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8 / 256 ·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秘密 前日譚 -another- 一步登天的結界魔術師〈下〉

第八章 真正的怪物

推薦〈沉默魔女〉參加七賢人甄選的〈紫煙魔術師〉基甸•拉塞福,是以監護人的身分前來王城。

在目送三名甄選參加者都前往作為魔法戰會場的森林後,拉塞福來到城內某間房間抽煙喘口氣。

抽著抽著,房門被人敲響,一位銀發美女現身。

「你好呀~拉塞福大人。」

這位在優雅的禮服上披著長袍,手持與身高等長法杖的女人,是〈詠星魔女〉梅爾麗•哈維。王國首席預言家,與拉塞福是舊識。

「今天卡萊沒跟你一起呀。」

「非到緊要關頭,那傢伙不會靠近王城吧……所以,找我有何貴幹?」

拉塞福帶著銳利的眼神,刺探性地問道,梅爾麗則是伸手添上臉頰,露出可人的微笑。

「等下要開打的魔法戰,七賢人們要在王城的房間里觀戰。拉塞福大人有沒有興趣一起呢?」

「不了,容我謝絕。」

原〈岩窟魔術師〉,現在自稱〈紫煙魔術師〉的拉塞福,是優秀到好幾度被提名參加七賢人甄選的魔術師。

但,頑固的當事人始終堅持不參加,到頭來,甚至還動手揍過魔術師工會派來通知的使者。從以前就不改乖僻的本色。

而這樣的拉塞福,門下的弟子與學生卻接二連三參加七賢人甄選,只能說世事果真難料。

拉塞福轉頭眺望窗外,感慨萬千地低語:

「噯~梅爾麗啊。妳覺得,所謂魔術天才,應該是怎樣的人來著?」

「哎呀,甄選會的參加者每個不都是被世人喚作天才的人物嗎~?」

梅爾麗說得沒錯。但,拉塞福的想法稍微有點不一樣。

「我認為啊,純粹的魔術天才,指的應該是〈炮彈魔術師〉或〈星槍魔女〉這種人。」

「所以你的弟子……〈結界魔術師〉與〈沉默魔女〉不算數嗎?」

梅爾麗露出有點茫然的眼神,用水藍色雙眼望向拉塞福打探真意。

拉塞福一度闔上眼皮,再緩緩睜開。

「路易斯•米萊是努力的天才,莫妮卡•艾瓦雷特是數字的天才。」

那兩人如果在米妮瓦就學的時期重疊,肯定會很有意思──拉塞福心想。

說不定,兩人會成為彼此切磋琢磨的勁敵。

瀰漫的紫煙下,拉塞福嘴角擠出上揚的皺紋。

「七賢人的位子只有一個,兩人註定有一個要落選……也罷,無論結果如何,都會在這場甄選會中獲得些什麼吧,他們彼此都會。」

從王城往西走,有一片小森林。幾乎整片森林都會用作魔法戰的會場。

然後,在這片森林舉行的魔法戰,會轉播在七賢人們所在的觀戰室白幕上。

為路易斯、阿道夫,以及莫妮卡三人引路至會場的,是〈詠星魔女〉的弟子,名叫克拉倫斯•霍爾。年約三十齣頭,散發正經八百氣息的黑髮男子。

這次的七賢人甄選會,似乎是由包含克拉倫斯在內的〈詠星魔女〉弟子負責主持。

「可以麻煩各位,將事前分發的手環裝戴到手腕上嗎?」

路易斯舉起左手,用行動回應克拉倫斯的發言。手腕上戴著的,是鑲了淡紅色寶石,施有銀雕工的手環。內側還刻了密密麻麻的魔術式,看來應該是魔導具。

「一旦裝備者的魔力量降至最大值的三分之一以下,寶石的部分就會發光。只要手環發光,就判定裝備者出局。」

這樣搞不好可以在短時間內解決呢──路易斯心想。

魔法戰的機制是,參戰者受到的損傷,會反映在魔力量的減少上。

換句話說,在使用魔術時,還有中彈時,都會消耗魔力。

要是沒經大腦就隨便亂放高威力魔術,三兩下就會耗光魔力。話雖如此,低威力魔術又輸出不了多少傷害。

魔力的控管與節約,在魔法戰是極為重要的戰略。然後,對自小窮苦的路易斯而言,節約根本是家常便飯。

路易斯最擅長的,用結界揍人、踢人,輾壓人的戰法,原本就是為了因應魔法戰而想出來的。再怎麼說,用結界揍人最大的好處,就是只消耗一手,就能同時進行攻擊與防禦。

只是,路易斯已經決定,這次不採用這種戰法。

理由簡單又明了。姑且不論阿道夫,痛毆莫妮卡這種小女生來取勝,怎麼說都太不堪入目了。當然,鑽規則漏洞的戰法也不能採用。

這次的甄選會,有蘿莎莉的父親〈治水魔術師〉在觀戰,不良少年的打法用不得。必須得像個莊重的魔術師,循規蹈矩取勝才行。

主持人克拉倫斯確認全員都已經戴上手環後,開始繼續說明規則。

「落敗條件除了魔力量低於三分之一之外,還有離開森林範圍。此外,使用飛行魔術時,一旦飛行高度超過樹林,一樣視為出界,還請務必留意。」

飛行魔術的強處在於機動力,不過路易斯這次本來就沒打算飛到高處盤旋。因為難保不會被擅長遠距離射擊的阿道夫撿便宜擊落。

「那麼,現在起的五分鐘以內,各位可以盡情自由移動。待五分鐘經過,就會敲響魔法戰開打的鐘聲。」

說明結束的同時,路易斯與阿道夫都展開了移動。

在最初的五分鐘如何搶得先機,佔到地利潛伏於有利的位置,就是影響勝負的關鍵。

路易斯側眼確認阿道夫跑往哪個方向,同時也望向被拋在身後的莫妮卡。

莫妮卡正東倒西歪地一步步跑向森林深處,還馬上被樹根給絆倒。笨拙得慘不忍睹。

不管怎麼看,〈沉默魔女〉都完全是魔法戰的門外漢。只是,再怎麼外行也是七賢人甄選會的參加者。必須避免被什麼無詠唱魔術偷襲的戲碼上演。

這裡還是儘早將〈沉默魔女〉無力化,集中精神與阿道夫對決比較妥當吧。

總算,就在路易斯抵達森林深處的瞬間,鐘聲響起了。

路易斯首先發動的,是感測魔術。漆黑的暗幕隨即展開於眼皮內側。只要感應到魔力,就會在來源的方位亮起星點般的光芒。

感測魔術的精度雖然不足以找出未發動魔術的魔術師,但只要阿道夫或莫妮卡誰用了魔術,馬上就能讓對方所在地曝光。

也罷,起初肯定雙方都不動聲色,選擇暫時靜觀其變吧……剛浮現這種想法的瞬間,一股強大的魔力反應便出現在黑幕上。

震驚的路易斯瞪大雙眼,仰頭望向上空。

浮現在空中的,是閃耀著綠光的粒子所構成的巨大門扉──風之精靈王的召喚門。

(怎麼可能?開打的鐘聲才剛敲響啊!)

召喚精靈王是最高位的魔術。詠唱極為費時。所需的時間,完全不是路易斯剛發動的感測魔術有得比。

這種高位魔術,根本不可能這麼快就發動。如此思考的下一秒,路易斯導出了一則恐怖的可能性。

「──該死!」

路易斯迅速躲到附近的樹後,用短縮詠唱發動防禦結界,防禦住頭頂。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召喚精靈王的門扉開啟,大量兇惡的風刃如雨點般從天而降。

剎那間,路易斯的防禦結界碎裂四散。為了以高速發動為優先,沒有提升結界的強度。

風刃刺進舉在頭上防禦的手臂,引發劇烈痛楚。同時也感覺到魔力硬生生被削走了一大格。不愧是最高位魔術。威力果真非同小可。

遠處傳來一陣「嘎啊啊啊!」慘叫。那是阿道夫的聲音。恐怕是把剛才的攻擊照單全收了吧。

要不是有事先用感測魔術察覺異狀,路易斯也很可能中招。

(既然被攻擊的是阿道夫,就表示剛才那魔術,果然是〈沉默魔女〉放的嗎……)

恐怖的預感似乎是命中了紅心。

路易斯在頑童時代,是不停鑽魔法戰規則漏洞,一路走來始終承受著「犯規」指責的男人。

這樣的路易斯,如今臉部抽搐不停,在內心聲嘶力竭地大喊:

(在開戰同時無詠唱召喚精靈王?……混帳東西,犯規也該有個限度吧!)

忍著不讓喚聲出口,路易斯開始冷靜分析現狀。

那個珍禽異獸姑娘,既然能夠無詠唱召喚精靈王,在開打時馬上用,就是非常合理的選擇。因為無詠唱魔術的強項,就在於容易搶得先機。

(換作實戰,中招當場就沒命了……不過這是魔法戰。還有機會捲土重來。)

路易斯選擇樹林密集的路線,謹慎地移動。

在魔法戰中,樹林也是結界保護的對象。換句話說,隨處生長的花草樹木,都可以當作可靠的盾牌。只要巧妙藏身,即使不發動防禦結界,也能擋下敵人的攻擊。

再度啟動感測魔術。看來這次放的不是召喚精靈王了,是廣範圍火炎魔術。有如舔舐大地一般蔓延擴散的火焰──路易斯用半球體型防禦結界擋住。

(一口氣拉近距離吧。)

路易斯解除掉所有的魔術,然後先詠唱飛行魔術,待身體輕飄飄上浮之後,再讓盾型防禦結界展開在身體前方。

這樣一來,就可以在使用飛行魔術逼近敵人的同時,用盾保護自己了。換作平時,基本上會順勢用這面盾輾壓或痛揍對方,但這次還是自重點。

在這種滿是林木的森林裡,要用飛行魔術自在飛行是極為困難的。操作稍有不慎,就等著和樹木劇烈衝突。

不過路易斯巧妙地操控飛行魔術,穿梭於林木之間。途中遭遇到四發左右的廣範圍攻擊,不過都扎紮實實用防禦結界擋住了。

不錯的步調──盤算著戰況的路易斯陷入思考。

敵方已經施展過一次召喚精靈王,以及五次廣範圍魔術。應該急速消耗了大量魔力。

(果然〈沉默魔女〉是個大外行。完全沒考慮過魔力的分配。)

按這個步調,〈沉默魔女〉自取滅亡,相信只是時間的問題。

總算,在林木深處找到莫妮卡•艾瓦雷特身影的路易斯,解除飛行魔術著地,躲在樹蔭下詠唱。

從局勢推測,莫妮卡恐怕不善於使用感測魔術吧。所以才會像這樣,用廣範圍魔術無差別連續轟炸。

向前彎腰的莫妮卡縮成一團不停發抖,只有在發動魔術的瞬間才會抬起頭來。路易斯就看準這個瞬間,發動了魔術。

(──〈鏡之牢獄〉發動!)

就在莫妮卡打算施展攻擊魔術的瞬間,半球體型的結界就像要關住莫妮卡似的,出現在莫妮卡身旁。這還不只是單純的防禦結界,是會讓攻擊朝內部反射的結界。在內側施展的攻擊魔術,全都會被反彈到自己身上。

注意到這個結界的同時,莫妮卡臉色一下子泛青,中斷了原本正要發動的術。

「哎呀,第六感很靈嘛。」

從樹蔭現身的路易斯,刻意踩著遊刃有餘的步伐走向莫妮卡。

「要是就這麼繼續出招,攻擊魔術可是會全部反射到妳身上呢。哈哈哈!」

「噫~……為、為為、為什麼,你還,沒有倒下呢~……」

有夠失禮的小丫頭。用力壓下想往她腦袋敲一記的衝動,路易斯擺出大人的從容態度回答:

「不記得我的頭銜了嗎?我可是〈結界魔術師〉唷。要防下那種程度的攻擊,根本不費吹灰之力啊。」

其實被開場那記召喚精靈王傷得有點重,不過這裡就別說破,虛張聲勢是很重要的。

「小姑娘,從魔法戰開打之後,妳放了幾發上級魔術了呀?我猜,妳魔力應該就快見底了吧?」

「我、我我、我想……還不要,緊……大概……」

「喔~?」

莫妮卡臉色雖然是光看就知道不健康,但即使連發了那麼多高威力魔術,卻沒有任何因為施展魔術而疲憊的跡象。

太詭異了。按事前看過的資料,莫妮卡的魔力量,應該就只是比路易斯還少一些的程度。

這時,背後遭到一陣衝擊,引發劇痛。是用風之槍彈展開的攻擊。

衝擊所導致的傷害,令路易斯體內的魔力又被削去了一大格。

路易斯當場嘎唔哀號一聲,不過還是努力踏穩腳步,沒讓自己倒下。

(那傢伙,還沒葛屁嗎!)

『瞧你這蠢樣~路易斯•米萊!』

經由擴音魔術從天而降的這陣響聲,是阿道夫•法隆的嗓音。

看來即使要把魔力花在這種平凡無奇又麻煩的魔術上,阿道夫也忍不住想向路易斯嗆聲。

路易斯低頭確認左手腕的手環。幸好,寶石還沒發亮。但,莫妮卡的召喚精靈王,再加上剛才的風之槍彈,魔力應該被削減不少了。再吃到任何一記攻擊,就很可能出局。

前方有專司無詠唱魔術的〈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後方有擅長遠距離攻擊的〈風手魔術師〉阿道夫•法隆。

狀況非常嚴峻。

必須先設法脫離現場,把躲得遠遠的阿道夫揪出來……就在如此思索的路易斯面前,莫妮卡舉起了右手。

直到方才都瑟縮發抖的年幼五官上已不見任何表情,茫然無神的雙眼,在林木間灑落的日光映照下,閃耀著凄惶的綠光。

莫妮卡前舉的右手將三指握拳,只留下食指與拇指,就好像比出手槍的手勢一般──槍口還同時浮現出魔法陣。

屬性是風。陣式中編組的,是能夠在遠處發動術法的遠端術式。就在路易斯解讀出這些資訊的瞬間,魔法陣發出亮光消失了。

遠處傳來一聲哀號。冰冷的汗水划過路易斯的背脊。

緊接著,主持人克拉倫斯的聲音透過擴音魔術在會場響起。

『〈風手魔術師〉阿道夫•法隆大人,因魔力量低過三分之一,在此判定出局。』

路易斯立刻理解了。

這個小丫頭無詠唱發動遠端魔術,擊殺了阿道夫•法隆。

遠端魔術是種難以駕馭的魔術。光是能無詠唱發動就已經駭人聽聞了,而更令路易斯感到戰慄的,是這發遠端魔術一擊就讓阿道夫出局的事實。

路易斯扼殺內心的動搖,問向莫妮卡:

「〈沉默魔女〉閣下,妳剛才無詠唱發動的遠端魔術,有在實戰中施展過嗎?」

「沒、沒、沒有……不過……」

忽然被搭話的莫妮卡,眼珠子四處游移不定,慌忙搓起指頭低語:

「這種的,只需要大量計算就好了,所以……」

這台詞,真想讓阿道夫聽聽看。

阿道夫之所以能參加甄選,就是靠著超長距離狙擊魔術與遠端魔術的本領。

這樣的阿道夫打拚至今的功績,被這個小丫頭輕描淡寫就重現了。而且,還沒經過詠唱。

這個小丫頭自己並不明白,這是多麼可怕的事。

只能承認了。〈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是個名副其實的大天才。

她的天分,足以匹敵能一次操作七種魔術的〈星槍魔女〉卡萊•麥斯威爾。

可以無詠唱施展召喚精靈王與遠端魔術就已經超乎想像了,竟然連命中精度都非同小可。

即使如此,剛才的遠端魔術應該還是消耗了她不少魔力。只要拖成持久戰就有贏面。

──思考至此的下個瞬間,無詠唱的火焰箭矢從天而降。

路易斯沒發動防禦結界,而是橫向跳開,並在閃避的同時思考:

(為什麼,她的魔力耗不完?把那種高威力魔術像在喝水一樣隨便放,再怎麼說魔力也該見底了才對吧。)

思考到這裡,一則可能性浮現路易斯腦海。

使用魔術之際,有一種能夠節約消費魔力的術式──節制術式。

只要將節制術式編組進詠唱中,就能夠抑制魔力的消耗,但必須經過龐大的計算,根本沒人有辦法在實戰中運用。就算是路易斯,想編組節制術式,少說也得在書桌前埋頭苦幹一個月跑不掉。

──如果說,她就連這個都有辦法無詠唱了事?

太誇張。不可能。辦得到這種事的,根本就不是人類。

路易斯帶著抽搐的臉孔,向莫妮卡問道:

「〈沉默魔女〉閣下,斗膽請教妳一個問題。」

「好、好低,請、請請、請問是什麼么么么么么問題……」

面對緊抓著法杖不放,攀在杖上眼淚奪眶欲出的莫妮卡,路易斯帶著有點自暴自棄的心情,露出和藹可親的美麗笑容。

「請問妳是不是,連節制術式,都能夠無詠唱發動?」

拜託,說妳辦不到吧──在心中如此祈禱的路易斯,得到的是莫妮卡渾身打顫地點頭。

「雖、雖然不是全部……但姑且,算是辦得搗搗……」

咬到舌頭的小魔女,伸手捂住嘴巴,喊著「好痛……」哭成了淚人兒。

路易斯則是湧現眼前一片黑暗的感覺。

這隻珍禽異獸,是遠遠凌駕在常識之上的怪物。

(……即使如此!)

自己還是絕對不能輸。萬一在這兒落敗,與蘿莎莉的婚約就也要泡湯了。

(非贏不可!)

鼓舞內心的幹勁與殺氣,路易斯在閃躲莫妮卡攻擊的同時,努力展開詠唱。

首先在前方展開盾形防禦結界,衝刺拉近距離。

莫妮卡在路易斯腳下施放風系魔術,試圖絆倒路易斯。路易斯跳開的同時,以遠端魔術從莫妮卡背後射出雷箭。

遠端魔術的命中率不高,所以並沒有期待雷箭命中。這只是牽制。

「嗶嘎~嗚!」

發出怪聲的莫妮卡當場抱頭蹲下,用半球體型的防禦結界包住身體。然後,毫不間斷地繼續施放攻擊魔術。

是風之槍彈。而且還經過雙重強化,附贈追蹤性能。簡直仗著無詠唱狂上特殊效果。

路易斯憑藉體能,跳躍閃開風之槍彈。閃不過的攻擊,只好扔出法杖當替死鬼。這下子,已經沒法杖可用了。

(該脫離藏身,找機會偷襲嗎?可是,〈沉默魔女〉還留有餘力,萬一被她連發廣範圍術式,就真的沒救了。)

節約達人路易斯•米萊,擅長抑制魔力的消費打持久戰。可是,〈沉默魔女〉卻憑藉壓倒性的天分,逼得路易斯彈盡糧絕。

開戰時吃到那記召喚精靈王實在是太虧了。要不是被那招削掉太多魔力,現在至少還會剩下更多選擇。

想抑制魔力的消費,用結界揍人是最直截了當的。偏偏在七賢人甄選會上又不能這麼做。

(下一步該怎麼走……)

腦袋還在思索,風之槍彈就從視線範圍外飛了過來。

一擊就讓阿道夫出局的,精準到駭人的無詠唱遠端魔術。

「不妙……」

察覺到的瞬間,攻擊已經直接命中路易斯的側面。

受到有如發狂野牛衝撞般的衝擊,路易斯被打飛到地面翻滾好幾圈。拚命想站起來,卻一片頭暈目眩。剛那記攻擊又削去了不少魔力。

戰意還未歸零。然而規則無情,路易斯左手的手環閃起了紅光。

以擴音魔術放大過的嗓音,在會場天空響起。

『已確認〈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大人的魔力量低過三分之一。這場魔法戰的勝利者,是〈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大人。』

還沒完全起身的路易斯,膝蓋跪到了地上。

〈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慘敗給了〈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待魔法戰後的面試結束,七賢人甄選會便告一段落。甄選結果似乎會在隔天發表。

面試完畢的路易斯,踩著腳步走向魔法兵團駐在所。

還有工作在身──這只是場面話。說實話,原本打算甄選會一結束就直衝回家,事前也向旁人都這麼表示了。

把甄選會穿的服裝換回制服,三兩下處理完工作的路易斯,坐在辦公桌前茫然若失。

(……要用什麼臉回去面對蘿莎莉啊。)

花了這麼漫長的時間累積成就與名聲,好不容易,七賢人的寶座就在眼前了,卻敗在一個比自己小了整整十歲的少女手上。

發獃了好一段時間,回神過來,路易斯才發現房間曾幾何時已經轉暗。

自椅面溫吞起身,用火柴點亮燭台的蠟燭。

換作平時,總會偷懶用短縮詠唱點火,但魔力已經因為甄選會消耗到三分之一以下。在這種時候會無意識地溫存魔力,是路易斯的習慣。

甄選會的魔法戰,要是前期別刻意溫存魔力,是不是就贏了啊──這種想法不禁浮現腦海。

路易斯靠在椅背上,摘下單邊眼鏡,伸手按在眉心揉了揉。

嘴裡嘆出的長氣,散發著沉重而濃厚的疲憊。

忽然間,有人連敲都沒敲就開了門。正想說是哪來的無禮之徒,就發現是古蓮一臉尷尬地握著門把。或許是因為今天休假,身上只穿著便服。

「……師父,甄選會怎麼樣?」

路易斯從古蓮身上別開視線,低聲回答:

「在魔法戰慘敗給了〈沉默魔女〉。」

「咦咦?」

古蓮驚訝地瞪大眼睛,嘴巴張合不停。

這也是當然的。比路易斯優秀的魔術師雖然要多少有多少,可一旦論及魔法戰,能和路易斯較勁的就不是那麼好找了。至少魔法兵團內,第一把交椅還是路易斯。

「可、可是,魔法戰的結果,並不就代表一切唄?」

「要等到明天才會有結果出來……可是啊,都已經展現出那麼誇張的才能了,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那個才能,絕非可以置之不理的東西。」

現在的話,路易斯就可以明白為什麼拉塞福沒選擇身為弟子的自己,而要推薦〈沉默魔女〉了。

「那個就是應該要當七賢人的人。」

單純以戰鬥經驗或魔力量而言,是路易斯佔上風。

即使如此,若是站在負責審議的立場,路易斯認為,自己大概也會選擇〈沉默魔女〉吧。

〈沉默魔女〉的才能,就是傑出到這種地步。

「那師父,要放棄當七賢人嗎?」

「別說笑。哪可能就此放棄。」

透明的單邊眼鏡鏡片下,灰紫色的眼睛兇狠地閃爍。

「我現在正思考,是要從現任七賢人中挑一個感覺最弱的襲擊,硬是讓七賢人多空一個位子出來呢,還是威脅〈沉默魔女〉一番,逼她退出呢。」

「……是、是在說笑唄?」

「是啊,很好笑對吧?」

路易斯皮笑肉不笑地揚起了嘴角。或許是注意到他眼神中沒帶半點笑意,古蓮咕嘟咽了口唾液。

「那~和蘿莎莉小姐的婚約……會怎麼樣?」

路易斯以緩慢的動作自椅面起身,拿起靠在牆邊的法杖,站到古蓮面前。

「會怎麼樣,是指?」

「婚約,沒打算要取消嗎?」

「有什麼取消的理由嗎?」

若是沒當上七賢人,〈治水魔術師〉恐怕會提出要讓婚事破局吧。但,無論用上什麼手段,都絕對要阻止這件事。

就在路易斯一臉兇惡地思索著些火爆行動時,古蓮又一臉拚命的神情開口:

「可是,蘿莎莉小姐她……」

古蓮沒把話講完,就吞回了肚子里。

因為,路易斯的法杖就抵在古蓮喉嚨上。

「你對我還有蘿莎莉的婚約,好像格外在意嘛,古蓮?」

古蓮什麼都沒說。就只是,用彷彿在生氣的表情望著路易斯。

臭小鬼──路易斯忍不住在心裡痛罵了聲。

古蓮暗自對蘿莎莉抱著一股愛戀之情。話雖如此,古蓮本身幾乎對此毫無自覺,蘿莎莉八成也沒注意到吧。察覺這件事的人,就只有路易斯。

之所以察覺古蓮的心意,卻又沒把古蓮趕離蘿莎莉身邊,是因為路易斯認為,古蓮不會作出對蘿莎莉出手之類的舉動。

──是這麼認為的,至少直到不久之前都是。

路易斯胸口燃燒著靜靜的怒火。

憤怒自己過於天真,也憤怒弟子桶下的漏子太過嚴重。

「老實回答我,古蓮。你為什麼,要對蘿莎莉……」

「到此為止。」

既文靜,卻又正氣凜然,響徹耳際的嗓音,震撼著路易斯的背脊。

不可能,為什麼,她會出現在這裡。

「快點放了古蓮。」

「……蘿莎莉?」

從走廊現身的,是在外出服上圍了長披肩的蘿莎莉。

為什麼,蘿莎莉會跑到這裡來。琳在搞什麼鬼。

心生動搖的路易斯,下一刻映入眼帘的,是蘿莎莉的微笑。那種稍稍垂下眉尾的笑容,路易斯再清楚不過。

那是獨自背負起各種事物時的笑容。

「七賢人甄選會的事,我已經聽古蓮說過了。」

路易斯焦急了起來。現在的蘿莎莉,一旦試圖用強硬手段找回記憶,就會遭到劇烈頭痛侵襲。

所以,路易斯才刻意不告訴她七賢人甄選會的事,希望她可以按和緩的步調慢慢回想。

明明如此,蘿莎莉的發言,卻出乎路易斯的預料。

「魔法兵團的大家,心裡都清楚對吧?我們的婚約,是為了讓你當上七賢人才訂的。」

「……啥?」

路易斯只轉動眼珠,望向古蓮。

古蓮正帶著一臉悲痛的表情低頭不語。

──白痴弟子,這裡是該否定的時候吧。為什麼用那種深刻的表情裝啞巴。

該先安撫蘿莎莉,還是該痛罵古蓮,路易斯頓時陷入迷惘。

可是,蘿莎莉在前來這裡的路上,已經有了自己的結論。

「你大可不必,為了一個根本不喜歡的女人這麼費心。所以等你成為了七賢人……我們的婚約,就取消吧。」

至此,路易斯才終於發現──

蘿莎莉誤解了。以為路易斯是為了當上七賢人,才和蘿莎莉訂婚,硬逼自己裝出違心的笑容。

「蘿莎莉,妳誤會了。我是真心愛妳的。」

路易斯的全力真情告白得到的回應,是蘿莎莉帶著避免尷尬的笑容,低頭鞠躬。

「以往受你多方關照了。謝謝你,再見。」

留下這句話,蘿莎莉便回過身去,隨著披肩飄揚,離開了房間。

「蘿莎莉!」

慌忙打算追上去,某人卻扯住了路易斯的披風。是古蓮。

「放手,白痴弟子!」

被路易斯投以超越敵意,已經滿是殺氣的視線,古蓮還是猛力搖頭。

古蓮的眼淚也奪眶欲出。

「我不放!不可以!因為……因為,再這樣下去,蘿莎莉小姐實在太可憐了!」

「你眼睛長在哪裡!不管怎麼看,可憐的都是被未婚妻甩掉的我吧?」

「絕對是蘿莎莉小姐比較可憐!因為……因為……!」

已經到口的話,古蓮又用力吞了回去。

在那短暫的躊躇中感受到古蓮的糾葛,路易斯放下已經舉高的拳頭。

「古蓮,『你到底看到了什麼』。」

聽到路易斯質問,古蓮還是低著頭,緩緩左右擺動。

總是朝氣十足的快活笑容因苦惱而扭曲,淚水浮現眼角。

「我只是,希望師父跟蘿莎莉小姐能夠幸福……所以……」

「所以,你就用精神干涉魔術,封印了蘿莎莉的記憶?」

冰冷的一句話,令古蓮當場臉色發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