來的狠勁。

莫妮卡手上還有一張王牌,就是正牌菲利克斯王子的日記。

如果把日記給路易斯看過,有沒有機會讓路易斯改變心意,轉而協助莫妮卡?

(……不,沒有吧。路易斯先生如果得知頂替真相,還掌握到決定性的證據……絕對會把一切都公諸於世,好藉此徹底擊潰克拉克福特公爵。)

只要把克拉克福特公爵的所作所為全部攤在陽光下,百分之百可以將公爵送上死刑台。

如此一來,肯定能夠避免戰爭吧。更重要的是,還能夠洗刷莫妮卡父親的冤屈。

這樣做,一定是最正確的選擇。

──然後,艾薩克•沃卡也會被處死。還沒機會得知菲利克斯王子真正的心愿,就告別人世。

(這樣的話……)

會議繼續進行。冒充第二王子的罪人,判決會在十六天後的最高審議會定奪。主題於是來到該如何在那之前,挽回本次事件中七賢人墜地的名聲,但還沒能討論出什麼具體方案,會議就結束了。

七賢人接二連三離開翡翠室。坐在位子上目送大家離去時,某人拍了拍莫妮卡的肩膀。是梅爾麗。

「〈詠星魔女〉大人?」

「妳好像很累呢,莫妮卡。」

「那個,呃──……因為,發生了很多事。」

按目前的發展,〈寶玉魔術師〉被當作勾結帝國魔術師,背叛了利迪爾王國。今後,七賢人的立場恐怕會相當不利。

即使在這種逆境下,負責統籌七賢人的梅爾麗依然沒展現一絲動搖。

只見她神態自若地伸手添上臉頰,轉頭看向莫妮卡的法杖。

「哎呀,莫妮卡妳的法杖……飾品,是不是歪掉了?」

「咦?」

莫妮卡慌忙確認了下,但並沒找到特別顯眼的瑕疵。

話雖如此,這根法杖畢竟在寒假時與咒龍交戰毀損過,莫妮卡還是仔細檢查了一番。

(記得那時是讓巴托洛梅烏斯先生,幫忙修理的吧…………啊。)

這時候,莫妮卡終於想起了。

日前,在凱利靈頓森林裡,莫妮卡遇到了巴托洛梅烏斯。

在森林裡巧遇,分頭,然後就沒再見過了──說得直截了當點,就是把人家拋下不管。

(哇啊啊啊啊,怎怎怎怎麼辦,對不起,巴托洛梅烏斯先生──!)

還在暗自慌張,梅爾麗又伸出細長的指頭,指了指莫妮卡法杖的飾品。

「妳看,這邊果然有點歪~在出席最高審議會之前,趕快去找人修一修吧。我知道幾個不錯的職人喔~」

說著說著,梅爾麗將一張對摺的紙片塞到莫妮卡的手裡。

稍微打開一看,裡頭寫著名字──巴托洛梅烏斯•巴爾,以及一個地址。

莫妮卡驚訝地抬頭。梅爾麗依然沉穩如往常地微笑。

──這時,某個點子閃過莫妮卡的腦海。

既然有巧手職人巴托洛梅烏斯在,或許就辦得到。或許還趕得及。

確認其他七賢人都離開房間後,莫妮卡開了口。

接下來打算要做的事情,絕對不能讓路易斯知道。

「〈詠星魔女〉大人……有件事,想拜託妳。」

「是什麼事呀~?」

隨著飄逸的銀色秀髮搖晃,梅爾麗用水藍色的眼睛凝視莫妮卡。

那雙眼睛,究竟已經看穿了多少真相呢。身為王國首席預言家,是不是連莫妮卡現在要採取的行動,都早就預料到了呢?

無論如何,這都是莫妮卡人生中,最大的一場賭博。

「……希望妳可以幫忙,安排我見一個人。」

殺害第二王子,並冒名頂替的大罪人艾薩克•沃卡,被囚禁在利迪爾王國領地內某座被稱為監獄塔的其中一間房間。

在從前戰爭四起的時代,監獄塔主要用來關敵國貴族的虜囚,到了近數十年,則改為囚禁貴族、王族出身的囚犯。

艾薩克雖然是冒充王子的冒牌貨,可似乎因為判決尚未實際宣布,依然享有王室級的待遇。

室內整潔乾淨,最低限的設備一應具全,甚至擺有貴族宅邸內常見的豪華傢具。

除了窗口設有鐵柵欄,以及房門上了好幾層鐵鎖之外,基本上堪稱舒適的房間。

艾薩克身上的衣物雖然樸素,但也是清潔的襯衫與長褲。手腕被上了封印魔術的手環型咒具,不過並沒有繫上鎖煉。可以在室內自由行走,一天三餐也都定時供應。

時間來到中午,鐵制房門下的細縫稍微開啟,一盤餐盤被推了進來。餐點有麵包、料多的濃湯,還附上餐後水果。

艾薩克用湯匙撈了一小匙湯,伸出舌尖舔了舔。並沒有感覺到不自然的苦味或麻痺感。

(沒有下毒……嗯,也是當然的吧。)

克拉克福特公爵很清楚,艾薩克決不會供出真相。自然也不會冒無謂的風險在囚犯餐點內下毒。

目前最怕的,是在接受調查之際被用上精神干涉魔術,不過克拉克福特公爵應該會設法打點好吧。

剩下的,就只要艾薩克以大罪人的身分,扮演帝國魔術師直到最後就行了。

思考怎樣的言行舉止演起來才逼真,艾薩克撕下一口麵包放進嘴裡。既沒有變硬,也沒有發霉,是普通柔軟可口的麵包。

默默吃著麵包,窗口忽然傳來貓的叫聲。轉頭望去,一隻黑貓正坐在鐵柵欄外。

這間房間所在的樓層,應該有通常建築物的四層還五層樓高。才在心想這隻貓可真會爬,黑貓就彷彿人類在向朋友打招呼那樣舉起單手。

「嗨~原來所謂的囚犯,待遇好得出乎意料嘛。」

黑貓口裡發出的是人類的語言。

艾薩克不由得鬆手,麵包應聲滑落,黑貓馬上揚起嘴角,一副嚇到你嘍的表情。

「嘿~王子,四面楚歌啊。」

那口吻,那壞心眼的金色雙眸,艾薩克有印象。

與〈沉默魔女〉一起行動的,身穿老派長袍的黑髮青年。

以及,能夠燒盡地表萬物的,漆黑巨龍。

「……你好呀,巴索羅謬•亞歷山大閣下。」

聽到艾薩克的回應,黑貓咕嚕咕嚕抖起喉嚨笑道:

「不但馬上認出本大爺的真面目,還知道要這樣稱呼,你這種地方倒挺讓人中意的。」

「你今天用的外表,還滿可愛的嘛。」

「對呀,可愛吧。再多誇幾句也行喔,喵~」

喵喵叫的沃崗黑龍帶著曖昧的笑容貼近窗口。

窗口的柵欄縱橫交錯,夾縫相當窄小。就算是黑貓的身體,想鑽過也是不可能的。

「你會出現在這裡,是艾瓦雷特女士的指示嗎?」

這代表〈沉默魔女〉多少有在挂念自己?又或者是……

「艾瓦雷特女士……對我失望了嗎?」

自己犯下的罪孽有多重,艾薩克心知肚明,也早有承受他人罵言的覺悟。

即使如此,想到自己令尊敬的女性失望,還是心痛無比。

艾薩克表情蒙上陰霾,黑貓又用鼻子哼了一聲。

「放心吧。我那主人基本上不會對他人失望。因為說到底,她根本不對人抱期待。」

「……」

「啊,不過,最近好像不太一樣?……沒事,別在意。自言自語罷了。」

黑貓點點頭,隨後又仰頭望向艾薩克。

「噯~閃亮亮王子。」

「我已經不是王子嘍。」

「那,閃亮亮。」

「……就沒有其他叫法嗎?」

輕描淡寫地無視艾薩克的主張,黑貓問道:

「你啊,打算乖乖受死嗎?」

艾薩克的臉上,自然地浮現笑容。

這個問題,早在十年前就有了答案。

「畢竟,我早就是個死人了嘛。」

艾薩克•沃卡在十年前就已經死了。現在被囚禁的,是長相與名字全都失去的妄執亡靈。

黑貓用金色的眼眸,直直凝視著露出灰暗笑容的艾薩克。

「噯~閃亮亮。要不要我猜猜你的名字?」

這句話,令艾薩克瞬間心跳加速。

知道艾薩克的名字,就表示這隻黑貓──以及他的主人〈沉默魔女〉已經知道了十年前的真相。

這怎麼可能。知曉頂替計畫內情的人,應該就只有克拉克福特公爵與艾利歐特。

面對咕嘟咽下唾液的艾薩克,沃崗黑龍咧嘴一笑……

「……糟糕。不小心忘了。」

然後舉起前腳往腦袋啪嘰一拍。

「呃──叫啥來著?……艾?渣古渣古?瓦特?好像就那種感覺的……」

艾薩克這會兒也終於忍俊不禁,抖起肩膀不停竊笑。

黑貓一臉尷尬地搖尾巴,瞪向艾薩克。

「有什麼辦法。本大爺就是不擅長記人類的名字啦。果然還是叫你閃亮亮就夠了。」

「是艾薩克•沃卡。如果你能記住,我會很開心。」

聽艾薩克用笑意猶存的嗓音這麼說,黑貓好似鬧彆扭地轉過頭去。

「但真教人吃驚。會知道我的名字就代表……艾瓦雷特女士,已經掌握我的真實身分了吧?知道這件事的,只有你跟女士而已嗎?」

「這也不是可以隨便在茶餘飯後跟人閑聊的事吧。」

「明智的抉擇。」

要是把艾薩克的身分隨口亂傳,克拉克福特公爵鐵定會拿出真本事,全力封殺〈沉默魔女〉吧。

再者也不覺得,克拉克福特公爵會留下任何十年前頂替的證據。就算有誰主張艾薩克•沃卡的存在,最終也只是被克拉克福特公爵搓掉罷了。

「我說,你就沒有一五一十全招個痛快的意思嗎?」

「沒有喔。一旦招了,就守護不了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的名譽。」

要是艾薩克全盤托出,會留在歷史上的,就只剩菲利克斯已在十年前自殺的不名譽真相。這樣是不行的。

艾薩克已經,無法再繼續自稱菲利克斯了。

既然如此,至少得選擇,能儘可能保持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名譽的死法。

「我想把以往的外交經歷,還有討伐咒龍的功績,都算在真正的第二王子身上。看上這份過人功績的帝國邪惡魔術師,在新年問候儀式結束後,趁隙殺害並頂替了第二王子……然後,踏上慘遭處死的末路──我想走這樣的劇本。」

現在,佔滿艾薩克思緒的,就只有要怎樣赴死最能夠保全菲利克斯的名譽。

就這方面而言,讓第二王子留下美談,與克拉克福特公爵這位外公的利害關係也是一致的。

往後,艾薩克就要嘴巴上讚揚著菲利克斯的功績,同時又作為想利用這份功績的大罪人接受處刑。背負著所有仰慕菲利克斯的人懷抱的憎恨。

「今天算起的十六天後,國家高層會共聚一堂舉行最高審議會。我要在那裡,扮演一個掠奪英雄王子之名的,最可憎最可惡的大壞蛋。我的惡名愈是昭彰,英雄王子的悲劇就愈是凄美。」

望著描述得有如歌唱的艾薩克,黑貓露出看向不悅事物的眼神。鼻頭隨著皺紋擠在一塊兒。

「……人類在想些什麼,我真是一點都理解不了──」

「我覺得,就算是人類,一定也沒多少人能夠理解我喔。」

自己已經瘋了,完全不正常──這點自覺他還有。

即使如此,他也不會停下腳步。現在已經不能回頭了。

「唉~話雖無此……艾瓦雷特女士竟然知道我的身世嗎。總覺得心情好複雜啊。」

可能的話,真希望這些醜惡的謊言不要被尊敬的人得知。

即使如此,他的內心也稍稍為此感到了喜悅。

「……艾瓦雷特女士記得我的名字,讓我很開心。這樣我就能夠安心走上死刑台了。」

不想讓自己的名字為世人所遺忘──菲利克斯的這項心愿,現在的自己似乎能夠理解了。

說歸說,艾薩克倒也沒想要成為什麼星座。只要自己的名字能留在〈沉默魔女〉記憶的某個角落,這樣就夠了。

艾薩克向黑貓露出了笑容。人類在做好覺悟赴死的時候,那種透明縹緲的笑容。

「最後拜託你一件事好嗎?我被士兵押走時,把懷錶偷偷扔到了宿舍旁的草叢裡。那隻懷錶里有我的契約精靈……威爾迪安奴的契約石。」

對艾薩克而言,唯一掛心的就是威爾迪安奴。

高位精靈一旦少了契約者供給的魔力,行動就會受限。

現在,艾薩克處於被封印魔力的狀態,威爾迪安奴很可能因此動彈不得。

「我希望,能把威爾迪安奴託付給艾瓦雷特女士。我被處死後,與威爾迪安奴的契約應該就會解除了。」

「嗯,行啊。這點小事,我就幫你轉達吧。」

語畢,黑貓回過身去,身輕如燕地跑下了監獄塔。

目送那身影漸行漸遠,直到從視野內消失後,艾薩克坐回椅子,繼續開始用餐。

仰賴〈詠星魔女〉梅爾麗•哈維的斡旋,莫妮卡辦完要辦的事,返回王城客房坐上床鋪。

雙手擺在膝上,十指交疊靜靜思考時,化身黑貓的尼洛從開著的窗口跑了進來。

「我去見完那傢伙嘍。」

艾薩克被收監的監獄塔戒備森嚴,看守從不間斷,甚至還布有讓精靈無法靠近的結界。幸好尼洛不是精靈,可以不受結界影響進入塔內。

所以,莫妮卡拜託尼洛,去看看艾薩克現況如何。

「……他現在,還好嗎?」

「好得很喔。胃口絲毫不受影響呢。」

尼洛跳到莫妮卡的膝蓋上,把自己跟艾薩克談了什麼一五一十告訴莫妮卡。

聽過之後,莫妮卡把為數不多的行李收拾好,自床鋪起身。

安排給七賢人的這間房間,在王城中是數一數二豪華的客房。

莫妮卡身為七賢人,想住多久就可以住多久,但這次打算省去住宿的時間,連夜移動。

現在的莫妮卡,有非做不可的事。而剩下的時間有限。

「尼洛,回學校之前,我要先繞去一個地方。」

「我可不想又挨寒受凍嘍。」

「不要緊,就在王都附近而已。」

離期限只剩十六天。

艾薩克•沃卡的命運,在十六天後舉行的最高審議會就會決定。

最高審議會說穿了,就是國家高層聚集的場所,莫妮卡是七賢人,當然也會出席。然後,克拉克福特公爵也一樣。

(就在這場最高審議會……做個,了斷。)

在最高審議會,莫妮卡必須挺身而戰。

對手,是殺父仇人克拉克福特公爵。

希爾達•艾瓦雷特正陷入深深的絕望。

身為王立魔法研究所研究員的她,把大量的資料與實驗器材囤積在家,而非職場。

雖然掃除相關工作向來全盤交由宅邸女僕包辦,但研究資料與實驗器材再怎樣也不能讓非相關人士接觸。所以,這類工作用的東西她都是自己整理──不,說得正確點,是打算自己整理。

要用的資料,全都隨手亂堆在架上。對希爾達而言,只要不是扔在地上或桌上,就算是物歸原位了。即使架上的資料被塞得亂七八糟也一樣。

然後,理應發生的悲劇,就這麼理所當然地發生了。

被塞至極限的堆積如山資料引起雪崩,直接命中希爾達。

被埋在資料中的希爾達,重新戴好歪掉的眼鏡,擺出遭遇難題的學者表情低語:

「太奇怪了。明明平時都有好好物歸原位……」

咕噥著這種聽了包準宅邸女僕也瘋狂的鬼話,希爾達試著動手把散亂在腳下的資料撥出一條路來。

可是,每撥出一點空間,就有新的資料如流沙般補位,所以不管怎麼撥,都永遠清理不完。

就在為了這種連立足點都清不出的慘狀絕望時,宅邸女僕瑪蒂達爬上樓梯的聲音傳進了耳里。

這下不妙,肯定又要被嘮叨了。

「希爾達大人,現在方便嗎?」

「妳先等等,這只是在進行落下運動相關的空氣阻力實驗,絕對不是架上的東西倒下來。」

「雖然有聽沒有懂,不過莫妮卡大小姐回來嘍。」

「…………咦?」

聽到養女返鄉,慌忙朝樓梯移動的希爾達,不出所料地踩到資料,豪邁地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歡迎回家,莫妮卡。」

坐在沙發等待的莫妮卡,喝了一會兒瑪蒂達沖的茶之後,養母希爾達現身了。

她微妙地有點跛腳,還不停揉著腰。

剛才樓上有傳來砰咚一聲巨響,一定又是踩到什麼沒收拾好的東西摔交了吧。

「那個,腰……不要緊,吧?」

「沒事啦,我只是稍微做了點落下運動中空氣阻力的實驗。」

換句話說,就是書本或資料文件掉到地上了吧。

畢竟已經見怪不怪了,就不再特別吐槽。莫妮卡將茶杯擺回碟子上,轉身面向希爾達。

「那個,我是因為,有事想拜託希爾達阿姨,才會跑來的。」

「是什麼事呀?」

希爾達笑咪咪地問道。養女有事相求,讓她湧現了幹勁。

為此感到有點過意不去的莫妮卡,開門見山地表示:

「請把爸爸的研究資料,交給我。」

希爾達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妳怎麼會,知道這件事……」

「我相信,如果是特地把爸爸的咖啡壺帶回來的希爾達阿姨,一定會,把其他的東西也一起帶走。」

莫妮卡非常珍惜的,父親的遺物咖啡壺,是從前擺在父親研究室的東西。當年出事後,是希爾達交到養女莫妮卡手上,說自己是趁行刑日前帶回來的。

所以,莫妮卡心想──

既然有辦法從研究室帶回咖啡壺,是不是也同時帶走了其他資料。

「…………不可以。」

直到回答前的短短几秒鐘時間,希爾達想必煩惱著該裝傻應付過去,還是誠實回答吧。

之所以會想要裝傻,並非出自明哲保身,而是為了保護莫妮卡。

「雷因博士被捕後,我的確是偷偷帶回研究資料藏了起來。可是,那絕非能夠在世間公開的資料。聰明如妳,想必很清楚理由吧?」

一旦公開了,不願見到莫妮卡父親的研究資料曝光者──克拉克福特公爵肯定會伸出魔掌。希爾達一直為此擔憂。

正因如此,莫妮卡清楚地表明:

「希爾達阿姨,我打算……要、要跟克拉克福特公爵……正面,開戰。」

聽到「開戰」兩字竟然從莫妮卡口中說出,希爾達忍不住瞪大眼睛。

更別提,對手還是克拉克福特公爵。從前把莫妮卡父親逼死的,王國首屈一指的掌權者。

克拉克福特公爵與莫妮卡父親的死有關,這點希爾達一直瞞著莫妮卡。免得莫妮卡輕舉妄動,惹火上身。

「難道說,妳發現,是克拉克福特公爵……」

「為了戰勝克拉克福特公爵,爸爸的研究資料是必要的。請妳幫幫我。」

莫妮卡低頭懇求,希爾達雙手抱胸陷入了沉默。

漫長的沉默,象徵著希爾達內心的糾葛是多麼深刻。

「莫妮卡,妳知道雷因博士的研究,是怎樣的內容嗎?」

「我讀過爸爸的書了。也知道爸爸打算製作的……是什麼。」

黑色聖杯──分析血液中的魔力,藉此讀取人類遺傳情報的魔導具。

如果把父親的構想從零開始打造,恐怕要花上難以數計的時間才能完成。

莫妮卡雖然在數學與魔術式相關領域表現突出,在魔導具製作上卻很生疏。想在寶石內編組簡單的術式還沒問題,但要打造複雜器具就需要設計圖輔助。

父親的研究資料,是絕對必要的。

「希爾達阿姨,我……」

握緊擺在膝上的拳頭,莫妮卡在腦中勾勒──

一起夜遊的,不良夥伴的身影。

「我有個,想要幫助的人……為了救他,無論如何都必須戰勝克拉克福特公爵。拜託妳了。」

總是選擇逃跑的莫妮卡,首度展現了挺身而戰的意志。

或許是這點,讓希爾達心有所感吧。只見她長嘆了一口氣。

「這麼一想,書架上的東西之所以會雪崩,或許是冥冥中註定呢。」

「……?」

「跟我來。」

希爾達起身,向莫妮卡招手。

被希爾達帶到的,是艾瓦雷特家二樓的書房。書房的房門大開,文件資料從室內一路散到走廊。希爾達尷尬地彎腰收拾,清出一條通往文件櫃的通道,然後伸手按在空空如也的柜子底部,使勁一推。

隨後嘎叩一聲,底部的板子脫落,拿開脫落的板子,可以看見後方存在著些許空間,一疊資料就收在裡頭。

「……我成功帶回來的,就只有這個,和那隻咖啡壺而已了。」

待希爾達將資料遞給自己,莫妮卡馬上啪啦啪啦翻起厚厚的資料掃視。

這份資料里記載的,正是莫妮卡需要的魔導具──黑色聖杯的設計圖。莫妮卡的父親曾經活在世上的證據。

這隻魔導具,將成為拯救艾薩克的關鍵。

「希爾達阿姨。」

「……」

默不作聲的希爾達,臉上表情悔恨地擠成一塊兒。她在帶回這份資料與咖啡壺時,一定也是同樣的表情吧。

「非常謝謝妳,幫忙守護,爸爸留下來的東西。」

「不行,別跟我道謝……除了這點小事,我什麼都辦不到啊……」

希爾達舉起顫抖的手蓋在臉上。

「……我沒能證明,雷因博士的清白……」

莫妮卡努力伸出短短的雙手,抱緊希爾達。希爾達也回抱莫妮卡。

(希爾達阿姨,對不起……)

希爾達死命守護下來的,父親的研究成果──黑色聖杯。

莫妮卡準備要用來,拯救間接成為父親死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