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3 / 256 ·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秘密 8
第八章 盤面外的士兵
碩大雨珠敲打地面的響音傳進耳里。除此之外,還有迴轉的車輪掘開濡濕土壤的聲音。
仰靠在馬車座席的他,闔上一度張開的眼皮,在腦海里反芻偉大魔女展現的奇蹟。
剛自打盹中重啟的大腦,還沒能完全甦醒,傳出一種夢境餘韻仍留存腦袋深處的酥麻感。
(……啊啊~好想和艾瓦雷特女士見面。)
有別於自己這個冒牌王子,馴服沃崗黑龍,又擊退廉布魯格咒龍的她,是貨真價實的英雄。
單是目睹到她的身影,心情就雀躍到連自己都吃驚。
好想再更接近她,好想再更了解她。好想把那說服力更勝言語的無詠唱魔術,牢牢烙印在自己的眼底。
「殿下,差不多快抵達目的地了。」
聽著車夫的知會,他將舉起的手擺在右眼,朝上撫摸。指尖回傳的平順觸感中,摸索不到被龍刨挖的傷痕。
──存在這裡的,是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
艾薩克──不,菲利克斯簡短應了聲「嗯」,便將視線投向窗外。隔著被雨淋濕的窗口,夜幕低垂的外界光景映入眼帘。
馬上就是校園關閉時間了。話雖如此,應該還是有空回學生會室一趟,回收待處理文件吧。文件的內容,等回到宿舍再確認就行了。
下車前往校舍的路程中,雖然披了外套,制服肩頭依然被淋得濕透,發梢也不停滴下雨珠。
也罷,反正文件回收了就要回宿舍去──如此心想的菲利克斯快步走在昏暗的走廊。校舍內不見其他人影,幾乎所有學生都已經回宿舍了吧。
握住學生會室門把的他,發現門沒上鎖,小小吃了一驚。看來還有人留在裡頭,是不是一板一眼的希利爾呀。
一反自己的猜想,昏暗的學生會室里,縮成一團坐在沙發上的人,是莫妮卡。除她之外,再也不見任何人影。
莫妮卡連燈也沒點,就只是直直凝視著矮桌上的棋盤。是在腦海里模擬著對弈情境嗎。莫妮卡坐在白方,不曉得假想中的黑方是誰。
「視力會變差喔。」
點亮提燈開口搭話,莫妮卡隨即緩緩抬頭望向菲利克斯。
換作平常,這該是莫妮卡瞪大圓滾滾的眼睛,發出令人愉悅怪聲的時機。可是,現在的莫妮卡,眼神卻顯得莫名茫然。
話雖如此,似乎又不像是太沉浸在棋局中。那雙微微泛綠的眼眸,目不轉睛地倒映著菲利克斯的身影。
「妳一直自己在這邊下棋嗎?再不快點回宿舍去,大門會被鎖上喔。」
「……」
莫妮卡沒有回應,而是輕輕挪動了一顆白方的士兵。看來剛才是白方的回合。轉頭望向盤面,只見白黑雙方目前勢均力敵。
菲利克斯移動黑方的騎士,把白色士兵自盤面上移去。
本想說這樣亂動盤面會不會惹莫妮卡生氣,但她卻不發一語,只是靜靜地凝視從盤面上被移去的士兵。
「……假設,為了實現心愿,必須得犧牲掉某人的時候──」
「嗯?」
「殿下會,作出怎樣的,選擇呢?」
菲利克斯答得毫不迷惘。
這個問題,他早在十年前就有了答案。
「如果必要,就會下手吧。」
他從前,就曾親手火化重視的人。
事到如今,就算還得再經歷多少犧牲,也不會輕易動搖。只要是為了當上國王這個目標,任何障礙都能夠毫不留情地排除。
就像唆使〈寶玉魔術師〉伊曼紐•達爾文去暗殺克拉克福特公爵那樣。
「只要是為了當上國王所須,我一定不會猶豫。」
「殿下是,為什麼,即使作到這種程度也要當上國王呢。」
「以前不是也和妳說過嗎?我啊,是非得成為國王不可的。」
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非得繼位為王不可。
為了在歷史上刻下這個名字。為了讓世人,永遠不忘記他的存在。
「……」
莫妮卡無言地挪動白色城堡。
菲利克斯也馬上跟著動黑色騎士,盤面的情勢開始倒向黑方。
局勢演變成,想要保住白方的國王,莫妮卡就非得犧牲掉某顆白棋不可。
「如果,為了實現心愿,必須得犧牲某種事物的時刻來臨……自己一定能輕而易舉作出取捨,我一直這樣以為。」
內向又乖巧的少女,帶著懺悔般的口吻低語。
闡述著,自己是為達目的可以不惜犧牲的人。
「因為,我根本就沒有,什麼重要的事物。只要有數字陪伴,就夠了。」
莫妮卡眼中的,既不是菲利克斯,也不是盤面。
而是從盤面上被剔除的,白色的士兵。
「我一定,能夠輕而易舉,殘酷無情地,割捨掉任何人,我明明是這麼想的……」
在盤面上彷徨的手,沒有觸摸任何棋子,擺回了莫妮卡膝上。
「可當我得知,是為了實現某人的心愿,爸爸才會死去的時候……我忽然變得,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了。」
若是從前的莫妮卡,一定會毫不迷惘地在盤面上走出下一步吧。下棋時,莫妮卡基本上不太會長時間思考。
然而,現在的她卻陷入彷徨。在這個非得作出取捨的局勢下,猶豫不決。
輕嘆一口氣,菲利克斯伸出單手,嘩啦嘩啦攪亂盤上的棋子。
亂七八糟的盤面讓莫妮卡頓時瞪大眼睛,交互望向盤面與菲利克斯。
「咦,那個,呃──……」
「沒有人可以保證人生如棋。人際關係是很複雜的。陣營不會只限於白黑雙方。」
現實中的政治問題,複雜程度才真是筆墨難以形容。
即使同為白方,也可能更細分為好幾個小陣營,當以為第三、第四陣營就是所有新勢力了,又可能轉眼間冒出更新的第五陣營。
菲利克斯動手整理盤面,把亂成一團的棋子收回棋盒。時間差不多了,再不快離開校舍,恐怕就會被關在裡頭。
「如果妳正面臨什麼難題,被逼得走投無路,不如仰賴旁人協助吧。還是說,妳不願意找我商量呢?」
聽到這番話,莫妮卡不知為何露出一臉宛若快哭出來的表情。
嬌小的嘴唇微張,好似打算說些什麼,又馬上闔了起來。
「……莫妮卡?」
菲利克斯忍不住出聲關切,莫妮卡卻猛力自椅面起身。
稚氣未脫的五官,苦悶地擠在一塊兒。
「韋內迪克特•雷因。」
好陌生的名字──菲利克斯正感到困惑,莫妮卡又帶著強忍淚水的表情,奮力擠出聲音。
「往後,無論我作出怎樣的選擇,迎向怎樣的未來……就只有這個名字,請你,一定要牢牢記住。絕對、絕對,不要忘記。」
只留下這句話,莫妮卡就逃命似地從學生會室飛奔而出。
聽著房門啪咚闔上的聲音,菲利克斯仔細反芻莫妮卡提起的名諱。
韋內迪克特•雷因。
自己並不認識名字的主人。明明如此,卻總覺得好像在哪裡看過。
從方才對話的走向推測,或許是莫妮卡過世的父親?
(……稍微,調查看看好了。)
白天的毛毛雨,在莫妮卡跑出校舍時已經轉為傾盆大雨。踏在滿是泥濘的地面上,莫妮卡頭也不回地朝女生宿舍狂奔。
(……為什麼,我會讓爸爸的名字,脫口而出呢……)
會當面向菲利克斯報出父親的名字,其實有點像是衝動。
當莫妮卡說出父親的名字時,菲利克斯沒有顯得吃驚,只是一臉困惑,所以關於父親的死,他應該並未直接參与。
即使如此,莫妮卡依然希望菲利克斯永遠記住父親。
那是一種,極為接近詛咒的感情。
──就算你對於真相一無所知,也請你,千萬千萬不要忘記……因你而死去的父親之名。
就是這種感覺的詛咒。
抵達女生宿舍的莫妮卡,擰乾滿是雨滴的裙子,選擇人煙稀少的走廊朝閣樓間移動。
(……我究竟,想要怎麼做呢?)
在山間小屋生活的那陣子,除了父親的遺物咖啡壺之外,根本沒有任何重要的事物。
極力杜絕與他人產生聯繫,只要能與數字為伍,就十分滿足了。
但這樣的自己,也在來到賽蓮蒂亞學園後,多少開始與人相處,寶物也增加了。還結交到親近的朋友。
與企圖暗殺第二王子的凱西敵對時,悲傷得無法自拔。
尤安在校慶拿希利爾的性命當擋箭牌威脅自己時,那股唯恐喪失的恐懼,至今仍毛骨悚然。
修伯特在決鬥騷動中傷害古蓮他們時,湧現的激昂憤怒,幾乎讓自己頭暈目眩。
歷經偽裝的校園生活,莫妮卡改變了。如今已了解到,雖然這個世界是由數字所構成,但數字並不代表一切。
而現在,莫妮卡面臨著抉擇。
只要將克拉克福特公爵的所作所為全數公諸於世,為克拉克福特公爵及冒牌王子艾薩克•沃卡定罪,或許就能證明父親是被陷害謀殺的。
向世間證明父親的清白,洗刷冤屈,一直是莫妮卡的悲願。
將所有真相攤在陽光下,便能實現莫妮卡的心愿。
──然後,艾薩克會因為假冒第二王子這種前所未聞的大罪,遭到處死。
想證明父親的清白,排除掉艾薩克就行了。
就像取走盤面上的棋子那樣,輕描淡寫地。
(……我辦不到。)
返回房間,莫妮卡按著依舊怦通作響的心臟,拿起布巾擦拭濕漉漉的頭髮。
尼洛趕到這樣的莫妮卡腳邊,仰頭望向她,尾巴緩緩搖了搖。
「結果,接下來該怎麼辦?妳已經跟帝國的大頭約好,要避免戰爭爆發了吧。」
「……嗯。」
要避免戰爭爆發──雖然向黑獅子皇帝做出了這樣的宣言,莫妮卡腦中卻沒有任何具體的計畫。
莫妮卡擦拭著頭髮,開始思索。
就算找克拉克福特公爵拜託「請不要掀起戰端」,對方當然也不可能聽進去吧。
也不是沒想過找國王進諫,可是克拉克福特公爵主張開戰早就不是秘密。況且,國王最近健康狀況又每況愈下。單憑莫妮卡個人的進諫就想改變現狀,只怕並非易事。
最確實的方法,還是公開第二王子是冒牌貨的事實,讓克拉克福特公爵一干人等通通失勢。
搶在菲利克斯繼位前公布真相,就勉強能避免內戰爆發。更重要的是,若一切經緯真相大白,莫妮卡就可以主張父親的清白。
……只不過,艾薩克就會與克拉克福特公爵一干人等同樣遭到處死。
(不然,擁立第一王子萊歐尼爾殿下繼位,怎麼樣……?)
第一王子不希望打仗,而且第一王子的母后是蘭道爾王國公主。假使進展順利,還能強化利迪爾王國與蘭道爾王國的同盟,形成戰爭抑止力。
問題是,現階段的第二王子派聲勢實在過於浩大。
既然克拉克福特公爵這個後盾坐擁強權,第二王子繼位的事實只怕是不容動搖。
「唔唔~~……果然,不設法處理克拉克福特公爵,就無計可施……」
「就沒辦法找個恰到好處的把柄,威脅他聽話嗎?」
「克拉克福特公爵的把柄……?」
面對一臉困擾地垂下眉尾的莫妮卡,尼洛左右甩著尾巴思考。
不一會兒,好似想到什麼的尼洛猛力抬頭,舉起肉球朝莫妮卡奮力一指。
「好比說,這樣如何?『我對第二王子的秘密暸若指掌。不想真相被公諸於世,就把王位讓給第一王子!』」
原來如此,的確,這樣就能避免第二王子的真實身分曝光,同時又不讓克拉克福特公爵的野心得逞。就尼洛而言,這意見倒算是頗為靈光。
想同時避免戰爭與艾薩克遭處死,恐怕只有這條路可走。
「……是,呀。只有這個方法,了吧。既然如此,剩下的就是該在哪裡與公爵談判……」
現在起約一個月後,也就是薔薇開花的時期,王城會在花園舉行賞花宴會。這同時也是表示貴族社交季開始的宴會。
這場賞花宴會,今年是由克拉克福特公爵主導。
身為七賢人,擁有魔法伯頭銜的莫妮卡,也收到了邀請函。只要前往參加,應該就能安排出與克拉克福特公爵談判的時間。
(再來,最大的問題就是,我有沒有辦法,好好跟公爵談判……)
或許,把想表達的東西全部寫成文書,確保到時候用不著開口也無妨,還比較好也說不定。
總算找到一絲希望的莫妮卡,開始構思要怎麼回覆邀請函,表示願意參加,以及與克拉克福特公爵交涉用的文案。
把真相亮在克拉克福特公爵面前,讓菲利克斯遠離王位,避免戰爭爆發。莫妮卡現在能做的,就只有這樣。
只是,想達成這個目的,還必須得讓艾薩克放棄繼位。
(艾伊克,對不起。雖然我不曉得,你為什麼那麼執著於王位……)
但莫妮卡不能坐視他當上國王,引導王國走向戰爭與內亂。
「果然,第二王子是冒牌貨嗎。」
王城辦公室內,〈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正望著手中的資料,靠在椅背上抖起喉嚨發出哼哼笑聲。
站在這樣的路易斯身旁待命的琳小聲開口。
「不愧是路易斯閣下。壞胚子笑聲還是笑得那麼到位。」
「念在妳收集到這份資料有功,剛才的發言我就當作沒聽到。」
他手上資料主要描述的,是從前曾在克拉克福特公爵宅邸任職的亞瑟醫師的經歷。
〈詠星魔女〉曾說,打從十年前開始,就沒法透過觀星看到第二王子的命運。聽到這番發言時,路易斯就已經隱約猜想──
該不會第二王子早就死了,現在在賽蓮蒂亞學園就讀的第二王子是冒牌貨吧。
讓這份懷疑加深的,是接連兩次入侵王國,使用肉體操作魔術的帝國魔術師。
然後,路易斯•米萊導出了一則結論。
──克拉克福特公爵與帝國暗通款曲,使用禁術,打造了一個方便自己行事的冒牌第二王子。
歸根究柢,被國王下命擔任菲利克斯護衛時,路易斯就已經心生疑問。
路易斯明明就在世間被視為第一王子派,為何國王卻偏偏找上自己去護衛第二王子?
如今答案已然揭曉。
「陛下人也真壞……那位大人大老早就懷疑,第二王子是不是冒牌貨了吧。所以才派我去監視第二王子,等著他露出狐狸尾巴。」
聽到這番推理,琳用拳頭砰地敲響手掌。
「就是說,國王看上的,是路易斯閣下那種面對看不順眼的人,會狂挖對方小辮子找碴到底的後母精神對吧。」
放琳的鬼話左耳進右耳出,路易斯開始思索。
第二王子是冒牌貨。這件事,第一王子萊歐尼爾恐怕完全沒發覺吧。
與萊歐尼爾互為學友的路易斯知道。對於同父異母的兩個弟弟,萊歐尼爾一直重視有加。此外,就算自己沒能繼位,萊歐尼爾也發自內心想要守護有這兩位弟弟在的祖國。
這樣的萊歐尼爾,要是得知菲利克斯已經死了,會有多麼傷心。
(……該死。)
萊歐尼爾並不會樂見,路易斯為了萊歐尼爾的事情發怒。
所以,路易斯壓下湧現的憤怒,硬是揚起嘴角,擺出欺負強者的兇狠雀躍笑容,揚聲放話。
「克拉克福特公爵與第二王子走向破滅,正合我意!那麼,該在哪裡公開這項事實呢……這麼一提,下個月就要舉辦賞花宴會嘛。到時就在花園會場公布這則真相吧。『克拉克福特公爵是和帝國暗中聯手,企圖擁立冒牌第二王子的大罪人』這樣!」
單邊眼鏡下的眼珠閃爍著燦爛光芒的路易斯,耳里傳進了琳的提問。
「這件事,要向〈沉默魔女〉閣下報告嗎?」
「不了,別向她走漏風聲。讓那個演技奇爛的丫頭知道真相,並不是好主意。」
最近的莫妮卡,變得有點容易為羈絆與人情所困。
如果那個冒充第二王子的冒牌貨要遭到處死,她肯定大為動搖。
既然如此,直到第二王子完全破滅為止,什麼都不告訴〈沉默魔女〉,讓她繼續執行潛入任務,才是最好的方法。
剩下就是該如何在賞花宴會上公布真相了。
「話說回來,路易斯閣下。這裡有個消息想讓閣下知道。」
「如果不是要緊事,就晚點再說。」
「方才,宅邸方面傳來聯絡,說蘿莎莉大人開始生產了。」
路易斯一腳蹴飛椅子起身,用飛行魔術衝出窗外,朝家裡爆速前去。
當晚,〈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可喜可賀地成了人父。
到訪克拉克福特公爵宅邸的〈寶玉魔術師〉伊曼紐•達爾文,正扼殺內心的動搖,慎重地往收藏室移動。
還記得,自己首次被招待到這棟宅邸時,內心有多麼驕傲,胸膛顫抖不已。滿腦子都是自己被王國最高掌權者克拉克福特公爵看上了的喜悅。
然而現在,伊曼紐卻使盡渾身解數壓下想要渾身發抖的衝動。
(冷靜點,保持平常心……)
自己接下來,即將要染指極為駭人聽聞的行徑。
讓收藏室的魔導具失控,暗殺克拉克福特公爵──要控制特定魔導具使其失控絕非易事,但身為王國首席魔導具職人的伊曼紐辦得到。偏偏就是辦得到。
然而,這也是一步有如過鋼索般的險棋。一切全仰賴菲利克斯是否能順利讓拉維亞納主教揹黑鍋,掩護伊曼紐。
(話雖如此,一旦菲利克斯殿下把〈偽王之笛葛拉尼斯〉的事情公諸於世,我就要破滅了……沒有其他路可走。)
舉起滿是冷汗的手,伊曼紐敲響收藏室的房門。
「……我是〈寶玉魔術師〉。來為閣下的收藏室進行定期保養了。」
希望公爵剛好有急事出門不在──才剛在腦袋角落這麼想,一反期待的嗓音就從室內響起。
「進來。」
打開房門,室內只有克拉克福特公爵一人佇立著。公爵的雙眼沒有看向伊曼紐,而是聚焦在一隻玻璃盒上。
存在於公爵視線前方的,是一把鑲有寶石的短劍。那是不曾出現在收藏室過的新品,恐怕就是第二王子口中的,拉維亞納主教贈與的魔導具吧。
「閣下,那把劍是新的收藏品嗎?」
「照往常那樣檢查。若有任何異狀,在改寫術式前記得報告。」
「是,謹遵吩咐。」
伊曼紐將短劍自玻璃盒內取出,用布巾包住開始檢查。
寶石鑲在劍柄的裝飾上,短劍的劍身刻有賦予雷系魔力的術式。以魔導具而言,並不是多麼罕見。
(就改寫這道術式,讓短劍失控,拿下克拉克福特公爵。)
魔術式這種東西,組成極為複雜。就算是專家,也難以單憑過目一眼就盡數理解。
所以就算悄悄改寫眼前的術式,並非專家出身的克拉克福特,相信也不會察覺有異吧。
伊曼紐握住短劍,開始詠唱。在檢查魔導具之際展開詠唱,為魔導具注入魔力,基本上是家常便飯,克拉克福特公爵也並未顯得在意。
水藍色的雙眼,就只是靜靜凝視著伊曼紐的一舉一動。
(趁現在,開始改寫……!)
連接編組在寶石部分的術式,分解。然後就在準備追加新術式的瞬間,握著短劍的手忽然刺痛了一下。是被裝飾給刺到了嗎?
伊曼紐停止詠唱,準備確認短劍是否有異。可是,動作還沒做完,心臟就不自然地鼓動起來,無法正常呼吸。
短劍自手中滑落,鏗啷一聲摔在地上。雙眼追著短劍不放的伊曼紐這才發現──
有一支細針,從短劍的劍柄凸了出來。
「這支魔導具,在劍柄深處多編組了一道術式。只要有人嘗試改寫寶石部分的術式,就會射出毒針。」
就魔導具而言,這是不可能存在的構造。
純粹就只是陷阱,專門用來殺死想改寫魔術式的人。
「本想說,放出拉維亞納主教贈與魔導具的風聲,就可以揪出背叛者的狐狸尾巴……」
伊曼紐口吐白沫,死命搔著喉嚨試圖向公爵求饒。求您大發慈悲,求您饒命……
但,已經就連出聲都無法如願,嘴裡漏出的,就只剩嘶哈嘶哈不停的痛苦喘息聲。
「果然,那個背叛了嗎。」
那個──此語所指何人,已經毋須多言。
克拉克福特公爵,早就預見了第二王子的背叛。
「那麼,就讓你到最後都派上用場,為那個收拾善後吧。」
這就是,〈寶玉魔術師〉伊曼紐•達爾文在人生最後一刻聽見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