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9 / 256 ·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秘密 前日譚 -another- 一步登天的結界魔術師〈下〉
第九章 玻璃虛城與健在的魔N
利迪爾王國第一王子萊歐尼爾•布雷姆•艾圖亞特•利迪爾,結束了當天的公務,一隻手提著要給路易斯慰勞的酒瓶,與隨從奈特結伴造訪魔法兵團駐在所。
聽說今天就是七賢人甄選會舉行的日子。雖然結果還沒出來,但那個優秀的友人,肯定留下了令人驚艷的結果。手上這瓶慰勞的酒,也同時是用來提前慶祝的。
蘿莎莉的傷都還沒痊癒,開酒宴或許有點不太合宜,但若只是彼此干一兩杯,相信蘿莎莉也不會怪罪才是。
萊歐尼爾知道,路易斯為了成為七賢人,付出了多少嘔心瀝血的努力。正因如此,自己身為朋友,才無論如何都想慰勞一番。
「連甄選會結束都不忘回駐在所工作……那個人,工作意外地熱心嘛……」
「他一定是連自己當上七賢人之後,工作該怎麼交接都已經納入視野了吧。」
邊和奈特交談邊走上樓梯的萊歐尼爾,注意到有光線從辦公室透出來。果然,路易斯還留在辦公室的樣子。
「打攪了。」
招呼一聲開門,便看到路易斯與他的弟子少年,兩人正在辦公室里默默互瞪。萊歐尼爾和弟子未曾謀面,但名字有聽說過。是古蓮•達德利。
萊歐尼爾皺起粗實的眉毛,語帶含蓄地出聲:
「未經通知唐突造訪,實在深感抱歉。請問兩位是否正忙?」
「……如果正為了師徒吵架抽不開身,我們就先回去了。」
路易斯只轉動眼球望向萊歐尼爾與奈特,用低沉的嗓音回應:
「雖然的確在忙,但兩位无須擇日再訪。不如說,這裡希望你們可以充當證人。」
路易斯正靜靜地、深深地憤怒。
已經不再像被喚作米妮瓦的頑童那時一樣,火氣上來馬上怒吼,即使如此,有如剃刀般閃爍凶光的眼神仍然尖銳不下往昔。
「路易斯啊,充當證人,是怎麼一回事?」
萊歐尼爾顯得困惑,奈特則已經擺好架式,以便路易斯一旦失控能馬上應對。
緊咬臼齒的路易斯,強忍渾身的激情,擠出平穩的語調說:
「萊歐尼爾殿下,你從前提過,懷疑蘿莎莉的記憶喪失會不會是精神干涉魔術所致對吧?」
「唔、唔呣。」
封印蘿莎莉的記憶,根本沒人會因此得到好處。但,聽到萊歐尼爾指出這點,讓路易斯開始思考。
「那麼,姑且不論動機,辦得到這件事的人物有誰?」
說到這裡,路易斯豎起兩根手指。
「那時候,有機會對蘿莎莉使用精神干涉魔術的人有兩個。一是人在現場的歐恩•萊特,再來就是第一發現者古蓮•達德利。」
古蓮的表情顯而易見地僵硬。
精神干涉魔術是准禁術。使用上有諸多限制,但並未連研究都加以禁止。
話雖如此,未經許可便擅自使用,視情況輕重,甚至有可能被永久剝奪魔術師資格。
所以,會率先習得的人並不怎麼多。找遍全利迪爾王國,會用的也就那麼點人。
路易斯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對摺成四分之一大小的紙片,微笑起來。
「話說回來,別看我這樣,也是挺用功的……國內持有魔術書的圖書館,我基本上都網羅嘍。當然,也包含館內的藏書。」
古蓮顫抖不停,已經到了叫人同情的地步。
路易斯露出獵物當前的猛獸表情,攤開對摺過的紙片。
「拜我為師的時候,古蓮就已經有了閱覽魔術書的資格。結果,我以師父許可權確認過弟子的瀏覽紀錄後,發現了一件耐人尋味的事。」
攤開的紙片上記載的,是圖書館館名、魔術書書名,以及日期。
「阿斯卡德大圖書館的精神干涉魔術相關書籍──閱覽紀錄裡面,有古蓮的名字。」
閱覽紀錄從上個月月初開始,幾乎每天都不間斷。以古蓮這個難以稱之為用功的弟子來說,是超乎想像的借閱頻率。
萊歐尼爾插了嘴。
「且慢,路易斯。我也對魔術稍有涉獵,所以我明白。想使用精神干涉魔術,大量的魔力與魔力操作技術兩者缺一不可。這樣問可能有點失禮,但那真是你的弟子能在短期內習得的魔術嗎?」
「正如殿下所言,古蓮雖然魔力多得是,技術面卻還不成熟……然而,這個蠢弟子卻仗著龐大的魔力量,硬是發動了不完全的魔術。」
路易斯帶著侮蔑的視線,望向渾身顫抖,滿臉鐵青的古蓮。
「你想封印的,相信是某個特定事件的相關記憶吧?原本,應該只打算消除幾分鐘左右的記憶就好……但,你不成熟的技術,導致魔術發動不完全,把蘿莎莉所有的記憶都封印了。」
古蓮對魔術式的理解能力雖然低,畢竟還是有天分又有魔力,只要看過術式,大致上是有辦法靠直覺與感覺發動的。
所以,即使不完整,魔術還是發動了,以出乎施術者意料的形式發動。
路易斯用不帶絲毫慈悲的目光一瞥,舉起法杖指向古蓮。
「有什麼想辯解的快說,古蓮•達德利。繼續保持沉默,我就當你是默認。」
「……」
古蓮一副隨時會哭出來的神情,五官擠在一塊兒。即使如此,還是頑固地閉口不言。
「快招出你施加在蘿莎莉身上的精神干涉魔術是哪種術式。」
精神干涉魔術分為好幾種類別。光是記憶的封印術式就有好幾種模式存在,不弄清楚是哪種,就難以解除。
雖然是可以花上大把時間,慢慢調查蘿莎莉被下的是哪種術式,但是讓古蓮自己招供比較快,也比較確實。
然而,古蓮還是選擇搖頭。
「我、我不要。不可以。」
路易斯默默舉起法杖。就在即將揮下前,被萊歐尼爾按住肩膀制止。
「路易斯啊,你先冷靜點。至少聽聽弟子怎麼解釋。」
「不,現在應該趕緊把這個蠢弟子屈打成招,分秒必爭解除蘿莎莉被下的術。」
路易斯朝古蓮一瞪,語調低沉地放話:
「古蓮,你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嗎?精神干涉魔術有時會讓人類的精神留下嚴重的後遺症。只要走錯一步,蘿莎莉很可能再也睜不開眼睛,你懂嗎?」
古蓮就像遭到鞭打似的,身體為之一顫。高大的身體縮成一團發抖,淚水不停湧現。
萊歐尼爾見狀,帶著責備的語氣靜靜接話:
「路易斯啊,你好好看看自己的弟子。我實在,怎麼看都不覺得他是出自惡意,才封印蘿莎莉的記憶的。」
萊歐尼爾走進路易斯與古蓮之間,面朝古蓮問道:
「古蓮•達德利啊。告訴我,你在包庇誰?」
「……!」
古蓮驚愕地瞪大雙眼,仰頭望向萊歐尼爾。
「依事情輕重而定,或許還有斟酌的空間。能不能,請你老實說出來呢?」
古蓮眼神遊移起來,開始迷惘了。
這時,萊歐尼爾又對古蓮深深低頭鞠躬。
「這番話,並不是以利迪爾王國第一王子萊歐尼爾•布雷姆•艾圖亞特•利迪爾的身分說的。而是作為路易斯的朋友,向你誠摯開口拜託。」
聽到面前的人忽然報上第一王子身分,古蓮似乎更加陷入了混亂。
混亂、糾葛、罪惡感──好幾種感情交錯,浮現在古蓮的臉上。
「拜託你。請你讓我好友重視的未婚妻,恢複記憶吧。」
聽過萊歐尼爾的懇求,古蓮更加猛力甩頭。然後,就像是感情決堤一般,操著悲痛的嗓音吶喊:
「騙人!師父、師父他……師父根本就,一點都不重視,蘿莎莉小姐!」
路易斯頓時太陽穴青筋乍現,察覺到殺氣的奈特,不由分說地揪住路易斯的衣襬。
萊歐尼爾用身體把散發殺氣的路易斯擋在背後,為了避免更加刺激古蓮,用沉穩的嗓音問道:
「你為什麼,能夠如此斷言。路易斯對蘿莎莉向來是一片真心……」
「因為!因為我聽到了!師父他……師父他~……」
古蓮聲淚具下地吸著鼻水,毫不顧及形象地抽噎。簡直就像個孩子。
路易斯努力收回殺氣,苦澀地開口。
「……告訴我,古蓮。你到底看到了什麼?」
事情發生在大約一個多月前──正好,是剛進入冬招月(雪露古利亞)的第一天。
在魔法兵團打雜的古蓮,正在幫醫務室搬裝了藥瓶的箱子。藥箱還挺重的。為了避免箱內不停嘎洽作響的藥瓶被撞破,古蓮走得十分小心。
走在古蓮身旁的蘿莎莉,也抱著一個裝了葯的箱子。
「多謝你了。我一個人的話,實在搬不動那邊那個箱子。」
「像這種時候,還請儘管找我唄!我啊,對於要出力氣的工作很有自信哩!」
古蓮快活地笑道,蘿莎莉則是微笑著說了聲:「謝謝。」
第一次讓蘿莎莉幫忙療傷時,古蓮因為在魔術訓練太亂來,被蘿莎莉罵得很慘。所以,起初是把蘿莎莉當成一個可怕的人,不知道怎麼相處。
可是,反覆被送進醫務室,對話次數多了之後,就慢慢體會到蘿莎莉誠實的性格與含蓄的溫柔。
蘿莎莉講話雖然嚴厲,但那是出自對古蓮的關心與擔憂。每每雖然總是嘮叨不停,傷口卻也處理得絲毫不馬虎。
對於一無所知的古蓮,蘿莎莉不但細心教導醫務室的各種器具該怎麼使用與收納,用一些無聊小玩笑時把蘿莎莉逗得微笑時,也讓古蓮坦率感到開心。
「等回到醫務室,我再給你些點心當謝禮吧。豪瑟醫師他啊,買了些好吃的烘焙點心來呢。」
「好耶~!」
「要向其他人保密喔。」
「當然哩!」
古蓮語帶雀躍地回應,踩著輕快的步伐在走廊行進。
不過,就在聽到走廊深處響起的對話聲時,腳步停了下來。
「這麼一提,聽說米萊團長你最近訂婚了。」
「是呀,沒有錯。」
從轉角另一側傳來的,是路易斯與陌生男人的嗓音。
(這麼說來,好像有魔術師工會的客人上門嘛。)
一定是跟路易斯的七賢人甄選會有關吧。保持這步調繼續前進,就會跟兩人撞個正著。這樣的話,自己是不是主動問候一下比較妥當呀。
這時候,客人的開朗嗓音繼續傳進耳里。
「太恭喜你了。我還聽說府上未婚妻就是〈治水魔術師〉大人的女兒……果然,甄選會的最後贏家,還是非你莫屬吧。」
蘿莎莉的腳步,停住了。
──不行。這個對話不可以讓她聽下去。
想要立刻牽起蘿莎莉的手,拉著她折返。可是,雙手都被藥箱佔據了。
「只不過,你也真夠難為的啊~為了當上七賢人,竟然連婚都訂了。」
接下來的回應,古蓮一點都不想聽。想必,蘿莎莉絕對更不願意麵對。
然而,兩人都聽見了。聽見路易斯接著道出的發言:
「她如果不是〈治水魔術師〉閣下的女兒,我是壓根兒不會訂什麼婚的。」
簡直,就像是時間靜止了一般。
就在古蓮茫然呆立的期間,路易斯與男人的腳步聲雙雙遠去。
古蓮緩緩扭過脖子,望向站在身旁的蘿莎莉。
一臉蒼白佇立原地的蘿莎莉,注意到古蓮的視線,馬上掉頭往原先的方向折返。
那嬌小的背影,正微微顫抖不停。
「蘿莎莉小姐,那個……呃──……」
古蓮慌忙追了上去,蘿莎莉也跟著止步。
豆大的淚珠,硬生生滑落在地面。
抱著胸前的藥箱,蘿莎莉用白衣袖口拭去眼淚。
「不要緊。自己被人怎麼樣看待,我心裡還是有數的。」
內心滿是不甘的古蓮,拚了命想說些什麼為蘿莎莉打氣。
「七賢人的女兒什麼的,這些身分地位都無關緊要,我很純粹地,喜歡蘿莎莉小姐。因為妳既溫柔,又親切……而且……」
受到古蓮笨拙的安慰,蘿莎莉輕輕微笑以對。
「謝謝。」
那是既溫柔、又教人不舍,胸口為之一緊的笑容。
把自己看到的事情大致上描述完畢後,古蓮用嘴巴嘶──哈──深呼吸。看來是因為講得聲淚具下,讓鼻子塞住了的樣子。
吸著鼻水的古蓮,繼續低聲講起後續:
「所以,我無論如何,都想讓蘿莎莉小姐,只把那時的事情忘記也好……」
就這樣,古蓮衝進阿斯卡德大圖書館,開始研究封印記憶的魔術。
可是,古蓮心地善良,當然會感到心生糾葛。
「擅自操作他人的記憶是不好的,這點事我也知道。所以,也覺得果然還是罷手吧。趕快把這種魔術忘了,可就在這時候……」
好似回憶起駭人的光景,古蓮瘋狂打顫。
「蘿莎莉小姐她,從樓頂摔了下來……」
啊啊~路易斯湧現想抱頭吶喊的衝動。
聽到蘿莎莉從樓頂摔落的消息時,路易斯首先思考的,是意外與兇殺的可能性。
然而,古蓮還知道蘿莎莉落淚的事實。所以,才自己亂推導出了結論。
「一想到,因為師父講了那麼過分的話,害得蘿莎莉小姐跳樓自殺,我就……!」
趕到醫務室的古蓮,在為了蘿莎莉保住一命感到安心的同時,萌生一種想法──
再這樣下去,等蘿莎莉小姐清醒過來,肯定又會再度尋短。
與其這樣,倒不如……
「不如動手把蘿莎莉的記憶封印,你是這麼想的吧。」
聽到萊歐尼爾這番推測,聲淚具下的古蓮點了頭。
「一想到,蘿莎莉小姐想起那時候的事情,一定又會大受打擊跳樓自殺,我就~~……嗚、嗚咽~~~~……噫咕唔……」
路易斯單手捂著臉低頭不語。對於這樣的好友,萊歐尼爾用哭泣孩童都會被嚇到收聲的魄力狠狠瞪了過去。
「路易斯啊,你有什麼話想說嗎。」
「是我不好我在反省了非常非常對不起。」
「不要跟我道歉!你該道歉的對象是蘿莎莉!」
「是的確實一點也沒錯。」
換句話說,古蓮在包庇的對象無他,正是路易斯。
一旦把封印蘿莎莉記憶的理由講出去,就會讓路易斯成了壞人。所以古蓮一直沒找任何人商量,自己一個人悶在心裡。
「我明明,希望師父,還有蘿莎莉小姐,都能夠幸福快樂……師父卻、師父卻說出那麼過分的話,害蘿莎莉小姐傷心流淚……嗚、嗚嗚~~~~師父你不是人!太過分了!蘿莎莉小姐太可憐了──!」
嚎啕大哭的古蓮、一臉嚴峻的萊歐尼爾,以及使白眼的奈特。
受到三人口徑一致的指責,路易斯投降似地舉起雙手。
「我認錯。是的,我認錯。一切都怪我不好。」
「師父這個大笨蛋!明明憑師父的實力,根本用不著和蘿莎莉小姐訂婚,也能當上七賢人不是嗎,卻偏偏搞成這樣,為什麼……」
「你順序弄反了。」
路易斯這句話,讓古蓮瞪大已經哭紅哭腫的眼睛。
路易斯深嘆一口氣,用低沉的語調,語重心長地說:
「我是因為想和蘿莎莉結婚,才非得成為七賢人不可的。」
「……咦?……什麼?」
看起來,古蓮似乎一時之間無法理解話中含意。
面對這個猛眨哭腫的雙眼,腦筋轉不過來的弟子,路易斯一臉不情願地低吟。
「蘿莎莉的父親是這麼對我說的。如果沒當上七賢人,就不承認我和蘿莎莉的婚事。」
古蓮先是嘴巴反覆開闔不停,再向露出一臉認真神情的路易斯,膽戰心驚地問道:
「師父應該根本不愛蘿莎莉小姐,沒錯唄?」
「每人都一個樣。到底要我說幾次,我愛她。」
這邊可是愛到無法自拔,甚至賭上人生在愛了。
早知道會這樣,乾脆成天在職場曬恩愛算了──路易斯發自內心後悔。
之所以沒這麼做,是考慮到蘿莎莉會害羞,才刻意自重的。
「可是,師父不是說了嗎……『她如果不是〈治水魔術師〉閣下的女兒,我是壓根兒不會訂什麼婚的』!」
「是呀,一點也沒錯。她如果不是〈治水魔術師〉閣下的女兒,我早就跳過訂婚這種煩死人的手續,直接把她娶回家了。」
古蓮啞口無言,雙手抱胸的萊歐尼爾也跟著補充。
「路易斯說的是真的。從學生時代起,路易斯就一直迷戀蘿莎莉。我以萊歐尼爾•布雷姆•艾圖亞特•利迪爾之名發誓。」
古蓮闔上一直獃獃張著的嘴巴,陷入沉默。大概沒辦法馬上接受路易斯與萊歐尼爾的說詞吧。
說實話,就路易斯而言,古蓮接受不接受都無關緊要。現在最重要的,是去找一個人跑出房間的蘿莎莉下落。
明明就交代琳要保護蘿莎莉,那個自稱女僕長到底在摸什麼魚。
焦躁的路易斯伸手插進口袋,摸索契約石戒指的下落,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奈特忽然嘀咕起來。
「……我這邊,有一些想法。」
「方便晚點再聊嗎?現在最優先事項是找蘿莎莉的下落……」
「我覺得,蘿莎莉•維爾登小姐,應該被不少覬覦身分地位的男人追求過。」
這對路易斯而言,是非常難以充耳不聞的話題。
路易斯「啥?」了一聲。這聲「啥?」是威嚇,有「想找人干架嗎你」的涵義在內。
不過,這類威嚇對奈特不管用。
「……被那麼多覬覦身分地位的男人追求,依然不為所動,始終相信並等待著互許終身的米萊大人……明明如此,長年等待的心上人,重逢時卻幾乎面目全非。」
講得也未免太難聽。
「你確定自己要講的不是『成了迷人的紳士前來迎接』嗎?」
「相信維爾登小姐一定大受打擊……畢竟,就連知曉內情的在下看了,講得含蓄一點,都覺得『唔哇,超假惺惺……』」
到底哪裡含蓄了──路易斯心想。完完全全就是謾罵。
但,不管路易斯怎麼散發怒氣,奈特都毫不介意。
「不僅如此,在魔法兵團駐在所,每個人都還異口同聲表示『米萊團長,是覬覦七賢人地位才訂婚的』……維爾登小姐內心恐怕相當不安……」
「我知道有那種謠言在傳,可終歸只是謠言。並沒有到人人眾口鑠金的地步吧。」
路易斯嘟起嘴巴反駁,古蓮隨即開了口:
「除了歐恩先生以外,大概每個人都在說哩。呃──『除了酒跟果醬,真的還有什麼東西能讓團長付出愛情嗎』、『要嫁給那個沒有人性,會走路的暴力化身』、『未婚妻小姐也真夠可憐』……還有什麼來著……」
路易斯一度闔上眼皮,設法讓心靈沉靜,然後在腦袋裡扯開嗓子大吼。
(什麼狗屁東西少給我開這種鬼玩笑以後保證曬恩愛曬死你們這群該死的王八蛋!)
受不了,不可理喻也該有個限度。
明明直到不久之前,自己終於要得到一切了。
與蘿莎莉訂婚,受推薦參加七賢人甄選──薔薇色的未來就在眼前,可卻被〈沉默魔女〉這頭怪物打成稀巴爛,還被弟子扯後腿,到頭來未婚妻都跑了。還有比這更慘的嗎。
最後,由奈特的一句低語,給全速滾落人生斜坡的可悲路易斯刺下了致命一擊。
「換句話說……就是你平時太過惡行惡狀,害弟子跟部下都誤會你是覬覦地位而訂婚,也害得維爾登小姐百般不安……這樣。」
無論奈特、萊歐尼爾,還是古蓮,三人望向路易斯的視線中,都參雜著欲言又止、憐憫,以及同情等神色。
路易斯伸出手指推推單邊眼鏡,抬起頭來。
「諸多過失就留待日後再反省。總而言之,現在先趕快把蘿莎莉找出來吧。她傷勢還沒痊癒,應該走不了多遠……還有,古蓮。」
被點名的古蓮當場挺直背脊打顫。
「把你對蘿莎莉使用的術式告訴我。我去解術。」
「可是,師父,一旦記憶恢複,蘿莎莉小姐又會……跳、跳樓尋短……」
「你有一個致命的誤解。蘿莎莉之所以會從樓頂摔下來,既非自殺亦非意外,當然,更不是歐恩動的手。」
正因如此,現在必須分秒必爭找回蘿莎莉保護。
路易斯稍稍陷入煩惱,不曉得該不該使用飛行魔術。經歷七賢人甄選會魔法戰的路易斯,剩餘魔力已經不到三分之一了。
果然,這裡還是把琳找來最省事。
路易斯從口袋裡扯出戒指,展開詠唱。
「遵從我等之契約,即刻前來吧。風靈琳姿貝兒菲!」
待路易斯高舉契約戒指,窗口便颳起一陣強風。沒幾下,有著女僕外表的風之高位精靈便自窗口進到了室內。
隨著美艷金髮搖曳,琳行了一記女僕禮,接著便遭到路易斯迎頭痛罵。
「混帳女僕,妳到哪裡摸魚去了!都那麼再三強調,要妳警戒蘿莎莉周圍了不是嗎!」
「是的。路易斯閣下的確吩咐過,要我『在七賢人甄選結束前』,都好好警戒蘿莎莉大人周圍的狀況。」
一股猛烈的不祥預感油然而生。不幸地,預感命中了。
「甄選在午後結束。因此,我等到下午茶時間,便前往卡萊家裡進行大掃除。」
路易斯差點整個人癱倒在地。
部下也好、弟子也好、契約精靈也好,每個都這副德性,讓人不由得覺得是不是串通好要一起氣死路易斯。
路易斯伸手添在青筋暴露的額頭,不斷告誡自己冷靜、冷靜下來。現在最重要的,是優先保護蘿莎莉。
就在這時,某人從走廊闖了進來。是第一部隊隊長懷茲。
「米萊團長,不好了!」
今天,路易斯出外參加七賢人甄選會的事,駐在所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明明如此,卻還像這樣闖進房間來報告,表示事態真的十萬火急。說真的,好想塞住耳朵。
「王都郊外的艾爾遜魔導具工坊發生魔力失控事件!工坊倒塌毀壞,職人與前往觀摩的數名孩童,都還留在工坊內!」
今天是災厄之日──路易斯如此確信。
艾爾遜魔導具工坊發生魔力失控事件──接到這番報告的路易斯,在制服外披上披風,率領十幾名部下趕往現場。
該工坊位於王都郊外,有兩層樓高,算是頗具規模的建築。如今約有一半瓦解,在火舌焚燒下黑煙四起。
「事故的發生點,是為魔導具進行賦予魔力作業的一樓倉庫。」
說著說著,第一部隊隊長懷茲遞出建築物的平面圖。
賦予魔導具魔力的方式,主要是在金屬或寶石等物品上刻畫魔術式,依種類而定,有的會需要較長時間才能讓魔力確實附著。
這類較費時的魔導具,等待附著的期間,工坊都先保管在倉庫里,結果這次引發了魔力失控事件。
這種尚未完工的魔導具,未確實附著的魔力會四處外泄,容易引來喜好魔力的魔法生物,好比精靈之類的。
所以,管理未完成魔導具的房間,通常都會布下結界,避免被精靈闖入。
「這裡的倉庫,沒有架設驅趕精靈的結界嗎?」
「那個……好像經年累月都沒有翻新……」
「原來如此,年久失修,劣化出縫了吧。」
結果,魔力自結界的裂縫外泄,被引來的下級精靈們侵入倉庫,接觸到未完成魔導具,因此導致魔力失控。
眼前的火勢愈來愈強。魔法兵團團員們雖然不停施展水系魔術救火,但想完全撲滅,只怕還得花上好一段時間。
「還困在火場里的平民,有多少人?」
聽見路易斯的詢問,懷茲露出凝重表情答道:
「人數方面,雖然還沒辦法正確掌握,但恐怕有將近二十人……」
「挺不少的呢。有職人……還有來觀摩的孩子們是不是?」
「是的。一樓已全數避難完畢,但由於樓梯遭到崩毀的瓦礫阻塞,使得二樓的人們來不及逃離。」
這類救難行動,基本作法是用飛行魔術將待救助對象一個個抱離現場,但這次對象人數實在太多。
路易斯馬上做出結論,以手指按在平面圖上的某一點示意。
「我去處理。會在這邊著地。懷茲隊長,指揮交給你了。」
「收到。」
這次沒有把琳一起帶來現場。因為琳是風之高位精靈,力量過於強大,在這種魔力失控現場有可能反倒令狀況惡化。
所以,往現場移動前,就已經決定將尋找並保護蘿莎莉的任務交給琳與古蓮負責。剛好在場的萊歐尼爾與奈特也願意提供協助。
說實話,路易斯也很想去找蘿莎莉。
想親手解除蘿莎莉被施加的精神干涉魔術,解釋誤會的緣由,然後,清楚告訴她,自己的心意還是跟以前一樣不變,依然喜歡著她。
可是路易斯現在的立場,背負著魔法兵團團長的責任。無法對王都發生的魔力失控事件視而不見。
要是拋下任務去與蘿莎莉見面,那才真的會被厭惡個徹底,毫無辯解餘地。
因為,路易斯愛上的女人,是個性堅忍不拔,責任感強烈,而且無論何時,都不會拋棄自己背負的使命。
「那麼,我動身了。」
路易斯詠唱飛行魔術,從窗口飛進了燃著熊熊烈火的工坊。
艾爾遜魔導具工坊二樓的作業場,有八名工坊的職人、十一名來工坊觀摩的十歲前後孩童,以及一名帶隊的教師,共計二十人還留在火場。
這些人集合在作業場的一角,縮緊身子望著眼前如舞動般晃動的火焰。現場除了烈火外,還不時發生小爆炸,炸得瓦礫四散。
在火焰周圍,可以瞥見閃爍不停的小紅光。那是被工坊的魔力引誘而來,迷途的火之下級精靈們。
精靈們有如為了豐富的魔力感到歡喜般閃爍不停,啪嘰啪嘰地散布火花,讓火焰愈舞愈旺。
被留在現場的人們,周圍的火焰隨著呼嘯響聲迅速膨脹,不過並沒有造成傷亡。因為,人們的周圍包覆著一圈半球體型的防禦結界,保護他們免受火焰與瓦礫的侵害。
即使如此,孩童們依然被膨脹的火焰嚇壞,抓著教師不放,尖叫聲四起。
「梅潔老師~……!」
「大家別怕,不會有事的。」
一頭白髮扎得整整齊齊的女教師──梅潔維持著防禦結界,以中氣十足的嗓音開口打氣,好讓孩子們安心。
從前在魔術師養成機構最高峰米妮瓦擔任結界術教師的她,展開的防禦結界既強韌又堅固。區區下級精靈的火焰,根本傷不了分毫。
梅潔保護著不安的孩子們,瞪著眼前舞動的火焰。
(想突破這個窘境,只有設法治治那票精靈……)
只要對那些下級精靈施予封印結界,肯定能大幅縮減滅火的難度。可是,封印結界這種術,必須接近目標到一定程度才能施展。
而她現在已經展開了半球體型的防禦結界,動彈不得。
防禦結界雖然能夠繼續維持一陣子,可建築物崩塌的速度超乎預期。再這樣下去,大家都會被活埋在這裡。
又有一道火焰在眼前膨脹了。想必是精靈們成功獲得魔力,正在手舞足蹈吧。
然而,就這邊的立場而言,此舉實在過於令人頭痛。因為膨脹的火焰擋住窗口,遮蔽視線,連外頭的情況都無法確認。
就在這時,頭上傳來一聲巨響。是某種堅硬物體破碎的聲音。不一會兒,大塊的瓦礫接二連三灑落。孩童們頓時慘叫。
這點程度的瓦礫,同樣動不了梅潔的防禦結界……但,工坊的二樓地板開始出現巨大的龜裂。
(再這樣下去,會摔落一樓的……!)
在堅固的器皿內裝入雞蛋,再讓器皿由高處摔落,即使器皿本身沒壞,裡頭的雞蛋也會慘不忍睹。
器皿,就是防禦結界,至於雞蛋,則是梅潔一行人。
爆炸聲響起,建築物大肆左右搖晃。
振動劇烈到難以保持站立,即使如此,摔倒在地的梅潔,還是沒有讓專註的意識中斷。
結界依然存在。可是很無情地,附近的地板已經崩壞,巨大的工作台摔下了一樓。緊接著入耳的,是堅硬物體摔爛、粉碎,以及破裂的聲音。
濃煙火焰四起,難以視認結界外的光景。
在啪嘰作響的爆裂聲,以及瓦礫的撞擊音之中──隱約可以聽見,有道飛快詠唱的男性嗓音。
(這道詠唱是……)
可以聽出是防禦結界。但,又不只是單純的防禦結界。
隨著一聲硬質的鏗鏘清響,防禦結界成功展開。那道結界既非盾型,亦非半球體型。是有如要填補崩壞的建築物,以透明的玻璃板堆疊而成,構造複雜無比的防禦結界。
不單只是牆壁,就連滿是龜裂的地板,都被透明的防禦結界縝密地覆蓋。
展開這般極度複雜、精緻,又巧妙的防禦結界的魔術師,從煙霧的另一側,朝這兒走了過來。
那是將栗子色長發綁成三股辮,戴著單邊眼鏡,手持上級魔術師法杖的魔術師。
他身上穿著深綠色制服與披風。目睹這身姿態的其中一名孩童,忍不住低聲咕噥:
「……你是誰?」
那位魔術師伸出手指推了推單邊眼鏡,有點得意地笑道:
「那邊那位了不起的名師,教出來的高徒。」
以飛行魔術飛進艾爾遜魔導具工坊的路易斯,在烈火狂舞的作業室里,馬上就找到了堅毅不拔地維持防禦結界的恩師身影。
那是不讓魔力往周圍無謂地四散,編組了最新術式的防禦結界。在魔力失控事故現場的最佳選擇。
這種魔術,若沒有時時刻刻跟進鑽研新技術,是絕對施展不來的。〈結界魔女〉依然寶刀未老。
雖然明白身處緊急事態,路易斯還是為此莫名開心。
即使火舌飛舞,建築物搖晃不停,路易斯還是完全沒把不安定的立足點當一回事,一股腦栽進下級精靈群里,高速展開詠唱。
構成魔術式的文字發著金光顯現在路易斯指尖,化作鎖鏈把下級精靈們當場全束在一塊兒。
(封印完畢。)
緊接著,回想沖入火場前牢記在腦內的建築物平面圖,展開詠唱。高速生成一面面透明的牆壁,替崩毀中的建築物進行堆疊補強。
身為魔法兵團頭頭,原本應該負責指揮的路易斯,之所以把指揮工作交給部下,身先士卒闖入火場,正是因為這種複雜的結界除了路易斯,沒人施展得了。
──高難度防禦結界〈玻璃虛城〉。
以宛若玻璃板的透明防禦結界,重現建築物構造的魔術。路易斯應用個中原理,對崩塌中的建築物進行暫時性的補強。
同時,也用結界蓋住正在延燒的部分,藉此緩解火勢。
「魔法兵團在此。我們來救援了。傷者只有那邊的兩位職人對嗎?其餘平安的各位,還請往窗邊集合。」
以窗口外側為起點,路易斯以板狀防禦結界製作斜坡。斜坡的終點,已經有魔法兵團團員在待命。
路易斯向窗口下方喊話:
「〈玻璃虛城〉展開完畢!現場有傷患,能用飛行魔術的過來幫忙!」
平安無事的職人與孩童們,都從防禦結界斜坡往外滑,逃出了火場。
人們一個接一個離開,最後只剩下望著路易斯的梅潔。
梅潔帶著感慨萬千的神情,眯細眼鏡下的雙目說道:
「好一樁不愧對〈結界魔術師〉之名的壯舉。」
路易斯用指尖推了推單邊眼鏡,得意地揚起嘴角。
「多虧我有個好老師。」
呵、呵──梅潔有如吐氣似地笑了起來。
帶領梅潔等人避難完畢的路易斯,大致上巡視過建築物,確認已經沒有任何人留在現場後,便來到了外頭。
〈玻璃虛城〉是魔力消耗量頗為可觀的魔術。除非事前有好好準備,否則沒辦法長時間展開。
建築物周圍的人,都已經讓部下引導到遠處避難了。
「米萊團長!已確認周圍凈空!」
「很好。」
簡短回應部下的報告,路易斯開始解除部分的〈玻璃虛城〉。
靠防禦結界支撐的建築物,隨著巨響與四散的瓦礫,轉眼間崩塌毀壞。之所以沒把結界完全解除,為的就是要靠剩下的結界防止這些瓦礫飛散到四周。
余火也被瓦礫壓垮熄滅,四周一口氣暗了下來。太陽早就下山,繁星在冬日夜空不停閃爍。
總而言之,這件事暫且算告一段落了。接下來,得趕快找到蘿莎莉才行。
(琳跟古蓮是不太靠得住,但有萊歐尼爾在……不,也不行。那傢伙有些地方還是滿不食人間煙火的……)
靠你啦,牆壁(奈特)。要給我想想辦法喔,牆壁(奈特)。
向那個把「在下是一面牆……」當成口頭禪的隨從不停發念,路易斯展開了飛行魔術的詠唱。剩下的魔力不多。恐怕飛不了多久就會見底了吧。
那也無妨。自己對體力有信心。就算魔力真的耗干,用跑的也要把蘿莎莉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