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3 / 180 · 我是不才惡女 ~雛宮蝶鼠互換傳~ 12

第8章 玲琳,仰望星星

好不容易露臉的月亮,這會兒又反覆被亂雲遮住、又掙破雲層。

「真是……累死了。」

雛女——黃玲琳望著悶悶的夜空,靠在樹上,長長吐出一口像是連魂魄都要一起吐出來的氣。

「抱歉,讓你見了我狼狽的樣子。」

身旁,渾身滴著泥水的鷲官長·辰宇背靠著大樹坐著。

剛從土石流里逃出來,他傷口還在出血,明顯比平時疲憊,長腿隨意伸在地上。

「您千萬別這麼說。該道歉的是我。說到底,是因為我,鷲官長大人才被卷進土石流的。」

「不,就算如此,武官居然要被雛女所救……」

辰宇複雜地低頭看著為止血而緊緊纏布的左臂,又用同樣的神情望向四周。

視線所及,是散落的藥草籃、折斷的筆、綁著竹子的鋤頭。

「你居然能在那一瞬間想出這麼多辦法。」

「沒有啦,我只是拚命……」

玲琳無力地笑了笑。

剛才還鬥志滿滿,可成功救出辰宇後,疲憊一下子涌了上來。

辰宇被土石埋住,等找人來肯定來不及。

那一刻,玲琳最先想到的是:必須立刻打通空氣通道。

只要深度還能聽見聲音,應該不會被壓死。但不能呼吸,人就會死。無論如何,哪怕只有一支筆的空隙,也要把空氣送到辰宇身邊,開出風的通路。

就在這時,她想起被土石衝散的藥草籃——裡面裝著鋤頭和備用的筆。

「還好我從秘密基地帶了筆和髮帶,真的太幸運了。」

玲琳立刻撿回藥草籃,找出裡面的筆,用鋤頭把兩頭切掉,做成細筒。

她把細筒戳到辰宇臉部附近,確保空氣流通。

接著揮鋤砍斷竹子,用髮帶把竹子綁在鋤頭上延長把手,利用槓桿原理,一口氣撬開辰宇臉周圍的岩石。

「最後還是靠鋤頭啊。還好一直帶著它,鋤頭真的能解決一切。」

「這我就不確定了……」

幸好空氣一流通,辰宇很快恢複清醒。玲琳幫他騰出能活動手臂的空間後,他就自己清理開周圍的岩石。

如果一開始臉和手臂周圍多一點空間,辰宇應該早就自己脫困了。反過來說,臉再被埋深一點,他就會無力回天。

就是這麼一點點細微的差距,決定了生死。

「啊……真的嚇死我了……」

玲琳用沾滿泥的手捂住臉,重重吐了口氣。

「要是因為我,讓鷲官長大人有個萬一……」

「……無所謂。」

沒想到辰宇輕輕說了一句,讓玲琳瞪大了眼睛。

「就算你丟下我走了,我也不會恨你。」

「咦?」

「其實我還在驚訝……那種局面,居然真的有人會回來。」

平淡的一句話,讓玲琳驚得差點合不攏嘴。

(您這也說得太過分了。)

他真以為,那種情況下,玲琳會丟下他不管嗎?

是那個陪自己任性上山、特意留出掃墓時間、土石崩落時還護著自己的人。這麼想,也太小看黃玲琳了吧。

可自己是這場意外的元兇,根本沒有資格指責他。

玲琳把情緒咽下去,盡量溫和地問:

「那個……您頭沒事吧?」

說不定是撞到岩石,意識不清醒才會這麼說。

辰宇莫名沉默,玲琳只好靜靜看著他。

「……生氣了?」

「沒有,怎麼會。」

她努力溫柔地回答,辰宇像是覺得有必要解釋,斷斷續續補充道:

「我不是想侮辱你……只是。」

藍色的眼睛望著手臂上的傷。

「這一輩子……只要有人轉身離開,就再也不會回頭。」

所以,他依舊用沒有溫度的語氣輕聲說:

「我一直以為,本來就是這樣。」

說完,便不再開口。

他本就不是願意多說自己事的人。

「……」

玲琳也是同類,雖然困惑,卻沒有追問。

她收回膝蓋,望向夜空,想像著辰宇至今的人生。

身為武官的他。身為異國奴隸之子的他。

比起從小被嬌生慣養的病弱小女兒玲琳,他身處的環境要殘酷得多。在以命相搏的戰場上,他一定也遭遇過殘忍的背叛。

她沒有資格去安慰他,甚至覺得為他心痛都有些自以為是。她並不認為,自己和他親近到可以那樣做。

(那些人,是什麼樣的人呢?造就了現在的鷲官長大人。)

既然是「轉身離開」,那之前,他們應該是面向辰宇、注視著他的人。

或許曾投以溫暖的目光。或許曾伸出手,甚至擁抱過他。

那些溫柔的人,卻輕易地離開。

或是,讓他發現他們從來沒有真正看過自己。

這種經歷——玲琳也有。

「您恨那些轉身離開的人嗎?」

於是玲琳輕聲問。

這是發自內心、自然而然冒出來的問題。

「……不。」

他沉默了片刻才回答。

「不恨。只是……該怎麼說呢。我已經放棄了。」

(啊。)

玲琳覺得自己一下子就懂了辰宇的意思。

「是啊。」

不知為何,那些離開辰宇的人的臉,和福英等侍女的臉重疊在一起。

她們對玲琳溫柔,卻從來不是真正渴求玲琳這個人。

不、不止她們。

一閉眼就會浮現的、長滿青苔的墓。一想到墓,就一定會想起的人。

父親、母親,還有主治大夫。

「是啊……不是恨,對不對。」

玲琳輕輕撫摸潮濕的地面,靜靜點頭。

「只是有點茫然。會覺得『啊,原來是這樣』,然後就接受了,再也想不出別的情緒……我好像能明白。」

辰宇沒有說自己的過去。所以玲琳也不提具體經歷,只說出自己的感受。

「……我也有過。被很重要的人,深深刺痛,讓我明白『原來我只是個累贅』。可是我一點都不生氣。因為……心裡先湧上的是『也是呢』,然後整顆心就平靜下來,再也掀不起波瀾。」

辰宇放下手臂,靜靜地看著她。

能感覺到,他在認真傾聽。

沒有反駁,就代表這番話,並沒有偏離他的內心。

玲琳沒有看他的眼睛,繼續說:

「我想,我們大概是……輸了。」

「……輸了?」

「嗯。輸給了對方強烈的慾望。那些人,有比我重要千萬倍、渴望千萬倍的東西。所以我變得多餘,變成阻礙。面對那種赤裸裸的……該怎麼說呢。那種慾望,我只能被徹底壓倒。」

如果那天,能哭喊著「你為什麼要這麼說!」就好了。

如果能披頭散髮地罵「太過分了!」,尖叫著「可惡」,去恨那些傷害自己的人就好了。——像慧月那樣。

如果能像她一樣堂堂正正地憤怒,一定很好。

「沒有慾望,就沒辦法戰鬥。而我,顯然連那樣的慾望都不夠。鷲官長大人,您一定也是吧。」

玲琳第一次抬頭,對辰宇笑了笑。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她。

「慾望?」

「嗯,慾望。就是那種『無論如何,我一定要得到、一定要實現』的心愿。」

說出「慾望」這個詞時,玲琳總會想起熾熱的火焰。

或是,像火一樣的摯友的身影。

曾被稱作「雛宮第一惡女」的她。

但在玲琳眼裡,那是對她至高的讚美。

朱慧月,就是一個惡女。

在這個教人無欲、教人謙卑的宮廷里,她依舊守住自己的慾望。得不到想要的東西,就流淚、尖叫、讓全身被憤怒點燃。

她用燃燒自己的方式,撞向一心一意的願望。

也正因為如此,她才耀眼得美麗。

「可惜,像我們這樣的人,沒辦法從今天開始突然變得貪婪。只是……我最近才明白。如果身邊有貪婪的人,就能稍微借一點力量。」

望著依舊多雲的夜空,玲琳想起在廂房和慧月的對話。

——總覺得,有點火大。不是對你,是對那些侍女。

——評判的人真是沒眼光!

慧月對著那些只追逐玲琳母親影子的侍女,如此唾棄道。

明明姬君的美德是時刻端莊微笑,她卻動不動就語氣粗暴地罵遍周遭,總是氣鼓鼓的。

可玲琳看著她替自己憤怒、比自己還要激動的樣子——卻開心得快要哭出來。

她這才發現,自己以為毫不在意的心底,其實藏著巨大的傷口,正不斷滴血。

慧月在旁邊哭著、鬧著說「太過分」「好痛」,讓她也跟著想哭。

疼痛、憤怒,一點點湧上來。

那是活著本身的溫度。

有人願意為自己而憤怒,她覺得,那是像奇蹟一樣的幸福。

「對了,鷲官長大人。」

於是玲琳對身旁的男人,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即使手臂被深深割傷,也面不改色的男人。

她希望,有一天他也能重新感受到那種令人心疼的痛。

希望他也能擁有,仰望星星時心跳不已的心情。

「我們到今天為止,一直都在輸。但下一次,我們要贏。如果下次,再快要輸給別人的慾望時,我會幫你。」

「……?」

「如果有人對您不公,儘管告訴我。我幫您狠狠教訓他們。我一定會對那些輕視您的人說:『您真是沒眼光呢』。」

他多次救過自己,也是堯明最重要的弟弟。

對玲琳來說,他就是自己人。而黃家的規矩,是拼了命也要守護自己人。

當然,她無法回到過去,去拯救過去的辰宇。那也不是她的職責。

但是,從今往後的事。

作為同伴,作為同樣帶著傷痕的人,她至少可以為他揮出一刀。

畢竟,在放聲憤怒這一點上,玲琳比辰宇要稍微資深一點。

「……」

辰宇像是微微屏住了呼吸。

他像凝固了一般,一直看著她。

玲琳以為他在看自己身後,便回頭望去,發現被雲遮住的月亮終於探出頭,於是站起身。

「太好了,變亮一點了。我們差不多繼續下山吧?您能走嗎?」

被土石卷著滾落山下,這裡到山腳只剩不到半刻鐘的路。

這種情況,與其等救援,不如自己走下去。而且火種也被土石沖走,連用炎術求救都做不到。

來的時候走的後山小路險峻,沒有火把很危險,所以他們決定走到修整過的前山道路,光明正大地下去。

一旦被守門人發現,堯明和兄長們就會知道整件事,別說被說教,很可能會被軟禁。但既然讓辰宇受了傷,她也不能再隱瞞。

「雖然想早點接受正式治療,會有點想走後山小路,但還是安全優先,從前山走吧。如果您站不穩,我可以扶您——」

她開口說話,卻遲遲沒有回應,玲琳疑惑地回頭。

辰宇依舊坐著,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鷲官長大人?您怎麼了?」

看起來沒事,但會不會是失血太多,動不了了?

她擔心地伸出手,可辰宇遲遲沒有握住。

「鷲官長大人。能站起來嗎?請把手……」

「手。」

他用茫然的語氣輕聲說。

「我可以……伸出來嗎?」

藍色的眼睛,靜靜地注視著玲琳。

(我……可以伸出手嗎)

辰宇一邊聽著玲琳說話,心裡一直反覆想著這件事。

她說,她不恨那些背叛的人,只是輸給了他們的執念。

她靜靜說出的話,比以往任何安慰與鼓勵都更沉穩、更無隔閡地落進辰宇心底。

世界忽然像被梳理清楚了一樣。

為什麼母親要利用自己。為什麼養父要背叛自己。

一直以來,辰宇都抱著這些沒有答案的疑問活著。

這個不講道理、沒有規則的世界,只讓他覺得陰森。所以他才選擇一視同仁地疏遠所有人,認定「反正人都會背叛」。

他沒有怒視世界的骨氣,也沒有流淚的熱情。只覺得自己一味逃避,是個空虛又空洞的存在。

可在這片模糊不清的世界裡,她畫出了一道清晰的輪廓。

她說,母親和養父只是擁有強烈的「慾望」,而他們只是敗給了那份力量。

被這樣直白的話語點醒,辰宇終於看清了世界的輪廓。

只是如實描述傷口的語言,比悶熱的安慰、輕浮的鼓勵更貼合他的心。他忽然覺得,不必盲目地厭惡整個世界。

不知為何,他甚至覺得她在告訴他:

你可以不恨,也不必原諒。

只要接受「我輸了」這個事實就好。

辰宇明白,她一定也有過和自己相似的經歷。

她沒有細說,但她一定也走過同樣空洞的黑暗。

不然,不可能說出這樣感同身受的話。

一個明明被旁人的慾望壓倒、滿身傷痕的人。

可她卻笑著說:

——我會幫你。

——我一定會對那些輕視你的人說:『您真是沒眼光呢。』

心臟像是猛地一顫。

正因為是帶著同一種傷、嘗過同一種空虛的她說出的話,才以難以置信的力量撼動了辰宇。

就像一艘早已放棄靠岸的小船,在沉入黑暗的水面上,忽然灑下了月光。

耀眼到無法直視,卻又像被釘住一般,無法從她身上移開視線。

他隱約覺得,順著這束光走下去,就能找到自己一直渴求的東西。

明知伸手去撈水中月影是愚者的行為,可他還是忍不住,將乾枯的指尖伸向那片閃爍的水面。

慾望。

這個與他人生始終無緣的詞,此刻帶著前所未有的重量,佔據了他的胸口。

——別裝乖、別客氣。有想要的東西,就好好說出來。

腦海里突然響起母親的聲音。

那個為了達成目的,可以毫不猶豫利用自己孩子的女人,心裡也是這樣想的嗎?

——想要什麼,就清清楚楚地伸手去拿。

他曾經對此懷疑。

後來,更是確信這是錯的。

因為過去,當他渴望與母親的安穩生活、渴望守護冰凌時,僅有的兩次心愿,全都落空了。

所以不能伸手,不能期盼,只要相信,就一定會被背叛。

可是——明明已經深刻領教過,此刻,他卻瘋狂地,想要眼前這個人。

(我想要你。)

他原本只當她是個奇怪的女人。

以為這份執著不過是好奇,只要被牽制,就能輕易放棄。

以為她若轉身離開,自己只會平靜地接受:「是啊,本來就是這樣」。

可她卻回來了。

她站在自己身邊,說要和他一起生氣,毫不猶豫地向他伸出手。

所以——

「鷲官長大人?」

就算打破所有戒律,就算無視她的宿命,他也想要眼前這個人。

他如此確定。

(這份心意,是真的。)

不是被她如蝶一般美麗的容貌吸引。

不是被她的出身特徵吸引。

而是被這個身體與靈魂不完全相合的、眼前的「黃玲琳」。

正因為如此,這份被她靈魂吸引的心意,比任何人的情感都更堅定。

是崇高的,是正確的。

那片他一直渴望的「岸」,就在這裡。

「那個……您要是不舒服,更要好好抓住我的手才行。」

等得有些不耐煩的雀斑雛女,皺著眉向他伸出手。

他還沒回應,那隻纖細的手臂就輕輕一拉,牢牢握住了他的右手。辰宇怔怔地看著那隻手。

很溫暖。

「能站起來嗎?」

「……嗯。」

「趁月亮還沒被遮住,我們多走一點。早點回府處理傷口。」

「……嗯。」

她像個愛操心的人,不停念叨:痛了就馬上說、不穩就扶著她的肩、千萬小心腳下。

那些散落、損壞的「舊寶物」,她放棄了回收。為摯友採的夜光花,也只留下籃里沒被打濕的幾株。

這一切,都是為了儘快帶受傷的辰宇回府,讓他得到正式治療。

她為了辰宇,丟下了自己珍視的東西。

「嗯……天還是不太晴呢。府里現在說不定在下大雨。」

那雙略帶憂鬱的女性雙眼,靜靜地仰望著月亮。

她像是在熱切期盼,所有光芒重新降臨。

「即便如此,有月光還是很感恩。月亮真耀眼啊。」

「……是啊。」

少女專註地望著月亮。

少年望著仰望月亮的少女。

就這樣,兩人在月光下靜靜走下山道,直到在山門附近遇見了舉著火把的黃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