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 / 180 · 我是不才惡女 ~雛宮蝶鼠互換傳~ 9

第7章 玲琳,封印

從鴿子送到玲琳她們那裡的時候起,故事稍微回溯一下。

按照弦耀的命令,在烈丹峰搜尋董的阿基姆,在月光下「啊——」地打了個大哈欠。

「沒有,沒有。不管搜哪兒都沒有啊。」

接著還發起了牢騷。

術士還沒找到。

接到命令是昨天早上。從那時起進入烈丹峰,和景行、辰宇會合,然後又分成三路搜山,整整兩天了。

極陰日就是明天了。也就是說任務的期限也快到了,按理說本該著急才對,但畢竟這幾天來,被折騰得在險峻的烈丹峰來回跑了好幾趟,厭煩的情緒佔了上風。

「陛下也太壓榨部下了。」

一邊嘟囔著,一邊隨便用腳踢開旁邊的常春藤。

當然,術士不可能藏在那種地方。

不過,像炭窯、狩獵場、水源地這些人類可能藏身的地方基本都搜過了,那麼,他只能藏在茂密樹林的某個地方了。

為了隨時能偽裝成「安基」而隨身攜帶的道具很重,而且,為了不被周圍的人發現,必須小心翼翼地行動,真是麻煩。要是被董發覺就完了,連火把都不能點。

得時刻留意腳下,還要注意部下們的動向,而且,為了不錯過弦耀和雛女她們的指示,還得留意鴿子的出現。

要做的事實在太多,連嘆口氣的工夫都沒有。順便說一句,很冷。

(雖說被告誡不要因為被術士盯上就輕易使用,但要是能用道術一下子搜索就好了)

回憶起人生中第一次親眼見到的朱慧月的道術,阿基姆一邊撥開茂密的樹枝一邊嘆息。

(道術這東西,還真方便啊)

不用鴿子和信使,就能立刻交流,真是羨慕極了。

雖然它太過實用,確實可能成為政治鬥爭的導火索,但就個人感受而言,阿基姆很想讓道士成為自己的部下。

(要是說想招攬到部下里的話)

正當他悠悠地思索著這些事的時候,耳朵突然捕捉到了聲響。

阿基姆立刻擺開架勢,但聽出是朝著自己這邊走來的腳步聲後,便放下了手臂。

「嗨,阿基姆閣下!」

撥開沙沙作響的灌木叢走來的,是黃家的嫡子景行。

「怎麼樣,你那邊呢?找到術士了嗎?」

他平時說話乾脆利落,即便到了夜裡也不見疲憊。

他本應是在西側山頂一帶進行搜索,看樣子是一無所獲,返回了山腰中部。他們為了掌握彼此的動向,約定定時在山腰中部會合。

看著月光下毫不遲疑地走來的景行,阿基姆輕輕聳了聳肩。

「唉,可惜沒找到。畢竟,要讓這麼少的人在這麼大的山裡四處搜尋,實在是強人所難。我都已經累壞啦。」

景行一聽,「哈哈哈哈」地笑了起來,和阿基姆並肩而行。

「您太謙虛了。阿基姆閣下這麼有能力,就算單槍匹馬也能頂一百個人用呢。上次『動搖朱慧月』的任務,不也是您一個人把事情都處理得妥妥噹噹的嘛。」

「哪裡哪裡。我也就是在明面上出了點力,很多細節都是部下幫忙處理的。就像您現在看到的,為了包圍術士,我已經讓部下們在山腳下各處待命了,可……」

阿基姆撇了撇嘴,攤開雙手。

「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有一部分人完全聯繫不上了。」

「哈哈,不好意思啊。我有三隻珍貴的鴿子被他們殺了,我氣不過,就『回敬』了他們一下。」

兩人一邊沙沙地撥開草叢,一邊往前走。

「……哇。」

過了一會兒,阿基姆輕聲笑了起來。

「我就覺得,你挺有做密探的潛質。怎麼樣?」

「嗯,還是算了吧!那種不太光彩的活法,我可接受不了。」

「說得也是。」

明明部下被殺了,阿基姆卻並不在意,笑著說道。

不過,走在旁邊的景行想必也是如此。

因為鴿子被殺所以進行報復,或者因為妹妹被水刑所以殺人示威。受到的傷害一定要得到補償。

然而,只要自己內心的天平能夠平衡,就算面對敵人也能毫無芥蒂地交談。

這種略帶扭曲卻又洒脫的處事態度,兩人倒是如出一轍。

「原來你在這兒啊。」

這時,灌木叢晃動了一下,又有一個男人出現了。

他同樣是接到皇帝抓捕術士的命令,一直在東側山頂一帶搜索的鷲官長辰宇。

「嗨,鷲官長閣下。您那邊情況如何?」

景行笑容滿面地向這位有著冷峻碧眼的男子搭話。

然而,從辰宇輕輕移開視線的舉動來看,這兩人之間的關係似乎有些微妙。

阿基姆饒有興緻地看著這兩個年輕人的互動。

「……雖然沒看到術士本人,但在前往山頂途中的結冰湖面上發現了腳印。」

「湖面?啊,原來如此!湖水結冰了,人可以從上面過去了。這還真是個盲點。」

「我爬到樹上確認了一下,湖對岸有個類似洞穴的地方。我想術士很可能就藏在那裡。」

「夜裡沒燈,您能看清對岸的洞穴?」

阿基姆忍不住插嘴問道,這位有著藍色眼眸的俊美青年只是淡淡地回答。

「我這雙眼睛在夜裡視力很好。到目前為止,即便夜裡沒燈我也沒犯過難。」

「哦——不愧是有著鷲眼的鷲官長閣下。」

「哎呀——真好啊,我最近都開始老花眼了……」

景行瞪大了眼睛,阿基姆也想開啟閑聊模式,但辰宇直接無視他們,繼續說道。

「我當時很糾結要不要立刻追上去,但想到我和陛下同屬玄家血脈,一旦靠近,可能會被對方察覺氣息從而引起警覺,所以我沒渡過湖去。我想請景行大人或者扮成『安基』的人去確認一下裡面是否有董。」

「太完美了。」

景行嘴角上揚,對懂得適時收手的辰宇表示認可。

問清詳細位置後,景行和阿基姆二人便急匆匆地朝著洞穴趕去。

由於直接穿過湖去可能會引起對方警覺,於是他們沿著湖岸繞了一圈,從洞穴側面接近。

然而,在距離洞穴還有十丈多遠時,兩人停了下來。

要是靠得太近,擅長道術的董可能會察覺到他們的存在。

「那麼,該怎麼行動呢,黃景行?」

「像我這麼弱小的人,還是藉助動物的力量吧。」

面對阿基姆略帶嘲諷的回頭詢問,景行同樣洒脫地回應著。

他輕輕動了動手指,吹響了人耳聽不見的鳥鳴哨,轉眼間,一隻白鴿朝著他的手臂飛落下來。

「這隻鴿子不會什麼道術,只是稍微聰明點、體力好點,是只再普通不過的鴿子。」

景行一邊喃喃說著「就靠你啦」,一邊將鴿子放飛到夜空中。

這隻機靈的鴿子在湖附近悠然地繞了一圈,飛過洞穴附近時,很自然地飛了進去。

「——什麼東西,……這鳥是……可惡!」

過了一拍,洞穴里傳來男人的叫聲。

與此同時,洞穴內部突然亮了起來,原來是裡面的人點起了火。

這突如其來的火焰,肯定是術士搞的鬼。

「中啦。沒想到他就藏在離村子近在咫尺的地方。」

阿基姆輕輕吹了聲口哨,那隻成功躲過襲擊的鴿子飛了回來。

景行溫柔地撫摸著這隻驕傲地撲扇著翅膀的愛鴿。

「厲害啊。你是不是還在術士的衣服上拉了泡屎?」

鴿子只是咕咕地叫著,但他們之間似乎已經完成了一場對話。

「哎呀呀。」

阿基姆忍不住說道。

「你果然還是適合當密探,怎麼樣?」

「哈哈,不好意思啦。」

景行再次爽朗地拒絕了,但目光卻銳利地盯著洞穴。

「能順利找到術士再好不過了。明天就按計畫把他帶到那個地方去,『安基』閣下。」

「行倒是行,可非要等到明天日食的時候嗎?現在直接抓住他不行嗎?」

阿基姆一邊轉動脖子發出咔咔聲,一邊憂心忡忡地嘟囔著,景行則輕聲制止了他。

「一旦抓住他,對方可能會立刻替換逃走,那就糟了。」

走神這點,和急性子的景行倒是一樣。

不過,正如妹妹們所說,如果要徹底抓住那個術士,計策必須在極陰日的日食之時——也就是他把替換之術用完之後立刻實施。

「唉。要我一個人監視到明天中午前後啊。又冷……又困……歲月不饒人吶」

「你和部下輪流換班不就行了嗎?」

「讓好幾個寶貴的人才變得派不上用場,你還說這種話。」

「那我還要給陛下送文書,很忙,告辭。」

即便被景行投以厭惡的眼神,他也滿不在乎。看來阿基姆也並非像嘴上說的那樣重視部下,只是聳了聳肩而已。

「現在的年輕人真是……」

目送毫不理會自己徑直離開的景行背影后,阿基姆找了棵合適的樹,一下子爬了上去。

確認正好能從樹葉的縫隙中清楚看到洞穴後,他用手裡的工具生起一小堆火。讓火在半空中慢慢繞了一圈,隨即吹滅。阿基姆也有自己的辦法,時不時和部下保持著聯絡。

「……終於要到時候了啊」

洞穴里的術士並不知道包圍圈正在逐漸縮小。

「爆破的時間到了」

停滯不前的復仇,凍結的時間,但願能被打破,重新開始。

懷著祈禱,阿基姆俯瞰著結冰的湖面。

董被自己發出的呻吟聲驚醒。

「唔,嗯……」

仍感覺全身被汙穢之氣環繞,心情糟糕透頂。腫脹和皮膚變色的癥狀似乎已消退不少,但內臟仍像在抽搐一般。

一邊抓著藏身洞穴的石壁,董滿臉扭曲,不知第幾次後悔:早知道會這樣,就不該去「吃點心」。

但下一刻,又不知第幾次給自己找借口。

(要逃跑的話,必須先積蓄氣力。)

沒錯,襲擊山賊,只是因為當時實在走投無路了。

三天前夜裡,村子附近傳來可怕的轟鳴聲。

董從簡陋的席子上一躍而起,慌慌張張地感知四周,心想莫不是因為極陰日臨近,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故。然而,並沒有感覺到會引發災禍的可怕氣息。他撫了撫胸口,重新躺回床上。

但隨著時間過去,二更、三更,另一種不安湧上心頭。

如果不是天翻地覆的變故所致,那那聲音究竟是什麼呢?

那聲音就像有人開了大炮一樣——

剛這麼一想,董便坐立難安,一腳踢開席子站了起來。

說不定,是知道自己下落的皇族為了復仇,率領軍隊找上門來了。他突然想到,被派到這地方的雛女,說不定其實是先頭部隊。

自己正在被追捕,一旦被抓住就會被殺掉。二十五年以來,這樣的想像一直如影隨形,折磨著董。

當年襲擊詠護明時,還是小皇子的詠弦耀用極其可怕的眼神瞪著他。

如果恨意能殺人,董的腦袋早就掉了。只要一想起那張充滿鬼氣的臉,董就感覺脊背發涼。

聽說,那傢伙在董離開王都大約一年後,登上了皇位。此後,他一直精力充沛地視察受災地區和戰區。

也許他只是個喜歡外出遊玩的人,但萬一他一心想要復仇,一直在追蹤自己的行蹤——光是這麼想,董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光是聽到他對盲人施以慈悲的傳聞,董就會懷疑「說不定他在尋找護明皇子的身體」。因此,董不得不拚命運轉體內的氣,裝成正常人的樣子。

(想來二十五年前,聽信了皇帝的玩笑話,把那個執念極深的男人變成敵人,真是運氣到頭了。算了,我的人生,不過是一連串的不幸罷了。)

董抓撓著胸口,像往常一樣追憶往昔,開始自怨自艾起來。

他原本出生在一個鎮上的醫生家庭。

不過,雖說父親是醫生,但他只知道為別人奔波,連一件像樣的衣服都沒給自己的兒子買過,真是個不稱職的傢伙。

也正因如此,年幼的董不知有多羨慕那些富商子弟。隨著心中的凄慘感不斷加劇,他偶爾會從那些孩子那裡偷些錢財物品,這成了他童年時期唯一值得回味的樂事。

更過分的是,父親不知出於什麼原因,撇開身為長子的他,指定聰明伶俐的次子作為繼承人。

雖說父親承諾會為他安排一門親事,但好不容易打算成家了,介紹的相親對象卻都是些不懂欣賞他魅力的蠢貨。其中甚至有人說「要是嫁給這樣的男人,我寧願咬舌自盡」。董實在想不明白,這些除了伺候男人就一無是處的女人,不結婚打算怎麼活下去。

總之,身邊凈是些有眼無珠的親人和女人,董不得不一直過著艱難的生活。

他沒有固定的工作,四處漂泊,後來沉迷賭博,過上了被債主追債的倒霉日子。

不過,在那段日子裡,他被一位道士師父收留,並成功發掘出了自己在道術方面的天賦,這是他人生中唯一一件能讓他真心感到開心的事。

當時,道士被當作騙子看待,但其中也有真正掌握奇術的人。董就屬於「真有本事」的那一類。

他得意極了,盡心儘力地侍奉師父,學會了操控火焰的法術與替換之術,還有一套容易贏得他人好感的說話技巧。

終於,屬於他的輝煌時代來臨了。

然而,好景不長。

有一次,他想稍微施展一下自己的才能,便在王都的廣場上發表演說,結果被官員抓了起來。

當時的皇帝是個膽小怕事的人,害怕道士顛覆國家,一旦發現像董這樣才華橫溢的人,就會統統抓起來嚴刑拷打。

他什麼壞事都沒做。只是想宣揚一個真理:只要掌握了道術,就能成為比皇帝更尊貴的存在。可就因為這樣,他被關進了骯髒的牢房,還遭到毒打。

他只是聽從了「幫我殺了護明皇子,我就救你」的命令,卻遭到了皇帝兒子弦耀的刀劍相向。如今,他不得不拖著不便的身體四處逃亡。

(唉,我的人生是多麼悲慘啊)

董壓根沒意識到,自己踐踏了無辜皇太子的身體,還不斷奪走了許多百姓的性命。

他心裡只有對自己的憐憫,覺得自己被不可理喻的人們虐待、逼入絕境。

在董看來,此後的逃亡生活也是一段令人落淚的經歷。

機緣巧合奪來的這具身體,若不採取措施,眼睛看不見,腿腳也動彈不得。

要維持身體機能,僅靠自然湧出的氣遠遠不夠,董的身體時常陷入「飢餓狀態」。於是,他無奈之下開始襲擊周圍的人,奪取他們的生氣。

逃亡初期,一年襲擊一個人就夠了。

但或許是習慣了從外界補充氣,這具身體不再努力自行恢複氣,董吸取的氣量越來越多。

二十五年後的現在,一年襲擊二十個人都不夠。陷入「飢餓狀態」的間隔也越來越短,而且毫無規律。

這實在是太不方便了。

(不過,極陰日就要到了)

董好不容易壓制住粗重的呼吸,緊緊閉上雙眼。

時隔二十五年的極陰日,是董一直翹首以盼的。

畢竟,這具身體是詠護明——別人的身體。在已經替換的狀態下,無法施展再奪取其他身體的高深法術。

即便強行施展法術,也只會讓氣失控,落得更慘的下場。

所以,董只能安於這具不便的身體,像一隻不舍地從緊緊長在枝幹上的果實里吸食果汁的蟲子一樣,苟延殘喘地活著。

然而,在陰陽平衡被打破的這一天,靈魂很容易從身體中脫離出來。

可以說,就像是果實主動說著「來吧」,從枝頭掉落一般。

正因如此,上一次極陰日,董甚至不用直接觸碰,就奪走了護明皇子的身體。

而這一次,也就是下一個極陰日,他下定決心,若要替換,一定要找一具強健、年輕的身體。

(就在這時,王都的貴族們來了……一開始我還以為是運氣好呢)

那些世代保持五家純正血脈的貴族,身上所帶的氣,質量之高,遠非普通百姓能比。處於無法靠近王都的逃亡境地,董早已放棄了接觸貴族的念頭,沒想到他們竟主動找上門來。

而且,來到烈丹峰的雛女,擁有火性和土性兼具的奇異之氣——董猜測她可能是兩家聯姻所生——而那位疑似她近親的武官,更是擁有純粹土性之氣的理想身體。

董興奮不已,送上了贄印。只要抹上自己的血,即便極陰日法術會受到干擾,好歹也能察覺到對方的氣息。

可誰能想到——三天前傳來的那聲巨響。

就因為那聲巨響,董從幸福的巔峰被狠狠摔進了絕望的谷底。

要逃走嗎?但期盼已久的日子就在眼前,他實在不想離開這極陰之地。

猶豫不決、心急如焚之際,倒霉的是,他竟陷入了飢餓狀態。

最近這段時間,由於臨近極陰日,陰陽失衡,他一直苦於無法高效地鍊氣。再加上王都的雛女們來了,他拚命裝作看得見的樣子,耗費了大量的氣。

前所未有的強烈悸動,以及如翻江倒海般的全身劇痛,間隔時間比以往短了許多。

董忍不住叫出了聲,一心只想避開旁人的目光,他沒怎麼查看,就吸幹了被關在小屋裡的山賊的生氣。

頭髮凌亂、口水直流的董撲向山賊,直到肚子填飽了,才注意到自己身體的異樣。

他環顧著斷氣的山賊們,這才發現他們身上的陰氣異常濃重,而自己體內流轉的氣,也莫名地凝滯起來。

那時,一種與飢餓癥狀不同的、五臟六腑彷彿被攪亂般的不適感已經開始出現。

他連站直都困難,根本沒法開始逃亡。

肌肉甚至都變得斑駁變色了,所以為了暫時不被懷疑,也為了躲開追兵,便轉移到了湖邊附近的洞穴里,一直躲在那裡。

(好不容易開始恢複了……可惡,還是很難受。感覺很不舒服。區區山賊之流,為何如此汙穢。上天要讓我受多少苦才肯罷休啊)

董一邊抓撓著胸口,一邊搖頭嘆息自己的悲慘遭遇。

本來只要像往常一樣,把村民們一小批一小批地帶到山裡,在那裡吸取他們的生氣就好了。

或者至少在逃進洞穴之前,要是能吸一口裡杏的生氣,身上的汙穢或許能減輕一些,可當時大人們接二連三地出現,根本沒辦法實施。

因為吸取生氣基本上必須要接觸對方才行,要是在這期間被很多人包圍,就算是擅長法術的董也難以招架。

(結果,整整兩天只能卧床不起)

唉,到了昨晚,還被討厭的鴿子攪了睡眠,根本沒法好好休息。

董咂了咂嘴,再次望向洞穴的入口。

從那圓形的天然洞口射進來的陽光,即便用這雙眼睛也能隱隱約約看到。

逃進這裡已經整整兩天過去了。也就是說,今天終於到了極陰日,正午時分將會開始日食。從光線的傾斜角度判斷,大概還有半個時辰。

(既然沒能逃出去,那就下定決心,今天只能奪取某個人的身體了)

董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然後搖搖晃晃地抓住洞穴潮濕的牆壁。

也許有架著大炮的軍隊正在追自己,但這樣的身體狀態,連逃亡都成問題。二十五年一遇的替換機會就在眼前,就算勉強也要去賭一把。

(必須回到有人的地方)

吸取山賊的生氣已經過去兩天多了,顯然肉眼可見的汙穢癥狀已經平息下來。應該就算被人看到也沒問題了。

董拖著腳走到洞穴入口後,再次調整了呼吸。

接下來,為了裝作正常人,必須得小心行事。

(那麼,該往哪裡去呢)

村子和這個洞穴的直線距離很近,實際上只要穿過結冰的湖面,不到一刻鐘就能回到村子。

但要是使用替換之術,能避開人多眼雜的地方就最好不過了。

(有沒有人獨自去打獵或者釣魚呢?)

董「哼」地一聲,在丹田處運足力氣,打開了用於捕捉氣息的「眼」。

使用這個能力,大約能感知到一丈左右——伸手可及範圍內所有事物的氣息流動,從而獲得一種類似視覺的感知。

如果再集中精力,就能在半徑半里左右的廣泛範圍內感知到氣息的存在。

(可惡,因為氣息被污染,法術都失靈了……)

但由於身體狀態不佳,無法像平時那樣清晰地「看到」。

儘管如此,董還是更加集中精力,探尋散布在整座山上的氣息顆粒。

那感覺就像視角陡然升高,彷彿將天地顛倒過來,俯瞰著名為「氣息」的星星。

(——……!? )

原本打算先看看洞穴附近有沒有獨自行動的人,可董的意識察覺到了別處有奇怪的動靜,立刻被吸引了過去。

一團如星雲般的氣息正慢悠悠地朝著這邊移動。

(難道是來包圍我的!? )

董心裡一緊,但看他們行動毫無章法,似乎也不像是一群士兵。

他們沿著山路往上爬,來到了山頂附近的湖邊——也就是這個洞穴所面對的湖的對岸。然後他們慢悠悠地沿著湖岸散開,停了下來。

(他們到底在幹什麼呢?)

是大人還是小孩,是男人還是女人,不湊近一點就無法「看清」氣息的細節。

但是,

(啊——!)

董集中精力到汗水滲出的程度,結果察覺到了某件事,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那群人當中,有戴著腕帶的人……!)

在那團模糊的光芒中,只有一個清晰的、呈紅色圓環形狀的氣息映入眼帘。

那無疑就是董讓村裡那個髒兮兮的少女編織,讓雛女戴上的、融入了自己血液的腕帶。

(好……好啊。哈哈,沒想到今天雛女會自己送上門來)

這意外的好運讓董不禁心跳加速。

能識別出來的腕帶只有一條。也就是說,黃景行可能沒來,或者沒戴腕帶。雖然有點遺憾,但要是能得到那個年輕健康的女人的身體,也足夠了。

同時,董也理解了那些前往湖邊的人的舉動。

他們可能是帶著雛女這個客人去湖邊觀景,又或者和上次一樣,打算去湖邊釣魚。

周圍有這麼多人很麻煩,但現在的董有克服這個不利因素的辦法。

就是腕帶,或者說是融入其中的自己的血。

(以血為媒介,不用接觸肌膚也能完成替換。只要靠近幾十丈的距離,就算是遠距離也應該能想辦法做到……!)

這可真是太方便了。

但事情發展得太過順利,董突然感到一陣不安。

三天前的轟鳴聲讓人難以忘懷。說不定這是個陷阱呢。

要是一撲向雛女,周圍的人就開始放箭,那可怎麼辦?從這裡根本看不清岸邊那群人是在悠閑放鬆,還是帶著武器。

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但正是這份謹慎,一直以來救了自己。

(果然,還是逃到山腳下比較好……?)

本能的逃跑念頭讓董的「眼」轉向了山腳。

並沒有大量士兵湧來的跡象。

然而。

「……!」

董察覺到一股強烈的氣息正以驚人的速度從山腳沿著山路衝上來,猛地抬起頭。

(龍氣?! )

那是一種壓倒性的存在感,彷彿把太陽釘在了地上。

散發著幾乎要溢出的光芒。

這正是傳說中只有被選中的皇族才擁有的、充滿力量的光輝。

(不是詠弦耀那種濃郁如水的氣息。也就是說,這不是皇帝,而是……被稱為始祖神轉世的皇太子?)

即便長期遠離王都,董也聽說過當今皇太子身具龍氣的傳聞。

原本以為是誇張的說法,沒想到竟是真的。

但他為什麼會來到這個地方呢?難道是奉了皇帝的命令來討伐自己?

(哼,山腳去不得了!)

董驚慌失措地捶打著洞穴的牆壁。

所謂道術,說到底不過是對龍氣的模仿。真正的龍氣——始祖神的威嚴,僅僅是存在於那裡,就能本能地壓倒術士。那種讓人感覺會像巨大裂縫或轟鳴瀑布一樣被「吞噬」的恐怖,僅僅是它在附近,就會讓人不由自主地冒出冷汗。

(雖然不清楚現在的皇太子對道術持什麼看法,但要是被他發現並帶走……!不行,離開山路,從其他地方下山會不會沒事?)

不知道什麼才是最佳選擇,董煩躁地抓亂頭髮。

從山腳到村子只有一條路。避開那裡,是不是就不會被發現了?

但現在的自己沒有氣息輔助就看不見、動不了,而且氣息還會突然枯竭,要在隱藏身形的同時走沒有路的地方,根本不可能。

(不管怎麼逃亡,現在這個身體都不行。無論如何,得先完成替換……!)

被逼入絕境的董,漸漸堅定了這個想法。

現在這個身體不行。必須儘快得到一個新的身體——!

(走出這個洞穴,徑直穿過湖。然後在日食的瞬間,和來湖邊觀景的雛女替換)

把雛女的靈魂塞進現在這個身體後,裝作照顧她的樣子奪走她的生氣就行。

這樣一來,「董」就會突然變成一具屍體倒下。變成「朱慧月」的自己,就以被嚇到為由下山。至於皇太子,最多讓他把已經死去的「董」,也就是護明的身體帶回去。

「唔……」

由於長時間使用大範圍「視野」的法術,董感到一陣眩暈。

停止法術,他無力地靠在石壁上,就在這時。

「——原來您在這裡啊,董先生!」

聲音不是來自剛才一直集中意識關注的對岸或山腳。就在旁邊,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董猛地睜開了眼。

日食終於臨近了。

想必術士也打算有所行動了。看到他磨磨蹭蹭地朝著洞穴入口靠近,喬裝成「安基」的阿基姆便堂而皇之地走上前去搭話。

「原來您在這裡啊,董先生!」

他的聲音聽起來誠懇,而且比平時說話的聲音更響亮。

阿基姆用乾脆利落的口吻搭話,被稱作董的術士猛地抬起頭。

阿基姆感覺對方的視線有那麼一瞬間飄忽不定,但下一秒,對方就直直地看著他並回應了。

「啊……呃,你是?」

果然如此。看來僅靠「看不見」這一點線索是找不到破綻的。

「抱歉,自我介紹晚了。我叫安基,負責幫雛女大人拿東西。聽說您出來找草藥了,村裡的人都很擔心,所以我就出來找找。」

「這樣啊,你能找到這兒來可真不容易。」

「哈哈,實不相瞞,我有點迷路了。沒想到能這麼巧遇到您,我也鬆了口氣。」

阿基姆一邊撓著後腦勺笑著,一邊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對方。

據朱慧月說,吸入了汙穢之氣的術士應該很虛弱。

雖然沒有明顯的異常,比如皮膚變色之類的,但他額頭上確實滲出了一層油膩的汗珠。

「這樣啊……唉,讓你這樣的年輕人來找我這把老骨頭,真是過意不去。」

董也在暗自打量著阿基姆。

他似乎在用那雙本應看不見的眼睛偷偷「觀察」著阿基姆,看他是否年輕力壯、氣息是否飽滿。

董不動聲色地伸手過來,似乎想奪取他的生氣,但阿基姆早有防備。

「哎呀,有水蛭!很危險的,先生。」

阿基姆把藏在衣袖裡的飛鏢扔到了董的腳邊,制止了他的動作。

——咚的一聲。

或許是被飛鏢落地的悶響嚇了一跳,董的手停住了。

「哈哈,突然拿出武器真是不好意思。其實我以前當過兵,一著急手就不聽使喚,武器就拿出來了。對付水蛭用這個確實有點小題大做了。」

「哈哈,沒關係。」

身體上完全不懂武術的董只能含糊地笑著。

看樣子他暫時打消了對這個看似危險的挑夫下手的念頭。

(不好意思,禁止觸碰哦)

阿基姆心裡這麼嘀咕著,但臉上始終保持著和藹的神情。

「對了,現在村民們正帶著雛女大人到湖邊來了呢。趁著極陰日去看日食,順便釣釣魚。您看,就在對岸,能看到嗎?」

說著,阿基姆指向湖對岸大約百丈遠的地方。

這座位於山頂附近的湖,四周被嶙峋的岩石環繞,原本岸邊的面積就很小。

尤其是洞穴正前方的那塊岩石格外巨大,像個小懸崖,村民們為了避開它,分別站在了岸的左側和右側。

「先生要是過去和大家會合,大家肯定會很高興的。」

「啊,確實。大家都聚在一起了呢。」

董一邊撫摸著鬍鬚,一邊點頭,好像真的用肉眼看到了一樣。

但他的目光並沒有落在岸邊左側的村民身上,而是緊緊地盯著隔著突出巨岩站在右側的「朱慧月」。

想必是他自己融入腕帶里的氣息讓他無比在意。

「那邊……右手邊那個是雛女大人嗎?如果是的話,那就太好了。我正好有件事想單獨和雛女大人商量——」

「您說的是不是三天前的爆炸聲?」

阿基姆打斷了正想找借口接近雛女的董,拋出了早就準備好的誘餌。

「如果是這件事,您不妨去問問武官大人。您看,他也在對岸呢。」

「是黃景行大人?」

「是的,您能看到嗎?在岸的左側。啊,他剛剛才出現。他好像有事情想和牽頭人商量,一直在找您呢。」

阿基姆輕聲嘟囔著不知道對岸能不能聽見,然後朝著對岸大聲喊道。

「武官大人——!董先生在這裡呢!」

「哦!謝謝!董先生,請您這邊來!」

只見對岸遠遠地有人揮舞著手回應,很快傳來了洪亮的聲音。

聽到那微弱傳來的男聲,董故作惶恐地說道。

「都城的武官大人居然特意來找我。」

黃景行體格健壯,土性旺盛。對董來說,肯定恨不得立刻撲上去。

「那——事不宜遲,我得趕緊過去。」

董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笑意,那模樣就像飛蛾撲火一般急切。

(不知道誰才是那隻飛蛾呢)

阿基姆心裡這麼想著,但沒有表露出來,只是催促董道:「我們走吧。」

「我們直接穿過湖到對岸去。冰面很滑,我會選好容易走的地方,僭越地為您帶路,請您跟緊我。」

「那就有勞你了。」

大概是因為冰面上沒有植物和生物散發的氣息,很難確保「視野」。

董就像依賴船隻渡河一樣,跟在了阿基姆身後。

「雖說從湖面上走算是近道,但還是會擔心冰面會不會裂開呢。」

「哈哈哈哈。咱們邊走邊祈禱冰面別裂開吧。」

對岸的人影現在看起來只有小拇指那麼大。

兩人一邊閑聊著,一邊緩緩地踏上了結冰的湖面。

「來了呢」

同一時刻,在湖的對岸。

和玲琳一樣,站在從洞穴看過去右側岸邊的慧月,看到漸漸走近的董,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準備好了嗎,黃玲琳。」

「是的。」

身著華麗盛裝的玲琳,把抱在胸前的某樣東西又緊緊地抱了一下。

「居民們也都準備得很充分呢。」

接著,她輕輕探出身,望向岩石另一邊延伸的岸邊。

那裡有村落里的所有居民,還有率領他們的三家雛女們。

這三位雛女都身著盛裝,一副大家閨秀的模樣,但或許是因為昨天一整天就已經和居民們完全熟絡起來了,她們和居民們的關係很親近。

那些居民們,是以釣魚的名義被帶到湖邊來的,但沒有一個人敢踏上結冰的湖面,只是留在狹窄的岸邊,戰戰兢兢地望著天空。

大概是因為花了昨天一整天,一邊唱歌一邊反覆向他們灌輸「日食發生時靈魂會從身體里飄出來」的傳說,所以他們害怕得不得了。

不過,這樣也好。

——滴答。滴答。

就在這時,玲琳她們感覺到遠處森林裡有光在閃爍,便抬起頭來。

視線的前方,在離湖稍遠的高台上,有個人站在那裡,正用鏡子反射著光。

那是鷲官長·辰宇。他為了不引起術士的注意,站在既能從物理距離上遠離湖,又能俯瞰整座山的地方,用光線信號向玲琳她們發出信號。

「連續閃了兩次。看來殿下正順利地朝著湖這邊來了呢。」

「要是能接連施展炎術,馬上就能共享彼此的情況了,真是急人啊。」

習慣依賴道術的慧月,氣得咬牙切齒。

玲琳苦笑著安慰她。

「沒辦法呀。要是冒昧地請慧月大人施展道術,說不定會被對方察覺呢。」

「可是,按照這個計畫,好幾組人都各自行動。要是不把其他人的動向都掌握清楚,怎麼能讓人放心呢。」

沒錯。這次慧月她們分成了好幾組,各自承擔著不同的任務。

找出術士並把他帶到某個地方的阿基姆是引導員。

為了防止董從山上逃下去,從山腳沿著山路往上施加壓力的堯明是追擊員。

在山裡四處行動的男人們那裡接收消息,並傳達給站在湖邊的玲琳她們的辰宇是聯絡員。

而玲琳和慧月則處於統籌並共享這些信息的指揮者的位置。

還有其他身負重要使命的人,正悄悄地潛伏在某個地方——

「會不會有人亂了陣腳,讓術士察覺到我們的計畫呀?」

聽到憂心忡忡的慧月這麼說,玲琳的目光瞬間投向了巨石之上。

「誘餌的任務就是想盡一切辦法吸引術士的注意,以免出現那種情況。」

她微笑著,手搭在臉頰上,袖子滑落,纖細的手腕露了出來。

「……你,真的沒問題嗎?」

慧月看著那戴著紅色腕帶的手腕,滿臉嫌棄地皺起了眉頭。

「嗯,當然。我已經習慣了。」

「就算你說習慣了……別再這麼做了。尤其是在我面前。」

「哎呀,你這臉就像嚼碎了上百隻苦瓜似的。」

慧月脫口而出,玲琳則突然把抱在懷裡的東西亮了出來。

是個金屬制的痰盂。

「要是你願意,把不痛快都吐到這裡面怎麼樣?」

「才不吐呢!」

用這般打趣的話引得慧月尖聲叫嚷後,玲琳苦笑著回頭望向湖面。

「不過說起來,或許沒必要做到這個地步呢。」

她眯起眼睛,目光緩緩落在正緩緩渡湖的董身上。

他時不時揮舞著手臂,朝著對岸的男子大聲喊道:「景行大人!我這就過來!」

「看來董先生所獲得的那種模擬視野,精度似乎不太高呢。」

他似乎完全沒意識到,自己揮手示意的對象並非黃景行,而是變了聲的黃景彰。

終於到時候了。

在湖面上行走的董,感受到對方氣息漸漸逼近,抑制不住內心的悸動。

多虧對方也朝著自己這邊靠近,他終於能更清晰地感知到對方的氣息。

陽氣旺盛,顯然是個男子。身體康健,充滿土性的氣息。聲音竟如此年輕。

要是能奪下這具身體,未來幾十年想必能過得逍遙自在。

距離抵達對岸,已完成了一半路程。

陰陽平衡大幅失調,日食終於開始了。

陰寒之氣陡然加重,彷彿帶著沉甸甸的重量,董只覺一陣寒意襲來,渾身顫抖。

(終於能從這具身體中解脫了)

啊,自己究竟是多麼盼望著這一天啊。

雖說眾人都在注視著,情況有些棘手,但仔細想想,日食時天色會變暗。一般人應該分辨不出發生了什麼,只要完成替換,這具身體就歸自己了。

而且幸運的是,大多數村民要麼是害怕冰面裂開,要麼是畏懼即將到來的日食,始終不敢踏上湖面。

從董現在站立的位置到岸邊,還有將近五十丈的距離。只要相隔這麼遠,無論是矇混過關,還是趁著日食逃走,似乎都輕而易舉。

(上天終究還是站在我這邊)

只要能得到新的身體,似乎正在趕來的皇太子的追捕也能躲過。只要得到新的身體,就能隨心所欲地逃走。盡情享受這年輕的身體,沒錯,如果幾十年後極陰之日再度降臨,再奪他人的身體也無妨。這簡直就是實質意義上的不老不死。

——咔嚓。

「哎呀!」

或許是過於專註於獵物,他差點被冰面絆住腳。

草木、在地上爬行的蟲子,這些生物總會散發著淡淡的氣息,他憑藉這些氣息散發的磷光來維持「視野」,所以在沒有生物的冰面上行走格外艱難。

「董先生?! 」

「先生,您怎麼了……!」

對岸頓時喧鬧起來,孩子們更是驚恐地尖叫著。

或許是驚訝於消失數日的首領突然出現,又或許是看到他在冰面上差點摔倒而感到擔憂。

(糟了,得裝作沒事的樣子。要是他們跑過來就麻煩了)

董想回應孩子們,便瞥了一眼武官身後延伸的岸邊。

因為距離比剛才更近了,董終於能夠辨別出村民們氣息的性質。

「——……?! 」

然而,他剛凝神看去,便倒吸了一口涼氣。

因為站在岸邊的那些人散發著異樣的氣息。

首先,在岸邊左側,在那些看似村民們發出的暗淡氣息中,混雜著幾個氣息純度異常高的人,分別帶著木性、水性、木性的氣息。由於陰氣較重,看樣子都是女性。

如果把村民們氣息的亮度比作三等星,那她們的氣息能達到二等星的亮度,十分引人注目。

此外,在岸邊右側,除了戴腕帶的人之外,還站著一個有著火性和土性混合的奇異氣息的人。雖說比不上龍氣,但這氣息的亮度稱得上一等星。

然而,更讓董心裡一緊的,是站在分割岸邊的空間,大概是巨大岩石之類的東西上面的一個存在。

能「看到」的氣息有兩種。

一種是純粹的土性氣息,另一種——是相當濃郁的水性氣息。

從陽氣旺盛可以判斷,這是男性的氣息。

一個擁有純度高得驚人的水性氣息的男子。

此刻,他正從岩場俯瞰著這片湖。

(這氣息,我有印象!)

一股寒意襲來,不祥的記憶湧上心頭。

對了。那是曾經向自己砍來的小皇子的氣息。

「…………!」

董急忙轉身,想返回原來的岸邊。

「哎呀,您這是怎麼了?」

這時,挑夫模樣的男子一臉詫異地搭話道。

「景行大人還在等著您呢。」

「不……」

對方關切地詢問,可董此時已六神無主。

難道這果然是個陷阱?自己是不是已經被小皇子的手下包圍了?

(撤退。先返回去,暫且逃進森林裡——)

然而,他將「視野」轉向原來所在的岸邊,便能感覺到從那片森林深處,有一大團磅礴的氣息正迅速逼近。那恐怕就是龍氣。

(可惡!難不成是要前後夾擊我?! )

董心急如焚,只能小心翼翼地往後退。

他只覺得頭暈目眩,雙腳也像被纏住了一般。

「那個,您是不是在冰面上不好走路啊?從剛才起,您就東倒西歪的,還晃晃悠悠的,是不是腳不舒服呀?還是說,眼睛看不清呢?」

面對對方步步緊逼的詢問,董一時語塞。

董戰戰兢兢地看著眼前的男子。

這個之前看起來只是個和善挑夫的男人,為何突然說起這種話?

「怎麼會。怎麼可能——」

「真的嗎?」

董急忙否認,男子卻溫和地追問。

就在這時,彷彿要蓋過他的聲音,董周圍各處傳來咔擦一聲硬物碰撞的聲響。

「您連自己現在踩的是什麼都看不見嗎?」

「啊?」

——緊接著便是一陣巨響!

董剛發出一聲驚呼,轟鳴聲便幾乎同時響起。

「什——!」

還來不及發出慘叫,一股強大的爆風便撲面而來。

等他意識到周圍的冰面都被炸得粉碎、四處飛濺時,自己的身體早已撲通一聲沉入了水底。

「好吧。各位,我要讓它們一口氣全爆炸!」

一直在對岸凝視著湖面的玲琳,看到布置在董周圍的五顆炸藥幾乎同時爆炸,不禁發出了驚嘆的嘆息。

鐵瓶製成的炸藥所延伸出的導火線極短。儘管如此,卻能無一失誤地瞄準並讓五顆炸藥全部爆炸,實在是了不起。

呈五角形布置的炸藥中,有兩顆是被阿基姆投出的帶火飛鏢點燃的。

一顆是被佯裝成「黃景行」引導董的景彰點燃,另一顆則是被站在巨岩上的景行射出的火箭點燃。

而最後一顆——

「——……」

玲琳懷著敬畏之情,仰望著在巨岩上緩緩放下弓的弦耀的身影。

的確,他「弦耀」之名名副其實。

他雖被評價為喜愛音樂的寬厚皇帝,但此刻,他沒有去撥弄琴弦,而是讓弓弦聲清脆作響,漂亮地用火箭射穿了最遠的炸藥。

在弦耀的視線前方,周圍的冰被炸藥粉碎的董,還沒來得及發出悲鳴就沉入了水中。

他或許都沒注意到,就在剛才還是地面的冰面上,鋪著一面刺有五爪龍的巨大旗幟。

五爪龍是皇帝的象徵。

就算是不識字的百姓,想必也會避之不及,可董偏偏踩在了龍的眼珠部位。

這無疑是對皇帝的重大侮辱,甚至連小孩子都不禁發出了驚訝的叫聲。

「救……救命啊! 快救救我!」

董雖奮力揚起手臂掙扎,但岸邊的居民們並沒有奔向他們原本敬仰的首領。

據說僅僅觸碰旗幟就會被判處死罪,而他卻毫不猶豫地踩了上去。

要是去救這樣一個不敬之人,誰知道會招來什麼災禍。

「不許靠近他!」

一個更加冷峻的女聲在不知所措的居民們耳邊響起。

「大家也都知道,山賊們死狀凄慘。時不時在這附近,也有人像餓死鬼一樣死去。這些全都是那個人乾的。」

居民們聽了這番話後議論紛紛,紛紛離湖面更遠了。

原本想著等里杏那些傻孩子靠近就奪其生氣然後逃走,結果如意算盤落空的董,憤怒地咆哮起來。

「喂! 別開玩笑了! 你們以為我是為了什麼才這麼做的! 你們這些廢物,只配給我當食物!啊?! 」

董幸運地抱住了一大塊冰,但他只能把臉和手臂露出水面,根本無法把吸滿水的身體拉到冰面上。就算他用拿手的道術操控火焰,也沒能威懾到周圍的人,只是把抱著的冰融化了而已。

「咕……啊,好冷! 好冷啊! 要凍死了!」

凍死。

不祥的字眼在他腦海中閃過。

難道他們真打算把自己凍在冰里弄死?

在不損傷詠護明身體的情況下,只消除其體內靈魂的手段,這是完全有可能的。

(為什麼,我會落到這種地步……!)

面對這不合理的遭遇,董怒目圓睜,拚命掙扎。

就在這時,他突然感覺周圍一下子暗了下來,不由得泄了氣,任由身體輕飄飄地浮著,仰望著天空。

「啊!」

「太陽!」

湖岸的居民們也開始騷動起來。

陽光漸漸減弱。沒錯,日食終於開始了。

「哈……哈哈哈哈」

董的表情瞬間從剛才的走投無路變得眉開眼笑。

(靈魂開始離體了!)

居民們驚慌失措,議論紛紛。他們肯定以為那種雙腳彷彿要離地的奇妙感覺,是對異常天象的不安所致。

但實際上,原因是在極陰之日,陰陽平衡被打破,靈魂正從身體里浮起。

要是在陽氣充沛的王都,或許不會有太明顯的感覺,但在這個地理和歷史上都積聚著陰氣的極陰之地——烈丹峰,就連氣弱之人都會支撐不住倒下。

(多虧一直待在這極陰之地。在這種狀態下,我能趕走任何人的靈魂,奪取他們的身體!)

比如,在不遠處的冰面上居高臨下看著這邊的那個自稱安基的男人,或者對岸的居民們。

就算是雛女也行,不,乾脆連站在岩石上的皇帝本人也行!

(看好了——)

——嗶……

然而,就在他集中精神的瞬間,正是從那塊岩石的方向傳來了清脆的樂音,董停下了動作。

——嗶……

那聲音輕柔地融入空中,細若抽泣,帶著一絲哀愁。

『在旅途盡頭沉睡的人啊』

不知哪個女子隨著旋律開始唱了起來。歌聲很快傳開,相互交織,轉眼間,湖岸的所有人都開始了輪唱。

大腦拒絕接受這種荒謬的事。

這些對藝術一竅不通的居民們居然會齊聲歌唱。

『你緊閉的雙眼映出了什麼 可是此岸繁花盛開之景』

就連幾步之外站在湖面上的挑夫,也笨拙地跟著唱和。

聽著從四面八方傳來的歌聲,董突然意識到了什麼,獃獃地喃喃自語。

「荒謬。難道說靈魂被鎮住了……?」

沒錯。

從人們歌唱的那一邊,剛才還搖搖欲墜的靈魂,彷彿重新有了重量,正逐漸被鎮回體內。

那變化就如同經歷了鎮魂之儀一般真切。

(為什麼這些人會進行鎮魂之儀!)

所謂鎮魂,原本是指靈魂離體時,通過舉行儀式將靈魂鎮回體內。

舉行儀式需要相應的知識和形式。可為什麼,一群普通的居民卻能做到呢?

『你凍僵的耳朵聽見了什麼 可是心愛之人的歡笑聲』

然而,當董聽清那愈發激昂、反覆奏響的旋律時,他震驚之餘恍然大悟。

(是這首歌……!)

皇帝在岩石上彈奏的旋律,居民們編織的歌聲。這正是在鎮住演奏者們自身的靈魂。

(荒謬。都說捧歌毫無意義)

作為一名術士,見識也算廣博的董知道,鎮魂祭上常唱的捧歌,從咒術的角度來說毫無價值。

那不過是將悅耳的旋律與學術性的歌片語合在一起的一種娛樂罷了。

(但這首歌)

然而此刻,人們所唱的這首歌,儘管並不怎麼精緻,卻有著奇妙的力量。

那是一種熱情——也就是大家都興緻勃勃。

質樸的旋律和簡單的歌詞,一下子就鑽進耳朵,聽一遍就能記住。

無論大人還是小孩,有學問的還是沒學問的,都能像這些歌詞本就是自己心中所想一般,飽含深情地歌唱。

言語即咒語,歌聲即儀式。

飽含祈禱地歌唱,本身就是一場莊重的儀式。

『在暖風吹拂的土地上 安睡吧 安睡吧 寧靜又安詳』

好不容易浮起的靈魂,如今已開始緊緊附著在身體上。

那種彷彿被世界拒絕的感覺,讓董心急如焚。

這可是二十五年一遇的極陰日啊,居然沒有一個人的靈魂浮起。

(不,冷靜下來。即便那些居民的靈魂沒有浮起,多虧這極陰日,我自己脫離肉體倒是輕而易舉。至少,比起平時更容易進行靈魂的替換,這一點毫無疑問)

他拚命地給自己打氣。就算對方的靈魂沒有脫離肉體,只要自己鑽進對方體內,強行把對方的靈魂趕出去就行了。

(快,找個誰的身體……!)

就在這時。

身處危機的董本能地變得更加敏銳,在黑暗的世界盡頭,他找到了一線光明。

在高台正下方的湖岸邊,有個隱隱發光的東西「映入眼帘」。

那是一道紅色的環形光芒。

那讓人聯想到太陽的氣息——正是自己的血散發出來的氣息!

(是腕帶! 那是融入了我血液的腕帶!)

董滿心歡喜,全身都為之振奮。

(對了,我還有腕帶!)

董故意放鬆全身的力氣。緊接著,順應極陰日和極陰之地的法則,他立刻感覺到靈魂輕飄飄地從身體里浮了起來。

(好……! 接下來只要鑽進那個女人的身體,把原來的靈魂趕出去就行了)

一旦變成沒有肉體束縛的靈魂,就能在天空中飛速穿梭。

而且目標十分明確。

脫離肉體的董的靈魂,朝著那道紅色的光環,猛地朝黑暗中飛去。

『樂土之北』

即便聽到歌聲,他也不為所動。

他要強行奪取身體。

『太陽終將升起』

(啊! 終於,要和這討厭的黑暗說再見了!)

等待他的,一定是一個充滿光明、能用健康的雙眼去感知的世界!

——嗖……

然而,下一瞬間,董的靈魂感受到一種奇妙的觸感,他不禁心生疑惑。

(嗯?)

就好像自己氣勢洶洶地撲向對方,對方卻像煙霧一樣消散了。

揮出去的手彷彿在空氣中打滑,只感受到一片虛無。

肉眼所見的視野也絲毫沒有變亮,這讓他十分困惑。

不,何止是沒亮,反而比之前更暗了——

「董先生,你能聽到嗎?」

頭頂上方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歡迎來到壺中世界」

——哐當一聲。

與此同時,傳來一聲沉重的聲響,董的視野終於完全被黑暗所籠罩。

「你怎麼還悠哉悠哉地跟它搭話啊!」

慧月看不下去玲琳慢悠悠地跟被封印的靈魂搭話,從旁邊一把奪過痰盂,蓋上了蓋子。

那個小巧的痰盂的頸部纏著一條紅色腕帶。

這才是之前里杏給的真正的腕帶。

慧月惡狠狠地指著如今成了封印術師靈魂的咒具的痰盂。

「聽好了,這個痰盂如今可是咒具,說白了就是詛咒本身!要是讓術士的靈魂從痰盂里跑出來,真的會被他奪了身體的!」

「對、對不起。」

被斥責的玲琳挺直脊背,慌忙把蓋子按緊。

「真是大意不得呢。要不,為了防止它逃走,乾脆把蓋子焊死吧!」

「你別一臉想出好主意的樣子,提這種跟拷問差不多的建議。那跟把裡面的靈魂蒸熟沒區別。」

「哎呀呀。」

這個不知輕重、愛惹事的雛女,俏皮地用手托著臉頰。

「對不起啦。我這是第一次封印靈魂,不太懂規矩。」

她的右手上,還系著一條紅色腕帶——不過,這跟董讓里杏準備的那條不一樣。

「不過,多虧慧月大人的指點,才能順利封印住。我本來還特意準備了迷惑他的腕帶,結果根本用不上呢。」

慧月隨意地看著微笑著的朋友的手腕。

「我再問你一遍,你的手腕真的沒事嗎?」

「嗯,您別擔心。我都習慣了。」

「就算習慣了,把人的手弄成那樣……啊,我受不了,簡直懷疑這人是不是瘋了!」

玲琳輕輕晃了晃右手,慧月像是想起了什麼,一邊搓著胳膊一邊叫道。

「『要是捨不得剪斷腕帶,把關節卸下來取下來不就行了』,虧你說得出口!」

慧月如此擔心她也是有原因的。當然,玲琳在兩天前兩人和好之後,就把腕帶取下來了。

不過當時,她提出了這樣的建議。

——腕帶,我會按慧月大人說的取下來。不過不是剪斷,把關節卸下來取下來怎麼樣?

玲琳輕描淡寫的提議讓慧月嚇了一跳。

慧月問她為什麼非要留著腕帶,玲琳是這麼回答的。

——術師很可能會以腕帶為線索來奪身體。那麼,把腕帶纏在別的東西上,引著術師慌慌張張來奪這個身體,說不定就能把他的靈魂引到「那個東西」里。比如,痰盂。

玲琳也一樣,即便抓住了董,也一直苦惱於不能隨意處置護明的身體這一點。

——只要讓董的靈魂和壺「替換」,護明皇子的身體就會空出來。這樣一來,陛下,還有其他任何人,都能讓這本只屬於護明皇子的身體恢複如初。

然而,事情發生在極陰日。這可是個誰的身體都可能被盯上的日子。

要是術士不選「腕帶的主人」,而是去搶奪其他人的身體該怎麼辦呢?

慧月如此反駁時,玲琳還是果斷地給出了回應。

——不會讓他得逞的。

說著,她打開皇帝房間的窗戶,伸手示意窗外的景色。

準確地說,是示意從外面傳來的笛聲。

——在場的所有人一起唱鎮魂歌。這首鎮魂歌有安撫人心的效果——說白了,就是能讓靈魂安定在體內。等其他靈魂都被安穩地鎮回體內,術士就會著急,然後撲向毫無防備的腕帶主人。

玲琳保證弦耀演奏的曲子應該是有歌詞的。

事實上,當她和堯明等人前去說明情況時,弦耀承認了自己正在演奏的曲子是護明所作,並且立刻接受了這個計策。

「皇兄……!」

弦耀拋開平日里那副冷淡的氣場,急匆匆地從岩場往下走。

正好最大的日食已經過去,太陽的輪廓漸漸浮現,開始散發出光芒。

灑向地面的第一縷光。

彷彿被這光芒催促著,這位高貴的男子撩起衣擺,沿著岸邊奔跑起來。

「丹!快把身體拉上來!」

「好嘞」

董的靈魂離開後,術士——不,是護明的身體軟綿綿地開始漂浮在水面上,阿基姆用有力的手臂把他拉了上來。

「——看來一切順利啊」

這時,玲琳等人身後傳來一個清冷的聲音。

「殿下!」

伴隨著剛蹄馬的嘶鳴聲出現的,是從山麓一路策馬狂奔到烈丹峰,將術士逼入絕境的皇太子堯明。

或許是因為全力策馬狂奔還凝聚著龍氣,他額頭上沁出了汗珠,顯然是疲憊不堪。

即便如此,他還是輕盈地從馬上下來,看到玲琳等人抱著的痰盂,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是大義之舉」

接著,他眯起眼睛仰望天空。

「看吶。日食結束了」

原本被黑暗吞噬的太陽,很快恢複了光芒,如今已經變得像月牙一般飽滿。

「哇……!」

「太陽回來了!」

居民們也如釋重負地抬頭望向天空。

還有些地方依舊昏暗,而有些地方已經開始有陽光照耀。

孩子們在這兩處來回奔跑,有的還用手搭起涼棚,目不轉睛地盯著太陽。

眼看著昏暗的世界逐漸被光明填滿,歡呼聲此起彼伏。

「明明是白天,卻好像又迎來了一次清晨!」

當太陽變得比半月還飽滿的時候,弦耀終於走到了結冰的湖面。

他氣喘吁吁,毫不猶豫地踏上了冰面。

在闊別二十五年後再次見到護明的身體時,他彷彿雙腿失去了力氣,跪了下來。

「——啊……皇、兄。」

弦耀許久未喊出的這聲皇兄,聲音沙啞得厲害。

他帶著些許惶恐,朝凍得冰冷的異母兄長的身體伸出了手臂。

弦耀用顫抖的指尖輕撫著護明無力閉合的眼瞼。

「來晚了……我來晚了,皇兄。」

他依舊跪在旁邊,握住兄長無力垂下的手。

他雙手捧著兄長的手掌,將額頭貼上去,緊緊地閉上雙眼,沉默了片刻。

弦耀終於調整好呼吸,能夠好好說話了。

「您一定一直都在黑暗中受苦了。我這就帶您去陽樂丘。那裡總是充滿了陽光。」

那隻冰冷的手。

它再也不會有溫度了。

不過,取而代之的是,重新煥發光芒的太陽,將溫暖的陽光灑在了護明的臉頰上。

「您能看到嗎,皇兄。」

弦耀輕聲呢喃,腦海中迴響起護明臨終時依舊溫和的聲音。

——看吶。就像黎明破曉一樣。

兄長總是爽朗地笑著。

即便對那個任性又讓人頭疼的異母弟弟,也始終投以溫暖的目光。

——我喜歡看到這個國家迎來清晨的景象。

那永遠緊閉的眼瞼里,會映出什麼呢?

會是充滿光明的樂園嗎?

當所有的日食都消散,太陽重新恢複成完整的圓盤時,弦耀的眼中滑落了一滴淚水。

「黑暗,終於結束了。」

告別黑暗、重獲光明的世界,就彷彿正處在黎明時分。

「這個國家,迎來了清晨啊。」

澄澈湛藍的天空,太過耀眼。

所以弦耀將額頭貼在緊握的兄長的手上,久久地低著頭。

「清晨——到來了啊。」

為了能讓一直默默盼望著清晨到來的護明,能確切地知曉這個消息。

他一遍又一遍地,輕聲念叨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