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 / 180 · 我是不才惡女 ~雛宮蝶鼠互換傳~ 9
尾聲
護明的葬禮,在弦耀等人返回王都後,於陽樂丘迅速且秘密地舉行了。
弦耀將盛放遺體的棺木埋在了丘上最為明亮的地方,然後對著隆起的土堆,久久地磕頭。
沒人知道他在心裡對兄長說了些什麼。
不過,參加葬禮的玲琳、慧月、堯明、辰宇和黃家兄弟,還有阿基姆,也就是參與了此次事件的所有人,都覺得自己能想像出弦耀的心情。
清晨的陽樂丘,滿是耀眼的光芒。
而這,對弦耀來說,是最為重要的事。
「黃玲琳,還有朱慧月。現在可以解除替換之術了。」
祈禱完畢後,站起身的弦耀,溫和地對身後磕頭的兩位雛女說道。
「我的夙願已了。你們不必再有所顧慮。」
慧月她們擔心若使用高深法術消耗氣,可能會影響痰盂的運送,所以一直將解除替換之術的時間推遲到返回王都之後。
「那個……」
「要在這裡解除嗎?」
有著玲琳面容的慧月和有著慧月面容的玲琳,有些遲疑地對視了一眼。
「要是現在在這裡解除,恐怕會出現某種異常現象……」
「無妨。」
玲琳謹慎地確認時,弦耀果斷回應。
既然大仇已報,他似乎已沒有理由再疏遠道術。
玲琳她們再次對視一眼,然後堅定地點了點頭。
「啊,感謝陛下的仁慈。」
「真是令人欣喜的消息。」
一人表情嚴肅,一人則綻放出如花般的笑容。
「哎,你這樣對陛下說話,是不是有點太隨意了?! 」
「可是慧月大人,這才剛剛邁出第一步呢。」
兩位雛女一邊用手肘輕碰對方的手臂,一邊用手托著臉頰,小聲地竊竊私語。不久後,慧月輕咳一聲站起身,向玲琳伸出雙手。
「那麼……」
「好的,慧月大人。」
玲琳也心領神會,輕盈地站起身,握住對方的手。
施展解除替換的高深法術時,最好能觸碰對方。
這兩人對替換和解消之術都已十分熟悉,動作流暢地為施法做準備。
——轟!
慧月集中精神,剎那間,一道巨大的火柱衝天而起,將兩人團團圍住。
火焰翻卷著衣袖,吹動著髮絲,熱風甚至吹到了周圍觀望的人身上。火柱瞬間沖向天空,隨即消散不見。
「……」
兩位雛女緩緩睜開了眼睛。
「呵呵。這視野也久違了呢。果然慧月大人個子很高啊。」
「是你個子小啦。話說,能不能趕緊把手放開?」
等下次再開口時,兩人的靈魂已然各歸其位。
「朱慧月。」
一直靜靜凝視著法術的弦耀,輕聲開了口。
他竟直接向慌慌張張回頭的雀斑臉雛女鄭重地道了謝。
「此次之事,多謝你。」
「什……!」
被大陸第一掌權者感謝,慧月一時驚愕得說不出話來。
「啊,那、那個,陛下!您這是要做什麼!」
弦耀抬起一隻手制止了急急忙忙想要磕頭的慧月。
「不必行禮。二十五年來我的夙願,沒有你的幫助就無法實現。我對你的道術才能表示敬意。你無疑是當代第一的道術師。」
「——……」
面對毫不吝嗇的讚譽,慧月連禮儀都忘了,雙手捂住嘴。
她一直被罵作無才無能。
她沒有任何值得誇耀的東西,唯一能壓倒他人的才能,一旦展露就會遭人厭惡。從懂事起,她就多次因此而詛咒自己。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國家最尊貴的人認可了慧月。
原本有些高傲的眼眸瞬間濕潤,開始溢出滾燙的淚水。
「您、您過獎了。」
玲琳笑眯眯地看著因感動而哽咽的朋友。
要是得寸進尺地說,玲琳希望弦耀能為曾懷疑並迫害這位可愛朋友為術士相關人員、像對待溝鼠一樣愚弄她的事道歉,但既然慧月本人正欣喜若狂,她終究還是沒說出口。
不過,她的臉上大概還是不自覺地流露出了「您不打算道歉嗎?」「慧月大人即便遭受迫害還是向陛下伸出援手,您就只這樣稱讚一下就夠了嗎?」「您可是國家最高掌權者啊?」之類的想法。
弦耀忽然看向玲琳,皺起了眉頭。
「——你好像有話想說啊,黃玲琳。」
玲琳優雅地行了一禮說「沒有」,但稍作思考後,她決定這樣回答。
「這裡沒有鐵鍬呢。」
「你想說什麼?」
「我只是暫且接受了這裡沒有鐵鍬這個事實而已。」
對於那些不知道決戰前夜這番對話背景的人來說,這回答完全讓人摸不著頭腦。
但弦耀卻嘆著氣,像是很無奈地說「真是個大膽的丫頭」,還不知為何用調侃的眼神看向慧月。
「朱慧月。你雖然有道術才能,看人的眼光卻不怎麼樣啊。和這樣的惡女在一起,可不會有什麼好事。趕緊和她斷絕關係吧。」
慧月被弦耀嚇了一跳,弦耀突然把被視作雛女典範、也被稱為下一任皇后頭號候選人的黃玲琳喚作「惡女」。
只是,雖然言辭辛辣,但語氣卻很輕鬆,慧月不知不覺間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陛下,只要在她身邊,我就只會感到幸福)
如今,是弦耀表揚了慧月。
然而,毫無疑問,是這位朋友一路引導她走到了這一步。
儘管慧月心裡這麼想,但並未說出口,只是向皇帝點了點頭。
「是。雖然我尚不完美,但至少會注意不變成那樣的惡女。」
「哎呀,慧月大人,您太過分啦。您說我哪裡像惡女了?」
「說的也是。黃玲琳與其說是惡女,或許更準確地說是頭野豬。」
「父皇。雖說這是事實,但把別人的妻子說成野豬之類的,不太好吧。」
玲琳憤怒不已,堯明也出面調解。
「『事實』?」
然而,玲琳只是茫然地喃喃自語,毫無反擊之力。
「就算是事實又怎樣。喂,堯明。」
皇太子和皇帝之間如此隨意地交談,這還是頭一遭。
這對父子終於開始有了些家人間的交流。
溫暖的陽光灑在俯瞰著國家的小高丘上。
在悠然高懸於天空的太陽之下,站在山丘上的人們,情緒此起彼伏,心潮澎湃。
機靈的兒子早早離開了陽樂丘之後,弦耀仍在丘上佇立了許久。
時而輕柔的風拂過,翻動著佇立者的衣袖。
弦耀取出插在腰間的笛子,從容地將它舉到嘴邊。
徵、角、徵、角、宮、羽。
那旋律如同漣漪與波浪緩緩交替——那是曾經護明刻在靈廟中的曲子。
弦耀終於能舒暢地吹奏出那位失明之人喜愛的鎮魂歌。
但願這音色能融入光芒,傳至遠方。
懷著這份祈願,他格外緩慢地編織著旋律。
——嗶……
吹完最後一個音,細細品味完餘韻後,弦耀就地跪了下來。
他將那沾滿血污的髮飾連同笛子,輕輕放在隆起的土堆上。
「我把這個還給你,皇兄。」
「——那,是不是該好好把它埋起來呢?」
就在這時,背後傳來聲音,他不由得抬起頭。
「反正你自己也挖不動土吧。所以說,養尊處優的皇帝大人就是這樣。」
說話的人是阿基姆,他坐在不遠處的樹榦上。
看樣子,在堯明他們離開時,他假裝一起下山,實則躲在了樹後。
看到像貓一樣悄然走近的阿基姆,弦耀皺起了整齊的眉頭。
「……注意你的言辭。」
「不要嘛。畢竟現在我和你已經不是主僕關係了。」
阿基姆俏皮地聳了聳肩,湊到弦耀身旁蹲下。
他取出飛鏢,輕鬆地挖了個深洞,毫不猶豫地把笛子放了進去。
「這就算是額外的幫忙啦。」
他往上面猛地蓋上土,把笛子完美地埋好後,開始翻找懷裡的東西。
「恭喜你。這樣,你的復仇也告一段落了。」
接著他展開給弦耀看的,是不知何時弦耀和阿基姆交換備忘錄時的背面紙張。
上面寫著彼此的名字、報酬、要求的職責。
還有契約期限——直到兩人的復仇達成。
「你居然還把這麼一張破紙當寶貝似的留著。」
「那當然,我本來就是商人。僱傭契約書還是要留著的。」
沒錯,直到二十五年前,他們不過是一個普通皇子和一個普通商人。
在那個弒殺先帝的早晨,他們成了皇帝和密探,時過境遷,如今這份羈絆也即將結束。
阿基姆依舊蹲著,把備忘錄撕毀,讓紙片如落花般隨風飄散。
兩人久久地沉默著,一邊望著隨風飄舞的紙片,一邊望著隆起的土堆。
不久後,率先開口的是用臉頰撐在膝蓋上的阿基姆。
「喂,你現在什麼心情?」
「神清氣爽。」
「哼。不過這種感覺,三天就會消失哦。」
說完這句話,阿基姆瞥了對方一眼,像是怕對方介意似的,又改口道。
「嘛,你這人執念挺深的,說不定能開心三個月呢。」
「這根本算不上安慰。」
弦耀氣呼呼地嘟囔著,阿基姆晃著肩膀笑道:「要相信前輩的話哦。」
不過,不久他就收起笑容,輕聲說道。
「這次啊,和那些雛女們打交道之後,我有個想法。現在的年輕人……復仇手段還挺高明的呢。」
弦耀沒說話,只是皺了皺眉。
因為沒被制止,阿基姆便接著說了下去。
「是行動迅速吧。一旦被人算計,馬上就會反擊。尤其是那個雛女。你擊沉她的船,她就擊沉你的;你騙她,她就騙回來。嗯,這可能也不是因為年輕,而是因為她們是黃家的人。」
他想起黃景行在鴿子被殺後立刻就找自己算賬的事,又補充道。
弦耀默默地點了點頭。
的確,出身黃家的護明也是如此,要是有個日益得勢的弟弟皇子,他會當場把筆一扔,毫不留情地羞辱對方;要是有人想取他性命,他也會毫不猶豫地處決對方。
「要是被人算計,他們肯定會馬上反擊吧?然後迅速進入下一個階段,一定要讓自己幸福才行。看到他們這樣,我就想,原來如此啊。」
阿基姆想起那些歡快地離開山丘的雛女們,默默地笑了。
「心地善良的人常說『報復不會帶來任何結果』,還說『讓自己幸福才是最好的復仇』。我以前只當這些是廢話,左耳進右耳出,現在總算明白了,這兩句話都是對的。」
「……你是想說,事到如今,報復已經沒有意義了嗎?」
「不。報復絕對必要。這兩句漂亮話,得結合起來才對。先完成報復,然後讓自己也幸福起來,這樣復仇才算圓滿。」
阿基姆雖然說話繞圈子,但條理很清晰。
光靠報復,什麼都得不到。自己不幸福,那就不算復仇。
所以,一旦有了敵人,就得立刻反擊,然後,一定要讓自己幸福起來——
「這麼看來,我自以為已經完成的復仇,其實只做到了一半。我殺了敵人,卻沒好好生活下去。」
風吹起阿基姆的頭髮,露出了刺著紋身的太陽穴。
他每次執行任務都會換一張臉。沒人會起疑心。畢竟阿基姆從不允許任何人走進他的生活。
「說不定,你接下來也會走上同樣的路。」
而旁邊跪著的弦耀也是如此。
他為復仇傾盡一切,從不輕信他人,甚至和親生兒子都沒什麼交流。
看著陷入沉默的弦耀,阿基姆微微一笑。
接著他拍了拍膝蓋,站起身來。
「我有個提議。」
這種一本正經的開場方式,弦耀會不會意識到,這是在回應他們曾經的交流呢?
「你願意做我的朋友嗎?」
「……你說什麼?」
弦耀那脫口而出的話語,和從前自己說過的話如出一轍,阿基姆忍不住笑噴了。
——我有個提議,你要不要做我直屬的密探?
——你說什麼?
那天,那個早晨,弦耀是以怎樣的神情來邀請自己做密探的呢?
他當時遞出紙張的動作,還有那淡然講述的態度,自己明明很想精準地回憶起來,可就是不行,怎麼也想不起來。
不過這也沒關係。因為從今往後他們要建立的關係,已經不再需要什麼契約書了。
二十五年前的那種方式,肯定不再適合今後的他們。
「真讓人無語。『朋友』,這說法也太幼稚了。」
「沒辦法啊。我也想不出別的說法了。我老婆說,要想享受人生就得交朋友。」
——比如說……要是在附近交到朋友,一年到頭都能和對方見面呢。那肯定特別有意思。
阿基姆回想起法托瑪那清脆活潑的聲音,不由得鬆了口氣。
同時,他在心裡默默道歉。
那位烏卡姊姊,早就料到自己會輕易放棄人生。儘管她為此操心不已,可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阿基姆還是如她所擔心的那樣,放棄了讓自己幸福的努力。
「無聊。都到現在了,在我們這樣的關係下,提什麼朋友,這能有什麼用?」
「嗯……我也不太清楚。」
被弦耀追問,阿基姆一時心想「我也不知道啊」。
但仔細想想,就連這個答案,也是妻子告訴他的。
——要把瑣碎的小事大肆慶祝一番哦。就說「今天天晴了呢」,然後喝喝酒;說「今天好暖和呢」,然後歡呼一下,怎麼樣呀。
妻子那充滿喜悅的焦茶色眼眸,在他心底閃閃發亮。
「……就說『今天天晴了呢』然後喝喝酒,說『今天好暖和呢』然後一起開心開心之類的?」
「無聊。這是閑人做的事。」
話雖這麼說,弦耀卻還是脫口而出,接著苦笑起來。
(『親愛的』。不行啊,法托瑪。我和這傢伙的想法好像太像了))
阿基姆並不喜歡勉強別人。
而且,他自己也不是玩「交朋友遊戲」的人。
「嘛,我也就是說說而已。」
最後阿基姆嘟囔了這麼一句,然後轉身準備離開。
下了山丘,他就要離開王都。
這裡已經沒有需要守護的約定,也沒有要見的人。
但是。
「——阿基姆」
冷不丁被喊了名字,阿基姆停下了腳步。
回頭一看,弦耀也站了起來。
他用玄家男子特有的漆黑眼眸,毫不猶豫地凝視著阿基姆。
原本面無表情地站了一會兒,突然,他舉起雙手。
然後,像是在感受灑下的陽光一般,抬頭望向天空。
「這裡今天也滿是陽光啊。」
阿基姆意識到,這並非只是緬懷護明的話語,而是弦耀版的「今天天晴了呢」的問候,不由得放鬆了臉頰。
「……是啊。得帶點酒來慶祝一下。」
「今天很暖和呢。」
「太好了——」
既生硬又刻意。
阿基姆終於忍不住,抱著肚子大笑起來。
「這算什麼啊。就像兩個老頭在聊天。」
「這不是你說的嘛。」
「還真是。」
這個一本正經皺眉的男人,實在是太好笑了。
阿基姆擦著開始泛起淚花的眼角,這時弦耀說了句「行了」,然後轉過身去,阿基姆急忙叫住了他。
「等等,弦耀。」
直呼已成為皇帝的他的名字,這可是只有曾經的護明才被允許做的事。
然而,厚臉皮的密探首領、多年來複仇的合作夥伴,此次還成了朋友的阿基姆,卻堂而皇之地把他的名字說了出來。
於是,當阿基姆在佛頂面上走到這位朋友身旁時,兩人並肩走下了陽樂丘。
「茶泡好了哦。」
在雛宮的一個房間里,玲琳歡快地跟正各自愜意放鬆著的雛女們搭話。
五家雛女全員一起放鬆,這還是自為敬仰禮製作鏡子那會兒以來的頭一遭。
那時即便生著火爐,呼出的氣還是會變白,可如今,敞開的窗戶里正悠悠地吹進春風。
慈粥禮的鎮魂祭等所有活動都結束,回到王都之後,已經過了十天,到了午後時分。
雛女們在包括登山在內的長途旅行中早已疲憊不堪——慧月更是加上了使用大術的勞累——她們各自在自己的宮中閉門不出了好幾天,如今好不容易恢複了些,這才說起要一起喝茶。
畢竟要是舉辦盛大的茶會,準備起來反倒麻煩,所以這次特別安排,連女官都不帶,就雛女們自己到雛宮來。
她們自己把上課時用的書桌拖過來,五張桌子拼在一起相對擺放。
既不用茶會專用的桌子,也不裝飾鮮花,完全不講什麼規矩。
但正因為這樣,反倒有種像是在上課時偷偷聊天般的背德感,讓人興奮不已。
當然了,玲琳無視形式地「喝茶」,這還是頭一回。
「今日冒昧行事,我採集了朝露,為大家泡了明前茶。」
「哼,這就是明前茶啊?有股清新的香氣呢。」
玲琳端上用初春新芽泡製的明前茶,慧月一臉新奇地品味著茶香。
「哎呀,連辣味和醋味都察覺不到的慧月大人,居然能辨別出明前茶的香氣,真是讓人意外呢。」
「玲琳閣下,不用挨個分發了,我們自己來傳著喝。」
「那個,我帶了茶點來。」
沒能第一個拿到茶的清佳鬧起了彆扭,歌吹沒理會她,起身幫玲琳的忙,芳春則趕忙遞上了花形糖果。
在鎮魂祭的練習期間一直配合慧月表演的這三位雛女,看樣子已經完全習慣了彼此間的相處。
看著這三人自然又愜意的樣子,玲琳嘴角上揚。
「各位看起來已經完全熟絡起來了呢。能像這樣一起喝茶交流,我真是無比開心。」
她特意站起身,朝著坐著的雛女們深深地鞠了一躬。
「再次感謝大家此次的協助。要是各位沒有幫忙隱瞞替換一事,我們早就被處決了;要是沒有各位指導唱歌,百姓們的靈魂恐怕也被術士奪走了。」
受到感謝的三人,像是踢開椅子般站了起來。
「您這說的什麼話。說到底,幫忙隱瞞替換也是為了自保,後來協助指導唱歌也是因為陛下的命令。玲琳大人您根本不用鞠躬。」
「沒錯。能多少回報一些敬仰禮上的恩情,我都覺得很開心了。」
清佳急忙說道,歌吹也飽含熱情地附和。
「我獲得了寶貴的經驗。」
就連性格乖僻的芳春,雖然還是帶著些情緒,但也沒有再要求更多的禮數。
「哼。對黃玲琳就擺出一副讓人吃驚的低姿態。可對我,卻總是滿腹牢騷。」
一直單手撐著臉的慧月,板著臉嘟囔著。
她捏起一顆花形糖果,帶著怒氣用指尖把它捏碎了。
「你之前還說什麼『你根本演不了殿下的蝴蝶』,還有『可你卻要瞞天過海,這簡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說了那麼多風涼話呢!」
「哎呀」
清佳像是被這番告狀的話弄得有些慌亂,用扇子遮住嘴,瞪著慧月。
「可那都是事實啊。像你這樣既沒才華又情緒化的人,要去演玲琳大人那樣多才多藝的淑女,本來就很難嘛。」
「哈?別裝作沒看到我精彩的演技啊。我當時簡直就是黃玲琳本人。再說了,剛進宮那會兒也就罷了,都一起相處了一年半,你還不了解這個女人的本性嗎?」
被當面懟的慧月,終於拍著桌子站了起來。
「聽好了。這個女人可不是你想像中那種楚楚可憐、弱不禁風的花朵。要是用植物來比喻,她就是生命力驚人、四處蔓延的紫蘇;要是用動物來比喻,她就是一頭直直衝向懸崖的野豬!」
一邊說著「這個女人」,一邊指著玲琳,而玲琳本人則像是有些害羞,微笑著說「原來是紫蘇科啊」,至於清佳,則不悅地揚起了眉毛。
「你這奇怪的比喻是什麼意思啊。到底是誰不了解事情的本質啊。」
然後,她突然轉向玲琳,微笑著說道。
「我一直覺得,玲琳大人就像被白露打濕的蓮花一樣。」
「不敢當。那麼清佳大人就如同在清風中搖曳的蓮葉咯。」
玲琳立刻優雅地點頭回應。
聽到回答的清佳噗嗤一笑,驕傲地回頭看向慧月。
「慧月大人,您明白了嗎?我剛剛引用了『露白蓮衣淺,風清蕙帶香』這句古詩,玲琳大人自然也領會了我的意思,馬上就做出了回應。這就是玲琳大人是知性淑女的證明。而這,才叫淑女之間的對話呢。」
清佳似乎因為能和對方進行這樣旗鼓相當的對話而開心不已。
在挺胸抬頭的她身後,歌吹一邊小聲嘟囔著「清佳小姐還挺愛解釋的,真是熱心腸」,一邊給大家續著茶。
「怎麼樣?人的本質就是這樣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而要理解這種不經意的表露,沒有相當的知性可不行哦。你有嗎?」
「我不清楚有沒有知性,但我很清楚現在從你身上散發出來的陰險氣息!」
「住口!」
而另一邊,入座的玲琳手撐著臉,一直盯著還在爭吵的清佳和慧月兩人。
「慧月大人和清佳大人相處得可真是融洽啊……」
雖然她倆自己說合不來,但在旁人看來,她倆簡直默契十足,這讓玲琳很是羨慕。
(慧月大人還對著清佳大人盡情地翻白眼呢。啊,感覺要把茶具扔過來了……我明明都做好帥氣接住茶具的準備了)
就在玲琳嘴角快要撇起來的時候,她慌忙地搖了搖頭。
(糟了,不行。慧月大人都親口承認和我是一等的友情了,我還想獨佔她,這也太貪心了)
朱慧月最好的朋友是自己。
玲琳有想向世人宣揚這件事的想法,慧月也沒有輕視她,但最近她感覺自己的任性在不斷滋長,這讓她有點害怕。
以前的自己可比現在懂事多了。
「真是的,吵死了。」
就在慧月她們開始探身趴在桌子上爭吵的時候,芳春從袖下悄悄搭話。
對言語敏感的她,似乎也不喜歡太大的聲音。她皺著眉頭。
「清佳大人那麼趾高氣昂,您隨便應和幾句敷衍過去就好了。慧月大人也是,一直端著個架子,『只有我最了解黃玲琳』,就不肯放下這種態度,所以才會鬧成這樣。」
芳春冷淡地嘟囔著「真麻煩」,玲琳不禁直直地盯著她。
「芳春大人,請再說一遍剛才那句話。」
「啊?」
很少有人會這麼認真地直視自己並搭話,芳春一臉詫異。
「怎麼了?是『真麻煩』這句嗎?」
「不是,是之前那句。」
「是『趾高氣昂的清佳大人』這句嗎?」
玲琳一臉嚴肅地探身湊近,芳春像是被壓迫到了,縮了縮下巴。
她似乎擔心周圍的人聽到自己直白的發言。
「不是,是後面那句。您明白了吧?」
「……『因為不肯放下「只有我最了解黃玲琳」這種態度』」
「再說一遍。」
面對羞紅了臉遞來答案的芳春,玲琳毫不客氣地要求她重新回答。
「請把主語好好地補上『慧月大人』,再重新說一遍。」
「………因為慧月大人始終堅持『只有自己最了解黃玲琳』的態度。」
「太棒了!」
看到芳春意外地乖巧重複了一遍,玲琳感動不已,雙手捂住了鬆弛下來的臉頰。
「再來一遍!」
「我不說啦!」
面對這毫無顧忌的要求,芳春不禁提高了嗓門,清佳她們被這聲音嚇了一跳,猛地轉過頭看向兩人。
「怎麼了?」
「在興奮些什麼呢?」
玲琳全然不顧這些,喜上眉梢,衝動地拉住了芳春的手。
「芳春大人。我長久以來一直誤解您了,芳春大人,您真的是非常出色的人啊!」
「啊———?! 你在說什麼啊,黃玲琳?! 」
就在芳春臉頰抽搐的時候,慧月的怒吼聲響徹了房間。
在從雛宮回來的路上,玲琳心情愉悅地走著。
由於氣氛太過熱烈,大家一直聊到了傍晚。
各個宮殿的首席女官多次前來催促她們離開,但每次雛女們都不理會,一邊竊笑一邊開心地聊天。
這種事還是第一次。
更不用說,不帶著女官,只有雛女們在白天齊聚雛宮,這也是頭一遭。而且以共同的回憶為談資,說著「那時陛下的表情讓人不寒而慄」「騎馬趕來的殿下英姿颯爽」之類的話,甚至連家事也毫無保留地聊,這同樣是第一次。
(好開心啊!太開心了!)
她慌慌張張地用雙手捂住差點笑出聲的嘴。
但這也無濟於事,很快她的臉頰就又放鬆下來。
(下次一定要提議去某人的宮殿里辦個留宿會。帶上枕頭!)
在玲琳的記憶里,床榻總是和與病魔鬥爭的經歷聯繫在一起。
正因為她一直都是獨自躺在床榻上,所以她無比憧憬能和別人並排枕著枕頭,或是互相扔枕頭這樣的事。
(這次一定要通宵暢聊。背著女官偷偷吃喜歡的點心,為無聊的話題放聲大笑,然後)
她掰著手指,數著自己想做的事。
穿過這條迴廊,回到黃麒宮時,肯定會因為過了門禁時間而被冬雪狠狠斥責,但現在光是想像一下,她就滿心期待。
畢竟直到十天前,她還一直被監視著,根本不敢在門禁時間後外出。
不,就算追溯到小時候,因為身體孱弱,她也很少能出門。
沒有任何人陪伴,獨自走在路上。夕陽正緩緩西沉。
從遠處御廚傳來女官們做飯的香氣,讓人有些沉醉,可同時又因想著得趕緊回去而心急,心情變得十分奇妙。
(真的,好幸福啊……)
玲琳迎著斜射的夕陽,忽然湧起一股想哭的衝動。
日子光彩奪目,充滿了色彩。
自己竟然能度過如此令人心疼到揪心的美好時光,她至今都難以相信。
(最近,我自己的身體也完全沒有倒下呢)
被夕陽吸引而停下腳步的玲琳,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彷彿在追逐那紅色的陽光。
白皙透明的肌膚,纖細的手腕。
雖然這副身子依舊脆弱,但自從解除了替換狀態之後,竟然一直沒有發熱,也沒有嘔吐。只有一次不小心摔倒扭傷了腳,但很快就痊癒了。
(每次解除替換狀態後的幾天,都會不可思議地精神呢)
她若有所思地反覆彎曲、伸展手指。
從第一次替換開始她就心存疑惑,和慧月替換後,不僅在擁有她健康身體的時候,就連替換解除之後,自己也能過得很有精神。
(火生土。是因為火性能夠助益土性嗎?還是說,慧月大人靈魂散發的火焰,幫我驅散了體內的病魔?)
她歪著頭,思索著這如同燒荒般神奇的現象。
她曾想著找機會問問慧月,可總是被各種事件纏身,就把這事擱置了。不知不覺間,又像往常一樣被病魔侵襲,根本無暇顧及。
(但是,這次已經過了十天。好像比以往都要久。難道)
她緊緊握住迎著陽光的雙手,輕聲在心裡默念著平日里盡量不提及的話語。
(難道——我真的已經恢複健康了)
在心中默默許下這個心愿,向來都需要莫大的勇氣。
她以前對里杏說過的話,此刻彷彿又原封不動地反彈到了自己身上。
許願比接受現實並放棄更需要勇氣。因為必須同時承受期待落空的恐懼。
(可是,實際上替換的時候,我確實非常健康,直到現在,都好像還維持著慧月大人的身體狀態,一直都很有精神)
她像在給自己找借口似的組織著語言,這時,玲琳感覺自己聽到了內心深處響起的一個聲音。
一個微弱的聲音。
纖細而不可靠,如同剛剛萌生的心愿。
(求求你)
僅僅是在腦海中浮現出這句話,她的心跳就開始劇烈加速。
「求求你——……哼,我可是黃玲琳!是黃家的女性啊!」
玲琳無法原諒自己因為下不了決心而說話結巴,猛地用雙手撐著臉,抬起頭來。
(抬起頭,大聲說出來)
夜空中,第一顆星星已經浮現。
終於,玲琳對著那顆星星許下了心愿。
星星啊,求求你。我不想放棄一切,只求輕鬆度日。
「我想恢複健康,好好活下去——」
她用微弱的聲音喃喃自語,就在這時——
——咚……
玲琳感覺心臟彷彿被一隻巨手緊緊揪住,不禁一個踉蹌。
「……啊。」
她猛地倒吸一口氣,喉嚨里發出聲響。
耳鳴陣陣,強烈的眩暈感襲來,她站立不穩。
玲琳無可奈何地癱倒在地,拚命伸手想要抓住扶手。
然而,她的手臂早已沒了力氣,沉重得抬不起來。
(怎麼會這樣)
為什麼。就在剛才,她還渾身充滿力量。
正因為懷抱的希望如此耀眼,絕望才更加洶湧地將她吞噬。
那些愉快的約定,那些充滿光芒的時光,彷彿從指縫間悄然溜走。
(好難受)
噁心的感覺湧上喉嚨,玲琳的眼眶濕潤了。
她緊緊咬住嘴唇,試圖將痛苦和情緒一併咽下,但根本做不到,她實在忍受不了了。
(好難受,好難受)
她喘不過氣來。
腦袋昏昏沉沉,思緒也漸漸混亂。
在意識逐漸模糊之際,玲琳迷迷糊糊地想著。
(這種時候……到底該說什麼才好呢)
求救的話語。
向他人求助的話語。
不放棄,不把痛苦都憋在心裡,向他人伸出援手的話語。
(到底該怎麼說)
直到她撲通一聲重重地倒在冰冷的地上,她還一直在思索著。
潮濕的石壁上,響起「咔嗒、咔嗒」硬底鞋的腳步聲。
這不是粗莽男子的腳步聲,緊接著還有衣物摩擦的聲音,是女子的腳步聲。
在層層封鎖的地下牢房,最深處黑暗的角落裡,一個手持麻袋的女子毫不猶豫地走了進去。
「哎呀呀,這防備可真嚴密。」
看到紫檀台上那個被鎖鏈纏繞得看不出原本模樣的東西,她笑了。
那是低沉而輕柔的聲音。
「真是個難纏的男人啊。」
她帶著幾分無奈地嘟囔著,毫不畏懼地伸手去解那些鎖鏈。
嘩啦……隨著最後一道鎖鏈被解開,裡面露出了一個痰盂。
這是一個曾奪取黃家皇子身體、逃亡了二十五年之久的術士的靈魂所寄居的痰盂。
皇帝弦耀因痛失重要的異母兄長,即便奪回兄長的身體後,也不肯饒恕術士,便將這痰盂一同安置在地下牢房,似乎打算夜夜折磨它。
證據就是,痰盂旁邊放著像是用於火烤的鍋和炭等物。
「嗯——」
女子拿起痰盂,放在耳邊搖了搖。
她閉上眼睛,側耳傾聽,探尋「裡面」的氣息,然後緩緩睜開了眼皮。
「……罷了,還行。」
似乎有某種決心在她心中已然篤定。
「不好意思啦,先借我用一陣子。」
她像是自言自語般宣告著,從隨身攜帶的麻袋裡取出一個一模一樣的痰盂。
她將兩個痰盂掉包,重新把鎖鏈纏好,把拿出來的那個痰盂用布嚴嚴實實地封好口,放進了麻袋。
完成這一系列操作後,她瞥了一眼檯子。
在那彷彿默默譴責著她的痰盂前,她俏皮地聳了聳肩。
「我這次可是出了力的喲。給我點小獎賞也不為過吧?」
她打趣地說著,這位女子——詠國皇后黃絹秀,從容地離開了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