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 / 180 · 我是不才惡女 ~雛宮蝶鼠互換傳~ 9

第6章 玲琳,準備

「看吶,里杏!原本一片潔白的冰川,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武官大人說的話,原來是真的啊。」

聽著兒時玩伴的少年們喧鬧的聲音,里杏滿心震撼,凝視著水面。

臨近極陰日的午後時分,事情就發生在離村落不遠的河邊。

往常這個時候,大家都在忙著田間勞作或是織布,但這天,里杏他們卻溜了出來,穿過一片樹林,來到了這條河邊。

這條從北側湖泊流淌而下的河流,在下遊河道蜿蜒曲折,或許是因為附近水流緩慢,直到初春時節,河面通常都會結著冰。

然而,本應覆蓋著河面的冰層,竟已破碎不堪。那些冰似乎都被水流沖走了,只有零星的冰塊在露出水面的岩石周圍漂浮著。

「真沒想到冰一個晚上就碎了。」

「他說是用了火藥,太厲害了。」

一個少年一邊搖頭一邊喃喃自語,另一個少年也深有同感地點了點頭。

在喧鬧興奮的少年們身旁,里杏輕聲說道。

「昨天武官大人來的時候,我還不敢相信……原來人真的可以用力量把冰擊碎啊。」

沒錯,里杏他們是因為昨天前來的武官——好像叫黃景行——說「為了防止水患,對這條河的冰進行了爆破」,才特意跑來這裡一探究竟的。

前天深夜,住在簡陋板房裡的村民們被突如其來的轟鳴聲驚醒。那是在慈粥禮結束、送走雛女一行人後的那個夜晚。

巨大的聲響甚至讓人感覺到震動,再加上極陰日臨近,村民們陷入了恐慌,他們顫抖著,擔心這是不祥之兆,一直熬到天亮。

本應安撫大家的董,不知為何偏偏在這個時候去採摘草藥了。

正當人們六神無主、不知所措的時候,背著朝陽趕來的,正是武官黃景行。

他本應護送雛女前往宿營地,但中途分開後,似乎又折返了回來。

「哎呀,實在抱歉,沒能提前告知大家。其實,為了防止今年夏天河水泛濫,我對流經這個村子東邊的冰川進行了部分爆破。」

對於這個男人輕描淡寫說出的這番話,村民們一時之間都沒能反應過來。

爆破?

炸碎冰川?

為了防止夏天河水泛濫?

面對呆愣住的村民們,獨自前來的武官毫無疲態,耐心地解釋起來。

烈丹峰有許多河流和湖泊,其中一部分在寒冷的時候會結冰。天氣轉暖後,融化的冰塊會相互粘連,形成天然的冰壩。結果,到了較為溫暖的夏天,冰壩融化,積蓄的水就會一下子湧來。所以,在冰塊開始粘連的時候,炸碎可能形成冰壩的地方,就能防止洪水泛濫。

「當然,這可不是人力輕易能做到的。所以我準備了這個——火藥!」

看著黃景行得意洋洋地拿出來的東西,里杏他們只覺得那不過是個裝著黑色粉末的罐子。

不過據說,只要按照合適的配方將這些粉末混合,裝進合適的容器,再按照合適的步驟點火,它就會以驚人的威力爆炸。

「其實本應該炸碎更上游湖泊的冰,但算了,就留到下次吧。總之,這第一次就由我們來試試。這是皇太子殿下和雛女共同做出的決定。」

黃景行用鏗鏘有力的話語宣布著,村民們面面相覷。

皇太子和那位兩次前來參加慈粥禮的雛女,竟然為了拯救他們做出了這樣的決定。

如果真是這樣,那該多麼令人感激啊。

這可比施捨一碗粥要實在得多,也能更廣泛地拯救百姓。

「其實我也想好好進行地形調查,整治河道、修建調節池。但這需要預算和時間。雖然這只是權宜之計,但在找到根本解決辦法之前,希望大家能了解炸碎冰川這個辦法。」

黃景行繼續說著,而村民們卻對這個切實可行、立竿見影的辦法表示歡迎。畢竟比起十年後的根本解決辦法,他們更希望先熬過今年夏天。

大家當場跪了下來,深深地低下頭,表達著感激之情。尤其是那些經歷過水患的人,更是熱淚盈眶。

而孩子們則分成了兩撥,一撥是理解不了其中道理而一臉茫然的,另一撥是雖然理解了但仍心存疑慮的。里杏自然屬於後者。

這些年幼的孩子從未經歷過「沒有水患的夏天」。無論每年水患程度如何,這個村子總是飽受其苦,總是那麼無助。

在他們看來,自己受苦似乎是永恆不變的事實。

所以,里杏今天才會放下農活,來到這條據說被爆破過的河邊。

她實在無法想像,像床板一樣堅硬、人踩上去都不會碎的冰塊,竟能用那麼細的粉末炸碎。

他覺得武官肯定在說謊,還想著要戳穿他——然而此刻,面對眼前粉碎的冰塊,她徹底震撼了。

「這麼厚的冰……」

里杏伸手撈起一塊緩緩漂來的冰塊。

冰塊邊緣已經融化,變得透明,但它依然大得超乎想像。他把冰塊扔到地上,又踩了踩,可它硬得像石頭一樣,絲毫沒有裂開。

然而,它卻被炸開了。

是那些雛女做到的。

——喂,里杏,我們打個賭怎麼樣?

突然,雀斑雛女溫柔的聲音在里杏腦海中響起。

——要是我能創造一個小小的奇蹟,到時候希望你不要再說出「反正也不會有改變」這種話了。

里杏一直態度囂張,而她則俏皮地沖里杏露出了惡作劇般的笑容。

里杏總是叫嚷著「反正一切都不會改變,上天不會來拯救我們」,而她卻用如此鮮明的方式,證明了事實並非如此。

(雛女大人想要創造的「奇蹟」,指的就是這件事吧。)

如果真是這樣,那這場賭局裡杏可就輸得徹徹底底了。

她莫名地望著流淌的河水,差點落下淚來,甚至想收回自己說過的話。

(別干這麼離譜的事啊。)

她一臉溫和地說「我們來打個賭吧」,誰能想到她背地裡竟策劃著爆破冰川這種危險的事,想到這兒,里杏不禁覺得好笑。

不過仔細想想,那個雛女一直都是這樣。

大家都以為她會乖乖地聽村民們的責備,她卻突然跑去釣魚;大家都以為她會被山賊嚇得乖乖就範,她卻突然煮起粥來教訓山賊。

她既端莊優雅,又行事大膽,讓人忍不住關注她的一舉一動。

如今,里杏也不得不承認。

世上確實存在願意向他們伸出援手的人。

(雛女大人說過,她還會再來烈丹峰一天,對吧?)

里杏想起了雛女離開時說的話。

她真的會來嗎?

不,以她的性子,既然說了,就一定會來。

(真希望能再見到她啊。)

正當里杏暗自期待時,一直望著河水的一個朋友突然喊了一聲「好嘞」。

「咱們回村子,向武官大人報告吧,就說冰真的被炸碎了!然後我要去幫武官大人的忙!接下來不是要炸碎上游湖泊的冰嗎?」

「你傻啊,武官大人從昨天開始就一直在山裡探查呢,怎麼會在村子裡。」

但他很快就被另一個人反駁了。

他嘆了口氣,若有所思地喃喃。

「董先生也不知道跑到哪兒去了。真希望他能早點回來啊。」

他語氣低沉,是因為黃景行一直在找董,根本靜不下來。

這位讓孩子們心生敬佩的豪爽武官,簡單地介紹完火藥後,不知為何開始仔細打量起每個村民的臉。接著,他說要去確認被抓山賊的相貌,鑽進小屋後,臉色一變就出來了,從那之後,就一直在尋找能主事的董。

「聽大人們說,那些山賊是不是都死了啊?而且,原本負責看守山賊的董先生也不見了,難怪武官大人生氣呢。」

「也是。不過,董先生去采草藥也是為了咱們村民,武官大人應該不會太生氣吧。」

少年們齊刷刷地看向里杏。

「喂,里杏?」

「啊?哦,嗯。」

里杏匆忙地點了點頭,但這個回應卻顯得含糊其辭。

那是因為她開始懷疑,董是不是真的去采草藥了。

里杏他們看到董進山,是在黃景行到來前不久。

那是昨天天還沒完全亮的時候。

當時,里杏被突然響起的轟鳴聲嚇得魂飛魄散,心裡想著「說不定是極陰日前夕,發生了什麼天翻地覆的變故」,每隔一會兒就跑到外面,四處張望。

就在那時,他看到了董,只見董身披蓑衣,把全身遮得嚴嚴實實,正朝著山裡走去。

雖然看不清臉,但那麼高個子的男人,除了董不會有別人。

原本心裡不安的里杏,看到主事人董的身影,鬆了一口氣,趕忙跑了過去。

「董先生——」

然而,就在看到董迅速回頭的瞬間,里杏一下子把話咽了回去。

更確切地說,他全身僵硬,動彈不得。那是一種本能的恐懼和厭惡反應,就像突然看到一隻蟲子從角落裡竄出來,讓人倒吸一口涼氣。

「啊,怎麼啦,里杏?」

不知為何,董伸手想要摸里杏。

里杏下意識地躲開了那隻僵硬的手。

他猛地往後退,然後徑直朝板房走去。

「里杏?」

董輕聲喚著,試圖靠近里杏,但突然又放下了伸出去的手臂。

原來是里杏身後,好幾個孩子同樣興奮地跑了出來,朝這邊奔來。

「董先生!」

「先生!剛才那巨響,您聽到了嗎?」

「哇,董先生!您沒事吧!」

「剛才那聲音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其實,不光是孩子們。那些按捺不住不安的大人,也裝作被孩子們帶動的樣子,紛紛從各處冒了出來。

有人覺得如果是天災,拿武器也沒用,但還是有人拿著鋤頭,有人頂著鍋,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咦,董先生。您披著蓑衣,這是要去哪兒啊?」

「啊——」

董轉過身去,含含糊糊地回答。

「剛才聽到類似山體滑坡的聲音,我有點擔心山上的草藥。有些草藥只有這個時節才能採到,我想去看看。」

話音剛落,他說了聲「那我告辭了」,就朝著依然漆黑一片的山裡走去。

「這時候去,萬一有山體滑坡的危險,多不安全啊。」

「他還真是認真負責啊。」

村民們一邊困惑地擺弄著鋤頭,一邊目送著董的背影。

「村子出這麼大的事,主事人不在可就麻煩了。不過,就算在這種時候還惦記著草藥,這就是董先生厲害的地方啊。」

「確實。但話說回來,是不是該勸他別去啊?聽說那座山裡有山賊和強盜出沒,時不時還能發現只剩骨頭和皮的屍體呢。」

「哇,好可怕!希望董先生別出事啊。」

儘管朋友們七嘴八舌地說著,里杏只是含糊地應和著。

「嗯……」

的確如他們所說。

即便身處危險境地也會去尋找藥草的董,有著醫者的見識,是個為村民著想的高尚之人。

可為什麼,自己不僅沒有挽留他,反而在他主動搭話時,慌慌張張地逃走了呢。

(因為……回頭看時先生的臉,有點奇怪)

里杏又回想起昨天的他。

董是個面容透著高雅與智慧的男子,這在村裡的居民中是極為少見的。

特別是他那雙微微下垂、透著灰色的眼眸,散發著溫柔又開朗的氣息。

但就在那個瞬間,不知為何,他的眼眸閃爍著奇異的光芒,臉上也有幾處看起來像是變得灰暗了。

當時他戴著斗笠,而且天還沒亮,說不定是自己看錯了。

(那種討厭的感覺。以前也有過)

里杏無意識地摩挲著起了雞皮疙瘩的小臂,回憶起來。

想起從董那裡拿到彩色絲線,把它編成腕帶時,那種說不出的不舒服的感覺。

(尤其是那根紅色的絲線)

里杏所在的民族,自古以來就有女性編織腕帶的習俗。

這是為祈禱對方平安、心愿達成而製作的。據說製作時必須選擇與對方相稱的顏色。

所以,當被要求作為慈粥禮的回禮為雛女製作腕帶時,里杏立刻就想到了廣袤的大地,打算用黃色的絲線來編織。

然而董卻一臉嚴肅地堅持要用紅色的絲線。

里杏對那時董強硬的樣子感到驚訝。他完全沒了平日里的溫和,滿臉不悅地把絲線塞給了里杏。

不過,畢竟是要送給朱家雛女的東西,選用與家徽顏色相近的顏色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

里杏這樣說服自己,以紅色絲線為中心編了起來,但送來的絲線怎麼都不順手,整個製作過程中,心裡都一直煩悶不已。

這或許不是因為事情沒有按照自己的想法發展而感到煩躁,而是對一直在旁邊盯著自己幹活的那個男人的恐懼。

董見多識廣,從不使用暴力,是村裡比其他任何大人都更值得信賴的人。

可那時,他確實讓人覺得是個捉摸不透的存在。

「董先生能平安回來就好了。」

「嗯~」

朋友們悠閑的聲音讓里杏回過神來。

(這件事,是不是該跟大家說說呢)

里杏一時有些猶豫,用眼角的餘光瞥了瞥朋友們。但猶豫再三,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董的事情有武官在追查,也輪不到自己插手。僅僅兩次見面時的那種違和感,也沒必要太在意吧。

「……是啊。」

里杏點點頭,和朋友們一起從河邊折返了。

話說,當他們穿過森林回到村子的時候。

里杏他們注意到破舊房屋聚集的那一帶圍了一群人,不禁眨了眨眼睛。

「那是什麼?」

但很快,他們就注意到人們正叫嚷著「雛女大人」「您大駕光臨了」之類的話,便和旁邊的少年們面面相覷。

「肯定是雛女大人!」

「她又來了!」

他們突然容光煥發地跑了起來,里杏也急忙跟了上去。

(沒想到還能再見到)

里杏心裡暗暗激動。

要是和她對上眼,該怎麼開口呢。首先,得為之前的失禮道個歉。

這次來到烈丹峰的「朱慧月」,可不是徒有其表的貴族。

她不是那種只會唱歌微笑、徒有虛名的雛女,而是一個現實、務實,和里杏他們一樣腳踏實地的人。

「屢次叨擾,實在不好意思。這次還帶了這麼多人來,真是過意不去。」

然而,當里杏穿過人群,卻看到熟悉的雛女正這樣跟大家打招呼,他一下子不知所措,停住了腳步。

只見她身後的轎子里,陸續走出一個個美麗的女子。

有美得如同天仙般優雅的女子,有面容艷麗的女子,有肌膚白皙如雪的女子,還有像小貓一樣可愛的少女。

她們雖然都穿著格外樸素的衣服,但從那美麗的容貌和氣質來看,顯然都是地位高貴的貴族。

「我來給大家介紹一下。這位是我的摯友,黃家的雛女『玲琳』大人。這位是金家的雛女清佳大人,玄家的雛女歌吹大人,藍家的雛女芳春大人。」

站在女子們前面、臉上有雀斑的雛女微笑著向周圍的村民介紹道。

「啊,五家的雛女們都……?! 」

「她們怎麼會齊聚在這種地方?! 」

周圍的人一片嘩然,但她卻若無其事地把這一切都無視了,回頭看了看最後那扇緊閉著窗戶的轎子。

「順便說一下,那頂轎子里——」

但不知為何,她說到一半就停住了,為難地聳了聳肩。

「裡面裝著世間無比珍貴的寶貝,之後再給大家介紹。不管怎樣,這是非正式的拜訪,請大家不必特意歡迎。」

面對這個含糊其辭的雛女,包括里杏在內的村民們都按捺不住心中的動搖,紛紛發問。

「那個,為什麼五家的雛女們又……?」

「難道,又要給我們煮粥嗎?」

聽到這話,身著硃紅色衣服的雛女驚訝地擺了擺手。

「不不。我們今天是來給大家傳授歌曲的,不是送粥。因為一個人忙不過來,所以請了其他家的雛女們來幫忙。」

「歌曲?」

聽到這意想不到的話,里杏他們面面相覷。

在慈粥禮上傳授歌曲,他們可從來沒聽說過。

(不過,有點讓人在意呢)

要是這事發生在施粥之前,以及冰面爆破之前,里杏他們肯定會心生反感,說出「別開玩笑了,有這閑工夫不如多送點食物來」或者「就算唱歌,也不能解決水患問題」之類的話。

但如今,眼前的難題已經解決,要是高貴的雛女們願意為村子表演才藝,倒也挺讓人期待的。

「自古以來,人們就說極陰之日陰陽失衡,人的魂魄會離體而出,從而引發災禍。將離散的魂魄安穩地召回體內,這就是鎮魂的本義。後來又有了慰靈的含義,於是在極陰之日,人們為緬懷逝者,或是為了驅邪,便有了獻上鎮魂歌的習俗。」

站在人群中央、臉上有雀斑的雛女用悅耳的語調清晰地講述著。

雖然有些措辭比較難懂,但里杏心想,關鍵是她們要專門為大家演唱鎮魂歌,不禁有些激動。

要是這麼美麗的姑娘們唱歌,就算是像鎮魂歌這種憂傷的曲子,聽起來肯定也很悅耳。

是大家一起唱嗎?說不定還會配上舞蹈呢。真是讓人期待啊。

「所以……」

然而,里杏和其他滿懷期待的村民們,聽到接下來的話後,瞬間都愣住了,就像被霰彈擊中的鴿子一樣。

「我們會教大家,希望各位能學會鎮魂歌。」

一時間,四周陷入了沉默。

過了幾拍,村民們炸開了鍋。

「啊!? 要我們自己唱?! 」

「是的。凡事都要靠自己努力。畢竟各位都是活著的人,本就該是『唱歌』的一方。」

儘管遭到眾人的反對,雛女依然微笑著,立場堅定。

不僅如此,她還說:「接下來,請各位講師依次說幾句。」然後把話頭轉向了並排站著的其他家的雛女們。

「我是金家的雛女,金清佳。」

首先,面容艷麗的雛女向前邁了一步。

「學藝最重要的是要有上進心。我不會因為大家沒有唱歌的經驗就遷就你們。極陰日就在明天了,所以我們會嚴格要求。千萬不要懈怠。」

「啊……」

村民們只能茫然地四處張望,這時,一位成熟且有著冷峻美貌的雛女走上前來。

「我是玄家的雛女,玄歌吹。這次我特意準備了一首旋律簡單、歌詞質樸、容易學的歌。只要練上三刻鐘,肯定能學會,大家放心。」

「三刻鐘?! 」

面對她那淡定卻充滿氣勢的模樣,里杏等人不禁往後縮了縮。這時,一位像小動物般可愛的雛女用袖子掩著嘴補充。

「我是藍家的雛女,藍芳春。我只是想確認一下跟大家說明,一天有十二時辰,現在是未時初刻。到明天正午發生日食的時候,還有十一時辰呢,時間很充裕的。」

雖然她可愛地鼓勵大家說沒問題,但難不成要是三刻鐘學不會,就得通宵練歌嗎?

「……我是黃家的雛女,『黃玲琳』。」

接著,一位美得如天仙般、帶著一絲縹緲氣質的雛女,目光有些悠遠地說道。

「如果她們的指導有過分的地方,請向我反饋。首先要保重身體,這一點拜託大家了。」

這發言簡直就像軍隊里人事部的負責人。

「呵呵,慧……『玲琳』大人總是能說出有趣的話呢。」

最後,臉上帶著雀斑、笑眯眯的雛女接過話頭,啪地拍了下手。

「那麼,讓我們開始放聲歌唱吧。」

「嘿喲」

在簡陋穀倉的門前,有著朱家雛女模樣的玲琳,重新抱了抱懷裡滿滿當當的大量稻草枕和草席。

此時早已日暮,天空中高懸著一輪皎潔的明月。

夜晚寒氣逼人,呼出的氣都能變成白色,但這反而讓心情大好的玲琳更覺欣喜。

她故意呼出一口氣,看著月光下形成的一小團霧氣,臉上露出開心的笑容。

好冷啊。

但真的很開心。

(對於不習慣的人來說,這樣的寒冷可能很難受吧,大家都還好嗎)

她隔著擋住視線的寢具伸出手指,好不容易拉開了拉門。

穀倉里連火盆都沒有,冷得徹骨,但好歹比外面暖和一些。

在狹窄而漆黑的空間里,玲琳小心翼翼地挪動腳步,生怕不小心踢到誰。

「那個,雛女大人們,我從村民那裡借來了稻草枕和草席。」

此刻,和她一同來到烈丹峰的另外四位雛女正在這個穀倉里休息。

昨天中午,她與弦耀碰面,期間還和慧月起了爭執,之後重新商討了抓捕術士的計畫。

從那之後,玲琳把情況告訴了其他家的雛女們,說是告訴,其實幾乎是強硬地把她們拉了進來,花了一整晚轉移,到今天中午才把她們帶到了烈丹峰。

她讓她們出於某個目的,協助指導村民唱歌,但她們似乎因為強行軍趕路和指導眾多村民,已經疲憊不堪。

吃晚飯的時候,她們一個個都累得嗓子冒煙,於是玲琳拜託里杏他們特意騰出這個穀倉,讓她們在這裡休息。

想著她們應該也擦凈了污漬、換好了衣服,所以讓男人們在稍遠的地方照看。

這麼說來,主動承擔搬運寢具雜活的就是玲琳了——

「覺得披上衣服還冷的人,可以試試裹上草席哦。那麼,稍微休息一下後,一定要用這個稻草枕,也就是來玩玩扔枕頭之類的遊戲。」

玲琳紅著臉開口,卻發現沒人回應,不禁歪了歪小腦袋。

「哎呀?」

她把寢具放在一旁,在黑暗中定睛一看,沒想到雛女們全都沒換衣服,就癱倒在地上。

「啊,沒事吧?! 」

玲琳急忙蹲下查看她們的呼吸,發現她們都在打鼾,不禁嘀咕了句「哎呀呀」。

本以為她們還能勉強撐著,看來雛女們已經到了體力極限。

「睡得好香啊……」

就連平時總是挺直脊背的金清佳,也像當場昏厥了一樣躺著;看似很能熬夜的玄歌吹,原本靠在牆上的背,就那樣直直地滑到了地上,睡著了;藍芳春似乎原本就下定決心好好睡一覺,在穀倉的角落裡蜷縮著身子睡得正香。

而要說寄宿在黃玲琳體內的慧月,或許是很警惕寒冷,在穀倉中央最不容易透風的地方,裹了好幾層衣服,像只毛毛蟲一樣躺著。

雖然有一部分長發露了出來,但也分不清她是仰著還是趴著。

「那個……各位」

雖然覺得打擾大家睡覺很過意不去,但寂寞還是佔了上風,還是怯生生地搭話了。

畢竟,就在剛才,直到玲琳出去借寢具的時候,她們還都好好醒著的。

「哎呀,我腳也疼嗓子也疼! 黃玲琳,你到底要把我們折騰到什麼地步才甘心啊!」

「那你能不能別扯著破鑼嗓子喊了? 我連耳朵都要累壞了。還有,讓開點。」

「那個,請問有人帶糖了嗎?」

「我能伸直腿嗎? 不好意思,你那個位置我會踢到你的。」

就這樣,大家你一言我一語,似拌嘴又不像是拌嘴,氣氛十分熱烈。

像玲琳這種缺乏集體體驗的人,完全被這如畫卷般「女子學堂」似的場景感動了。

她原本還滿心期待著等搬完寢具後,一定要加入大家的圈子呢。

「啊,那個。大家,都已經,睡得很熟了嗎……? 真的,真的嗎?」

玲琳雙手放在嘴邊,輕聲問道。

雖然能聽到鼾聲,但說不定還有雛女只是淺眠。

「那個。姿勢端正地睡覺更能消除疲勞,要不要把枕頭好好擺一擺呢? 要是可以的話,橫著擺五個。然後,再悄悄說說話,玩玩扔枕頭……」

玲琳提出建議,卻沒人回應。

不,只有歌吹傳來一聲低沉的鼾聲。

玲琳「唉」地耷拉下眼角,雙手捂住臉。

「為時已晚啊。」

身體孱弱的她,不像兄長們那樣有在朋友家借宿、和很多人一起旅行的經歷。晚上孩子們聚在一起,沉浸在秘密的交談中,熱熱鬧鬧地互相扔枕頭,這可是她多年的夢想。

「嗚嗚,悄悄說話……扔枕頭……我好想玩啊。」

——「哪還有那體力啊。」

就在這時,像毛毛蟲一樣堆著的衣服動了動,傳來一聲幽怨的聲音。

玲琳立刻喜形於色,朝著那堆衣服中像是腦袋所在的位置爬了過去。

「慧月大人!您還醒著呀。不愧是慧月大人!」

「我這是剛被你叫醒……」

玲琳壓低音量興奮地說著,慧月從衣服的縫隙里探出臉,不悅地瞪著玲琳。

「饒了我吧……連續兩天登上烈丹峰……之前還和陛下折騰了一番……況且明天可就到極陰日了……讓我睡會兒吧……」

說著,原本瞪著人的慧月,眼皮卻慢慢耷拉下來。

「啊,啊,慧月大人!總是到頭來都得仰仗慧月大人,真是萬分抱歉。但我真的特別感激您。」

趁著慧月快要睡過去不再搭話的當口,玲琳趕忙把感激之情一股腦地說了出來。

「這次為了減輕慧月大人的負擔,也得到了其他各位的協助。啊,不過,這計策的關鍵之處,終究還是得靠慧月大人。能給我們帶來希望的道術師,就是慧月大人您啊。」

「好啦,好啦……」

「而且,您是我最最好的朋友慧月大人呀。」

「嗯……」

「您永遠都是獨一無二的慧月大人。」

「……」

玲琳一有機會,就把兩人確認過的友情著重強調了一番,可慧月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沒回應就睡著了。

玲琳靜靜地等了一會兒,看慧月的鼾聲也不像是會再回應自己了,這才微微咧開嘴。

那不是苦笑,而是帶著一絲俏皮的笑容。

因為她早就知道,就算慧月沒有點頭回應,她們之間也有著無比堅固的友情。

「明天也請多多關照啦。」

玲琳給縮成一團睡覺的朋友又蓋了一張草席,還給其他雛女們調整了枕頭,添了些衣服,讓她們睡得更舒服些。

這些雛女們也不一定能從這事里得到自家的好處,卻還是跟著來到了烈丹峰,玲琳真的得好好感謝她們。

她站起身,環顧穀倉,看著發出鼾聲的四位朋友。

這是玲琳要守護的世界,比不久前擴大了許多,是她從前都不敢想像的。

「大家晚安。」

玲琳輕聲祈禱著,希望她們能睡得香甜,然後悄悄走出了穀倉。

她想借這冷意,平息決戰前夜那激動不已的心。

(大兄長的鴿子——還沒到呢)

她一邊仰望明月,一邊環顧四周。

為了徹底擒獲操控道術的董,玲琳她們把計策的實施日期定在了極陰日當天。

她們已經布下了重重機關。但要把董引到指定地點,就得先摸清他的藏身之處。

按照計畫,分散在山中的景行、辰宇,還有由阿基姆率領的隱秘部隊,應該在今天之前找到董並傳來消息。

(到這個時候還沒找到,難道他藏得極其巧妙,還是已經離開了這座山——)

消極的念頭開始在腦海中浮現,她趕忙搖搖頭,把這些想法驅散。

山腳下有隱秘部隊包圍著,而且為了讓那術士不想下山,還另外設了一計。董肯定還在這烈丹峰內。

(沒關係。一定能抓住他。然後在陛下跟前,彰顯慧月大人的能力,為道術獲得官方認可開闢道路)

她朝冰冷的指尖呵了口氣。

看著那很快消散的白色氣息,她聯想到破碎的冰川,玲琳在心裡低語:「我要做出改變。」

她要做出改變。改變弦耀停滯不前的現狀,改變道術被無理打壓的局面,也改變那個堅信不會有奇蹟發生的少女的內心。

(里杏的狀態變化很大呢)

想起剛才還在一起的少女,玲琳輕撫著戴在手腕上的紅色腕帶。

時隔一日再見,她和前些日子判若兩人,臉上露出了坦誠的神情。

她不僅歡迎雛女們的到訪,還鼓勵那些猶豫著不敢練習唱歌的少年,甚至還教大家編織腕帶,讓每個人都能親手製作,她大力協助了玲琳的計畫。

「里杏,真是太感謝你了。」

每當玲琳眼含喜悅地表達感激時,里杏總會別過臉去。

「沒什麼。我只是在還打賭輸掉的人情罷了。」

看到她別過臉時,耳根都紅了,玲琳不禁嘴角上揚。

(多虧了里杏和雛女們,這邊的前期準備也總算是趕上了。接下來就——)

她一邊輕撫著腕帶,一邊「嗯」了一聲,將視線轉迴路上。

就在這時,她注意到在籬笆中斷處的黑暗盡頭,月光靜靜灑落的地方,有個人正佇立著,玲琳不禁輕呼出聲。

「啊」

如果把這如嘆息般的低語用慧月的風格來翻譯,大概就相當於「欸呀」這個詞吧。

視線前方站著的,是手持長笛、仰望明月的男子——皇帝弦耀。

他身上有著濃郁的水性氣息,按理說,為了不引起術士的注意,他最好留在雲梯園。但對他而言,這是時隔二十五年的復仇,無論如何都不能假手於人。

於是,玲琳她們讓五家的雛女,尤其是玄家的歌吹進入烈丹峰,以此來掩飾水性氣息,也把弦耀帶到了這裡。

作為交換,她們故意讓散發著強大龍氣的堯明留在烈丹峰腳下,以此阻止術士下山。

也就是說,在烈丹峰的村落附近安排了五名雛女、弦耀和景彰;在山中搜索的是景行、辰宇和阿基姆他們這些隱秘部隊;而在山腳下則安排了堯明,逐步將術士包圍、逼入絕境。

弦耀在進入烈丹峰時宣稱「不以皇帝自居,也不要求任何特殊待遇」,並且真如他所言,一直待在轎子里。

原本皇帝出巡時,會豎起象徵皇族的五爪金龍大旗以彰顯威嚴。

通常情況下,對這大旗的護衛極為森嚴,一旦有人觸碰便會被處以死罪,但他連這都不允許,徹底避開眾人的目光。

不過,在這寂靜的時刻,或許他終於想放鬆一下,又或許是被月光吸引,他似乎走到了外面。

不知是否聽到了聲音,弦耀冷冷的雙眸瞬間朝這邊瞥了一眼。

玲琳急忙行禮,靜靜地走向皇帝。

不能太大聲喊「陛下」,萬一被別人聽到就糟了。

「陛下,您感覺如何?」

「沒問題。」

「不得不讓陛下一直待在狹小的轎子里,我們也覺得很過意不去。」

「無聊。」

弦耀立刻駁回了玲琳刻意擠出的關切之詞。

「比起現在才在意禮儀,不如把精力集中在明天的對策上啊。」

一邊重新握緊手中的笛子,頭也不抬地說道。

「這是以曾被比作老鼠的姑娘的力量為主的對策。無論怎麼小心都不夠。」

即便好友被侮辱,仍恪守禮儀的玲琳,禮貌地微笑著試圖轉移話題。

「話說陛下,那邊有把鐵鍬扔在那兒呢。」

「……你想說什麼?」

「我只是覺得那兒有把鐵鍬而已。」

不行啊,果然還是流露出敵意了。

(不行啊,玲琳。對方可是國家的最高權力者。可不能想著『明明沒有慧月大人的力量這對策就無法實施,你有什麼資格……』——話雖如此,陛下又有什麼資格呢)

雖然努力告誡自己,但還是失敗了。

仔細想想,弦耀曾把好友逼入絕境,還通過阿基姆差點殺了玲琳自己,所以即便對方是皇帝,也很難從心底對他有好感。

「人不可貌相啊。還是說,該說因為外表看起來柔弱才被騙了呢?」

看著視線一直沒從鐵鍬上移開的玲琳,弦耀微微撇了撇嘴。

「我一直以為你是個溫順的侄女,沒想到你居然敢跟皇帝叫板,是個如此莽撞的惡女啊。」

「人生真是充滿驚喜呢。」

玲琳紋絲不動,只是聲音溫婉地回應道。

「我也是通過這次的事,才接觸到一直以為是溫和伯父的陛下意外的一面,著實吃了一驚。」

在涉及到對慧月的鎮壓之前,對弦耀來說玲琳是個懂事的雛女,對玲琳來說弦耀也是個總是安靜微笑的和藹伯父。

然而如今,兩人連維持表面的笑容都懶得努力了,反而面無表情地,一個看著月亮,一個看著鐵鍬。

(伯母知道身為夫君的皇帝陛下的脾氣嗎?)

玲琳暗自思索著失禮的事。

令人尊敬的伯母,那個萬事都能看透的聰慧的黃絹秀,不可能不知道弦耀的本性。

但如果真是這樣,她和弦耀之間培養著怎樣的羈絆,實在令人費解。

豪爽、寬容、開朗又俏皮的絹秀,和執念深重、陰險狡詐的弦耀,作為夫妻會有怎樣的對話,完全無法想像。

(不行啊,玲琳。別去胡亂想像夫妻間的事,就算是心裡想想,也不該貶低他人。不是有句話叫「蘿蔔青菜,各有所愛」嘛)

本想告誡自己,實際上想的卻根本起不到告誡的作用。

「那個,陛下,您是不是該去休息了呢?」

最後,她決定趕緊結束這場對話。

因為和這個讓人不自在的人並肩交談,只會擠占自己的睡眠時間。

「明天可就是極陰日了。若想達成所願,今夜您還是好好休息為好。」

「……」

「黎明啊……」弦耀沉默了一會兒,凝視著月亮,然後喃喃。

「有多久沒這麼盼著黎明了呢。」

他的語氣像是在自言自語。

「這個國家每次迎來朝陽,我都感覺像是被皇兄斥責一樣,早晨總是讓我心情沉重。」

玲琳差點忍不住回頭看向弦耀,好在理智讓她剋制住了。

皇帝弦耀從不在後宮待到天亮,總是待在自己的宮殿里。

無論多早,他都會穿戴整齊,連兒子都挑不出他的毛病——或許對他來說,清晨那光輝的時刻總會喚起他那不堪的過去。

護明皇子並非在早晨去世,而是在中午,但弦耀卻兩次從熱愛黎明的他那裡奪走了光明。第一次是奪走了他的視力,第二次是奪走了他的性命。

(說起來,就算回憶到小時候,我也沒見過或聽說過陛下熟睡的樣子呢)

坐在黑暗中,毫無倦意地迎接清晨。

玲琳有點能理解那份痛苦。那種無法接受含糊其辭話語的痛苦。

「——在旅途盡頭沉睡的人啊 你緊閉的雙眼映出了什麼 可是此岸繁花盛開之景」

於是,玲琳輕聲念出了這一天里反覆哼唱的那首歌的歌詞。

「你凍僵的耳朵聽見了什麼 可是心愛之人的歡笑聲」

弦耀緩緩轉過頭。

他沒有制止。

玲琳意識到他也在品味著歌詞,便輕聲繼續唱道。

「在暖風吹拂的土地上 安睡吧 安睡吧 寧靜又安詳。樂土之北的太陽終將升起——」

那是玲琳她們為了某個目的教給當地居民的歌,原本是刻在後宮靈廟柱子上的慰藉之詩。

在旅途盡頭沉睡的人啊。

你緊閉的雙眸究竟映著什麼。可是生者世界裡花朵綻放的模樣。

你凍僵的耳朵究竟迴響著什麼。可是逝去之人的歡暢笑聲。

願你在暖風吹拂的地方,寧靜祥和地進入夢鄉。

因為不久之後,從樂土之北升起的朝陽定會將你照亮——。

或許,這是鎮魂歌。

比喻直白,也沒有特別洗鍊的感覺。日出本應在東方,卻用「北」來描述,這樣的用詞很奇妙。

只是,那首飽含著對死者慰藉的詩,不知為何莫名地讓人耳熟,哼一哼便能讓內心平靜下來。實際上讓慧月聽了之後,她甚至感慨「這首歌有安撫靈魂的力量」。

沒錯。這是失明後的護明為了自我慰藉而創作的詩。

他在詩的旁邊寫下了音階 —— 不過,對於毫無音樂素養的莉莉等人來說,那可能看起來只是一連串的漢字而已 —— 他為詩加上了旋律,將其譜成了曲子。

弦耀在雲梯園演奏的正是這首曲子,玲琳莫名地感覺自己知道這首曲子,是因為她無意識地記住了記錄在上面的音階。

「第一次在靈廟看到這首詩的時候,我年幼的心中就在想『為什麼是北呢』。」

玲琳對著緊緊握著笛子的弦耀,開口說道。

「如今知道這首詩的作者是失明的護明皇子,也知道他曾在黃麒宮的最深處生活,我終於明白了其中的含義。」

看到弦耀一臉驚訝地皺起眉頭,玲琳決定再補充一些。

要傳達這件事,就不得不稍微暴露一下自己的脆弱。

「後宮西側的黃麒宮。那最裡面的房間,陽光很難照進去。正因為是個能讓人長久安睡的房間,大家才會貼心地讓病人在那裡休息……但說實話,對於卧床不起的人來說,夜晚越漫長就越難熬。」

曾經護明起居的那個地方,入宮後的玲琳也有過身體不適而待在那裡的時候。

寂靜而祥和的空間。所有的刺激都被排除在外,只有關懷滿滿當當。

但,還是很難受。那無盡的昏暗。那獨自一人在寬敞房間里躺著的時光。

「會被拋下。會被遺忘。滿心都是這樣的不安。可是,又因為怕添麻煩,連大聲呼喊都做不到。」

那樣的時候,玲琳總是靜靜地躺在病床上,凝視著虛空,側耳傾聽。

陽光緩緩地、緩緩地灑落在宮殿之上。如饑似渴地一直注視著隔壁房間的女官們一個接一個起身的樣子。

「如此一來,黎明的訊息與人的動靜都令人無比眷戀。等待之人對訪客到來的察覺敏銳程度,是訪客所想像的數倍。哪怕是微弱的光線、腳步聲,都會讓等待之人做出敏感的反應。」

玲琳一說完這番話,便直直地盯著弦耀的眼睛。

「聽說陛下每天清晨都會去探望失明後的護明皇子。陛下高舉的火把之光,放置慰問品、磕頭行禮的聲響。對護明皇子而言,那或許就是黎明的曙光吧。」

「……!」」

「從北面玄端宮前來的陛下,比朝陽還要耀眼,每天清晨都照亮著護明皇子的內心,不是嗎?」

玲琳試著去想像。

想像那個失明後無法再渴望即位的人,是以怎樣的心境待在房間里。

隨著時間的推移,前來探望的客人想必越來越少。那些曾讓他心碎之人,想必也漸漸開始對他避之不及。

護明應該連規勸他們的話都沒有。畢竟,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他一邊等待著結局的到來,一邊日復一日地消磨著那緩慢流逝的時光。

對於在昏暗世界中生活的他來說,弦耀每天清晨從玄端宮前來的身影,該是多麼強大的支撐啊。在朝陽照不到的西屋,弦耀高舉的火把,或許比太陽還要耀眼,哪怕是視力衰退的眼睛,也能隱隱約約看到。

『樂土之北的太陽終將升起』

那首詩,既是獻給長眠於靈廟的死者的,同時也是護明對自己說的。

護明雖然雙目失明,又遠離民眾的呼聲,但他仍告訴自己要保持平和——因為總有一束光會照亮自己。

弦耀瞪大了眼睛,半晌說不出話來。

他顫抖著呼出一口氣,似乎想說些什麼。

但他終究還是閉上了嘴,轉而雙手緊緊握住笛子,貼在了額頭上。

「……我一直以為那是鎮魂歌。」

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

「即便被剝奪了未來,皇兄始終都那麼溫柔。我想他大概是打算以此慰藉長眠於靈廟之人吧。所以,即便詩里寫了『北』,我也從未想過會與自己有關。」

因為我只看到了他堅強的一面,所以完全排除了那首詩是他用來安慰自己的可能性。明明我應該知道,他並非只是表面那麼堅強。

「而且,我每次從黃麒宮派人去探望,都被他拒絕了,所以我一直以為皇兄根本沒把我的探望當回事。」

對弦耀而言,護明就像高懸天際、閃耀奪目的太陽。

他做夢也沒想到,對方眼中竟有自己的光芒。

「我……有沒有哪怕一點點照亮過皇兄呢?」

許久之後,弦耀聲音顫抖地喃喃道。

玲琳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靜靜地注視了弦耀一會兒。

她覺得自己沒資格觸碰這位冷酷皇帝內心最柔軟的地方。

只是稍作思索後,她補充道。

「玄家的人,越是珍視的東西越想藏起來;而黃家的人,越是珍視的東西越想展示出來。」

聽說絹秀曾斥責在靈廟柱子上塗鴉的兄長們:「往柱子上亂寫亂畫,成何體統!」

乍一聽,好像是在開玩笑。但實際上,她或許是想讓那柱子上的塗鴉只屬於護明吧。

畢竟。

「把詩刻在柱子這種顯眼的地方,還刻得難以磨滅,想必是因為無比自豪吧。」

玲琳覺得,護明把那首詩刻在最顯眼的地方,就是希望弦耀能注意到。

「陛下。」

為了打破沉默,玲琳輕聲開口。

弦耀一言不發,只是緊緊握著笛子,壓抑著內心的激動。此刻的他,與其說是冷酷無情的國家最高權力者,倒更像是一個痛失親人、遍體鱗傷的孩子。

——自己不只是讓護明皇子死去,難道不是親手殺了他嗎?

儘管昨天早上是因為事關自己等人的性命,但自己還是刺痛並動搖了弦耀最脆弱的部分。

雖然明明對堯明說過自己無意傷害他,但到頭來,還是深深刺痛了他的心。

「昨天……」

道歉的話——她實在說不出口。畢竟那是必要之舉,是一場特殊的戰鬥。

只是,她覺得自己必須接受一個事實,那就是自己昨天的手段實在太過殘忍。

「昨天的我,實在是個十足的惡女。我甘願接受對這個惡女的指責。」

弦耀緩緩抬起頭,看向她。

他的眼角似乎微微濕潤,但玲琳權當那是月光造成的錯覺。

「——去休息吧。」

咽下某種情緒後,弦耀用慣常平靜的語調說道。

「你得為重要的計策做好準備。」

或許,對此時的他而言,這已是他能對玲琳、慧月以及接納道術一事說出的最大限度的話了。

就在玲琳小心翼翼地準備行禮之時。

——唰唰唰……!

一隻長著白色翅膀的鴿子如利刃般劃破黑暗,落在了兩人面前。

這明顯不同於野鴿的舉動,讓玲琳等人不禁吃了一驚。

弦耀伸出手,鴿子輕盈地落在了他的手臂上。

它的腳上纏著一張紙條。

已找到術士。

在村落北方,湖對岸的洞穴。計畫無需變更。

看到景行筆跡寫下的這段話,兩人同時對視一眼,點了點頭。