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2 / 256 ·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秘密 8

第六章 他的棺木

直到即將換日前都與書桌為伍的艾薩克,總算做完了當天的功課,在椅子上伸起懶腰。

自從艾薩克來到這棟宅邸,已經度過了兩年的時光。艾薩克今年就十歲了。

每天都順利完成被交付的功課,劍術與馬術的本領也飽受好評。

雖然遲早會失去現在的長相,但只要能繼續留在身邊侍奉菲利克斯,那就無所謂。

唯一一項掛心的事,是艾薩克得知自己要當替身時,會有怎樣的反應。只有這點讓艾薩克感到恐懼不安。

就在為了總有一天會面臨的未來憂慮時,房門被輕輕敲響的叩叩聲傳進耳里。

(這麼晚了會是誰?)

艾薩克打開房門,便見到菲利克斯佇立在門前。明明時值深夜,身上卻沒穿著睡衣,而是樸素的襯衫與短褲。

「菲利克斯殿下,有什麼事嗎?」

「……艾伊克。」

帶著僵硬的神情,菲利克斯喚出的不是隨從,而是朋友的名字。

艾薩克稍稍放鬆了眼角。

「怎麼啦,亞克?」

被艾薩克用平穩的嗓音督促後,菲利克斯緊緊揪住艾薩克的衣襬開口。

「我們,去看星星吧。」

「……現在嗎?」

面對歪頭困惑的艾薩克,菲利克斯點頭,以反常的生硬語調說「就現在」。

「從窗戶看,不行嗎?」

「到後院去吧。我已經拜託瑪希,把後門附近的人都支開了。」

說實話,這個不若菲利克斯風格的提議,令艾薩克吃了一驚。

可是,菲利克斯這回莫名地頑固。充滿要是艾薩克拒絕,他也會自己一個人跑到後院去的感覺。

「知道了,走吧。」

見艾薩克點頭,菲利克斯才露出鬆一口氣的表情。

兩人避免發出腳步聲,從走廊穿過後門來到外頭。正門整晚都有警衛守門,不過只要別靠近,應該就沒問題。

「爬到這棵樹上吧。」

菲利克斯仰頭望向後院最大的樹說道。

以前,菲利克斯曾經在爬樹時摔落,因此身受重傷。

艾薩克露出擔憂的表情,菲利克斯馬上笑道「不要緊啦」。

「我已經請艾利歐特教過我訣竅了。」

說著說著,菲利克斯雖然略顯笨拙,還是順利爬了起來。原來如此,果真是學到了竅門,知道要選比較粗壯的樹枝當立足點。

為了以防萬一,艾薩克在樹下待命,好讓菲利克斯隨時踩空摔落都有人接。不過,樹上的菲利克斯又向艾薩克招手喚道:

「艾伊克也來嘛。」

照這樣看來,似乎是不必杞人憂天了。

與菲利克斯同樣一步步踩在樹枝上,艾薩克俐落地爬上樹榦,坐到菲利克斯身邊。

仰頭望向夜空,今晚雲層偏多,遮住了大半月色與星光。外加夜風也很強。

明明就不是適合觀星的夜晚,為何菲利克斯硬是堅持今晚要邀艾伊克出來呢。

「對不起,做這麼任性的要求。我一直……想和艾伊克像這樣,偷偷溜出房間看星星。」

「希望下次可以早點說一聲呢。事先知道的話,我就可以準備各種你喜歡的茶水點心了。」

菲利克斯語調虛弱地輕應了聲「嗯……」低下頭去。總覺得,那表情看起來莫名悲傷,艾薩克忍不住探出身子。

「亞克?」

帶著充滿憂心的語調出聲關切,菲利克斯又立刻仰頭,用格外開朗的嗓音問起:

「噯,艾伊克。你將來,有想要成為什麼嗎?」

「……咦?」

「艾伊克既聰明,又擅長劍術馬術,想當什麼一定都不成問題。像醫生啦,老師啦……說不定還可以當騎士呢!」

將來想成為什麼嗎。那種事早就定案了──早就決定了。

「我是你的隨從。以往如此,今後也如此。」

除此之外沒有任何願望。這是真的。

正因為希望如此,艾薩克才會明知自己將遭到破壞,還堅持留下。

「……噯,艾伊克。」

「怎麼啦,亞克。」

「我希望你不要為了其他任何人,而是為了自己,找到能夠沉醉其中的東西。希望你找到許多,你自己喜歡的東西,你自己看了開心的東西。」

為什麼,菲利克斯的聲音會如此顫抖,好似隨時都要哭出來一樣呢。

想要一輩子侍奉菲利克斯,明明是艾薩克發自內心的願望。

對於失去家人,空空如也的艾薩克而言,菲利克斯就是一切。是再也不願意失去,決心守護的事物。為此,無論要做什麼都在所不惜,什麼都辦得到。

所以,根本就浮現不出什麼其他想做的事情。

(……倒不如說,其他東西對我而言都是不必要的喔,亞克。)

再過不久,艾薩克•沃卡就會遭到破壞,重新改造成與菲利克斯同樣長相的人偶。

人偶不需要留下艾薩克的嗜好。需要的只有對菲利克斯的忠誠心。除此之外,哪還會有什麼必要的東西。

想來是注意到艾薩克沒什麼反應吧。菲利克斯緊緊握起了艾薩克的手。

「答應我,艾伊克。請你一定要為了自己,去尋找,找到你能夠樂在其中的東西,能夠沉醉其中的東西。」

「知道了。既然你這麼說,我會稍微考慮看看的。」

「嗯,我們約好嘍。」

為什麼菲利克斯會忽然說出這種話?正打算刺探真意,一陣強風便迎頭吹來,吹得兩人頭髮隨風搖曳。

樹枝亦被吹彎,葉片發出吵雜聲響。緊握艾薩克手掌的菲利克斯,手也跟著冰冷了起來。

「風愈來愈強了呢。繼續待在這兒對身體不好,回去吧,亞克。」

「……嗯。」

菲利克斯意外聽話地點了頭。

兩人默默自樹上爬下,穿過後門,悄悄返回宅邸。

在走廊無聲漫步,最終來到菲利克斯的房間門口,這時,菲利克斯從口袋掏出一隻信封,遞向艾薩克。

「艾伊克,等你回到房間……就打開來看好嗎?」

「不能現在馬上看嗎?」

「不行。一定要,等回房間再看。」

起初來到這棟宅邸時,艾薩克曾收到菲利克斯練習寫字時寫的信,還可愛地撒嬌說「這封信給艾薩克。要回信給我喔」。

回想起那時的事情,艾薩克輕輕微笑。

「知道了,等回房間再看。」

「嗯……那,晚安了,艾伊克。」

「晚安,亞克。」

守候菲利克斯關上房門,艾薩克也返回了自己的房間。

然後,用燭台的燈火照亮剛收下的信封。

「……嗯?」

信封有點鼓鼓的,裡頭除了信紙,似乎還裝了什麼。稍微晃一晃,可以聽見金屬細鍊撞擊的唰啦唰啦聲。

舉起刻意上了封蠟的信封,艾薩克慎重地開封,準備取出封內的物品。

才剛把開封的封袋斜擺,一個小物品就比信紙更快滾落到了艾薩克手上。那是在大顆海藍寶石周圍點綴滿小鑽石的首飾。

艾薩克已經好幾度目睹,菲利克斯從寶石箱內取出這個首飾,靜靜凝視的景象。

(這難道是,愛琳王妃的遺物……?)

鑲在首飾上的大顆海藍寶石,應該是與高位精靈結約用的契約石。

為什麼,這麼重要的東西,菲利克斯會裝在信封袋裡。

伸出藏不住動搖的顫抖指尖,艾薩克攤開了同封的信紙。

『致親愛的艾伊克

謝謝你總是對我這麼溫柔。謝謝你這麼照顧我。我總是覺得,不管向你道謝幾次都不夠。

自從你成為我隨從的那天,以及從你願意與我作朋友的那天起,每天真的都好開心,好幸福。所以,我才會這麼依賴你,依賴到過頭的地步。

我聽外祖父大人說了。他收養你,是為了要當我的替身。將來,還打算把你的臉修成我的長相。為了這個目的……甚至在你身上,留下了跟我一樣的傷痕。

一切都怪我,都怪我太軟弱了。是我沒辦法回應外祖父大人的期待,是我沒能當一個出色的王子殿下。

……都怪我,才害得你要吃虧受折磨,我沒辦法忍受這種事。

所以拜託你,逃出這棟宅邸吧。逃出去,重回自由之身,然後找到艾伊克你真正想做的事情。

不要為了我,我希望艾伊克你能為了自己,自由地活下去。

我打算,在今晚把這封信交給你之後,引起一點小騷動。請你趁那個機會,從後門逃走吧。

同封的海藍寶石首飾里,寄宿著母后的契約精靈。我將其託付給你,希望能成為你的護身符。

海藍寶石周圍的鑽石,應該可以換到些生活費。雖然我不曉得要怎麼把這些變賣成現金,但相信聰明的你一定會有辦法的。

這是現在的我,所能做到的一切了。能做的只有這些,真的很對不起。

我最棒的隨從,最好的朋友,艾伊克。

我比任何人,都由衷祝你幸福。

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

渾身血液倒灌,耳鳴大肆作響。

就跟從前遭遇地龍那時一樣,艾伊克的身體沒等頭腦反應過來,就從房間飛奔而出。

(亞克!亞克!亞克!)

打開菲利克斯房間的門,裡頭已經人去樓空。

但,與菲利克斯分頭並未經過多少時間。照理說還沒離得太遠。

到底上哪兒去了──眼神彷徨不定的艾薩克爾里,傳進了某人夾雜哀號的叫聲。

「快來人啊──!殿下他……殿下他,跑到屋頂上……!」

穿過方才外出時經過的後門,艾伊克再度衝到外頭。

現在想來,菲利克斯邀自己看夜空,還有以此為由走後門的舉動,再再都傳達著「請你快逃出這裡」的訊息。

只要從後門進到後院,再一路逃出宅邸,艾薩克就是自由之身了。

然而,他卻沒這麼做。只是毫不猶豫地沖向宅邸正前方。既然菲利克斯是為了讓艾伊克逃走,打算做出引人注目的舉動,那肯定會是在後門的反方向。

不出所料,宅邸正面聚滿了守門的警衛與僕役們,人人都仰頭望著屋頂。

屋頂上可以看到一個嬌小的人影。那頭略為搖晃的金髮──無庸置疑,是菲利克斯。

從宅邸最頂層的陽台,駕著一具爬往屋頂的梯子。恐怕,菲利克斯就是用這個爬上屋頂的。連梯子都準備好,表示這一切果然都是事前計畫的。

強風應聲颳起。雲朵隨風流動,原本遮蔽的明月現身。在閃耀茫茫白光的皎潔明月旁,眾星正燦爛地閃爍。

(不行,求求你,不要啊,亞克!)

屋頂上的菲利克斯,朝著閃耀星光伸手……

──然後,摔了下去。

咚──一陣鈍重巨響。僕役們慘叫不停。

彈飛在庭園花壇的嬌小軀體,手腳各自折往了不應彎曲的方向。

野獸般的咆哮響起。甚至沒發現那是自己發出的慟哭,艾薩克推開僕役奔向菲利克斯。

「啊……啊啊……亞……克……?醒醒,你醒醒啊……」

觸摸到的身體依然溫暖無比。

然而,那對睜大的水藍色眼睛,就這麼空洞地倒映著夜空的星光,再也不會眨眼了。

就與被龍害奪走的雙親及弟弟一樣。

艾薩克這次,又沒能守護重要的人。

被擺在床鋪的菲利克斯,簡直就像只是陷入沉睡一般。

可是,菲利克斯已經不會再度睜開雙眼,也不會再向艾薩克露出笑容了。

室內只有為菲利克斯驗傷的醫師亞瑟,以及在旁守候的克拉克福特公爵與艾薩克。

過於寧靜的室內,能聽見的只有亞瑟白袍布料摩擦的微弱聲響。

總算,亞瑟以清潔的布擦拭菲利克斯的身體,重新轉身面向克拉克福特公爵,報告結果。

「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殿下,確認死亡。」

即使被當面告知外孫的死訊,克拉克福特公爵仍未出現一絲動搖。

俯視菲利克斯亡骸的臉孔,還是冰冷地面無表情。

「向宅邸成員說菲利克斯保住了一命。只是,第二王子從屋頂摔落這種醜聞絕不可外傳。下好封口令,對外就說是菲利克斯患了重病。」

「是,謹遵指示。」

就連這種關頭,顧及的還都是外界的眼光。艾薩克正為此靜靜燃起怒火,克拉克福特公爵又悻悻低語。

「竟然主動尋死……直到最後都這麼愚蠢。」

聽到這句話,艾薩克感覺自己臟腑都為之結凍。

得知艾薩克是被收養來當自己的替身,菲利克斯會有多麼絕望啊。被外祖父宣告不再需要自己了,對他而言是多麼難受的事。

明明抱著這般巨大的絕望,菲利克斯卻還希望幫助艾薩克逃跑。甚至不惜跳下屋頂,用自己的性命換取艾薩克的自由。

就因為有艾薩克在,菲利克斯才成了不被需要的人,得知此事的菲利克斯才會因此絕望。

身陷這樣無盡的絕望,菲利克斯卻還是為了讓艾薩克重獲自由,主動選擇死亡。

(是我害的。)

明明就這麼想守護他,卻偏偏是自己的存在把菲利克斯逼上了絕路。

要是沒有艾薩克存在,菲利克斯就不必尋死了。

(是我,把亞克給,害死了。)

這件事實,這項絕望,貫穿了艾薩克的胸膛。感覺自己邂逅菲利克斯,一路累積至今的溫柔記憶,正不斷從胸膛的這個洞口傾泄而出。

對於帶著空洞眼神呆立的艾薩克,克拉克福特公爵做出宣言。

「計畫沒有變動。今天起,你就是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

啊啊~明明就是為了不讓這件事發生,菲利克斯才拋棄自己性命的。明明那個比誰都溫柔的王子,衷心祈求著艾薩克能重獲自由。

可是艾薩克卻依然留在這裡。白費了菲利克斯的遺志。

(……逃離這裡?逃走之後,重獲自由,然後呢?)

一旦艾薩克也從這裡消失,克拉克福特公爵就只剩下把菲利克斯的死訊公諸於世一條路。

倘若如此,菲利克斯的死就會為世人所認知,所接受……最後,遭到遺忘。

艾薩克的耳朵深處,年幼菲利克斯的嗓音復甦迴響。

『我一定,會在長大之前就死掉……然後被大家給遺忘吧。軟弱又不像樣的第二王子,肯定會像是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一般,不留在任何人的記憶中……』

(只留在我的記憶中,肯定是不夠的。)

『……要是我死了,真希望可以變成星星……就像初代國王拉爾夫那樣。只要成了星座,大家一定,就會把我記住了。』

(既然如此,由我來當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就行了。然後,把這個名字刻畫在歷史上,讓任何人都不會遺忘。)

艾薩克雙眼的深處,閃爍起灰暗的光芒。

那是,以讓這個歲數的少年懷抱而言,過於灰暗的妄執燈火。

失去珍愛主人的隨從,緩緩張開了緊閉的雙唇。

「亞瑟醫師……有勞施術了,可以嗎?」

亞瑟聞言,點頭答覆道「好的,當然」。

就這樣,艾薩克•沃卡捨棄了自己的長相。

為了讓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留名青史。

為了讓年幼殞命的溫柔王子殿下,能夠和英雄拉爾夫一樣,長存於眾人的記憶中。

……就只是為了實現這麼一個青澀的傻心愿,艾薩克選擇了扭曲菲利克斯的死。

亞瑟的處置,費時比想像中還要短。頂多也只經過了一小時。

「可以解開繃帶嘍。」

按亞瑟所言,艾薩克解開纏在自己臉上的繃帶。

視野沒有變化。施術用的病床旁,可以看到正在觀察自己的克拉克福特公爵,以及醫生亞瑟。

戰戰兢兢地伸手,觸摸解開繃帶後的五官,但果然還是摸不出所以然來。

艾薩克正感困擾,亞瑟便將手鏡遞來了面前。

菲利克斯,就出現在鏡子里。

與愛琳王妃神似,五官俊美的少年。施術前就已經把髮型也塑好了,所以眼中所見的,是完美無缺的菲利克斯。右眼上的傷痕,也不留痕迹地消失了。

「比起換臉,消去背上的傷痕更大費周章呢。」

艾薩克將手伸進自己的襯衫,確認背後的觸感。

指尖沒傳來鞭痕特有的凹凸不平感,手指很流暢地滑過背部的肌膚。

現在艾薩克身上剩下的,就只有仿照菲利克斯側腹刻意製造的傷痕了。

「不過,就只有體格差距沒辦法靠施術處理,這一整年,最好都別跟外界人士碰面。」

「就說是病情過重卧病在床。照料身邊起居的僕役全部改雇新的。」

接下來這年,對外的發表就是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卧床養病。有這一年的空檔,若干體格差距應該就能夠用成長期特有的變化敷衍過去了。

打算自病床起身的艾薩克,覺得有點頭昏目眩。還湧現了些嘔吐感。起初還以為,是對於改變自己五官產生的心理嫌惡感所致,但看來似乎不是這麼回事。

「這是肉體操作魔術引發的,魔力中毒副作用喔。原本應該是連起身都很勉強的……看來你在魔力量方面,算是很有天賦呢。」

肉體操作魔術是直接將魔力注入人體,對肉體產生影響的術法。

超過一定量的魔力,就會對人體有害。正因如此,肉體操作魔術是被禁止的。

……為了冒充第二王子,艾薩克用了這種禁術變臉。

往後,自己要背負的就是如此沉重的罪孽了。

(那又怎樣。)

要扮演完美的菲利克斯,欺瞞世間的眾人。

只要是為了讓這則名字留在歷史上,要自己犧牲什麼都行。

對於懷抱灰暗決心的艾薩克,克拉克福特公爵靜靜地耳提面命。

「既然要自稱菲利克斯,就記得不許用魔術。說不定會有人,因為擅長屬性的不一致,察覺到替身的內幕。」

「太可惜了。難得這麼有天分。」

「想對旁人展現本領,就挑魔術以外的領域。」

克拉克福特公爵對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所要求的,是完美的王子舉止。首先是外交,接著是掌握社交界。

聽說第一王子在外交方面吃不開。既然如此,首先就拉攏國內貴族到己方,腳踏實地累積外交成果,這才是走向王位的最佳策略。

艾薩克正在腦海里摸索達成這項方針的手段之時,克拉克福特公爵忽然望向窗外,低語一聲:「那麼──」

「該做最後的收尾了吧。」

說著說著,克拉克福特公爵看往擺放在遠處床鋪上的菲利克斯遺體。

單是如此,艾薩克就理解了「收尾」的涵義。

現在起,自己就要與公爵等人,把艾薩克•沃卡殺死了。

宅邸庭園身處,有一間被園丁拿來當倉庫置物的小屋。

艾薩克與亞瑟兩人合力將菲利克斯的遺體搬進小屋後,在小屋裡撒滿了油。

今晚,這間小屋會失火,艾薩克則被當作捲入這場火災,意外身亡。

這就是,替身計畫的收尾。

滿是塵埃黴菌,又臟又暗的小屋──到底有誰想像得到,這竟然會成為菲利克斯的棺木呢。

原本,火葬是一種針對死於流行病,或部分罪人才會進行的處置。

王家出身者,應該要與大量花朵一起收容在華美的棺材內,埋葬在王族專用的墓所才對。

(死在這裡的人,不是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是艾薩克•沃卡。)

即使已經在心中覆誦無數遍,一看到菲利克斯的亡骸,還是會湧現令自己呼吸困難的罪惡感。

掩飾手掌的顫抖,把易燃物都擺到撒了油的位置。剩下就只需要點火了。

艾薩克剛掏出火柴,直到現在都只是靜觀其變的克拉克福特公爵又低聲開了口:

「這樣,就結束了。」

「……啥?」

還沒弄清狀況的傻裡傻氣嗓音,與鮮血一同自亞瑟的口裡流出。

鏗啷一聲,眼鏡應聲摔落在地,白袍沾滿鮮血的亞瑟,隨即癱倒在眼鏡上。可以見到一把小刀,深深刺在亞瑟的背部。

毫不猶豫殺害協助者的克拉克福特公爵,拔出小刀的同時,向艾薩克說道:

「這樣一來,知道真相的人就只剩你我了。」

望著被滅口的亞瑟,艾薩克只浮現一種想法──

(啊啊~果然啊。)

就只是這樣。

往後,一旦艾薩克捅漏子,被公爵判斷為不需要的對象,肯定也會落得同樣的下場吧。眼前的亞瑟醫師,就是拿來殺雞儆猴的。

可是,要為了這份殘酷感到恐懼,艾薩克的心早已經麻痺過度了。

(事到如今,不過就是多添一條罪罷了。)

在胸膛內空蕩地低語,艾薩克點燃了火柴。

自己現在,正準備要染指極為駭人,極為恐怖的勾當。是最差勁,最惡劣的行徑。即使如此,艾薩克也早就無法回頭。

燃著火焰的火柴,輕描淡寫自艾薩克的手裡滑落,掉在沾滿油的布條上,轉眼間便化作熊熊烈火。

有如舔拭地面般延燒的火焰,包覆住現場的兩具遺體。

「走了。」

「……是。」

艾薩克把熊熊烈火中的菲利克斯表情烙印在眼底。

(亞克,亞克……)

艾薩克重要的人,要被燒掉了。既沒祈禱的語句,也沒有奉上的鮮花。

受到強風吹刮,火粉飄然起舞。艾薩克的頭髮,在干拂的夜風下搖曳不停。

奪走溫柔王子殿下長相與名字的大罪人,帶著陰暗混濁的眼神凝視地面,在內心許願。

──如果說,我們有機會在冥府底層重逢……希望你,不要原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