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 / 256 ·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秘密 前日譚 -another- 一步登天的結界魔術師〈下〉
第十章 背負的事物,選擇的事物
向未婚夫道別後,蘿莎莉•維爾登離開魔法兵團駐在所,朝自己的公寓邁步走去。公寓的地址事先已經拜託古蓮確認過,但結果似乎少看了一條路。
來回往返找路的期間,夜幕已經低垂,而且傷口又痛了起來。
在高燒的折騰下,蘿莎莉按著疼痛不已的右手,用力閉上了眼睛。
(我一定……是在做一些,不像自己作風的,事情吧……)
雖然想不起失去記憶前的事情,但現在這種情緒化的行動,一定與蘿莎莉•維爾登會有的舉動大相逕庭,這點自覺還是有的。
(總覺得,之前,好像也做過,類似的事情……)
那時候的蘿莎莉也在感情驅使下,追著某人的背影,鑽過一條不可以越過的繩索。
曾幾何時,頭已經變得比手臂還痛。蘿莎莉停下腳步,按著頭忍痛追尋腦海里的記憶。
在太陽映照下會泛起橘紅色亮光的參差不齊頭髮,破爛不堪的鞋子,講話帶有北部口音,個性粗野……可是,有時又會像個孩子般,露出隱約可見虎牙的得意笑容。
──看到沒,蘿莎莉!
那副笑容,蘿莎莉一直好喜歡。
膽大又狂妄,自信滿滿,同時不吝付出努力來支撐自信的人,總是被旁人另眼相看。
(我也好想,站在他的身邊……)
蘿莎莉•維爾登沒能當上魔術師。
即使如此,自己也絕非心不甘情不願地選擇從醫之路。對於做出這個選擇,蘿莎莉始終引以為傲。
──妳可是我認同的女強人。想當什麼一定都當得成啦。
他用這句話,為選擇了嶄新出路的蘿莎莉打氣。鼓勵蘿莎莉跨出新的一步。
這真的,讓蘿莎莉無比開心。
他所說的話,無論何時總讓蘿莎莉湧現鬥志與幹勁。
「……我想見你……」
化作語言出口的心意,令內心的愛戀愈發激昂。
想到對自己百般親切的未婚夫路易斯•米萊,雖然很過意不去,但蘿莎莉喜歡的,是那個連名字都想不起來的男生。
重新圍好披肩,蘿莎莉再度起步。
冬日的夜風,帶著一種逐漸渲染入骨的寒冷。握緊憔悴的手掌走著走著,前方忽然出現一道朝這兒接近的人影。
那是與蘿莎莉同年代的黑髮男性。身穿長袍,手持法杖,顯然是個魔術師。
「嗨~蘿莎莉。好久不見啦。」
男人舉起單手問候,態度自然地開口搭話。
可是,蘿莎莉想不起對方是誰,只好老實低頭道歉。
「對不起。我……目前有記憶障礙在身,想不起你是誰。」
「記憶障礙?該不會,是那場意外害的?」
見蘿莎莉點頭,男人露出有點驚訝的表情,目不轉睛地望著蘿莎莉。
「我叫阿道夫•法隆。以前跟你是同年級學友喔。」
「那──跟米萊先生,也是?」
聽到這句話,阿道夫突然噗哧失笑。看起來,這句米萊先生似乎讓他覺得很有趣。
「哇塞~妳真的不記得啦,那傢伙的事。」
隱約感覺得出來,回應里夾雜著惡意。
這個男的,看到蘿莎莉喪失記憶,卻好像莫名開心。
「對不起。我必須,得趕快回家了……」
「噯~蘿莎莉。」
暗夜的街道,周圍不見任何人影。
蘿莎莉無意識退了一步。後退的距離,又馬上被阿道夫逼近。
「聽我說,我們是兩情相悅的男女朋友。可是,想橫刀奪愛的路易斯,連哄帶騙硬是說動令尊,才和妳訂了婚。」
阿道夫的語調非常迫切,但莫名有種做作感。
他執著的對象,並不是蘿莎莉。而是蘿莎莉以外的某種事物。
「拜託,我們重新來過吧。一起去說服令尊,讓他承認我們的婚事。」
阿道夫將蘿莎莉抱進了懷裡。
看到緊抱自己的人,頭上頂著的黑髮,蘿莎莉立刻確信──
(……不對。)
自己喜歡的人,有著更明朗的髮色。那頭參差不齊又不注重保養的短髮,在陽光映照下總是顯得閃閃動人,讓蘿莎莉深愛不已。
蘿莎莉的戀人,並不是阿道夫•法隆。
「等一,下。」
蘿莎莉用勉強還能動作的左手,試圖推開阿道夫的胸膛。可是,阿道夫卻用強硬的力道,把蘿莎莉抱得更緊。
身上的挫傷發齣劇痛,痛得蘿莎莉呻吟。但,阿道夫絲毫不管正在喊痛的蘿莎莉,只顧開口示好。
「我喜歡妳,蘿莎莉。我愛妳。」
「好一堆令人不快的夢話。」
這句比寒冬空氣更加冷冽的發言,並非出自蘿莎莉口裡。
被阿道夫緊抱,仰頭動彈不得的蘿莎莉,見到的是背對夜空,低頭俯視兩人的路易斯。
路易斯舉起法杖輕輕一揮,在蘿莎莉與阿道夫附近隔了幾步的地面著陸。
阿道夫頓時咬牙切齒,狠狠瞪向路易斯。
「令人不快的是你吧。從以前就這樣,三番兩次硬要跟我作對。」
「可以請你發言時正確一點嗎?是你永遠學不乖,成天跑來找我麻煩吧……明明實力弱到連我的腳底都及不上。」
阿道夫一把推開緊抱在懷裡的蘿莎莉,將法杖舉向路易斯。然後,瞥也不瞥一眼摔倒在地,疼痛不已的蘿莎莉,兀自展開詠唱。
阿道夫的法杖微微發光,在周圍捲起氣流。是操作風刃的魔術。
不可視的風刃襲向路易斯。路易斯並沒有詠唱。
(這樣會來不及……)
蘿莎莉臉色發青,不過路易斯只是老神在在地脫下披風在面前攤開。
從大大攤平的披風下,路易斯的法杖筆直扔了過來。
「哈,扔法杖當作最後的抵抗嗎?」
阿道夫嘲笑著路易斯,用風刃擊落迎面飛來的法杖。
然後,把攤在面前的披風,連同路易斯一起用風刃切得七零八落……恐怕是這樣打算的吧。
然而,四散的披風殘骸下,並沒有路易斯的身影。
「──!」
瞠目結舌呆立原地的阿道夫,肩膀被路易斯怦一聲拍了上來。
「慢郎中。」
用披風當障眼法,並趁隙繞到阿道夫背後的路易斯,往阿道夫的鼻尖就是一拳。
「……唔噗?」
噴出鼻血摔倒在地的阿道夫,又被路易斯提起腳跟毫不留情地往心窩踩下去。
「咕噗啊~!咕、嘔嘔嘔嘔……」
空氣全被擠出來,瘋狂喘息的阿道夫,以及在阿道夫肚子上不停扭腳,嘴角上揚如新月的路易斯。
「何必發動什麼魔術,像這樣聲東擊西,拉近距離揍人不是直截了當多了嗎。」
講著絲毫不像魔術師會有的發言,路易斯啪嘰啪嘰凹響指頭。
「那麼,咱們來聊聊天吧。就聊你犯下的罪行。」
「你、你在說,什麼……咕嘔……」
用腳跟往痛苦不堪,用力吸吐空氣的阿道夫肚子猛力一扭,路易斯用低沉的嗓音說道:
「把蘿莎莉推下樓頂的人,就是你吧?〈風手魔術師〉阿道夫•法隆。」
聞言,蘿莎莉瞬間凍結。
路易斯腳下的阿道夫,正瘋狂喘著大氣,眼神遊移不定。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還是老樣子,被逼急了就連講話的用詞都單調起來。
路易斯揚起嘴角失笑,開口放話:
「之前,在醫院遇見你時,你說過蘿莎莉從樓頂被推落沒錯吧?」
「那又,怎麼樣……」
「蘿莎莉墜樓事件,我早就吩咐過,對搜查相關人士以外,都要說是『從樓梯上摔下來的』喔。」
打從蘿莎莉甦醒之後,路易斯就為了將犯人逼到絕路,進行了徹底的情報管制。
與魔法兵團沒有接點的阿道夫,根本不可能知道蘿莎莉是從樓頂摔落的。
「是你用得意的遠端魔術操縱氣流,把蘿莎莉從樓頂推下去的對吧?為了把我踢出七賢人甄選,讓自己能夠勝出。」
這時,路易斯聽見身後的蘿莎莉發出倒抽一口氣的驚愕聲。
蘿莎莉渾身顫抖地望向阿道夫。
「你明明……企圖要殺死我,卻還向我求婚?是因為這樣,對七賢人甄選比較有利?」
阿道夫•法隆的可怕之處,不在於他的狡猾,而是那過於大條的神經──路易斯始終這麼認為。
為了把路易斯踢出甄選而對蘿莎莉動手行兇,一發現蘿莎莉喪失記憶,又馬上回過頭來求婚。到底把蘿莎莉當成什麼了。
讓人憤怒的,還不只是這樣。
「你的親戚,似乎在經營醫院嘛?而且歐恩的父親,就住在那家醫院。」
阿道夫與歐恩,從米妮瓦時代,就所屬於同一間研究室,彼此是相識的。
歐恩的家庭狀況,阿道夫理應也多少有耳聞。
「你拿他父親的命當擋箭牌,威脅歐恩從命對不對?要他把蘿莎莉叫到樓頂去。」
歐恩肯定萬般糾結吧。即使如此,父親的命被人家握在手上,最終也只能屈服。
然後,自己也偷偷跟著蘿莎莉前往樓頂。這樣萬一阿道夫想對蘿莎莉亂來,能夠當場制止。
可歐恩實在也想不到,阿道夫竟然這麼狠毒,直接用遠端魔術要殺害蘿莎莉。
歐恩目擊蘿莎莉被遠端魔術推落樓頂的瞬間之後,立刻察覺這是阿道夫乾的,動身尋找阿道夫的去向。
「歐恩肯定是想說服你自首吧。於是你就順水推舟,跑到歐恩家去說有話想找他商量,卻在進房後偷偷在紅茶里下藥毒他。最後把自己的杯子洗乾淨收好,留下幾可亂真的遺書,然後離開現場……我有說錯嗎?」
「你憑什麼,這麼說……」
「歐恩是咖啡派。紅茶他只會在有客人時沖。」
再說得更深入點,歐恩家裡用來接待客人的房間整理得比較整齊些。雖然只是推測,但阿道夫恐怕從以前就開始進出歐恩家了吧。
起先是打著學長的輩分上門,再循序漸進,拿父親的事情當擋箭牌開口要脅。
說實話,對於蘿莎莉墜樓事件,路易斯也懷疑過同為甄選會參加者的〈飛翔魔術師〉與〈沉默魔女〉涉案的可能性。
但,〈飛翔魔術師〉主動退出甄選,因此沒有動機。
至於〈沉默魔女〉則在墜樓事件當天,一直待在米妮瓦的研究室里,這點有憲兵背書。她不會用飛行魔術,想在短時間內往返於米妮瓦與案發現場是不可能的。
「我在醫院對你說過,『這次就不跟你計較了,就這次。』那時候是因為我還沒掌握確切證據,所以放你一馬。」
路易斯踩著阿道夫的肚子,俐落地彎腰,把臉貼到阿道夫面前。
「你已經,沒有什麼『下次』了。」
路易斯臉上浮現的笑容,冰冷到足以讓目睹者背脊凍僵,那雙有如出鞘刀刃般的眼睛,閃爍著銳利的凶光。
「好了,可以請你提供案發當日的不在場證明嗎,〈風手魔術師〉閣下?」
即使被路易斯逼緊到這種地步,阿道夫依然不改渾身的敵意與惡意。
「幹這種事情,你以為能全身而退嗎。幫我撐腰的可是……」
「克拉克福特公爵對吧?這我當然清楚。」
面對朝自己投以滿是憎恨目光的阿道夫,路易斯裝模作樣地聳了聳肩。
「可是有件事我就不太清楚了。克拉克福特公爵胸襟真有那麼寬大,即使知道你加害七賢人的女兒,也願意包庇你嗎?」
阿道夫聞言不禁臉色大變。
克拉克福特公爵是擁立第二王子,利迪爾王國最有權勢的大貴族。
其冷血無情的行事手腕,在王國貴族圈裡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一旦得知你是這起事件的犯人,克拉克福特公爵應該會在你被逮捕前就派人滅口吧。用表面上能夠處理成意外事故的方式。」
克拉克福特公爵之所以支援阿道夫,是為了在七賢人內部安排自己的棋子。阿道夫若引發問題,難保責難的矛頭不會指向克拉克福特公爵。
在演變成這樣之前,把阿道夫收拾掉就行了──就算克拉克福特公爵這麼想,也絲毫不足為奇。
阿道夫似乎到這個關頭才驚覺這件事實,滿臉鐵青地渾身打顫。
身為貴族子弟,他當然對於克拉克福特公爵多麼殘忍有所耳聞。
「所以說,我才會搶在你被克拉克福特公爵滅口之前,趕來逮捕你啊。別擔心,我比公爵寬大為懷多嘍?肅清當然要肅清,但我會拿捏在留你一個原形的程度。」
帶著一臉高雅笑容講出兇狠發言的路易斯,得到的是阿道夫悻悻的咒罵。
「少放屁,死娘炮!你那笑臉是世界上最信不過的……咕嘔嘔?」
狠踩阿道夫肚子的路易斯,揚起嘴角露出雪白的虎牙。
然後舉起手掌,用手背將彎腰時垂到面前的三股辮撥回身後,緩緩扭彎頸子。
「學生時代你就因為這句話,被我扒光吊在樹上煙熏,你都忘光了嗎?我那時應該就警告過你了……『敢再說一次,保證打爆你卵蛋。』」
在被評為娘炮的五官浮現兇惡的笑容,路易斯抬起腳掌,舉到阿道夫•法隆兩腿間。
「如你所願閹了你,下三濫。」
用北部口音放完話,路易斯猛力踩下了高舉的腳掌。
受託搜索蘿莎莉下落的萊歐尼爾一行人,決定分成古蓮、琳,以及萊歐尼爾與奈特雙人組,兵分三路加緊腳步找人。
機靈的奈特立刻想到要連絡憲兵,可是人手被分去處理艾爾遜魔導具工坊的事故,似乎沒辦法優先搜尋蘿莎莉。
艾爾遜魔導具工坊的事故好像演變成了大規模火災,即使遠離現場也看得到燃起的火舌。
而火勢現在已經被撲滅,肯定是路易斯設法解決了吧。
萊歐尼爾信賴自己的好友。那個男人一定會在守護蘿莎莉的同時,也守護這個國家。
搜索好一段時間之後,萊歐尼爾與奈特朝著集合地點──中央廣場移動。無論有找到,還是沒找到蘿莎莉,都先集合一次,共享搜集到的情報,這是事前就約好的。
幾乎就在萊歐尼爾及奈特抵達的同時,古蓮也朝中央廣場跑了過來。
「我這邊,沒有收穫……如果是中午,還可以用飛行魔術在空中找,可現在這麼暗,飛上去也看不清楚……」
講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古蓮,顯得很不甘心。他也很擔心蘿莎莉的安危。
這時,女僕服的裙襬出現在頭上飄蕩,是路易斯的契約精靈正輕飄飄地降落。
琳鞠躬行了一記女僕禮,淡淡地說道:
「蘿莎莉大人,已經順利被路易斯大人找到並保護。」
「喔喔!路易斯他……!」
「師父太強哩!」
「……畢竟,那個人的第六感跟野生動物沒兩樣嘛。」
明明艾爾遜魔導具工坊的救難活動才剛結束不久,真不愧是路易斯。
萊歐尼爾正放下心中一塊大石頭,琳又生成風,將萊歐尼爾等人包在氣流內。
「現在就為各位引路前往現場。」
琳生成的風,包著萊歐尼爾、奈特與古蓮三人,順勢浮上了空中。
萊歐尼爾清楚飛行魔術有多麼困難。那種術是光要讓自己一個人升空都不容易,更遑論一次運送複數對象,連七賢人也辦不到。
萊歐尼爾身邊的奈特低聲咕噥:
「如果在學時,就跟這位精靈締結契約……那個人,肯定會更為所欲為吧……」
正打算指責隨從發言不當,萊歐尼爾又陷入了煩惱。
如果在學時就有這位精靈在……原來如此,路易斯引發的騷動,八成會更加升級,讓教師們更加頭痛吧。路易斯每每引起騷動,生髮紀錄專欄就頁數暴增的教授,不知道現在過得可好。
萊歐尼爾正懷念著當年的點滴,古蓮忽然開口低語:
「說實話,我好意外哩。師父他,那個……學生時代竟然是小混混。」
「小混混是什麼我不太懂,但他常跟人打架是事實。」
路易斯出身在國境邊緣的窮鄉僻壤。正因此,很容易成為霸凌的標的。
即使身穿同樣制服,身分的差距依然一目了然。
鞋子尤其明顯。貴族階級或家境富裕的人,鞋子總是擦得光鮮亮麗,平民則滿是污漬與裂痕,想藏也藏不住。
然後,萊歐尼爾看過的同年級學友中,鞋子最破爛的人,就是路易斯•米萊。
恐怕就是這樣,才讓現在的路易斯對於要把鞋子擦亮一事如此固執吧。
「總覺得,實在很難想像,被霸凌的師父會老老實實地忍氣吞聲……」
古蓮這番話,聽得奈特用力點頭。
「嗯~八成就跟你猜的一樣……絕對沒有人,會認為那個人在班上是被霸凌的……他是那種人若犯我,就歡天喜地加倍奉還的類型……」
學生宿舍果醬強盜事件、鐵廉斯•阿伯內西化糞池事件,以及阿道夫•法隆熏肉未遂事件明明每件事都是萊歐尼爾入學前發生的,卻不知為何都常聽得到有人在傳,就是這麼有名。
「好懷念啊。我那時也常常介入勸架,然後被拖下水一起挨揍。」
「我一直以為,師父他應該是貴族階級的人。總覺得,他講話方式跟舉止都挺高雅的。」
聽古蓮這麼說,琳也頸子一扭,轉頭望向三人。
「根據我的記憶,在我與路易斯閣下締結契約時,閣下就已經是那個調調。」
那個調調──想必指的是那百分之百的貴族階級人士言行舉止吧。
閉上眼皮,萊歐尼爾回想著畢業典禮前的假日,路易斯來訪的那天。
『拜託你,教我上流階級的發音和禮儀。』
如此要求後,那個路易斯深深地鞠躬。
平時,萊歐尼爾就常讓路易斯幫忙指導功課。正因如此,助路易斯一臂之力的機會可說是求之不得,但說實話,當時真的難掩驚愕之情。
路易斯討厭貴族是出了名的。他每次都說,打死都不要向貴族磕頭哈腰,畢業後要當無所屬的自由魔術師。
與其要向貴族賣笑,還不如把笑容拿去喂狗吃,抱著這種信條的男人,竟然只為了和迷上的女人結婚,學會如何陪笑臉,還硬是練了一身上流階級的言行舉止與發音。
用討伐龍的報酬買新鞋,總是擦得亮晶晶。
原本參差不齊的頭髮改抹香油,每天勤於梳理。
滿是凍痕的指頭開始擦軟膏,不時細心保養。
打死都不要阿諛諂媚,曾經如此揚言的男人,學會了完美的陪笑臉,彬彬有禮地向貴族搖尾乞憐。
「路易斯是為了自己與蘿莎莉的婚事能獲得認可,才以成為七賢人為目標,一改言行舉止的。」
就這樣,他一路爬上魔法兵團團長的位子,終於獲選參加七賢人甄選會。
這一切,全都是為了讓〈治水魔術師〉博德蘭•維爾登認同兩人的婚事。真的,就只是為了這個目的。
「路易斯比誰都更深愛蘿莎莉……他是個為愛而生的男人。」
面對深切低語的萊歐尼爾,古蓮露出一臉好似喝了醋的表情,反覆嘀咕著「為愛而生的男人……」
這時,琳望向下方,低聲開了口:
「已發現為愛而生的男人身影。即將開始著陸。」
太陽已經下山,眼下只隱約可見石疊上有朦朧的人影。即使如此,身為精靈的琳,似乎還是把下方的狀況看得一清二楚。
「蘿莎莉平安嗎?」
聽萊歐尼爾這麼問,琳用力上下扭動脖子。大概是想點頭吧。
「蘿莎莉大人平安無事……不過──」
「不過什麼?路易斯出了什麼事嗎?」
聽琳欲言又止,萊歐尼爾忍不住追問,結果琳面不改色地答道:
「阿道夫•法隆閣下被踩穿胯下,目前處於垂死邊緣。」
唔哇~古蓮悲痛地嘆了一聲。
只准許七賢人及國王進出的〈翡翠室〉里,〈詠星魔女〉梅爾麗•哈維正獨自仰望著星空。
文風不動地凝視玻璃天花板的那道身影,美得有如雕像。但是,就宛若要證明她是有生命的一般,細長的睫毛始終緩緩上下擺動。
梅爾麗背後的房門被人敲響。來到這間〈翡翠室〉時,會規規矩矩敲門的人其實意外地少。來的如果是〈寶玉魔術師〉,他身上飾品也差不多該鏗鏘作響了,但卻沒有類似聲音響起。
「打攪了。」
踏進房間的,是〈治水魔術師〉博德蘭•維爾登。
緩緩將上仰的頭部歸位,梅爾麗望向博德蘭。
「尚德茲大人的狀況如何~?」
「似乎難以起身……然後,他表示自己心意已決。」
「畢竟閃到腰~這也沒辦法呢。何況尚德茲大人年事已高……」
梅爾麗伸手按在臉頰上,憂愁地嘆息。
最年長的七賢人〈雷鳴魔術師〉葛拉漢•尚德茲閃到腰倒下,是在七賢人甄選會剛結束時的事。
雖然醫師表示,只要好好靜養遲早會恢複,但躺在病床上的葛拉漢卻如此宣言:
『老夫決定,要辭退七賢人──』
葛拉漢的主張是,自己已經不想長時間坐在硬梆梆的椅子上。
其他人都好言相勸,認為只要換張新椅子就好,但決心求去的葛拉漢堅持引退,完全聽不進去。
〈雷鳴魔術師〉葛拉漢•尚德茲是穿梭無數沙場,拯救王國危難的大英雄。現任國王也好,王國重臣也好,對葛拉漢都抱著最高級的敬意。
現在雖然已經像個半痴呆的老爺爺,但實際上是連教材都記載了大名,甚至在各地建有石像供人景仰的超級大人物。
正因如此,旁人向來無所不用其極留住葛拉漢繼續坐鎮七賢人寶座,可似乎也已經到了極限。
這幾年來,利迪爾王國一直上演七賢人交接的戲碼。
被譽為大天才的〈星槍魔女〉因家族的醜聞不得不辭職,名門〈荊棘魔女〉與〈深淵咒術師〉也才剛改朝換代給年輕當家繼位。
〈治水魔術師〉的引退業已定案,倘若連〈雷鳴魔術師〉都一起引退,想必會有一定數量的人感到不安。
「你沒打算重新考慮引退的事嗎~?」
梅爾麗色澤亮淺的雙眼望向博德蘭,只見他緩緩搖頭。
「按規定,七賢人的最大魔力量必須在一百五十以上。現在的我正緩緩衰退,低過下限只是時間的問題吧。」
最大魔力量會在二十歲達到成長巔峰,往後便隨著年齡增長一路緩緩下降。
下降的程度因人而異,不過〈治水魔術師〉博德蘭•維爾登最近一次測出的數字是一百五十二。
相較於去年的紀錄已經大幅低落,恐怕要不了多久就會低過一百五十了。
所以,〈治水魔術師〉博德蘭•維爾登才會決心引退。
「何等諷刺。當年女兒年紀還小,我在她修習魔術時曾脫口說出『連這點程度,都辦不到嗎』。以立志成為魔術師而言,小女的魔力量實在太少了。」
當年的博德蘭是個驕傲的人。
魔術師天賦優異的他,只要付出努力,大致上都能做出成果。所以他總認為,拿不出成果,就代表那人的努力不夠。
結果就是,妻子離開身邊,與女兒的關係也疏遠了。
「當我隨著年歲增長,感受到魔力量的銳減,明白自己的極限之後,才終於體會到小女那時候的心情……什麼七賢人,簡直笑掉人大牙,我只是個全世界最愚蠢的父親。」
博德蘭伸手添在深鎖的眉間,深嘆一口大氣。
梅爾麗抬起下巴,仰望玻璃天花板。
有如將銀砂潑灑在漆黑夜空的繁星,正縹緲地閃爍。就是這些一閃一閃的星光,讓梅爾麗能夠詠出這個國家的未來。
「你覺得,接任的七賢人,誰才是首選呢?」
開會議論時,博德蘭主張應該由大家討論決定,並沒有特別推舉自己推薦的路易斯•米萊。
可是,現在房間里,只有梅爾麗在場。
博德蘭撥弄著嘴上的鬍鬚答道:
「若為了王國的魔術發展著想,就應該優先考慮保住〈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她的才能若外流至他國,絕對是一大損失。那份才能非得留住不可。」
「如果站在獨生女的爸爸這個立場呢~?」
博德蘭眼神有點尷尬地亂飄。
梅爾麗笑臉迎人地默默凝視了一會兒,博德蘭才終於清清嗓子開口:
「〈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從前向我宣言過,要當上七賢人,好跟蘿莎莉結婚。」
當時的互動,梅爾麗聽人在現場的布拉福轉達過了。
據說,〈治水魔術師〉罕見地陣腳大亂,做出一反常態的反應。聽完描述的梅爾麗,忍不住當場拍手笑翻。
「……雖然不知天高地厚,但看到一個男人可以為了小女做到這種地步,要說我沒有想認同他的心情,那是騙人的。」
「好熱情~~年輕真好,對不對~」
梅爾麗發出有如鈴鐺清響般的笑聲,開始眺望夜空。
美艷動人的雙唇,用宛若歌唱般的語調道出言語:
「〈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實力配得上七賢人的位子。畢竟是魔法兵團團長,在各個圈子都吃得開,又善於實戰……只是,他是第一王子派,肯定會導致七賢人內部失和吧~」
現任七賢人〈寶玉魔術師〉伊曼紐•達爾文是第二王子派。顯而易見會與路易斯對立。
「〈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受苦難連連的星相眷顧呢~卓越的才能,以及人格的缺陷──她做出的選擇,即使自己不希望,也會讓無數人受到影響呢。」
莫妮卡的缺點非常明顯。就是異常怕生的性格。
再怎麼說,她怕生的程度可是嚴重到,在魔法戰結束後的面試上,緊張得引發過度換氣,結果口吐白沫倒地不起。
七賢人常要出席參加王國慶典儀式,那性格太過令人不安。
「〈風手魔術師〉阿道夫•法隆是淺顯易懂的第二王子派呢~克拉克福特公爵八成會推薦這孩子推得不遺餘力,一個不好,說不定還會給七賢人會議全體施壓喔~」
〈治水魔術師〉與〈雷鳴魔術師〉雙雙引退的話,空出來的位子就是兩個。
要打安全牌,應該就是選〈結界魔術師〉與〈風手魔術師〉吧。
〈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的才能雖然稀有,但可以透過別種方式加以保護。
好比說,找哪個七賢人收她作弟子。這樣就能防止〈沉默魔女〉的才能外流至他國了。
……可是──
「星象告訴我──」
王國首席預言家,仰望著星空,伸手添上雪白的臉龐。
「阿道夫•法隆永無再起之日……哎呀~真可憐。」
「他出了什麼事?」
「恐怕一輩子無法重振男性雄風了──星象是這麼說的喔~」
聽到星象帶來的殘酷性無能宣言,博德蘭闔上了嘴。
讓阿道夫•法隆永無再起之日的路易斯,用鼻子哼一聲抬頭時,聽見背後傳來痛苦的呻吟聲。
回過身去,看到蘿莎莉正跪在地上雙手抱頭。
「啊……啊,啊……」
全身痙攣的蘿莎莉,嘴巴不停張張合合。
路易斯立刻展開詠唱。
來到這裡之前,已經跟古蓮問出施加在蘿莎莉身上的,是哪種記憶封印術式。路易斯現在往回推算出解除所需的術式,慎重編組成形。
白色的閃光開始集中到路易斯指尖,灑落有如蝴蝶鱗粉般的光點。將指尖按上蘿莎莉的額頭,隨即傳出某種物體破碎的啪鏗聲。
那是糾纏捆綁著記憶抽屜的枷鎖──古蓮設下的,拙劣的記憶封印魔術。
直到剛才都還在痛苦呻吟的蘿莎莉,緩緩睜開了眼睛。
「蘿莎莉?」
路易斯扶著蘿莎莉的身體喚道,蘿莎莉則凝視著路易斯的臉。
「…………路易斯。」
用沙啞嗓音喚出的,是路易斯的名字。記憶真的恢複了。
感慨萬千的路易斯正打算抱緊蘿莎莉,蘿莎莉卻一臉悲傷地低頭。
「對不起。我又……給你添麻煩了吧。」
喂──這是路易斯內心最直接的反應。
(劈頭第一句話就在道歉……這種時候,不是應該要更、更那個……)
不是應該要更感動地說出「好開心,你來救我了」之類的嗎。
真要說,就算當場擁抱互吻也無妨才對吧。
(不對,我差點忘了。蘿莎莉向來就是這樣……)
無論什麼場合,總是優先在意自己是不是給人添麻煩,就是蘿莎莉•維爾登的一貫作風。
這時,路易斯背後忽然熱鬧了起來。是操作氣流的琳,把萊歐尼爾、奈特,還有古蓮都帶來了。
「蘿莎莉小姐~~~~!」
淚眼汪汪的古蓮,哇哇大喊地跑了過來。有夠吵。
絲毫不理會皺眉頭的師父,古蓮牽起了蘿莎莉的手。
「蘿莎莉小姐,對不起……封印妳記憶的人,是我。我只是,不想蘿莎莉小姐受苦,所以才……嗚、嗚咕……可是,其實師父他,對蘿莎莉小姐是真……」
揪住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古蓮後頸,路易斯不由分說地把古蓮從蘿莎莉面前扯開。
「古蓮,可以請你不要把鼻水滴在人家的未婚妻身上嗎?」
將古蓮隨手拋向地面,這次換萊歐尼爾一臉苦澀地向路易斯開口:
開口前,還不停瞥向倒地不起的阿道夫。
「路易斯啊,你這不會太過火了嗎。七賢人甄選會的結果未明,參賽者彼此卻暴力相向,這樣很可能導致結論生變啊。」
蘿莎莉一驚,臉色大變望向路易斯。
這麼一提,這次真的是為了「路易斯是為了當上七賢人才訂婚」這則謠言被耍得團團轉。受不了,有夠掃興的。正因如此,路易斯抬頭挺胸,理直氣壯地回應:
「萊歐尼爾,我是不會弄錯事情先後順序的喔。」
路易斯露出爽朗的笑容,用拇指往脖子一划,比出殺頭的動作。
「有下三濫敢對我的女人出手,最優先當然是宰了他。」
「口氣。」
「對人未婚妻動手的不肖之徒,肅清自然是當務之急。」
萊歐尼爾唔呣一聲點頭。在萊歐尼爾背後,可以看見奈特正在替憲兵與護送用的馬車帶路。
「路易斯啊,你先上車吧。」
「這種狀況下,不是應該你先嗎?」
微服出巡的王族,在現場逗留太久不是什麼好事──聽路易斯如此暗示,萊歐尼爾交互望向路易斯與蘿莎莉,斬釘截鐵地說:
「你們倆太缺乏溝通了,一起到車上好好談個夠。」
萊歐尼爾轉身背向路易斯,開始向趕到的憲兵們發號施令。
交給不擅長打馬虎眼的萊歐尼爾善後會不會出問題啊──雖然有點擔心,但反正有機靈的奈特在,應該會準備好妥當的說詞吧。想到這裡,路易斯背後又傳來缺乏抑揚頓挫的嗓音。
「為愛而生的男子漢路易斯閣下。」
路易斯抽搐著臉頰轉身,朝琳一瞪。
「妳對主人講話就這麼不句句帶刺不罷休嗎?」
「我在書上看過,這種時候僕役要察言觀色主動離席。作為能幹女僕長,我這就把古蓮•達德利閣下送回家。」
琳這番提議,罕見地讓路易斯心生佩服。
「就妳而言,這提議可真周到嘛。妳能學會如何察言觀色真是太謝天謝地了。」
「不敢當。那麼,還請盡情享受兩人時光。另外,蘿莎莉大人的決勝內衣褲收在柜子上面數下來的第二層抽屜里。」
這個精靈,果然還是不怎麼會察言觀色。
馬車裡一片沉寂,只有車輪不停嘎啦作響。
在令人尷尬的沉默中,比鄰而坐的路易斯與蘿莎莉什麼也沒說,雙雙低頭望著腳邊。
為了接受質詢,調查〈風手魔術師〉阿道夫•法隆所引起的傷害事件,馬車正駛向王城,不過前進的速度慢得誇張。
時值夜間,加上又行駛在市鎮,的確是慢得有道理,不過更大的理由,應該是體貼的萊歐尼爾有交代過車夫吧。為了讓兩人能有更多彼此溝通的時間。
可是,兩人之間卻始終無語。因為該怎麼開口起頭,心裡實在沒半點頭緒。
學生時代的路易斯,休息時間因為想和蘿莎莉說到話,總會帶著功課上去請教解法之類的,可是,現在已經沒有功課可以當作兩人的共通話題了。
「……為什麼──」
結果,先打破沉默的,是蘿莎莉的低語。
蘿莎莉緊握膝上的雙手,低著頭,用有如硬是從喉嚨擠出來的聲音問道:
「為什麼,你不惜做到那種地步,也想當七賢人。」
為了認同與蘿莎莉的婚事,〈治水魔術師〉向路易斯提出的條件,蘿莎莉想來並不知情吧。
果然,沒把這件事說清楚還是不行啊──路易斯事到如今終於開始反省。
為了娶妳,我立志要成為七賢人喔!像這樣志得意滿地主張,並不是紳士的作風。
更重要的是,路易斯並不希望,因為一五一十托出了詳情,導致蘿莎莉為此過意不去或感到歉疚。
然而,在這般考量下三緘其口的結果,反而害得蘿莎莉心生不安。
「是令尊這麼對我說的。除非是知性與品性兼具,在王都有房子,實力夠格當上七賢人的男人,否則休想娶他女兒。」
「……咦?」
蘿莎莉顯而易見地陷入混亂,大為動搖。這也難怪。
父親與自己並不親近,並不喜歡自己,蘿莎莉一直是這麼認為的。
「由我來說是有點不妥,但令尊真的是有夠護女心切。不但當面罵我什麼衣冠不整啦、頭髮亂七八糟啦,毛病東挑西挑,到頭來還說什麼妳知道嗎?『蘿莎莉要嫁的,是像白馬王子一樣的男人啊──!』他這麼說喔?寵女兒也給我有點分寸行不行,臭大叔。」
講到最後真心話不慎脫口而出,不過蘿莎莉現在瞠目結舌的,似乎暫時管不了那麼多了。
路易斯用鼻子哼了兩聲。
「所以呢,我就拜託萊歐尼爾,在他的指導下,學會了上流階級的發音跟教養嘍。王子殿下親自傳授的教養呢,這下令尊可就沒得挑剔了。」
只見渾身僵硬的蘿莎莉緩緩抬起雙手,按在自己的臉上。微微張開的嘴唇,因動搖而不停打顫。真可愛。
「可是,這樣子,豈不就是……為了我?為什麼,要做到這種……」
「因為我想跟妳結婚啊。」
「我所認識的路易斯•米萊,是無論旁人說什麼都不當一回事,把自己想做的事做到底的人。」
明明都兩情相悅了,評語卻如此辛辣。不過,蘿莎莉並沒有說錯。
路易斯的個性,是一旦被人打壓,就會強烈反彈。
換作從前的路易斯,要是被說什麼「沒當上七賢人就不承認這樁婚事」,肯定會把對方狠狠教訓一頓,硬逼對方點頭。
又或者,就像先前奈特說的那樣,硬是帶蘿莎莉遠走高飛私奔。
可是,米妮瓦的頑童,是真的絞盡腦汁在為蘿莎莉著想。
「妳不但尊敬令尊,心底也其實非常仰慕他吧?」
提到父親時,蘿莎莉總是落寞地笑著,只說「一定不怎麼喜歡我吧」就不再多談。
即使如此,看到那副為了回應父親與旁人期待而努力的模樣,自然而然就會明白──
蘿莎莉打從心底景仰自己的父親,非常希望能成為父親的助力。
「明知如此,要是我還把令尊痛打一頓再帶妳私奔,妳豈不是會覺得自己背叛了父親,瞞著我暗自悲傷嗎?」
「這,是……」
蘿莎莉本想說些什麼,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看來是說中了。
(妳的事情,我全都一清二楚啦。)
苦笑的路易斯,露出略顯眺望遠方的眼神。
「我呢,是叫作丹格洛茲的窮鄉僻壤出身的。母親是娼婦,沒有父親。在我懂事時,母親就已經過世了,所以連長相都不記得。」
路易斯描述的往事,蘿莎莉帶著一臉平靜的表情傾聽。
自己並非想炫耀不幸,也並不想讓蘿莎莉露出嚴肅的表情,所以刻意用輕描淡寫的語調繼續說下去。
「我根本沒有家人,也沒有背負著任何東西。活得很自在,沒包袱。所以……」
路易斯只轉動眼珠子,望向蘿莎莉。
「妳跟萊歐尼爾背負的事物,就由我這個自由自在的人幫忙分擔一些,我是這樣想的。」
路易斯中意的對象不知怎地,一個個都是明明不得要領,卻什麼事情都愛往自己肩上扛的類型。
蘿莎莉背負著「無法成為魔術師,沒能回應父親的期待」這樣的愧疚。不過,如果丈夫路易斯是七賢人,就沒人能對此說三道四了。
萊歐尼爾明明耍不了心機,卻打算背負起王族身分帶給他的各種包袱。既然如此,萊歐尼爾不擅長的政治角力,由自己攬下來就行了。成了七賢人的話,這些都不是問題。
「只要我當上七賢人,不但能回應令尊的期待、妳的將來也自然安泰。還順便能助萊歐尼爾一臂之力。好處簡直數不清。既然如此,我的自由多少受點限制,也就睜隻眼閉隻眼嘍。」
從前的路易斯討厭貴族,總把將來要當自由魔術師掛在嘴上。沒有任何包袱的生活方式,當然是輕鬆多了。
即使如此,路易斯還是主動捨棄了自由,選擇走上成為七賢人之路。為了得到想要的東西。
蘿莎莉壓抑著湧現胸口的感情,顯得一臉苦澀。
蘿莎莉在想些什麼,路易斯全都瞭若指掌。
「都是因為我,害你的人生……」
「蘿莎莉──」
路易斯打斷蘿莎莉的發言,牽起擺在身旁的手,用自己的額頭頂在蘿莎莉額頭上。
現在,自己的表情八成正在生氣。誰管那麼多,都怪蘿莎莉顧慮這個顧慮那個的,害路易斯有點鬧彆扭了。
「我一點,都不覺得有被添什麼麻煩啦。」
懷念的北方口音,讓蘿莎莉的表情頓時軟化。
水汪汪的雙眼,加上通紅的鼻尖,笑中帶淚的表情。那是總壓在心底的感情,瓦解時的笑容。
路易斯帶著將下一城的心情抬頭挺胸,揚起嘴角。
平時總壓抑自己感情的蘿莎莉,解放心情表露在外的瞬間,是路易斯最喜歡看到的。
蘿莎莉拭去浮現眼角的淚水,有點難為情地微笑。
「我是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千金小姐喔。」
搞不懂哪裡冒出來這句話,路易斯正覺得錯愕,蘿莎莉嘴唇又蠢蠢欲動地接著說道:
「所以……當然會被大膽狂妄、講話粗魯的不良少年吸引啊……」
「這是在,曬恩愛對吧?儘管多曬點不要緊喔。」
想再多誇我幾句也行喔──或許是察覺到頑童的這句內心話,蘿莎莉用哭紅的眼睛,氣沖沖地瞪向路易斯。
「為什麼你每次都這樣,馬上就得意忘形。」
「妳以為我忍耐幾年啦?」
「我還不是。」
「也對喔。」
兩人望著彼此的臉,不約而同笑了出來。
沒錯。自己就是想這樣,和蘿莎莉天南地北聊些無厘頭的話題,一起露出笑容。路易斯終於想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