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 / 256 ·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秘密 6

第十章 精靈的供品

迎向黎明的冬日寒空逐漸泛起微光,夜幕的群青藍在橘紅色朝霞下逐漸轉淡。就在這日夜交接的時刻,一抹比鳥巨大的黑影自空中橫向划過。

那是以飛行魔術翱翔於天的〈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以及被他揹在背上的〈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對了對了,同期閣下。妳昨天,不是跟米妮瓦的熟人打了魔法戰嗎。」

路易斯所說的熟人,是指修伯特•迪伊吧。

莫妮卡忍不住縮起肩膀。明明有潛入任務在身,還做出臨時參加魔法戰這種引人注目的行逕,這會兒肯定要挨罵了。

沒想到,路易斯卻反而一副欽佩的口吻接話。

「竟然懂得用魔法戰封口,挺有一套的嘛。」

「…………」

而且還用這麼詭異的方式誇獎人。

「該、該說是封口嗎,那個~……」

莫妮卡摸索著自己的內心,慎重地選擇用詞。

思考該怎麼描述,那時候自己的感情動向,以及感情對自己帶來的變化。

「看到古蓮同學他們遭到那麼過分的對待,我非常,不甘心……所以,沒錯,很生氣。我那時覺得很生氣。」

原以為,自己只有在數字或魔術被人輕率對待時,才會生氣。

修伯特•迪伊的所做所為,確實令莫妮卡萌生了怒意,並在憤怒的驅使下行使魔術。

就與新年夜裡,向克拉克福特公爵施放精神干涉魔術的蝴蝶時一樣。

「這樣子,很不好吧。明明是七賢人,卻任憑憤怒主宰,抱著怒意施展魔術……」

「會嗎?要是連痛扁讓人火大的對手時都不用魔術,那魔術幹什麼用的?」

感覺上,似乎找錯了反省的對象。

對於沉默不語的莫妮卡,路易斯頭也沒回一下,輕描淡寫地說道:

「妳至今為止,之所以不怎麼會生氣,是因為對他人不抱關心吧。」

莫妮卡頓時肩頭一顫。

路易斯說的一點也沒錯。只偏愛數字與魔術的莫妮卡,對自己也好、對他人也好,都毫不關心。所以,不管被人怎麼對待都不會生氣。都無關緊要。

「先不論好或不好,從前不抱怒意也不抱敵意就把敵人打個落花流水的妳,其實還挺教人毛骨悚然呢。」

「毛、毛骨悚然……毛骨悚然……」

「那麼,已經可以看見森林了。差不多要下降嘍。」

路易斯緩緩降低了飛行魔術的高度。那是莫妮卡生澀的飛行魔術完全無法與之相比的穩定技術。

下降的同時,路易斯咕噥了起來。

「我現在,就對於〈寶玉魔術師〉閣下抱著滿腔的憤怒。」

「…………」

「妳也稍微生點氣啊。看看你,竟敢幹出這種蠢事,這樣。」

按深夜造訪閣樓間,提出私刑邀請的路易斯所言,〈寶玉魔術師〉伊曼紐•達爾文似乎透過極秘管道得到了古代魔導具〈偽王之笛葛拉尼斯〉,並在凱利靈頓森林搜集精靈。

依本身功能而定,古代魔導具有可能作為兵器運用,而且還是單一具就會導致國家間戰力均衡崩盤的危險物品。正因此,國家在管理面嚴格有加,危險度高的古代魔導具,更是只允許在戰爭之際啟用。

利迪爾王國所擁有的古代魔導具共計六具。

其中兩具安置在王城寶物庫內,剩下四具交託給國內有力人士管理。〈詠星魔女〉梅爾麗•哈維所負責管理的〈紡星之米拉〉也是其中之一。

然後,這次〈寶玉魔術師〉暗中得手的〈偽王之笛葛拉尼斯〉並非這六具之一,而是據稱在戰火中失去的古代魔導具。

當然,即使一度成為失物,具備兵器級潛力的古代魔導具,依然不可能允許個人暗中持有。

按常理,伊曼紐這番行逕必須通報公家機關,由國家處以嚴正的處分。

……但,造訪閣樓間的路易斯坐在窗邊,掛著深刻的表情說道:

「〈寶玉魔術師〉閣下這回捅出的漏子,可不能公諸於世啊。要是影響到我們七賢人的形象就傷腦筋了,無論如何都必須在檯面下處理掉。」

也就是骯髒大人的考量。

這樣子好嗎──莫妮卡正如此心想,路易斯就露出一臉望向不機靈孩童的表情。

「不關心政治的妳或許不曉得……現在,貴族議會之間已經有動作,打算把七賢人納入貴族議會的管理了。」

七賢人是國王直屬的職務,即使是貴族議會也無法輕易干涉。然而,一旦納入貴族議會的管轄,就無法違抗議會的命令了。

然後,在新年夜裡與莫妮卡對峙的第二王子外祖父──克拉克福特公爵,正是在貴族議會擁有最強大發言權的人物。

那時候,莫妮卡可以把克拉克福特公爵的要求視若無睹。但,七賢人若當真納入議會管轄,往後就連說不的機會都沒有。

「這種背景下,其中一位七賢人再搞出問題來,妳覺得會怎樣?議會肯定窮追猛打,咬定機會要剝奪我們的許可權。」

換句話說,路易斯並不是自願包庇〈寶玉魔術師〉。而是為了明哲保身,非得包庇不可。

在窗邊翹二郎腿的路易斯換翹另一隻腳,托腮露出了嘴唇扭曲的諷刺笑容。

「妳應該也不想要,成天被議會硬塞一堆煩死人的工作塞個沒完吧?」

「唔嗚……不想。」

「那就對了,〈寶玉魔術師〉閣下這件事,得在我們七賢人內部私下解決才行。」

其他幾位七賢人,似乎都已經在〈詠星魔女〉梅爾麗•哈維主導下集合了。

七賢人全體出動解決事件,是非常罕見的事態。這次的事件,就是如此重大的問題,與七賢人得以存續與否息息相關。

莫妮卡輕輕舉起單手發言。

「那個,私下解決,具體而言是指……」

「就我個人來說,覺得讓〈寶玉魔術師〉閣下人間蒸發,是最妥當的做法。」

不出所料地火爆。

在僵硬的莫妮卡面前,路易斯故作沉痛地嘆了口大氣。

「〈詠星魔女〉閣下是表示,希望能儘可能大事化小。所以說,我只好妥協成回收古代魔導具,再稍微給他一點顏色瞧瞧。」

那句「去找笨蛋動私刑」就是建立在這個前提上的樣子。

(大事化小,究竟是……)

與莫妮卡認知中的大事化小,相差得有點大。

「擔心什麼,那個感覺揍一拳就會翹辮子的老人家,我怎麼可能會想動手動腳呢。」

啊啊~太好了,原來這個渾身火藥味的同期也是有人性的。

面對暗自鬆一口氣的莫妮卡,路易斯以爽朗的笑容說道:

「〈寶玉魔術師〉閣下呢,似乎在森林裡那棟別墅囤滿了自製的魔導具……我只是要把那些仔細地摧毀殆盡而已啦。誰教那個人一旦沒了魔導具,就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老人家呢~哈哈哈。」

雖然不及古代魔導具,但現代魔導具也充分堪稱高級品。依物品而定,有的價值甚至足以在王都買下一棟住家。竟然要把那些全數破壞……

就在莫妮卡為了推定損害總金額顫抖不已時,路易斯收起了笑容。

「這起作戰最大的重點,就在於那個古代魔導具〈偽王之笛葛拉尼斯〉,也務必在破壞後才回收,就是這麼回事。」

「……咦?要破壞,古代魔導具?」

古代魔導具形同國寶。不是能用金錢衡量價值的物品。如果,〈偽王之笛葛拉尼斯〉尚處於可使用狀態,論誰都會認為應該在不傷及魔導具本身的狀況下回收吧。

「為什麼,要把那麼貴重的東西,破壞掉……」

「要破壞〈偽王之笛葛拉尼斯〉的理由有兩個。第一,古代魔導具存在自我意志,有可能把〈寶玉魔術師〉捅出的漏子透漏給七賢人以外的人。萬一演變至此,想私下解決就是痴人說夢了吧?」

莫妮卡回想起以前看過的〈紡星之米拉〉。

具備年輕女性人格的那個古代魔導具,雖然語言相通,會話卻不怎麼能夠成立,性格非常棘手。

〈偽王之笛葛拉尼斯〉會是怎樣的人格呢。真的沒辦法交涉嗎?

「然後,是第二個理由。〈偽王之笛葛拉尼斯〉是一種會引起戰端,危險性極高的古代魔導具。由誰持有都不是好事。所以一發現就立刻破壞,再行回收……這點是絕對的。明白吧?」

路易斯耳提面命的嗓音,遠比開口邀約私刑的時候,來得更加低沉,更加沉重。

莫妮卡與路易斯在凱利靈頓森林旁著陸之後,一隻貓頭鷹也從空中啪噠啪噠降落。腳上戴著一隻附筒腳環的這隻貓頭鷹,是〈詠星魔女〉梅爾麗•哈維的使魔。

路易斯伸出手臂讓貓頭鷹停留,從腳環的筒子內取出重重摺疊過的信紙。

凝視紙面的路易斯,纖細的柳眉反射性挑了起來。

「〈詠星魔女〉閣下傳來的訊息。有證言指出,曾目擊到大型野獸進入這片森林。野獸的背上,隱約可以瞥見身穿白衣,貌似人類的東西。」

白衣──聽到這個辭彙時,率先浮現腦海的,是賽蓮蒂亞學園的制服。也就是古蓮與希利爾直到失蹤前一刻都穿著的衣物。

莫妮卡抬頭仰望路易斯,語調飛快地問道:

「大型的野獸……會是化身為野獸的精靈嗎?那條目擊證言,有提到野獸背上的人,意識是否清醒,或身上有無受傷,之類的情報嗎,其他像是……」

莫妮卡罕見地拚命提問,路易斯則是平淡回應。

「似乎沒有清楚到那種程度。只是,目擊時刻與失蹤時間一致,幾乎可以確定就是失蹤的古蓮他們吧。」

果然,古蓮與希利爾就在這片森林裡。莫妮卡暗自握緊了拳頭。

路易斯將信紙摺疊成複雜的形狀,塞回筒里。就算現場沒有文具,也能透過事先溝通好的摺疊方式傳達回應。那種折法的意思,應該是「明白,了解」吧。

舉手讓貓頭鷹飛回上空的同時,路易斯開口咕噥。

「雖然不清楚,古蓮他們為什麼會和精靈一起行動……不過這樣一來,方針應該就確定了。」

目送貓頭鷹離去後,路易斯重新戴好強韌的皮手套,望向莫妮卡。

「那麼,來對作戰進行最終確認。我們該作的事情,是找出並保護失蹤的古蓮•達德利與希利爾•艾仕利兩人。在古代魔導具的事情被他們得知前,迅速確實地保護吧。」

聽到路易斯願意把保護古蓮與希利爾列為最優先事項,莫妮卡悄悄放下了心中一顆大石頭。

畢竟在自己的認知里,「既然是我的弟子,這點小事當然有能力自己設法吧」之類的發言,路易斯就算講出來也不奇怪。這次要不是希利爾也被卷進其中,搞不好就真的這麼說了。

「待順利保護這兩名目標,接著該做的,就是將古代魔導具〈偽王之笛葛拉尼斯〉,以及〈寶玉魔術師〉持有的魔導具全數破壞。」

眯細單邊眼鏡下的眼睛,路易斯以銳利的眼神瞪向凱利靈頓森林。

朝霞映照下的冬季森林裡,林木幾乎都已經落光葉片,即使如此,森林深處仍無法直接目視。再怎麼說,這片森林規模也堪比一座小鎮,而且又存在不小的高低起伏。

想繞遍整片森林,只怕得花上不少時間。

「妳的使命是調虎離山。這片凱利靈頓森林是〈寶玉魔術師〉的庭院。天曉得裡頭設了些什麼機關。」

〈寶玉魔術師〉是製作魔導具的天才。森林裡設下〈螺炎〉那種攻擊用魔導具的可能性絕對不低。

再加上,使用〈偽王之笛〉的能力,還可以操縱精靈,指派精靈在森林裡巡邏。

既然如此,與其正面闖入,不如由某人先吸引敵人注意,另一人再伺機而入,才容易確實達成目的。

「方法不限,交由妳自行判斷。這一帶遠離聚落也沒有街道,想幹得稍微盛大一點也無妨。」

「……我明白,了……」

說實話,莫妮卡也想去找希利爾和古蓮。但,莫妮卡的真實身分,絕不能被他們倆發現。

所以,決定由〈結界魔術師〉與〈炮彈魔術師〉、〈深淵咒術師〉與〈荊棘魔女〉各自組成搭檔進入森林,保護希利爾與古蓮,並破壞〈偽王之笛葛拉尼斯〉。

剩下的七賢人,是不利於戰鬥的〈詠星魔女〉,她似乎要在森林外頭待命。

「根據文獻記載,〈偽王之笛葛拉尼斯〉是能夠操縱精靈的古代魔導具,但再怎樣應該也干涉不了精靈王。有必要的話,儘管召喚精靈王無所謂。」

「那個~雖然無法干涉精靈王,不過……」

莫妮卡欲言又止的內容,路易斯似乎馬上就領會了。只見他一臉明白的神情點頭。

「就如妳所想的,若只是高位精靈程度,應該就操縱得了。恐怕,琳已經落入敵方手中了吧。一旦不慎撞見,極有可能二話不說就朝我方發起攻擊。」

強烈的緊張,令莫妮卡表情陷入僵硬。

身為風系高位精靈,用不著像人類那樣詠唱就可以操縱風,魔力量又壓倒性得高。就算七賢人上陣,也絕非能夠輕鬆無力化的對手。

「那個要是真的打過來,徹底還以顏色不要緊。就算不小心消滅掉也是不可抗力,用不著放在心上。」

路易斯這番話,講得極其輕描淡寫。

如果真被消滅了,那也是她的命運就到此為止──充滿這種言下之意的語調,讓莫妮卡忍不住在困惑的同時忐忑提問。

「那個,可是,琳小姐她,畢竟是路易斯先生的,契約精靈……」

「只是因為彼此利害關係一致才聯手的。這種狀況下只能自己顧好自己。就算琳真的消滅了,我也不會對妳懷恨在心。」

能夠豁達到這種地步,反倒令人好奇原本究竟是在怎樣的經緯下締結契約的。

面對困惑的莫妮卡,路易斯一臉嚴肅地說道:

「〈寶玉魔術師〉攻擊魔術的本事雖然只堪稱二流,製作魔導具的才能確無庸置疑是超一流的。近年來,又得到克拉克福特公爵這個資助者,也成功打造出了賦予高度攻擊魔術的魔導具……〈螺炎〉等級的魔導具,他可能持有不只一具,請妳把這個假定也納入考量。」

即使和〈寶玉魔術師〉交惡,路易斯似乎還是對於他身為魔導具職人的才能有著極高評價。

在第二王子暗殺未遂事件中也使用到的〈螺炎〉,恐怕是現代魔導具中威力最高的。就連莫妮卡的防禦結界都能貫穿。

能夠持有不只一具與此同級的魔導具,就是〈寶玉魔術師〉伊曼紐•達爾文的真本事。〈寶玉魔術師〉對於魔導具的魔力賦予率超乎尋常地高。

日前才剛對峙過的修伯特•迪伊也自己打造了能夠射出火焰箭矢的魔導具,但拿來與七賢人製作的相比,就與玩具無異。即使連射性能不俗,火力也有著天壤之別。

莫妮卡表情再度陷入僵硬,路易斯以低沉的嗓音表示:

「務必充分警戒。」

「……好的。」

現在起,莫妮卡就要個別行動了。路易斯則預定以飛行魔術移動,去找〈炮彈魔術師〉會合。

忽然想起,還有一件事沒向路易斯確認過,莫妮卡趕緊開口。

「那個,路易斯先生。我雖然是負責調虎離山,但萬一,真的被我遇到〈寶玉魔術師〉大人,那時該怎麼處置他……」

「用不著做任何處置也無所謂。反正就算抓住他,也沒有要押送到哪個機關去,動手揍了又可能翹辮子。」

「…………」

「妳就把他自豪的魔導具破壞個一乾二淨,趁他凄慘逃竄的時候,指著他捧腹大笑吧。」

「…………」

「哎呀~下次的七賢人會議,他要怎麼拉下臉皮出席,真教人拭目以待啊!啊哈哈!」

自己接下來,就要跟同僚一起去阻止犯下大罪的同僚。

明明如此,莫妮卡卻有種感覺,好像自己才成了大惡黨的其中一員。

至少,雙方都不存在正義,也不存在大義。絕對不存在。

蓋著枯草枯葉熟睡的古蓮,耳里微微傳進了歌聲。

那是微弱到甚至可能被枯葉聲給蓋過,卻溫柔無比的歌聲。

自然勾起鄉愁的那陣嗓音,以宛若在唱給孩童聆聽的柔和感,輕輕搔弄著古蓮的耳朵。

「『今天也同樣拾起絲線,抱著對你的思念動手編織。抱著對你的思念動手編織……』」

微微睜開眼睛,映入古蓮眼中的,是坐在地面的人影,以及人影周圍閃爍不停的光點。

光點隨著歌聲,不停圍繞在人影的周圍轉圈,就像小孩在嬉鬧一般。

睡眼惺忪地望著這副光景時,原先正編織柔和歌聲的嗓音,突然爆出了耳熟能詳的怒吼。

「古蓮•達德利!既然已經睡醒,就趕快給我整理儀容!」

「啊──副會長~……早安哩……」

古蓮起身把枯葉灑得到處都是,揉著眼睛環顧四周。

晨光灑落的洞窟內,有著幼童外表的不知名冰靈端正地坐在希利爾身旁,周圍還飄蕩著許多下級精靈。

有著巨狼外表的地靈瑟茲迪奧,正靜靜靠在岩壁上不動。

「副會長……剛才的歌……」

聽到古蓮支支吾吾呢喃,希利爾有點尷尬地用游移不定的視線望向地面。

「那、那是,那個……因為這裡的風靈們幫忙找了早餐過來,所以才當作道謝……」

希利爾身旁排著幾片大葉片,充坐碟子的葉片上,盛滿了一顆顆的樹果。

這些似乎全都是飄蕩在周圍的下級精靈們幫忙搜集過來的。

望向停留在自己手背上的小光點,希利爾垂下了眉尾。

「在這種季節,要找來這麼多樹果很辛苦吧。謝謝你們。」

好重視禮節的人呀──古蓮心想。

歸根究柢,希利爾跟自己都算是遭到綁票,被逼著提供協助的。

明明如此,這個人卻連面對搜集樹果的下級精靈都不忘鄭重致謝,還唱歌作為小小的回禮。

據說風系精靈喜歡作為供品的歌曲。希利爾唱的歌,似乎也成了讓精靈們歡欣鼓舞的供品。有著孩童外表的冰靈,也滿臉笑容地朝古蓮望來。

「早安,古蓮。」

「早啊──冰靈。請問有沒有哪裡能喝水呀?」

「有的,已經提過來了。」

冰靈身旁有一隻用冰打造的盆子,裡面盛滿了清澈的水。這個冰水盆大概是冰靈做的。在水盆旁邊,還擺著兩個用大樹果對切做成的簡易茶碗。古蓮就用這個茶碗撈水喝。

被冰塊打造的水盆冷卻過的水,就寒冬清早飲用而言是稍嫌冰了些,但還是舒暢地滋潤了乾渴的喉嚨。

「我也送上一些回禮為這些水致謝比較好唄?呃──冰靈喜歡的供品,是什麼來著……」

聽古蓮這麼說,冰靈露出困擾的表情搖頭。

「我不能,收受供品。比起這個,希望你們再多為了這些孩子們唱歌。久違的歌曲,大家都聽得很開心。」

小小的光點們,就好像在對冰靈這番話表達同意,不停閃爍。古蓮於是移動到冰靈身旁,抱膝就坐。完全就是只聽不唱的姿勢。

面對這樣的古蓮,希利爾雖然太陽穴青筋乍現,卻好像還是敗給了冰靈期待的目光,不甘不願地開口歌唱。

「鳥兒啊,鳥兒啊,

當雪露古利亞,送走葉片時,

請把秋天的回憶藏好吧,金雀花最深的深處。

直到黃花盛開的那天為止,我都會對它疼愛有加。

鳥兒啊,鳥兒啊,

在奧爾提莉亞之鐘,敲響的那天,

請把秋天的回憶告訴我吧,金雀花最深的深處。

在傳不進聲音的大雪中,我會把它緊緊抱住。

鳥兒啊,鳥兒啊,

直到羅瑪利亞,闔上眼睛之前,

請把秋天的回憶送達吧,金雀花最深的深處。

在春天甦醒的日子到來之前,我都會高歌不已。」

就像平時怒吼不已的嗓音是在騙人似的,希利爾的歌聲既安詳又溫柔。

唱到高音時也絲毫不沙啞,拉出漂亮的長音,徹底唱到心坎里。

希利爾身旁的下級精靈不停閃爍,銀發反射著這些光芒,發出一閃一閃的亮光。

歌詞中登場的雪露古利亞、奧爾提莉亞,以及羅瑪利亞,是象徵利迪爾王國冬季的代表性精靈。這些名稱也被用來為月份命名。

招來冬天的雪露古利亞。敲響鐘聲的奧爾提莉亞。以大風雪作為搖籃曲的羅瑪利亞。

三位精靈各有其流傳的故事,以前古蓮敲響的冬精靈的冰鍾(奧爾提莉亞之鐘)也是以這些故事為由來。

聽著希利爾的歌,古蓮側眼望向冰靈。淡金色頭髮飄逸不停的孩童,正以略顯茫然的冰藍色雙眼,凝視著希利爾不放。

「冰靈。」

在希利爾結束歌唱的同時,發出低沉嗓音的,是靠在岩壁上的巨狼,地靈瑟茲迪奧。

瑟茲迪奧以橘紅如晚霞的雙眼,銳利地瞪著冰靈。

「你不要求供品嗎?」

「瑟茲,我們是在求助的一方。」

冰靈的嗓音里,夾雜著斥責的音色。

精靈這種生物,外表與實際年齡不一定一致。眼前這位冰靈,究竟幾歲了呢。說不定,其實出乎意料地比那頭不可一世的巨狼還年長。

「我不是,能夠要求供品的身分。」

冰靈回答的語調雖然安詳,卻也十分堅定。

聽著這些對話,希利爾望向散落在地面的枯葉。

「特地搜集這麼多枯葉枯草,好讓我們免於受凍的,是你吧?」

「是的。因為我,沒有能夠溫暖人類先生的力量……」

「多虧了你,我們才不用忍受寒風。謝謝。要是有什麼能讓我回禮的事情,請儘管開口。」

既然都對風靈回禮了,對冰靈回禮也是理所當然。語調中明顯傳達出這樣的感覺。

這裡要再度重申,希利爾跟古蓮都跟被綁票來的沒兩樣。

(真不愧是副會長,連面對精靈都這麼一板一眼……)

希利爾這般剛正不阿的直率態度,令冰靈好似困惑地垂下頭。只是,可以看到遮蓋住手腳的斗篷,正有點坐立難安地蠢動。

總算,冰靈小聲地開了口。

「……花……」

「你想要花嗎?」

聽見希利爾回問,冰靈輕輕點了頭。

「如果找到花,請把花朵冰凍,再交給我。那就是,給冰靈的供品。」

「這樣嗎,我明白了。如果有在森林裡找到,我就這麼處理。」

低聲道出「謝謝」的冰靈,表情果然還是顯得有點困擾。

望著這段互動的瑟茲迪奧,就像要督促上工一般,舉起粗壯的前腳敲了敲地面。

「閑話家常就到此為止。快給我把樹果吃了,去處理那個吹笛子的男人,人類。」

地靈的施壓,得到的是希利爾面有難色的回覆。

「我當然,是這麼打算的……可是現在還不行。」

「喔~?是想要拖時間嗎?你這傢伙難不成,跟那個吹笛子的男人是一夥的?」

「瑟茲!」

冰靈忍不住開口,斥責不掩飾惡意的瑟茲迪奧。

然而,希利爾卻毫無不悅的反應,只是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斷言:

「現在時辰尚早。突然登門造訪,對吹笛手閣下過於失禮。應慎選訪問時間。」

冰靈與地靈,雙雙陷入了沉默。

古蓮咬牙切齒忍住已經擠上喉嚨的笑意。

(果然副會長真的是,非常不簡單啊~)

全賽蓮蒂亞學園最正經八百、最頑固,又最不知變通的這個副會長,就連面對吹笛手這個騷動的元兇,都打算遵守禮儀。

「好哩──感覺整個人精神都來了。咱們就趕緊三兩下解決問題,回到學校去……」

講到這裡,古蓮突然語塞。因為內心回憶起,來到這片森林之前,發生了些什麼事。

「……這麼一提,我們魔法戰打輸哩。」

以莫妮卡去留為賭注的,與修伯特•迪伊的魔法戰決鬥,古蓮方落敗了。

希利爾神情苦澀地點頭。

「諾頓會計很讓人擔心。趕快解決問題,儘速趕回去吧。」

「好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