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 / 256 ·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秘密 6

第八章 狠狠地

──某人在哼著,令人不快的歌。

劇痛之中,希利爾找回了僅存的一點意識。

撐開沉重眼皮,映入朦朧視野的,是癱倒在地的羅貝特,以及隔了點距離的地方,修伯特正在猛踢古蓮。

希利爾試圖展開詠唱對修伯特還以顏色,但已經連舌頭和嘴唇都無法正常動作。

魔力早已經見底了。明明如此還能勉強清醒過來,全要歸功於希利爾的過剩吸收魔力體質,讓魔力恢複得快。話雖如此,魔力已經消耗到這種地步,勝算老實說已經趨近於零。

事到如今,即使希利爾再發動攻擊,只怕也沒法對修伯特造成威脅吧。

再怎麼說,對手可以不經詠唱就施展魔術。

(可是,那傢伙,難道真的,會用無詠唱魔術?)

如果說,修伯特能把無詠唱魔術運用自如,又是為什麼不一開始就使用?

無詠唱魔術的強處,就在於能出奇不意,搶得先機。然而修伯特卻直到羅貝特現身,險些人頭落地的緊要關頭之前,都沒有使用無詠唱魔術的意圖。

現在回想起來,會硬吃古蓮的火球,恐怕也是為了誘出潛伏中的羅貝特吧。

(是因為不想被羅貝特觀察到,施展無詠唱魔術的過程嗎?還是說,其實有什麼機關?)

這時候,希利爾注意到了。修伯特的手……那些關節分明的手指上,原本應該戴著幾枚造型陰森的戒指才對。可是,現在卻一個也不剩。

(……!是這麼回事嗎!)

受平時的習慣驅使,希利爾無意識地想朝領口的胸針伸手。但,已經連一根指頭都動彈不得。朦朧的意識眼看就要再度沉入黑暗。視野變得愈來愈白茫。

(不對,這個是……霧?)

曾幾何時,附近一帶已經受到濃霧包圍。就連只距離短短几步的景色都無法清楚目視,修伯特的身影,也只能辨認出模糊的輪廓而已。

要說是自然產生,這霧也未免過於不自然。假定為某種魔術所誘發的應該不會錯,可是現在還能動的人只剩下修伯特。

然後,修伯特刻意引發這種霧的理由更讓人搞不清。

(到底是,怎麼回事……?)

困惑的希利爾看見了。在濃霧之中,有一個小巧的人影朝修伯特靠近。真的是十分嬌小的人影。和修伯特比起來,簡直就像個孩童。

嬌小的人影,小聲地嘀咕著某種話語。那聲音極度微弱,弱到希利爾根本聽不出內容。

就只有修伯特下流的笑聲,清楚得令人刺耳。

「呵嘻嘻嘻嘻!果然妳才是最棒的,對吧~〈沉默魔女〉大人啊~!」

那是,希利爾在即將喪失意識的瞬間,聽見的最後一句話。

莫妮卡的飛行魔術仍相當生澀,必須跨乘在法杖或掃帚之類的棒狀物體上,才好不容易能在前進時保持平衡。

可是,現在並沒有閑功夫尋找能夠跨乘的物件,莫妮卡就這樣什麼也沒跨地從走廊奪窗而出,發動飛行魔術升空。

會需要發揮平衡感的時機,主要是在於轉彎的時候。所以莫妮卡的做法是,直到非轉彎不可的地方之前,都死命直線前進,然後一度解除魔術,改變身體方向,再重新發動。

就這樣,額外多花了許多不必要的魔力,高速移動到森林入口的莫妮卡,用無詠唱魔術生成濃霧,包圍住森林。

長時間人為操作天氣是被禁止的,因為可能會對各方面造成不良影響,好比農作物等等。不過,若只是把部分森林用濃霧覆蓋的程度,相信是無傷大雅才對。反正接下來要做的事,並不會花多少時間。

莫妮卡借著濃霧隱藏自己的身影,朝森林深處一步又一步地邁進。

方才在學生會室看的影像,已經足夠用來推測魔法戰進行的位置。要找到修伯特等人並非難事。

用鼻子哼歌的修伯特,正朝某人猛踢……是古蓮。或許已經喪失了意識,古蓮的雙眼閉得緊緊的。

在物理攻擊無效的魔法戰踢人,顯然目地並不在於製造傷害。這是一種侮辱對手,踐踏對方尊嚴的行為,莫妮卡很清楚。

雖然被濃霧阻礙視線,但可以看見希利爾與羅貝特就倒在古蓮附近。

莫妮卡就宛若吞下了冰塊一般,背脊竄上一股寒意。之所以連指尖都感到冰冷,肯定不是因為寒冷的緣故。

莫妮卡使勁握緊雙拳。左手的痛楚依然強烈,但莫妮卡並不在意。

「迪伊學長。」

歌聲停住了。

修伯特扭彎頸子,歪頭望向莫妮卡咧嘴一笑。

銳利的蛇眼閃爍起糜爛的光輝,臉上浮現發自內心喜悅的神情,那是找到獵物的獵人面孔。

那副面孔,向來都令莫妮卡感到十足恐懼。說實話,就連現在也很害怕。

……可是,有一股比恐懼更強烈的感情,正支配著現在的莫妮卡。

在新年宴會後,與克拉克福特公爵對峙時,內心浮現的那股令眼前一片空白的激情,莫妮卡記憶猶新。

現在的自己,已經很清楚了解到那是什麼感情了。

腦袋深處發麻,自腹底湧現沸騰般的熱意──這種感情,是憤怒。

「我現在,非常……非常非常憤怒,所以……」

無論何時,總是不慣於生氣,成天低頭的少女,現在正抬頭挺胸咬緊牙關,瞪著身高遠在自己之上的男人。

然後,以沉沉的語調開口。

「我會狠狠地,動手。」

修伯特先是顯得目瞪口呆,好似十分傻眼,下個瞬間,再整個人向後仰,開口大聲笑道:

「呵嘻嘻嘻嘻!果然妳才是最棒的,對吧~〈沉默魔女〉大人啊~!」

隨著大笑的餘韻震蕩喉嚨,修伯特喘著氣,露出發自內心愉悅的表情望向莫妮卡。

換作平時,莫妮卡早就別開視線,但現在的莫妮卡卻帶著有如凝視棋盤時的平靜視線,緊緊盯著修伯特不放。

「這場魔法戰,多少人想挑戰都可以對吧?……那麼,我也以臨時挑戰者的身分,參戰。」

「嗯,沒問題~果然能夠滿足我的人,就只有妳啦。來吧,要讓我玩得盡興點喔~?」

修伯特•迪伊喜歡狩獵。獵物愈強愈好,愈難對付愈好──真要說,最好是遠在自己之上的強大生物。

有一個最強的生物,讓這樣的他深愛到無法自拔。

時間要回推到大約三年前,修伯特在米妮瓦找某個學生打起了魔法戰。

那個學生的名字,叫莫妮卡•艾瓦雷特。創造出無詠唱魔法,據說遲早會成為七賢人的天才少女。

還記得當時才十四來歲的她,是個比現在更加消瘦、更孤苦伶仃,身材更寒酸的小丫頭。

管她什麼無詠唱什麼天才的,只要攻擊打不中她就沒戲唱吧──當時的修伯特,就是抱著如此樂天的心態。

然而,魔法戰才開打僅僅五秒鐘,修伯特就理解到自己的認知錯得有多離譜。

莫妮卡在魔法戰開始的瞬間,便發動了無詠唱魔術。然後彈無虛發地全數砸在修伯特身上。

無詠唱自是不在話下,更駭人的,是那足以精準穿過針孔的命中精度。到底要計算到怎樣的程度,才有辦法重現那種驚異的命中率?不管怎麼想,都不是人類辦得到的。

抱著狩獵兔子的心態挑起魔法戰的修伯特,就這麼被披著兔子皮的怪物徹底反打,然後體會到了極致的快感。

──好想要,收拾掉那個強到不像話的怪物!

明明被壓倒性實力差距打得落花流水,卻還是緊抓僅存的一絲希望,絞盡智慧,無所不用其極設下各種陷阱,就為了親手收拾掉那個獵物!

然後現在,引頸期盼再戰的怪物,就出現在他的面前。而且,還張牙舞爪地展現出怒意與戰意!

修伯特愉悅地抖了抖嗓子開口。

「巴尼•瓊斯。」

修伯特道出的名號,令莫妮卡肩頭為之一顫。

「明明妳成天『巴尼,救命呀』嚷嚷個不停,卻只要我每次打算把那傢伙拖下水打魔法戰,妳就一下子聽話得不得了呢~」

說著說著,修伯特轉頭朝地面的希利爾一瞄。

「這個銀發的,就是妳在這所學校用來代替巴尼的吧?」

「並不是。」

莫妮卡靜靜出聲否定,望向癱倒在地的希利爾。

握在身體側面的拳頭,微微地顫抖了一番。

「那個人,是我尊敬的學長。」

雖然與想像中有點出入,但看來傷害這個銀發的應該是有一定的效果。

(沒錯,生氣吧。然後讓我見識妳的全力。)

就只有一項懸念。想見識莫妮卡全力的修伯特,唯獨有一個掛心的問題。

「噯~這場霧是妳的傑作吧~?不解除沒關係嗎~?」

飄散在這一帶的濃霧,想必是為了讓觀戰者看不見莫妮卡的身影吧。

但,魔術師能夠同時施展的魔術,基本上以兩道為限。

換言之,在起霧的期間,莫妮卡就只能使用一道魔術。不僅如此,維持霧氣所需要的魔力,其實並不算太低。

這樣莫妮卡根本就無法全力作戰。如此一來,豈不是太掃興了嗎。

可是,莫妮卡卻一副沒什麼問題的口吻,淡淡地咕噥一聲。

「反正一隻手就夠了。」

面對這個難以想像出自膽小鬼莫妮卡之口的挑釁,修伯特比起惱怒,更湧現強烈的歡喜。

「好開心啊~三年前那麼畏畏縮縮的妳,竟然已經會這樣挑釁了。只不過,和三年前判若兩人的,可不只是妳喔~?」

語畢,修伯特右手一揮。五支火焰箭矢未經詠唱便浮現在面前,以莫妮卡為目標飛去。

莫妮卡無詠唱展開防禦結界,當場擋下了攻擊。

(真不愧是七賢人的防禦結界,果然夠硬啊~)

修伯特繼續追加詠唱,用雷槍砸向結界。

火焰箭矢與雷槍的同時攻擊,令莫妮卡的防禦結界開始扭曲。再這樣下去,被修伯特強行破壞也只是時間的問題。

沒想到,莫妮卡卻絲毫不顯焦急,只是以冰冷的視線凝視修伯特。

「……放雷槍的時候,你就需要詠唱呢。」

「還在這邊廢話不要緊嗎~?在這樣下去妳的結界就要破嘍?」

「…………」

這時,包覆四周的霧變得更濃了。幾乎到了無法視認彼此身影的程度。

然後,也同時感覺到莫妮卡解除結界的氣息。是打算趁著這場濃霧展開攻擊嗎。

修伯特迅速展開防禦結界,準備應付莫妮卡的攻擊。

現在,不省人事的希利爾一行人,就倒在修伯特的身邊。

一旦莫妮卡發起攻擊,被修伯特閃過或用結界彈開,流彈難保不會波及希利爾他們。所以照理說,莫妮卡應該不敢輕舉妄動。

相對的,修伯特才不管希利爾他們會怎樣,所以做出了如此宣言:

「快點打過來啊。妳打算就這樣躲下去嗎~?要是妳無意拿出真本事,我就要來一記連這票傢伙全部一起招呼的廣範圍魔術嘍。五,四,三……」

搶在倒數結束之前,一支冰槍便自霧裡射來。乍見之下只是普通的冰槍,但裡頭灌注的魔力量非同小可,威力也極高。

(這玩意兒,靠我的防禦結界擋不住啊。)

但,射速本身稱不上多快。憑修伯特的飛行魔術,應該能勉強在緊要關頭閃過吧。

就算這支冰槍有編進追蹤術式好了,追蹤術式的有效時間充其量也不過兩三秒左右。

既然如此,只要用飛行魔術一口氣拉開距離閃避就行了。只要飛個三秒多,追蹤術式就會失效。

……如果那是,現存的追蹤術式。

「什,么~?」

即使早已飛行超過三秒,冰槍還是糾纏不休地死追著修伯特。簡直就像是,冰槍本身擁有自己的意思一般。

追蹤性能如此強大的魔術,修伯特從沒見過。

濃霧裡,傳出了莫妮卡的嗓音。

「這是最近才開發的高度追蹤術式。持續時間是普通術式的十倍……也就是,約二十至三十秒。」

原來如此,既然是這麼高性能的追蹤術式,也用不著擔心會波及古蓮他們了。

修伯特強烈的興奮湧現,激動得背脊發抖。

那個莫妮卡•艾瓦雷特竟然用上才剛開發的新魔術來對付自己!

還有什麼比這讓人更爽快的!

「……哈哈~!妳這傢伙,果然是最棒的女人啊~!」

現在的莫妮卡,等於是維持著濃霧與冰槍兩道魔術的狀態。也就是說,無法再施放別的魔術。

至於修伯特,啟動中的魔術就只有飛行魔術,但必須專註在閃避上,暫時沒有餘裕去注意別的事情。

(那麼,就趁這支冰槍喪失追蹤性能的瞬間,一口氣發起猛攻!)

修伯特在閃避的同時默默倒數。剩下的時間,大約是十至二十秒。冰槍的確是非常死纏爛打,但速度並沒有快到足以追上修伯特的飛行魔術。

為了能隨時著陸,修伯特稍微降低了飛行高度。

就在這個瞬間,前方閃過了一道紅光。

視野頓時染得通紅。不一會兒,右眼竄起一陣劇痛。

「嘎!啊啊?」

修伯特無法正常駕馭飛行魔術,硬生生摔下地面。幸虧有降低高度,受到的衝擊沒有太過強烈,但摔在地面上的他,背部遭到追蹤而來的冰槍深深地刺了進去。

不僅如此,還有好幾支火焰箭矢朝修伯特背部襲來。

在幾乎扯裂喉嚨哀號的同時,修伯特努力維持思路運轉,試圖把握現況。

(刺進我右眼的是啥?火焰箭?魔術師能同時維持的魔術以兩道為限。維持濃霧,以及追蹤冰槍的莫妮卡無法再施放火焰箭。既然如此,那些箭是誰放的?倒地的三人之一嗎?……不對。那些火焰箭……「是我的」!)

沙哩、沙哩的聲音傳來,是有人踩過土壤發出的踏步聲。

撐住膝蓋,抬起滿是土砂與黑炭的面孔,低頭俯視著自己的無情魔女隨即映入眼帘。

「右手拇指、中指。左手食指、中指、小指……共計五枚。迪伊學長,這是你在魔法戰開始前戴著的戒指位置與數目。可是,現在那些全部不見蹤影。」

莫妮卡的手指,正夾著一枚修伯特的戒指。

戒指的寶石內,可以看見浮現的魔術式。

「你趁魔法戰即將開始前,把這些魔導具,設置在這一帶的周圍了對吧?魔術的發動媒介是戒指,下達指示的魔導具,是耳環嗎?」

修伯特用手遮著疼痛的右眼,抖動喉嚨咯咯咯笑了起來。

「這可不算違規喔~?畢竟這是『魔法戰』啊~」

在魔法戰結界內,想用魔導具也好、想行使精靈之力也罷,一律許可。因為不論魔術、魔導具,還是精靈之力,都同樣屬於透過魔力行使的「魔法」。

不過,願意在魔法戰里使用魔導具的人卻寥寥無幾。

因為魔導具價格不菲,更有大半的攻擊系魔導具是用完就會失效的一次性物品。

這些戒指是修伯特自製的。只要在耳環灌注魔力,就能從戒指射出火焰箭矢。藉由把火焰箭矢的威力壓低至極限,讓戒指不必用過即丟,可以重複使用,是相當高性能的特製魔導具。

說穿了,修伯特就是在作戰時把這些魔導具與普通魔術並用。然後,在遭到未經詠唱便出現的火焰箭矢襲擊時,對手便全都誤以為那是以無詠唱魔術發起的攻擊。

然而,莫妮卡似乎三兩下就看穿了這個魔導具的存在。

她在用冰槍拖時間的期間,回收了一枚戒指,並加以分析。

「……妳把我的魔導具,改寫過了是吧~?」

五枚戒指與耳環,無時無刻不透過魔力相連。

所以莫妮卡才會回收其中一枚戒指,把記載在內部的魔術式改寫掉。把這個魔導具的使用者,從修伯特•迪伊改寫成莫妮卡•艾瓦雷特。

不用說,這絕非任何人都辦得到的事。換作常人,想徹底解析魔導具、想改寫內容,都理所當然地需要更大量的時間。

(這麼困難的事,她在這麼短短十幾秒內辦到了!)

修伯特興奮得渾身顫抖不已。

啊啊~〈沉默魔女〉果然是頭超乎常規的怪物。

找出修伯特布下的全數陷阱也就罷了,而她找出後非但沒加以破壞,甚至還搶下所有權,納為己用。

而且還一副這點小事算不上什麼的輕鬆自如表情!

「我之前,曾經改寫過,路易斯先生的防禦結界……那時候,為了解除防止改寫的誘餌術式,花上了將近一分鐘。」

說著說著,莫妮卡把修伯特的戒指放在掌心滾動,露出一副看到乏味玩具的眼神咕噥。

「迪伊學長寫在魔導具里的誘餌術式,解除起來連五秒都花不上。這種程度的術式就跟騙小孩沒兩樣。根本用不著特地用高度追蹤術式拖時間。」

在濃霧瀰漫的灰暗森林中,〈沉默魔女〉眼中閃爍著綠光,無情地低語。

「你就那麼想重現嗎?即使要耍這種把戲……也想重現『無詠唱魔術那種小伎倆』嗎。」

這句傲慢至極的發言,令修伯特湧現滿腔激情,雀躍不已。

啊啊~還會有別的女人比她更讓人心癢嗎。

「真不賴~那股無情跟傲慢。噯~對我下令吧。命令我『跪下,為了壓倒性實力差距臣服』吧……無情的女王大人?」

修伯特這番發言,讓原本一直掛著冷冰冰撲克臉的莫妮卡,垂下眉尾露出了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

直到方才為止的冷酷無情已不復存在。如今存在此地的,是一如往常唯唯諾諾的莫妮卡。

「那個~你不用下跪也沒關係……只、只希望你願意,答應我,要協助我執行任務,隱瞞我的真實身分……」

「想要我服從,就好好管教我一番啊~給我狠狠地來一記,最折磨人的處罰啊。」

「…………」

莫妮卡舉起手掌,在搶下主導權的戒指內灌注魔力。

設置在周圍的戒指隨即發光,大量火焰箭矢一起包圍住修伯特。

以不帶感情的嗓音,莫妮卡面無表情地開口。

「狠狠地。」

火焰箭矢如雨點般朝滿面愉悅笑容的修伯特灑了下去。

喪失意識仰躺在地的修伯特,臉上的表情莫名散發著一股滿足感。

莫妮卡以一種望向難以理解生物的視線,低頭俯視著這樣的他。

(為什麼,會覺得打魔法戰很開心呢。)

就如同修伯特無法理解莫妮卡,莫妮卡這輩子,恐怕也無法理解修伯特吧。

能透過魔法戰得到的高揚感也好、勝利也好、名譽或讚賞也好,莫妮卡一概不感興趣。

比起這種東西,和一起翹課的朋友們共度的那段時光,才更加難得,更是無可取代的寶貝。

莫妮卡轉頭望向癱倒在地的希利爾、古蓮,以及羅貝特。

說實話,現在很想分秒必爭把他們運到溫暖的地方去。可是,莫妮卡•諾頓出現在魔法戰現場的事實,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自從離開觀戰席,已經隔了好一段時間。不趕緊回到座位,會讓拉娜她們起疑的。

(對不起,對不起,把你們卷進這場糾紛,對不起。)

比照前來時的方式,莫妮卡借著生澀的飛行魔術抵達校舍,從窗口悄悄飛進。

然後就在慎重解除魔術的同時,失去平衡到差點摔交。

換作平時,在使用這種魔術時都會編入抑制魔力消耗的術式,但這次莫妮卡已經在精神上被逼急了,急到沒辦法這麼做。

再加上連日以來的睡眠不足,莫妮卡的身體早已瀕臨極限。

(不趕快,回學生會室……會害拉娜,擔心,的……)

才不過挪動沉重的雙腿前進幾步,腳就立刻脫力,莫妮卡於是整個人癱倒在走廊。

(不行,再這樣下去,又會,給大家添麻煩……)

得保持清醒才行──一反這樣的意志,莫妮卡的意識逐漸沉入黑暗。已經連想要睜開眼睛,都力不從心了。

「莫妮卡。」

某人的手臂,抱起了莫妮卡已經消瘦到形同木棒的身體。

(啊啊,我又給人,給不知道是誰的人,添麻煩了……)

滲出的淚水滑落臉頰,莫妮卡以乾癟的嘴唇低語。

「對不起……對不起……給大家添麻煩了,對不起……」

被菲利克斯抱起來的莫妮卡,身體冰冷到令人毛骨悚然,臉頰消瘦凹陷,嘴唇更是乾癟不已。

抱起莫妮卡的經驗以前也曾有過,但現在的體重卻明顯比當時來得輕。想必是修伯特•迪伊引發的騷動,害她吃不好也睡不好吧。

菲利克斯朝醫務室起步時,莫妮卡的嘴唇微微動了起來。

「對不起……對不起……給大家添麻煩了,對不起……」

看來她就連作夢,都不停在向某人道歉的樣子。對不起,肯定已經成了這個少女的口頭禪吧。

就算是周遭的人根本不怎麼在意的小事,莫妮卡還是會死命道歉,活像是犯下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失態一般。

(明明就不用這麼在意的。)

稍稍闔上眼皮,往昔的記憶立刻復甦於腦海。

『對不起,對不起,每次都給你添麻煩,對不起……艾伊克……』

記憶中的朋友,總是哭著這麼說。眼淚從清澈的水藍色雙眼一顆顆滴落。而朋友就好似連流淚都深感抱歉似地縮成一團。

被自己抱在手臂里的少女,記憶中的年幼朋友,兩者的身影自然地重合。

又愛哭,又膽小,對自己沒自信,動不動就自責……明明如此,在最重要的關頭,卻不願意依賴他。

(其實我,希望你更依賴我一些喔。)

菲利克斯在內心低語的同時,打開了醫務室的房門。

醫務室里沒有人在。常駐的醫師為了以防萬一,已經到魔法戰現場附近待命了。

把莫妮卡安頓在病床上之後,菲利克斯用指尖梳了梳那頭雜亂無章的淺褐色毛髮。

自己會執著於莫妮卡的理由,他隱隱約約明白。

看到莫妮卡時,他無論如何就是會聯想到記憶中的朋友。

(我也真是,未免太沉溺在感傷里了。)

菲利克斯低頭望向莫妮卡,以鬧彆扭般的語調咕噥。

「都怪妳不願意依賴我,是妳不好。」

莫妮卡無論何時都不願意依賴菲利克斯。從來不對菲利克斯抱任何期望。到頭來,甚至還說些「給大家添麻煩了,對不起」什麼的。

正因如此,莫妮卡的言行舉止,無論何時都動搖著菲利克斯隱藏在胸口深處的感情。

菲利克斯呼~地輕嘆一口氣,將視線轉投向窗外。

日間偏短的冬日寒空,太陽已經逐漸低垂。大片的灰色薄雲下,落日的橘紅色與夜空的群青藍緩緩地融為一體。

(話又說回來,威爾回來得也太慢了。)

契約精靈與契約者之間,有著某種無形之力相連,就好似肉眼無法辨識的魔力絲線一樣。只要集中意識,就能在某種程度上掌握對方的所在地。

闔上雙眼,循著魔力通道追溯,大致上找到了威爾迪安奴現在身在何方。

菲利克斯忍不住揚起了半邊眉毛。

(威爾跑到校園外去了?)

對威爾迪安奴下達的指令,明明是處理掉修伯特•迪伊,為什麼會移動到校園領地外呢。

即使與契約精靈身處兩地,依然可以進行「回來」、「救我」之類的簡易溝通,但想進行具體的對話就辦不到了。

而截至目前為止,還沒有收到威爾迪安奴發出的求救訊號。

(……暫時靜觀其變吧。)

菲利克斯瞪著染上夜色的天空,靜靜拉上了窗帘。

時間要回溯至黃昏的稍早之前。

魔法戰分出勝負,〈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離開魔法戰會場經過數分鐘後,菲利克斯的契約精靈威爾迪安奴抵達了現場,並陷入困惑。

在決鬥現場,有這場騷動的元兇修伯特•迪伊,以及希利爾、古蓮與羅貝特三位挑戰者。這四人全都癱倒在地,無法理解到底是什麼狀況。這樣子,就連贏家是誰都搞不清楚。

(可能的話,是很想幫忙把他們運到醫務室去,但我不能在外人面前現身……)

威爾迪安奴維持著白蜥蜴的姿態貼在樹上,還沒思考出結果,對面的樹叢就搖晃起來,一頭野獸從樹叢間現身。

那頭巨大到差點被誤認成野豬的生物,是生滿灰毛的狼。背上還跨坐著一個年約五、六歲的孩童。

孩童脖子上圍著一件斗篷,遮住了臉部以外的身體,只看得見穿了鞋子的腳。

(那是……兩邊都是精靈?)

雖說是同族,威爾迪安奴也不打算隨隨便便上前搭話。

有部分也是為了自己的主人,威爾迪安奴不能讓周圍得知自己的存在。

因此,威爾迪安奴儘可能消除自身的氣息,暗中觀察貌似精靈的孩童與狼。

爬下狼背的孩童,用有點生硬的語調向狼開口。

「瑟茲,剛剛用魔術在戰鬥的,一定是這些人。」

聽到孩童的發言,狼也張開嘴巴。長滿銳利尖牙的大口,發出了成年男性的低沉嗓音。

「魔力又多又強的,是哪一個。」

「唔嗯──現在每個人魔力好像都耗盡了,分不太出來……不能全部帶走嗎?」

「兩個就是極限了。盡量挑看起來輕一點的。」

狼回應過後,孩童依序凝視倒在地面的四人。

「那~黑髮的那位看起來壯壯的,好像很重,留下來吧。就挑感覺最輕的銀發的,跟另一個……」

孩童冰藍色的視線停在古蓮身上,撐大了眼皮不停眨眼。

「這個人,有很大的容器。裝了很多魔力的容器。比普通的人類,大上許多許多的容器。」

「我分不出來。」

「仔細集中精神細看,應該就能隱約看出來了。」

「看不出來。比起這個,快點搬上來。」

好的──如此回應的孩童,從斗篷下伸出的不是手臂,而是一支冰棍。

孩童用前端分岔的冰棍靈巧地勾住古蓮與希利爾,抬到狼的背上。

(打算帶走他們兩個嗎!)

這所賽蓮蒂亞學園,是威爾迪安奴的主人擔任學生會長的學園。就算是為了避免引起問題,也應該救回那兩人。

可是,不善於戰鬥的威爾迪安奴,實在沒有能獨自對付那兩個精靈的自信。更重要的是,自己現身之後,要是被古蓮或希利爾看到,事情會不好收拾。

(既然如此,我該做的選擇是……)

威爾迪安奴維持著消除氣息的狀態,悄悄跳到狼的尾巴上。

背上載著希利爾、古蓮,以及孩童的狼,就這麼忽略了攀在尾巴上的小蜥蜴,朝森林外起步奔跑起來。

在呼嘯不斷的一陣陣風聲之間,可以聽見有著年幼孩童外表的精靈,輕聲細語地說道:

「對不起。兩位人類先生。拜託了,拜託了,請你們原諒我。拜託了,拜託了……」

在作為魔法戰會場的森林中,一對男女正在步行。

其中一人,是把栗子色長發綁成三股辮,身穿七賢人長袍的二十六、七歲青年,〈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

至於另外一人,則是將紅磚色頭髮隨意束在一塊兒,身穿易於行動的旅裝,脂粉未施的女人。年齡比路易斯年長些,大概三十歲左右。

這兩人,就是威廉•瑪克雷崗為了維持魔法戰的結界,特地找來的救兵。

「真沒想到,妳竟然正好跑來賽蓮蒂亞學園呢。卡萊。」

被喚作卡萊的女人,即使面對身為七賢人的路易斯,也用毫不做作的自然語調回應。

「這兒領地內的舊學生宿舍附近,魔力濃度高得異常,老早就被視為問題啦。所以說,我就代表魔法地理學會,跑來負責測量跟調查嘍。」

「原來如此,然後就在過程中被瑪克雷崗老師逮個正著。」

「說真的,我原本是想去這附近的凱利靈頓森林調查魔力濃度,但被森林的主人拒絕了……路易斯,你有聽說過什麼風聲嗎?那片土地的主人,跟你一樣是七賢人說。」

「妳覺得我會聽說什麼嗎?那個人呢~可是對克拉克福特公爵死~~~~心塌地的第二王子派喔?是個有事沒事就跟我結梁子的臭老頭喔?」

「跟同事好好相處啦。受不了,都已經是大人了。」

被卡萊以操心弟弟的姊姊口吻訓話,路易斯回以「這我當然明白」的表情。不過在只用表情回應而不直接回話的時候,真心話就已經表露無遺了。

卡萊一副傷腦筋的模樣聳聳肩,轉頭望向前方。

「所以,這場魔法戰,是打算怎麼收拾善後?〈沉默魔女〉正在執行潛入任務,真實身分被揭穿會很不妙吧?」

「這個嘛~修伯特•迪伊的魔導具失控。雙方不分勝負,這樣處理應該最妥當了吧。熟人插班進潛入地點雖然很不幸……但那小丫頭,還知道用魔法戰教訓對方一頓再封口,幹得挺漂亮的嘛。」

正露出一臉壞蛋笑容的路易斯,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轉頭望向卡萊。

「卡萊,不好意思,關於〈沉默魔女〉潛入任務的事……」

「我不會告訴任何人,也不會太過追究啦。深究他人的內情,不是我的興趣。」

「……多謝。」

路易斯停下了腳步。

在他視線前方,有兩個身穿賽蓮蒂亞學園制服的男同學癱倒在地。細瘦的紅髮男,以及渾身肌肉的黑髮男。是修伯特•迪伊和羅貝特•溫克爾。

「嗯?沒看到我家那蠢弟子呢。」

是輸得太凄慘,害怕被路易斯處罰,趕緊開溜了嗎……這種推測雖然一瞬間浮現腦海,但仔細想想,古蓮應該根本不曉得路易斯跑來這裡的事。

巡視過周圍的卡萊,向陷入沉思的路易斯說道:

「我記得,挑戰者方應該還有另一個銀發的孩子吧。也沒瞧見他呢。」

這下子,事情感覺有點玄機了。

路易斯從懷裡掏出戒指,戒指上鑲嵌的綠寶石,是與精靈的契約石。

「我派琳去找找看。」

如果是那個白痴混帳廢女僕──風之高位精靈琳茲貝兒菲,就能透過能力從空中搜尋古蓮等人的下落。

就算古蓮等人在被發現時還沒有清醒,也能用風包覆起來,安全地運送。

「遵從我等之契約,即刻前來吧。風靈琳姿貝兒菲!」

在戒指內灌注魔力,展開詠唱──結果沒有反應。一股不對勁的感覺令路易斯皺起眉頭。

琳確實偶爾會無視路易斯的命令,或擅自曲解用意,但現在這感覺不太一樣。

送往琳的魔力,沒有確實送到的感覺。就像是在底部破掉的茶杯里倒水。

「……琳?」

契約精靈與契約者彼此以肉眼不可辨識的魔力線相連,可以隱約感覺到彼此的位置與距離。

但,無論路易斯怎麼集中意識,都無法掌握到琳的所在地。

「聯繫……被強制切斷了?」

呆站原地的路易斯腳邊吹過一陣陣寒冬的冷風。

伸手按住寒毛直豎的頸子,路易斯一臉嚴肅地瞪著鑲有契約石的戒指不放。這時,卡萊展開了詠唱。是感測魔術的詠唱。

感測魔術的精度絕對稱不上高,難以用來找到想找的對象,但如果古蓮正在使用飛行魔術,就有可能被感測到。

路易斯無言地望向卡萊,卡萊於是闔上雙眼,眉頭深鎖,有如要在眼皮底下尋找映照出的物體一般。然後就這麼閉著眼睛開口。

「路易斯,剛才東北方出現了反應。大概,是中位或高位精靈……只是,對方馬上就離開了感測範圍,無法正確判斷。」

「東北方?」

賽蓮蒂亞學園的東北方。那兒有些什麼,路易斯算是有一個頭緒。

那個頭緒,與失蹤的古蓮和琳有著怎樣的關係,路易斯還不清楚。

只不過,能嘗試的方法最好先全部嘗試了再說──他的第六感如此告訴自己。

「卡萊,不好意思。有件事想拜託妳,可以嗎?」

路易斯語調沉重的請求,卡萊一派輕鬆地承諾了下來。

「行啊。畢竟是可愛的小弟開口拜託。儘管說吧。」

「想請妳幫忙傳話,給〈詠星魔女〉閣下。」

依狀況而定,搞不好還會需要動員到其他七賢人。

受不了,怎麼這麼麻煩。路易斯忍不住在內心咂嘴。

賽蓮蒂亞學園東北方的某片森林裡,有一間小小的房屋。

這間窄小的房屋裡,寢具傢具都只有最低限的設備,進門右手邊牆上設有大鍋爐,左手邊牆壁則是收納工具的木架,至於房屋中央,則是一張大作業台佔去了大部分的空間。

有一個男人,就坐在這張作業台的前方。

男人正舉起布滿皺紋的衰老手指,揪著一支銀色的笛子。那是與成年人小指頭差不多細的笛子。上頭還系了一條銀色的鏈子,好讓人可以掛在脖子上。

男人含住笛子,開始吐氣。笛子隨即咻──咿、咻──咿地發出微弱聲響。

正在男人所坐的椅子後方待命的,是把金髮綁成一束的美麗女僕──〈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的契約精靈,風靈琳茲貝兒菲。

貌美女僕就有如雕像一般,文風不動地佇立在男人背後。

將笛子從口邊拿開,男人滿意地笑了起來,咕噥道:

「這會兒,〈結界魔術師〉想必正慌得很吧……啊啊~多令人開懷啊。」

在喜悅中洋溢著灰暗情感的男人手邊,一陣尖銳的男性嗓音響起。

『亂世出英雄。世間若是和平,英雄豈不無用武之地?來吧,請儘管使喚我,主人。我這〈偽王之笛葛拉尼斯〉,保證會讓您成為真正的英雄!』

英雄──這則辭彙,令男人的胸膛一陣騷亂。

閃過他腦海的,是打倒兩大邪龍的年少天才,〈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擁有獨一無二天分的人、具備過人才能與實力的天才們,總是令男人羨慕得不能自已。

現在,他手中正掌握著力量。名為古代魔導具的壓倒性強悍力量。

這個古代魔導具的力量並不是他的才能。但,既然毀損的古代魔導具是經由自己的手修復的,這不就等同於自己的力量嗎。

男人自我中心地如此解釋,低頭向手邊的笛子細語。

「你正是,我獨一無二的天分。你正是,我才能的體現。」

『一點也沒錯!來,我們動身吧,主人。首先就拿這片森林裡的精靈們下手,去收服他們!用我的力量,打造出最強大的軍團給您見識見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